第415章 贾珩:如是死了,也就死了

第415章 贾珩:如是死了,也就死了……

书房之中

贾政呆立原地,老泪纵横,尤其听着耳畔王夫人不停呼喊的“珠儿”,神情愈发恍惚,只觉心如刀割。

贾珠是贾政的爱子,原本寄予无尽期望,但却英年早逝,只留下遗孀,可以说是贾政心头永远的痛。

“砰”的一声,贾政将棍子一丢,瘫坐在椅子上,佝偻着腰,脸色颓然、灰败,颌下胡须也有些颤抖,恍若自己才是犯了错的孩子。

一股无奈、苍凉氛围,让见者为之落泪。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苍老的声音:“打,让他打,连我也打死,他也就清净了!”

贾母颤颤巍巍进来书房中,先一眼见得条凳上的宝玉,连忙扑将过去。

一见屁股上的衣襟洇出大团血迹,贾母身形晃了晃,鸳鸯和李纨忙在一旁搀扶住,唤着:“老太太。”

只是听着王夫人口中不停唤着“珠儿”,李纨脸色哀戚,心头沉重。

原来贾母在屋里刚刚午睡过,与过来请安的李纨叙话,听到前院贾政毒打宝玉之事,就向着书房赶来。

贾政见贾母身形摇晃,顾不得伤心,连忙起得身来,迎上去,关切唤道:“母亲,母亲。”

贾母冷笑一声,只是不答。

这时王夫人掀开宝玉的衣襟下摆,未撕小衣,见着宝玉股臀处大团血迹,触目惊心。

饶是贾母经了不少事,也淌下眼泪来,哭道:“我的宝玉,宝玉,快请太医来!太医!”

而王夫人也趴伏在宝玉背上,双肩抖动,嚎啕大哭,“我苦命的儿啊……”

就在这时,薛姨妈和宝钗、凤姐、元春、探春等领着一众丫鬟婆子,也从后院过来,涌入书房。

见着这一幕,凤姐吓了一大跳,快步近前,低声道:“怎么打得这般狠?”

此刻,宝玉屁股衣裳血迹都洇湿一片,看着都有些瘆人。

比起原著的那场打,宝玉这次绝对称得上一场毒打,因为持续时间更长,如果不是仆人不惜触怒贾政,拦阻着,只怕要被活活打死。

宝玉面白如纸,气息虚弱。

贾母见得这幅惨状,心头大痛,回头看向贾政,咬牙切齿道:“你问问他!”

贾政见得贾母的神情,身形晃了晃,差点儿跌倒,就在这时,一条手臂扶住自己胳膊,回头看去,却见得一个面容沉静,目光清冽的少年。

元春也过来看护着宝玉,吩咐着丫鬟拿毛巾的毛巾,端热水的端热水,众人七手八脚,忙成一团。

而说话间,黛玉也在紫鹃陪同下,进入书房,看着惨状,拧了拧罥烟眉,捏着手帕,低声道:“怎么就打成这样?”

因为众丫鬟婆子围拢着宝玉,一时倒未曾近前。

贾母忽地抬眸见到贾政身旁的贾珩,道:“珩哥儿,你评评理,有这样老子打儿子的,你上次还劝着他不要动手,他就这么往死里打宝玉。”

贾珩凝了凝眉,道:“老太太,先请郎中罢。”

贾母面色顿了顿,连忙看向林之孝家的:“太医,太医还怎么没来?”

“已打发了三拨人去唤了。”林之孝家的道。

贾母急声道:“再去唤。”

贾珩凝眸看向一旁唉声叹气的贾政,问道:“二老爷。”

贾政面色发苦,垂头丧气道:“子钰,这等孽畜,做出这等丑事来,我实是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了啊。”

贾珩默然片刻,道:“二老爷,宝玉年岁渐长,少年慕艾,原也不值当什么。”

此话一出,贾母凝了凝眉,苍老目光怔忪地看向那少年。

正自恸哭不止的王夫人,抬起哭肿成桃子的眸子,看向那少年,心头满是疑惑。

这珩大爷竟给她的宝玉说话?

所以……她家宝玉的名声不会毁了?

嗯,哪怕是再不愿承认,王夫人先前也为“跪祠堂”的后果吓到。

但其实……

宝钗正自在一旁安慰着元春,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倒是将心神悄悄放在那少年身上。

闻言,抬起一双晶莹闪烁的水露明眸,凝睇而望。

这话难道是为着宝玉遮掩?

如是以贾珩的身份,别说宝玉只是调戏,就真是逼奸母婢,还真可以给宝玉粉饰。

所以,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让他……

不由想起方才,那一只紧紧抓住袖子的玉手来,瞥了一眼那着淡黄衣裙的少女,那是她的表姐。

元春原本招呼着丫鬟照料宝玉,闻言,转过螓首,雪颜肌肤上浮起惊异,定定看向那少年,忽地鼻头一酸。

她就知道的,珩弟不会让她……

贾政面色一变,低声道:“子钰……他做出这等调戏母婢的事儿,难道我还打错他了不成?”

这一刻,贾政宛如世界抛弃,心头多少有些悲凉和委屈。

儿子不成器,做出有辱祖宗的事儿,难道还打骂不得了。

贾母冷笑一声,道:“伱比他大时,我屋里那几个颜色好的小丫头,你和你兄长,哪一个不死死盯着。”

贾政:“……”

一股羞臊袭上心头,老脸阵阵发烫。

不过这话并没有说错,赵姨娘当初就是贾母房里的丫鬟,说是赐给贾政,但早先也有一些勾连。

而原著中,贾母也有类似说落贾政的言语。

只是此刻当着一众晚辈媳妇的面,贾政只觉斯文扫地,羞愧难当。

可见贾母瞧宝玉打的狠,也是真恼了。

如元春、探春、李纨心头虽有异样,口观鼻、鼻观心,都权当没听见,哪怕是凤姐都不例外,也没有接话。

正哭泣着的王夫人,哭声也不由弱了几分。

“都是贪嘴儿馋猫的,上梁不正下梁歪!”贾母犹自不解气,也不知想起了什么,怒骂着补了一句。

许是想起了代善?

贾珩这时面色顿了下,帮着贾政解围,道:“老爷,为人之父,教育儿子,自没有打错。”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顿了下,面色惊异。

贾母凝了凝眉,看了一眼贾珩,叹道:“老子打儿子,自是天经地义,但也不能下这般狠的手,这哪里是父子,分明是仇人了。”

这次其他人又是不言语,静观其变。

宝钗水润杏眸看着那少年,丰润脸蛋儿上,则是见着思索之色。

这是两位贾府最高权力者的对话,其他人没有开口的资格。

贾珩沉声道:“宝玉年岁大了,少年慕艾,举止浮浪,这等纨绔恶习,是应好好教导着,或小惩大戒、或明以道理,但宝玉的过错,岂止于此?”

贾母闻听此言,面色一顿,看向那少年,脸色变了变,一时拿捏不住少年的心思。

贾珩声音不自觉冷了几分,道:“宝玉千不该、万不该,扔下金钏独自逃走,致使金钏含辱投井,想我宁荣二先祖,哪一个不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出征于外,遇得险处,可曾弃过部曲,况妇孺女眷?不想,竟生出这般没有脊梁,软骨头的不肖儿孙!纵国公爷在,遇得这等毫无担当的子孙,想来也要狠狠打宝玉几十军棍,死活勿论!”

此言一出,书房之中,众皆寂然。

贾母神色微变,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出言辩驳,别说她公公,就是她夫君,也不这样。

宝钗看向那声如金玉激鸣的少年,玉容怔怔,杏眸中隐有涟漪圈圈漾起,分明对斯人斯言,万分认同。

探春看向那少年,英媚双眸中现着惊异。

事实上就是如此,如今风气,公侯子弟偷腥馋嘴儿,都是常有的事。

再加上,武勋之家的道德要求,原就比文官儿低。

况且,在场众人都知道宝玉从小就爱吃着丫鬟嘴上的胭脂,小时候抓周儿,抓的也是女人的胭脂钗环,以及一些“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等一众“宝言宝语”言犹在耳,更是被周瑞家的女婿冷子兴引为笑谈。

可以说,什么调戏母婢,杀伤力其实……也就那样。

没有道德的人,自不会受着道德压力,不在乎世俗眼光的人,也不会受舆论束缚。

而宝玉恰恰是这种“躲进小楼成一统,哪管春夏秋与冬”的性情。

跪祠堂?

影响名声?

宝玉就不愿当官儿,好色名声再臭一分,也不过是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除了恶心一下王夫人,用处有限。

正如贾珩先前所思,宝玉的名声,还用污?

有目共睹!

黛玉这时听着少年的话,在心头喃喃着,“大丈夫”、“软骨头”几个字,罥烟眉下的秋水明眸闪了闪,再看那被众人围拢在一起的宝玉,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晴雯在丫鬟人群中站着,扬起了愈见狐媚之相的瓜子脸,柳叶眉下的眸子水润泛雾,带着讥诮,她就知道公子不会为宝玉找补。

贾珩转头看向宝玉,沉声道:“宝玉,你撩拨完金钏之后,为何要跑?”

这一问,众人都看向宝玉。

宝玉这会儿,听得喝问,激灵灵打了个寒战,转眸看向那少年,声音虚弱道:“金钏,她……可还好?”

贾珩道:“你这时候倒是问着了。”

“发现的及时,没有跳井,但晚一步,就难说了。”

宝玉满月脸盘上竟见着一丝凄弱笑意,眼窝中淌下两行眼泪,低声道:“若是累了她的性命,反而是我的罪过了。”

王夫人听着这话,哭道:“我苦命的儿,这时候还有心管着别人。”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娇憨的声音,却是湘云听到消息,进入屋里,脸色一变,近前唤道:“爱哥哥,这是怎么了,怎么被打成这样?”

宝玉轻唤了一声“云妹妹”,两眼淌下泪来。

贾珩看了一眼湘云,目光深深,道:“现在偏偏说出这种话来,你遇上事,连个丫鬟都护不住,不想护,还能指望着你护得住谁?你的父母姊妹,都在这里,你护得住谁?”

此言一出,宝玉张了张嘴,再次淌下眼泪。

众人闻言,脸色各异。

元春正拿着毛巾给宝玉擦着额头的冷汗,手中一顿,轻轻叹了一口气。

贾母叹了一口气,不忍道:“珩哥儿,宝玉他才多大一点儿,还是个小孩子,没经过多少事,能让他护着谁?”

“调戏母婢的小孩子?”贾珩冷声道。

贾母脸色一滞,张了张嘴,一时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王夫人哭泣道:“珩大爷,宝玉被打成这样,还不够吗?是不是,非要打死他,才合你们这些贾家爷们儿的意?”

意思大抵是,我儿子都这样了,你还过来说你的道理?

而且王夫人说这句话,其实有几分讨巧儿,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将贾珩与贾政划到一波儿,这样不至于针对意味太浓。

“如是死了,也就死了,省的将来,出了这等连爹娘姊妹都照应不得的废物,丢人现眼,给祖先脸上蒙羞!”贾珩面色淡漠道。

湘云被卖到花船上,哭得撕心裂肺,喊着“赎我,爱哥哥”之时,宝玉……真还就不如死了的好。

王夫人闻听此言,却如遭雷殛,可谓不寒而栗,眼泪都吓得顿在眼眶里打转儿,目光惊惧地看着那少年,嘴唇因为恐惧无意识的哆嗦着。

元春玉容微震,泪珠盈睫,怔怔看向那少年。

宝钗、黛玉、探春,同样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这也太骇人了。

一时间书房中,陷入诡异的宁静,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就连贾母听得这等“冷酷”的话,都是脸色发白,浑身冰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无他,站在众人面前的不是单纯的贾族族长。

而是一等男爵,检校京营节度副使,锦衣都督……

说出这等冷酷话,无异雷霆之怒。

贾政脸色颓然,再次老泪纵横,唉声叹气道:“我就说,早早拿绳子勒死这孽障,才是正理!”

众人:“……”

书房中,众人面面相觑,心神惊惧,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一幕有着几分悚然的滑稽。

贾珩却劝道:“老爷不必伤怀,玉不琢不成器,宝玉罪不至死,经此番教训,只望他真的能有点儿男儿担当,不要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这次……老爷不打真是不行了。”

这次他需得旗帜鲜明的站贾政,而且要打得明白,不能不教而诛。

否则,贾政这顿毒打的教育意义就废了。

宝玉不久之后,势必故态复萌,王夫人也不会吃一堑长一智。

这话一出,众人似也品过味来,莫非是在借机教导宝玉?

可又不像,方才明明将话说到那般瘆人……

其实,却无人知,贾珩还真就是这么想的。

如是这次打的狠,死就死了,《红楼梦》一书最大的观感,就是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却死了。

事实上,像宝玉这样的人,要怎么样才能改变呢?

如王夫人脸色虽仍是难看,但因为方才之言的对比,反而心底情绪,奇怪的不是那么……难受。

可旋即,就觉得这种心思,实是有些羞耻。

她儿子都被打成这样了……

这人鼓掌叫好,站脚助威,还在一旁训斥着?

元春凝眸静静看向那少年,泪痕尚在脸蛋儿略有几分憔悴,贝齿紧紧咬着丹唇,唇瓣有些发白,心底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五味杂陈。

宝钗桃腮生晕,明眸焕彩,看着那少年,心头忽地闪过八个字,治军治家,自成章法!

贾政叹了一口气,看着那少年,同样百感交集。

贾珩转头看向宝玉,喝问道:“纵是你跪下来求太太讨了金钏,太太恼火一场,左右打你一顿,还会有这么一遭儿?”

凤姐叹道:“是啊,宝兄弟,这多大的事儿,你跑什么?你若不跑,金钏也不会跳井,也不会闹这么一出儿来。”

说着,拉了拉王夫人的胳膊,做了个“祠堂”的口型。

王夫人这会儿反应过来,忙哭道:“别说是你,彩霞和环哥儿玩闹,我平时也不大管着,原就是等你们大了,再过去服侍你们兄弟的……你若是好学的,我何至于一气撵走金钏?她伺候我十多年,她若跳井,我心里也不安的很。”

薛姨妈这时也开始“上线揽活”,叹道:“好在没出什么人命。”

贾珩却没打算放过王夫人,冷声道:“太太,老爷先前其实有一句话没说错,宝玉有今日,都是太太惯着,我贾族好好的爷们儿,都让太太教坏了。”

王夫人被“点名批评”,身形一颤,只是片刻,就觉这话实是有些耳熟的紧。

贾珩沉声道:“如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惯着,哪能有今日这般恶习难改,出了事儿,不去管教宝玉,反而将气撒在一个丫头身上,你纵是逼死金钏,还有玉钏,银钏,铜钏,铁钏……”

贾珩这次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将宝玉这口黑锅,彻底扣在王夫人头上,当然本就是王夫人的罪过。

王夫人张了张嘴,垂下头来,却连话都说不出。

只要不让她儿子跪祠堂,她愿意忍下这口气……

只是在丫鬟中站着的玉钏,脸色微白,目光委屈地看了一眼那少年,她和二爷清清白白,哪里有着什么?

贾母闻言,或者说,见王夫人被训斥,面色有些窘迫,叹了一口气,劝道:“珩哥儿,宝玉她娘也不容易,珠哥儿去的早儿,她也是上五十的人了,家里只得了这么一个孽障祸胎,也不好深劝,既是富贵清闲的性子,也不用太逼迫着,再等几年罢。”

意思是,你给她存着一些体面罢。

事实上,随着前日王子腾来低声下气的认输服软,贾珩现在以宝玉之事训斥王夫人,毫无压力。

甚至,如果不是给贾政还有元春留着一些脸面,都能说出“误我子弟,让王家过来领人”的话来,当然这就有些简单粗暴,手尾太多,也没有必要。

不过,如是祸及全族之事,能逼迫王夫人自杀!

在宗族社会,不乏一些,为了保全家族,各种以大义名分压迫族人为宗族牺牲,俨然一副“我就是大局”的模样。

嗯,当然这是反派嘴脸。

贾珩点了点头道:“老太太说的是,若宝玉为缸中一米虫,那也没什么可说的,从今个儿开始,老爷和我也不用管着他了,只管玩他的去罢!参禅悟道也好,寻花问柳也罢,且随他去!老爷在孙儿辈总有兰哥儿可为依靠,儿子辈儿还有环哥儿,将来一文一武,可为显宦武勋,荣国一脉,欣荣不绝,我也算全了宁荣二支百年棠棣之情,不负小宗成大宗奉祀祖先之意!”

民国之时,有些富二代不成器,一些家族故意让其染上鸦片,不使瞎折腾去创业。

后世,富一代一听儿子买跑车玩女人,不恼反喜,就怕儿子脑子不够瞎创业,凭实力败掉家产。

而贾珩之言,既是煌煌大道,也是语重心长。

他为宁国之长,从先祖而言,宁荣互助,兄友弟恭,已达百年之久,甚至可为后世佳话。

他现在所主导的宁国势大,扶持荣国一脉,全荣宁先祖棠棣之情,恰恰也解释了在宝玉一事上,他的一些动机。

我不忍见荣国一脉没落!

此言一出,贾母面色变幻,长长叹了一口气,不知如何说。

因为贾珩有今日地位权势,和贾府的关系真的不大,但其反过来帮着荣府多少?人心里,都有杆秤。

所以,当初如果不是辞爵,那就是另外一番光景。

然而,贾珩决然之语一出,王夫人却脸色一白,心头生出一股巨大的恐慌,这是一种比方才得了训斥,都觉得受不住的恐慌。

毫无来由,可就是如潮水一般淹没了王夫人,几乎令其不能呼吸。

事实上,就是随着贾珩地位渐高,王夫人心态没有即时调整过来,再加上过往龃龉,有着一种复杂矛盾的心理。

说白了,心底潜意识想蹭光儿,还想站着把光儿蹭了!

(本章完)

第416章 王夫人:我承认我刚刚说话声音有点

书房之中,随着贾珩一语而毕,众人心思各异。

岂止是王夫人,元春泪痕满面的脸蛋儿上,再次珠泪垂落,泪眼朦胧看着那少年,面带哀凄之态,一旁的探春有几分不忍,低声劝着元春。

贾政叹了一口气,面色颓然,为人父者,放弃自己儿子的前程,可想而知。

贾母脸色微变,忙道:“珩哥儿,不至于这般恼怒,如宝玉以后再有不成器,你只管打、管罚,可莫说这样灰心丧气的话来。”

凤姐也在一旁转了转眸,轻声道:“老太太说的是,人常言,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珩兄弟是在外面做大事的,宝兄弟以后还得你常常教着他呢。”

薛姨妈也出言劝道:“小孩子,原也是该管教着的,等大了养成性子,反而不好改了。”

宝钗闻言,瞥了一眼自家母亲,微微垂下螓首,心头幽幽叹了一口气。

她兄长何尝不是如此?

王夫人这会儿也反应过来,哭道:“族长往日管教他,让他写观后感也好,去上学也罢,我心里每每欢喜还来不及,何曾拦阻着半分?只是这次老爷非要往死里打着他,我五十岁的年纪,只剩这一点骨血,竟连心疼都不能心疼了,以后他但凡有错处,族长只管打,管骂,我再也不管着了,呜呜……”

到最后,拿着手帕捂脸哭着,声音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委屈。

王夫人真慌了,如是那位珩大爷不管自家儿子,反而扶持贾环,她下半辈子寻谁为依靠?

要知道,此刻的王夫人的处境,是王家失势,元春愁嫁。

而如果元春得以封妃、王子腾大用,只怕贾珩一说这话,王夫人都要冷笑一声,你谁呀,我们家宝玉需得伱管?

不管如何,此刻的王夫人,大抵就是一副,“我承认我刚刚说话声音有点儿大”的状态。

贾政面色苍白,叹道:“子钰……”

贾珩见着这一幕,摇了摇头,不置可否道:“太太若是拿着撵金钏的气魄来,我瞧着宝玉也不至今日了。”

王夫人哭道:“我撵金钏儿,也是气急了。”

这一会儿,低声下气,竟有几分服软的……乖巧,哪还有方才的气势?

贾母见此,叹道:“珩哥儿,她是个做娘的,见着宝玉没多大就和小丫头子嬉闹,见了能不气?当然她也有错处,哪能这般处置着,如是我,就罚宝玉了,哪能冲小丫头撒气?”

一些嬷嬷闻言,就暗中撇嘴,你老只怕欢喜都来不及,还罚宝玉?

凤姐这时,劝慰道:“老太太,您老经的事儿多,原也不是我们这些人可比的。”

薛姨妈唏嘘感慨道:“老太太吃的盐比我们吃的饭多,我们见着了,只能气的肝肠都要断了。”

一堆人纷纷劝说着,但一双双目光眼巴巴地看着那冷脸不语的少年。

大概意思就是,王夫人虽有错,宝玉也有罪过,但宝玉还得您管,哪能真的不管不顾,任他自生自灭?

相比原著贾政管教儿子,被贾母威胁着要领着宝玉回南京,而后贾政低头认错,说从此也不打他了。

此刻因为贾珩为贾政背书,拿出老师对家长摊手的架势,“我不管他了,只要他不影响其他同学,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家长心头该是什么滋味?

尤其是前日刚经着忠靖侯史鼎与王子腾双双上门“逢迎”之事,那种权势煊赫,炙手可热的气象,让人心热。

正如原著中,贾母如是劝着王夫人:“你也不必哭了,如今宝玉儿年纪小,你疼他,他将来为官作宦的……”

为官作宦的……这就是贾母与王夫人的真正期许。

事实上,荣国府的爵位是贾赦一脉袭着,贾政一家住在荣国府,都是因为贾母的偏爱以及“高堂尚在,儿孙不好别居异财”的孝道大义。

而贾政的官儿,不可能当一辈子,贾母也不能再活一二十年。

那时,文不成、武不就的宝玉连爵位都没有,以后能不能居住在荣国府,都在两可之间。

王夫人有这番“前倨后恭”的作为,自也不奇怪。

宝钗凝了凝秀眉,见着这一幕,不由瞥了一眼被围拢着在条凳趴着的宝玉,莹润杏眸闪了闪,旋即将目光重又投在那少年身上。

显然有些事情,秀外慧中的少女也早已洞若观火。

黛玉罥烟眉颦了颦,捏着衣袖中的手帕,凝眸看着那身形挺拔的少年,面带惊异,比起原著中为宝玉,现在的黛玉,心头只有一丝无奈盘旋。

贾珩面色淡淡,道:“先别说这些,给宝玉治伤罢。”

宝玉伤好后,跪祠堂一样少不了,否则就不能真的触及灵魂,至于名声玷污,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儿。

倒是元春,再看那蛾眉婉转,双眸泪垂的少女,此刻微微抿着苍白的唇。

此刻元春侧坐在绣墩上,双十年华的少女,这会儿神态凄楚哀婉,手中拿着毛巾擦着宝玉脸上的冷汗,温宁眉眼之间的母性气韵无声流溢。

似察觉到贾珩的目光,凝睇而望,泪光晶莹闪烁,倏地无声滚落。

贾珩只是看了一眼,旋即挪开目光。

过了一会儿,婆子终于喊着“太医来了。”

也不多时,一位着杏黄色长衫,山羊胡老者,带着药箱,在嬷嬷的引领下,进入书房。

其人名为张友士,刚刚走着学生冯紫英的门路,供奉于太医院月余,入得书房,寒暄两句,开始为宝玉诊治,一众女眷也没再围拢着,早早向一旁的屏风后躲避。

贾母与王夫人注视目光中,过了约莫有半刻钟,张友士查看完伤势,轻轻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这是怎么一说?”贾母见此,一颗心瞬间凉半截儿,颤声问着,身形都开始颤颤巍巍,李纨与鸳鸯连忙搀扶着。

张友士皱了皱眉,低声道:“令公子只是一些皮肉伤,好在并未伤及骨头,待臀股敷上金创药,再开几服药,修养个把月,应大好了。”

贾政毕竟年纪大了,气力终究不及。

贾母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气,连忙口念佛号:“阿弥陀佛,谢天谢地,宝玉没什么事儿。”

凤姐轻声道:“太医还请开药方,我也好赶紧吩咐下人去照方拿药。”

平儿这时,端着一个木盘,其上摆着笔墨笺纸,递将过去。

张友士道了声谢,拿起毛笔,书写着外敷并内服之药以及注意事项,待笺纸晾干,凤姐接过,交给一旁周瑞家的,拿药去了。

张友士而后又打开随身携带枣木红褐色药箱,从中取出一个药罐,苍声道:“这罐金创药,在给令公子敷药时一并撒上一小撮就好,这样好的快一些,打等结了疤,应无大碍了。”

说着,又叮嘱了几句,在贾母以及王夫人的感谢声中,方拿起药箱,起身欲走。

贾珩开口道:“张太医留步。”

在原著中张太医论病细穷源中,这位张太医,表现出不俗的医术,但进了太医院后,却忌惮着王太医的权势,在为黛玉诊治时,没有尽心尽力,并未让黛玉再换掉王太医的药方。

当然,彼时的黛玉,心病郁郁,本身也药石罔效。

可以说,黛玉原是体弱,如好好调养,什么事情都不会有。

但就是在贾府,忧郁成疾,直至病入膏肓,吐血不治,说白了,基本就是被毫无担当的宝玉气死的。

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

一个水中月,一个镜中花。

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张太医闻言,抬眸打量着那出言的少年,只见其剑眉朗目,丰仪俨然,面色微顿了下,一时有些不敢认,一旁的凤姐轻笑着介绍道:“张太医,这是东府之主。”

张友士闻言,心头微惊,旋即面色一整,拱手道:“原来是贾爵爷,老朽一时眼拙,眼拙。”

是了,宁国府之主是最近誉满神京的大人物来,少年权贵,不好怠慢。

贾珩语气缓和,道:“老先生客气了,早闻老先生精通岐黄,可谓杏林圣手,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张友士闻言,连忙道:“贾爵爷请。”

贾母见宝玉无性命之忧,也渐渐放下心来,对着一旁的贾政皱眉道:“你也别在这儿站着了,送送张太医。”

贾政低声应着,随着贾珩一起离了书房,来到花厅。

而书房之中,几个嬷嬷也拿软褥子铺就的床板,将宝玉抬至贾母院落。

原本聚着的一众姊妹,也在丫鬟和婆子的簇拥下,离了书房,齐齐向着荣庆堂而去。

贾珩这时来到花厅,与张友士叙话着,问及其人何时进的京。

张友士笑了笑道:“老朽是今年冬月赴的京,原在神武将军冯家居住,故而听冯家老爷和哥儿常常提起过贾爵爷。”

贾珩微笑道:“说来,紫英也有些日子没瞧见着他了,老先生现在还住在冯府吗?”

张友士心头一动,道:“已供奉太医院,便于问事,就在冯府附近的坊邑居住。”

贾珩点了点头,沉吟道:“先生医术高明,如府上遇头疼脑热,也可时时来问诊?”

现在宁府还没有固定的太医问诊,不妨定下张友士,以为不时之需。

总比乱开虎狼药的胡庸医强,至于太医院的其他医生,定得多了,反而互相牵绊着,不敢好好诊治。

张友士闻言,心头大喜,连忙应允下来,这等少年权贵,他正不知如何亲近。

贾珩点了点头,又与张友士叙话了一会儿,让人封了诊金,相送至仪门,倒是让张友士好一阵感动。

及至张友士离去,贾珩与贾政重又在花厅落座。

贾政又是一阵唉声叹气,长吁短叹,“子钰,我倒没想到,宝玉他……竟成了这个性子。”

贾珩沉吟道:“老爷,等宝玉伤势好了,惩教一番,送他去学堂读书罢,一直在后宅厮混,长于妇人之手,想来不是办法。”

这会儿也不好说贾政为何下这般重的手。

贾政闻言,听着“长于妇人之手”几个字,身形一震,道:“子钰……”

贾珩道:“如一直在后宅,老太太溺爱孙子,太太又愈发纵着宝玉不知轻重,不若在学堂跟着讲郎,耳濡目染,日复一日,总有一二分进益,将来纵是不走科举功名,也能读书明理。”

贾政点了点头,道:“子钰说的是。”

贾珩沉吟片刻,道:“另有一事,先前老爷那般恼火……却不知是谁告知老爷的风声?”

他觉得定是有人添油加醋,不知还是不是贾环。

其实如果是贾环,这种事情也瞒不过王夫人。

王夫人只要事后一察问,知是贾环在下面拱火儿,今日受到的委屈,说不得还是要发作在探春身上。

贾政这时也反应过来,凝了凝眉,说道:“是环哥儿,给我说宝玉……金钏儿……”

说着,也大觉得那两个字不太好听。

只是说着说着,面色微变,目中现出一抹怒色,却也反应过来。

贾珩道:“老爷先别怒,兄弟磕磕碰碰,好好教教就是了。”

有些事不理清了,贾政只怕事后得王夫人挑唆,会起了愧疚心理,而王夫人也不会吃一堑长一智。

贾政面色变幻了下,长叹一声,心头愈发苦闷。

自己庶子给嫡子上眼药,虽嫡子有可打之处,但兄不友、弟不恭,成什么样子!

唉……子不教,父之过。

贾珩沉吟道:“老爷,我和三妹妹,回头再寻环哥儿说道下罢。”

贾政点了点头,低声道:“此事,委实不宜再起波折了,子钰这般处置正合适。”

说着,长叹了一口气,苦闷道:“我这两个儿子,皆不大成器,却不如两个女儿懂事了。”

元春与探春都是让贾政省心的,一个温婉贤淑,一个英敏干练,而且都得了贾珩的认可。

嗯,哪里有些不对?

贾珩面色顿了顿,岔开话题,轻声道:“我瞧着兰哥儿,深肖其父,读书好礼,将来也是个有前途的。”

贾政闻听提及贾兰,愁闷的心绪倒也缓解几分,目光恳切,说道:“兰哥儿是个懂事的,只是,还要珩哥儿你多多教导他才是。”

说着,思忖着,他过往似乎对兰儿关心不太够了。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老爷放心罢,兰哥儿,我会上心着呢,我贾门之中,严格而论,还未有一人从举业发迹,能应在兰哥身上也是好的。”

他的科举之路,也基本不能走了,否则不连中六元,官居一品,真是有些对不起穿越者的身份。

贾政又是叹了一口气,目光眺向远处,道:“希望兰哥儿能学有所成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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