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1.第647章 我爱朝献,朝献爱我吗?

第647章 我爱朝献,朝献爱我吗?

西苑大光明殿外,朝鲜国主李昖显得很紧张。

他身穿织金蟒袍,腰系玉腰带,头戴八粱冠,加笼巾貂蝉。手持象牙笏,昂首挺胸,顾盼自雄,得意非凡。

在身后是沈义谦和郑仁弘,中穿青领缘白纱中单,外罩青缘赤罗裳,赤罗蔽膝。

头戴三品五梁冠,腰系赤白二色绢大革带,佩玉和黄、绿、赤、紫织成的云鹤花锦绶,白袜黑履。

三人都戴着耳暖。

在殿外等候之余,三人轻声交谈着。

“你们两人,终于能穿上天朝朝服,可喜可贺啊。”李昖看着两人,意味深长地说道。

沈义谦和郑仁弘早就是铁杆明粉,他们名为朝鲜高官,实际上灵魂已经成为大明人,实实在在的精神大明人。

他们在朝鲜朝野四下公开宣称朝鲜最好的结果,就是成为大明第二十一个承宣布政司。

是的,现在大明除了顺天和应天两府,下分直隶、辽宁、山东、山西、河南、陕西、甘肃、四川、贵州、云南、湖北、湖南、江西、安徽、江苏、浙江、福建、广东、广西、静海二十个承宣布政司。

其中静海就是安南旧地,取自前唐静海军节度使。

灭了安南,还要取名安南,这不是找不自在吗?

那为何不用交趾?

交趾最初叫交阯。

《礼记》称“南方曰蛮,雕题交阯”。雕题是纹脸,交趾是足相向,交阯是指其俗男女同川而浴。

反正都不是好话,都有贬低之意。

既然收为一家人,就不能再取这样的名字,不利于安定团结。于是内阁在史书里翻了翻,呈上三个名字请朱翊钧圣裁。

日南、象林、静海,朱翊钧斟酌了一番,最后定了静海,其它两个名字留到后面用。

还有一个吉林承宣布政司,挂在辽宁布政司名下,两块牌子一套人马,大家都默认它隶属于辽宁布政司。

沈义谦和郑仁弘的言行遭到了朝鲜朝堂上“忠良正义”之士的强烈抨击,大骂他们背祖弃宗,激烈冲突,几次在李昖上演全武行。

郑仁弘左眼角还有淡淡的乌青色,那是上月在朝鲜朝堂上被人打了黑拳的结果。

正是在朝鲜朝堂上已“无立足之地”,沈义谦和郑仁弘才自告奋勇地陪着李昖来京师朝拜。

李昖看着两人得意洋洋的样子,知道他俩已经卖了一个好价格,心里有点担心自己,到底能卖个什么价格?

有风闻说天子会封自己一个国公,世袭罔替,然后在京师赐宅院府邸,以及大批钱粮。

自此远离朝鲜那个是非地和汉城那个火山口,在繁华安定的京师居住下去,荣华富贵,世代相传。

朝鲜三千里江山怎么办?

干我屁事!

我稀里糊涂被人拥上朝鲜国主的位置,完全就是一傀儡,每天就是给王大妃磕头请安尽孝道,在朝堂上说是是是,扮演明君。

好日子还没过上几天,戊辰之变如漫山遍野的大火,席卷而来,差点把自己活活烧死。

然后就再也没有荣华富贵,只剩下颠沛流离,朝不保夕了。一直乱了近两年,直到大明粑粑出手,朝鲜戊辰之变才算平息下去。

自己原本还有一番心思,卧薪尝胆之后要发奋图强,学着大明天子的榜样,再造新朝鲜。可是观国政使司把人口清点目录呈给自己一看,差点吓尿。

嘉靖二十二年,朝鲜国做过一次人口点检,官方人口为四百二十万人,不做统计的奴隶和隐户估计在六百万左右,合计一千万人口。二十多年过去,只多不少。

万万没有想到,一场戊辰之变,现在朝鲜人口男女老少只剩下五百六十七万,足足少了一半。

再清点两班名录、历代进士名录、儒学入学名录,这些曾经叱咤风云,执掌朝鲜命运的上万菁华,现在只剩下三百来人,还天天在朝堂上跟野狗一样互相撕咬。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就会成为统计目录里的一个数字。

自己不想成为其中的一个数字!

天上掉下来的国主位置,自己根本没有靠它捞到什么好处,卖个好价钱也不错。

要我爱朝献?

我爱朝献,朝献爱我吗?

三人各怀心思的站在大光明殿外,等候朝拜引导官带他们入殿。

“李君,沈先生、郑先生,”引导官张四维走了过来,他一身朱罗朝服,头戴五梁冠,拱手问候,脸上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凤磐公!”李昖、沈义谦和郑仁弘三人连忙回礼。

这位可是天朝名士,礼部侍郎兼翰林院掌院学士。

翰林院掌院学士!

天下文翰华士之首,居然做自己的朝拜引导官,李昖觉得特别有面子。

“皇上马上就到,三位准备好了吗?”

“好叫凤磐公知道,礼部和鸿胪寺官员,已经教诲过我等几遍,绝不敢有误。”

“好,朝拜过天子,李君就可以安心在京师暂住下来,好好欣赏京华风采。”

“天朝风采,是我等仰慕已久,这次能遍览通观,实在是李某之万幸。”

寒嘘了几句,身穿斗牛服、头戴钢叉帽,手持拂尘的祁言走了出来,给张四维使了个眼色。

“李君,沈先生、郑先生,我们准备好。”

张四维一边说着,一边整理起身上的衣冠。

李昖三人有样学样。

四人整理好后,张四维站在最前面,昂首挺胸。李昖站在第二位,满怀期望。沈义谦和郑仁弘并列第三位,欣慰欢喜。

四人顺着台阶走到殿前门外,正色肃声。

祁言走到殿门里,朗声禀报:“启禀皇帝陛下,朝献国国主李昖,及右议政沈义谦、左赞成郑仁弘,在殿外候旨。”

“宣!”

朱翊钧朗声说了一声。

有唱赞内侍弘声唱道:“皇帝有旨,宣朝献君臣!”

声音在殿内回响,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张四维回头看了一眼,带着李昖三人,低着头走进殿里。

李昖三人走到殿中就停住,双手持象牙笏,低着头肃立。

张四维一直走到丹墀前,跪拜行礼,扬声道:“奉诏,引朝献君臣入朝觐见!”

“见!”朱翊钧朗声应了一声。

“遵旨!”张四维起身,站到一边,双手持笏,双袖合笼,肃穆地喊道:“奉诏,朝献君臣觐见!”

李昖在前面,沈义谦、郑仁弘二人并立其后,成三角形一直走到丹墀前,刚才张四维跪拜的地方,掀起前襟,跪倒在地。

“外臣朝献国主李昖,右议政沈义谦/左赞成郑仁弘觐见大明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四维及时喊道:“起!”

李昖、沈义谦、郑仁弘三人起身肃立。

“拜!”

李昖三人手合拢高举,附身手按地屈膝,两手相叠齐按地,头稽首至双手。

“起!”

李昖三人以两手齐按右膝起身。

“拜!”

李昖三人在张四维喊声中行四次稽首拜。

“拜—叩首!”

第五次跪下后,张四维又加了一句。

李昖三人两手分开按地,头叩至地。

“起!”

至此,朝拜觐见天子的五拜三叩首之礼完成了。

李昖三人站立不动,旁边的张四维扬声念了起来,念的是朝献国君臣朝拜觐见的上表。

“天子事圆穹,君临万国。

声教既通于南夏,田畴屡庆于西成。黎民乂安,边鄙不耸.礼严钦翼之容,乐被雍和之奏。苍璧既奠,紫烟其升。乾象粹清,灵心嘉向荐芬馨而祗肃,奉宝绶而尊崇。

外藩官师,趋丹阙而献贡,伏彤墀而赞圣.体兹御赐之恩,式霈如春之泽。”

李昖三人听得如痴如醉,心里的小人在摇头晃脑。

不愧是翰林院掌院学士,他捉刀写的朝拜上表,凤彩鸾章,才藻艳逸。朝献外藩小国寡民,如何写得出这般文采斐然的文章来?

等张四维念完,朱翊钧答道:“尔等躬心,朕已知悉。李昖。”

“外臣在!”李昖上前半步答道。

“你难得来一趟天朝京师,就好好住段时间。转眼就要过年了,正旦有大朝会,你以外藩身份一并参朝。

等开了春,朕叫人陪着你们,到处去看看。烟花三月下扬州,届时你们可以去江南看看,看看那里的山水,听听那里的歌赋。”

李昖欣喜地答道:“谢皇上圣恩。臣等仰慕天朝文明许久,尤其是江南之地,更是向往之极。‘少年游荡足行乐,江南日日长春风。’

皇上能恩准臣等去江南一游,臣感激零涕。”

“哈哈,你们再如何想去江南,也要等到明年春天。这段时间,安安心心在京师待着。京师里也很有多好去处。卢沟桥,南苑,西山。”

朱翊钧指了指站在旁边一直不做声的群臣,“今儿作陪的有顺天府少尹潘应龙,京师是他的地盘,等有了空,让他带着你们四处转转。

你们这次在京师里要住得久,先把住所安顿下来。跟着潘少尹在京师五城转悠时,顺便看看空置的宅院,看到中意的就跟潘少尹说一声,收拾好了住进去。

到了京师,就当是回了自己家一样。”

李昖、沈义谦、郑仁弘三人心领神会,连忙恭声谢道:“臣谢过皇上圣恩。”

接下来就是在大光明殿左殿赐宴,款待客人李昖三人。

作陪的除了张四维、潘应龙,还有礼部尚书潘晟、鸿胪寺正卿曾省吾等五人。

赐宴都是分餐制,李昖坐在左上首第一位,张四维坐在他下首位作陪。礼部尚书潘晟坐在他对面,右上首第一位,下面是曾省吾。

沈义谦、郑仁弘分别坐在左边第三位和右边第三位,潘应龙和鸿胪寺左少卿王篆分别作陪。

每人前面一张小案,摆着三个菜,两荤一素。一个汤,一碗米饭,还有两小碟小菜。

还摆了一个酒杯,由专伺的小内侍端着酒壶,一一满上。

赐宴桌子上是不会摆酒壶。

你想怎么喝就怎么喝是不行的。万一喝醉了,御前失态,治你的罪是小事,扰了皇上的兴致是大事。

所以酒壶在小内侍手里拿着,按照赐宴进展倒酒。

据说小内侍的酒壶别有乾坤,万一有的人酒量很差,一杯脸红,两杯胆壮,三杯成仙。小内侍察觉到不对,倒出来的就不是宫廷玉液酒,而是凉白开。

朱翊钧右手虚抬,示意了一下,站在他旁边的冯保大声喊道:“赐酒!”

站在后面的小内侍连忙给众人酒杯满上。

众人举起酒杯,齐声道:“臣谢赐酒!”

朱翊钧举起酒杯,与众人同饮。他随意,你们必须一口干。

赐了三杯酒,便开始吃饭。

旁边乐队开始奏乐。

鸣钟食鼎,奏乐吃饭,这是周礼传下的礼仪。

别的时候可以不讲礼仪,接见外藩君臣时就必须讲一讲,要彰显天朝礼仪之邦。

“饭饱酒足”,饭菜碗碟撤走,换上干净的长案,小内侍们又摆上笔墨纸砚。

李昖、沈义谦、郑仁弘三人面面相觑,表示有点慌,什么意思?

天朝礼仪太多,我们学不过来。

张四维轻声对李昖解释了两句,原来按照惯例,文采盎然的文官大臣要就此景此情,挥毫写下诗词,歌功颂德,以做纪念,写得好还会刊行天下。

写诗?

天朝上国果真是礼仪之邦,文明故里,赐个宴还要写诗。

潘晟的制诗:“维时属遘屯,畎亩足自适。进退与道俱,玉德怀贞白。皇天鉴昭晰,宝命所由锡。笃生太祖圣,配天立人极。”

张四维的制诗:“世宗嘉天下,继统安济靖。圣文既炳焕,神武尤赫奕。贤才尽登用,秉德各修职。庶邦承覆载,贡献来九译。”

两人制诗写得最好,赢得在场众人的一致赞赏,包括李昖、沈义谦、郑仁弘,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朱翊钧钦点了这两首诗,叫收入国史馆,再叫《皇明朝报》刊行。

一场外藩朝拜大明天子的礼仪,完全结束。

潘晟、张四维等人送李昖、沈义谦、郑仁弘三人出西苑。

一行人说说笑笑,极为融洽,李昖三人向张四维表示,希望有幸到翰林院参观请教。

张四维表示非常欢迎,虚左以待。

一行人出到南华门,张四维目光一扫,敏锐地看到在门外不远处,那群等候的随从佐官里,站着沈一贯。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交织,互相心里有了数。

张四维和潘晟等人一起,送李昖三人坐上马车,待他们远去,大家拱着手,说着话,三三两两便散开了。

候在那里的随从和佐官们,连忙向他们的老爷和主官们迎了上去,很快就围成了一个个小圈子,大家陆续上了各自的马车,逐一散去。

张四维和沈一贯钻进马车里,马车刚一启动,沈一贯就迫不及待地说道:“凤磐公,学生打听到一件大事。”

(本章完)

652.第648章 秉德各修职

第648章 秉德各修职

张四维一点都不急,只是坐着座椅上,微闭着眼睛,悠悠地说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更在一个礼上。”

他左手敲着厢板,悠悠地念着:“贤才尽登用,秉德各修职。庶邦承覆载,贡献来九译。”

沈一贯眼睛眨巴了几下,连声赞叹道:“凤磐公的制诗写得好,意味深长,回味无穷!”

看着意气风发的张四维,沈一贯心里知道,这是寂寞多年的凤磐公,今日终于找到用武之地,在皇上面前又露了一面。

自然心潮澎湃。

只是这样的日子是你想要的吗?

我的凤磐公!

张四维平复心里的激动,转头问道:“不疑,你打听到什么大事。”

“凤磐公,学生听闻司礼监冯公接手了通政司后,进行了一番改革,方案得到皇上首肯,提交给资政局讨论通过,现在已经分发到吏部和光禄寺。

学生有好友在光禄寺,看到了这份方案。”

张四维目光闪烁,“冯公是怎么改的?”

“通政司职责为出纳王命、通达下情、敷奏万机、督其淹缓,负责资政局、御前朝议会的召开、记录、决策下达和督办”

沈一贯把通政司的职责细说一遍后,张四维的眼睛更亮了,他的左手在车窗边上来回地抚摸着。

“如此一来,通政使就责任重大了。”

何止责任重大,简直就是咸鱼大翻身,从此前的清闲养老官职,一跃变成了炙手可热的天子近臣。

看到张四维的神情,沈一贯知道他动心了。

动心好啊!

不动心怎么努力上进?

你不努力上进,我怎么跟着进步?

“通政使人选,你可听到什么风声?”

张四维捋着胡须,转头看着沈一贯。

“方案都递到了吏部和光禄寺,怎么也该漏些风声出来。”

国朝老传统了,朝中历来没有什么机密。

很多军国大事,前脚刚在内阁议定,后脚就传遍了京师五城,消息跑得比阁老们的脚步还要快。

皇上以太子秉政后,篱笆扎得越来越严,不过上百年的陋习,怎么可能一时半会就改掉。

只要事情还在司礼监、资政局、内阁办公厅,那必定是严丝合缝,一点风声都出不来。

但是一旦分发到六部诸寺,那完犊子了,什么风声都跑出来了。是真是假,就全靠你自己甄别了。

现在通政司改革方案分发到吏部和光禄寺,一个审批机构配置,另一个审批编制,按照惯例,确实应该有风声跑出来。

“凤磐公,学生听说,潘凤梧、郜子元(郜永春)、曾三省(曾省吾)以及先生你,都被传闻是通政使的人选。”

张四维心中一喜,但脸上还是不动声色。

“通政使一职,老夫倒是想去争一争,可是强敌如林啊,各个都不是善茬啊,难以得偿所愿。”

“凤磐公,学生认为,先生的机会非常大。”

“哦,从何说起?”

沈一贯精神一振,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探。

“凤磐公。

郜子元性情刚直,当了通政使除了得罪人还是得罪人,如何连通内外?再说了,他只是嘉靖四十一年的进士,资历方面根本无法跟先生和曾三省比。”

曾省吾有个趣闻。

他生于嘉靖十一年,在嘉靖三十二年中丙辰科进士。而他的父亲曾璠在嘉靖四十一年才中壬戌科进士。

按照科场规矩,父亲曾璠得叫儿子曾省吾一声前辈,自称一声学生或晚生。

沈一贯继续分析,“凤磐公,曾三省朝堂上下都知道他是张太岳的心腹爱将。皇上会任命他为连通内外的通政使吗?

张太岳听说跟司礼监冯公的关系,非同一般。”

张四维欣慰地点着头,“不疑,你真是大有长进,悟到了,这些官场的玄机,你都悟到了。

没错,皇上这么精明的人,怎么会让张太岳的人尽据勾连内廷和外朝的要紧之处。”

沈一贯备受鼓舞,继续说道:“凤磐公,如此说来,能与先生你争一争通政使的,只剩下潘凤梧了。

他资历虽然远不及凤磐公你,可他简在帝心,这才是最大的麻烦。”

张四维沉默了一会,只是答道:“潘凤梧在顺天府少尹职上,政绩有目共睹。”

看到张四维有打退堂鼓的意思,沈一贯急了。

凤磐公,你如此不思进取,以后还叫学生如何追随你?

他毫不犹豫地建议道:“凤磐公与张相关系匪浅,要不要再去说道说道?还有鉴川公,他是西苑旧臣,皇上跟前也说得上话。

鉴川公怎么说都是先生你的亲舅舅,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要不要学生出面去王府说一下,请鉴川公在皇上面前,替先生你美言几句?”

张四维不置可否,继续保持着沉默。

马车在继续行驶着,哒哒的马蹄声就像锤子一样,敲在两人的心上,窗外的风景,缓缓闪过。

马车从西苑南华门出发,沿着西长安大街过承天门,进到东长安大街,再北转进安定门北大街。

此前的翰林院在銮驾库后面,跟六部诸寺同在大明门左侧办公区。只是隆庆年后,翰林院越发地冷清。

国史馆搬到皇史宬,庶吉士被剥离给吏部,制诰拟诏完全归了司礼监,只剩下庶务厅、典簿厅两个空架子的翰林院,被搬到国子监后面的文庙里,跟孔老夫子的牌位为伴去了。

凄凉!

沈一贯撩起窗帘,看着外面大明门左侧办公区的高墙,幽幽地说道:“凤磐公,我们现在从大明门左办公区的北门过,这里比文庙那边,要热闹多了。”

张四维抬起头,目光透过车窗看着办公区的北门,警政厅警员在站岗,人员进进出出,走路时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三分小心。

透过敞开的北门,可以看到办公区里,阁屋连翩,人来人往。

内阁、六部和诸寺,都在里面办公。这里是大明的心脏,每日数以百计的政令、部令从这里发出去,传递给地方各省,数百上千万人遵循无误。

张四维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里面,透出的光仿佛有勾子,勾在里面再也扯不动了。

马车在继续行驶,从办公区北门驶过,张四维的目光依依不舍地收回来。

车厢里又陷入到寂静中。

哒哒的马蹄声,还有轰轰的车轮声,更加响亮,在车厢里回响着,扰乱着两人的心。

过了好一会,快到国子监门口时,张四维突然开口了。

“不疑,你前两日结识的那位栾永芳栾公子.”

沈一贯马上答道:“这位栾公子一直想到国史馆向学生请教,回去后,学生就约上他。”

现在通政使是潘应龙和张四维二选一。要是潘应龙上不去,那张四维不就上去了吗?

如何让潘应龙上不去?

那就得司礼监大貂珰冯保出面了。他是内相,皇上跟前最得信任的内侍,他要是出手,能绝了潘应龙的通政司之路。

张四维欣慰道:“好。栾公子家学渊博,擅长戏曲,不疑,让他唱上一出好戏。”

“凤磐公放心。”沈一贯应道,“只是这出戏不知是《西厢记》还是《红拂夜奔》?”

“管它是什么,只要够精彩就好!”

沈一贯笑了,“凤磐公看好了,肯定精彩!”

西苑里,朱翊钧换下一身朝服,换上燕居服,双手笼在袖子里,走在中海湖边。

此时的中海湖,刚入初冬,深秋尚未完全褪去。

碧丽的湖水,湛蓝的天空,在阳光下绚丽多彩,仿佛画师手里的水彩调色板被打翻了。湖边的树上还挂着零星的枯叶,还有更多的枯叶,漂浮在湖面上,远看去是一团团黄色。

被湖水底色一映,鹅黄新绿,仿佛初春一般。

从湖面吹过来的西北风,带着初春的春寒料峭,凌厉地扑面而来。

金黄、橙红、深褐等各色的落叶铺满湖岸,还有小径上。踩在上面,软软的,散发出的叶子香气,让你忍不住想起它郁翠的时候。

季节的更迭和生命的轮回,在朱翊钧的脚下不起眼地展开。

冯保紧跟其后。

“冯保,通政使人选,你有合适的推荐吗?”

冯保连忙答道:“皇爷,奴婢是内臣。”

“你是内臣没错了,可通政使是在跟你打配合,一内一外,要是你们俩性格不合,三天两头吵架,军国事都要被耽误了。”

朱翊钧继续问道,“没事,说吧,说说你的想法也行。”

冯保微弯着腰,略低着头,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朱翊钧的侧后脸,揣摩着他的心思。

“皇爷,资政局讨论通政司改革方案时,张师傅提出的人选,奴婢觉得合适。”

当时讨论该改革草案时,朱翊钧随口提了一句,让四位资政各推荐一位通政使人选。

胡宗宪、赵贞吉和张居正各提出一位人选,谭纶以自己没有合适的人选放弃了。

在冯保忐忑不安的等待中,朱翊钧终于点了点头,“也是。通政使跟内阁交涉的机会更多,要是三天两头跟内阁顶牛,也耽误事。

嗯,通政使人选,需要面面俱到,朕再想想。”

“是。”冯保不敢再多说。

进了棂星门,进到北海湖边,这里是西苑“内禁”,住的是朱翊钧的七位后妃。

朱翊钧和冯保往瑶华宫走去。

到了瑶华宫宫门,皇后薛宝琴带着女官、宫女出来相迎。

“天气冷了,你们不必出来。朕跟皇后夫妻之间,用不着太多的虚礼。”

薛宝琴没有出声,只是微笑着替朱翊钧掸去身上的落叶,请到正殿上首坐下。

“这是新进的信阳秋茶,请皇上尝个鲜。”

薛宝琴端着一盏牡丹缠枝茶碗,摆到朱翊钧跟前。

朱翊钧随手接下,抿了两口,随意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薛宝琴也知道他在口食方面要求不高,很随意,便直奔主题。

“皇上,今年是万历元年,太后的意思是过个热闹年,把筹备的事也交给了臣妾。臣妾筹划了些日子,有些事情要向皇上禀告一声。”

朱翊钧哈哈一笑,“要朕批条子,找杨金水要钱。好,皇后只管说。”

“是皇上。”薛宝琴从女官手里接过一份簿子,朗声念了起来:“按照习俗,宫里从岁暮正旦开始,宫里人要头戴闹蛾。这闹蛾是用乌金纸制作,画上鲜艳颜色。或用草虫、蝴蝶簪于头。

闹蛾此前都是宫里制作,现在需要在外采办。”

以前内廷什么都自己做,连火药都自产自用。齐全是齐全,可是耗费太大,效益极低,被朱翊钧绝大多数都裁撤了。

“腊月二十四祭灶后,宫眷和内臣们要换上葫芦景补子和蟒衣。各宫里要蒸点心,储备牛羊猪肉,以及鸡鸭鱼,以供春节二十天之费。

还有各种坚果、酒水.各种年货吃食,这是最大的开支.

还要采办桃符板、将军炭、门神画,以及福神、鬼判、钟馗等画。还有床头悬挂的金银八宝、西番经轮、编结的黄钱如龙。

芝麻杆要准备,要插在门框窗棂上。院里要焚烧柏枝柴,以全焴岁之礼各宫的福赏、窗花.

诸多的太皇太妃,太妃的年礼,新衣裳.三皇叔、四皇叔,还有四位公主的各两身新衣裳”

薛宝琴说的是隆庆帝留下的三皇子朱翊镐,还没有名字的四皇子,以及四位公主。

隆庆帝留下的妃子有点多,现在都成了太妃,也是一笔不菲的开支。

朱翊钧点点头,“一年到头,就图个热闹。

该花费的就花费,现在国库内库不缺钱,皇后用不着紧手紧脚。

最要紧的是上元节,顺天府已经安排好了,在大明门搭建一座鳌山,在东长安街搭建游乐区,邀请各地的杂耍表演,就跟端午节一般。”

薛宝琴笑了,“臣妾知道,今年端午万寿节,南苑游乐会是潘少尹操办,让人叹为观止,印象深刻。

上元节由他来操办,那必定是热闹精彩。”

朱翊钧说道:“不能外面热闹,禁内冷清。杨金水早就备好了,等到上元节,在奉先殿前面的空地上,也置办一个鳌山,还要举办一场灯谜会。

请外面的翰林学士们,备好了数百个灯谜,禁内谁都可以参加,猜中有奖。”

薛宝琴笑得更开心,“那真是太好了。有了杨财神鼎力相助,宫里的元旦和上元节,一定过得十分热闹。”

一位女官在殿门禀告:“启禀皇上、皇后,关雉宫来人了,说有要紧事禀告。”

朱翊钧和薛宝琴对视一眼,“叫进来。”

“遵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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