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交易

鼓声震天,生灵漫漫。

朵朵白云掠过天空,其上载满人影,自南向北赶赴预定之地。

人域三十六部修士大军齐齐推进!

漫天飞射的玉符,不断更换位置却保持快速响应的传令兵,一位位护持在战阵之上的人域高手,那源源不断自人域北境涌出的援军。

神农炎帝主动发起人神大战,人域修士数万年来第一次反攻天宫!

整个人域已然沸腾。

中山,为大荒天地的中心、百族强者汇聚之地。

神灵高筑神殿于云端,众生俯身于大地顶礼膜拜。

忽有一日,有一群呼喊着‘大道之行’、‘生灵必胜’的修行者,自南而来,浩浩荡荡、无边无际,与天宫拉开大战。

凡路过之地,百族生灵无不默然。

可惜,加入这支修士大军中的百族生灵,不说屈指可数,也可以说……一个都没。

天宫在中山的统治,哪怕是建立在恐怖和迫害之上,时间太长,都会变得十分稳固。

每日对神灵的膜拜;

不断去面对那种远超自身的力量;

自古而来的服从、身旁伙伴的影响,等等。

人域不是一天建成的,修士们对神灵的无畏无惧,也并非是一代就可烙印下的。

且说前方大战。

天宫诸神震怒,土神下令正面迎战人域,天帝于众神面前现身。

大批先天神朝南面赶去,天宫之内留下了足够维持天地封印的强者,派出去的大部分都是实力中层、大道稳固的正神阶位先天神。

御日女神羲和显露踪迹;

五行源神之金神、木神显露踪迹;

新生的死亡之神与雷暴之神显露踪迹;

大司命与少司命稳坐天宫,二者合力可汲取天地生灵之力,以作镇压天地封印不时之需。

天帝帝夋却只是静静坐在宝座上,身子朝一旁倾斜,抬手扶着脸颊,手指抵在眉角,嘴角始终带着几分微笑。

有先天神曾听闻天帝念出‘神农’二字,其意难明。

自炎帝下令全面开战不过六个时辰,人域大军与天宫神卫、百族联军爆发了第一场大战。

此战波及生灵无算,主战场蔓延千里,参与先天神数十、超凡境修士数百,以人域一方险胜落下帷幕。

此战,人域有十数名即将寿元终结的超凡修士站了出来,与六名实力较弱先天神同归于尽。

双方生灵死伤超数十万,且在那近乎天地伟力面前,保持着九死一伤的比例。

天宫一方大道未损,六名先天神也被救走了五道残念。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战死的五名先天神于天宫神池开始复苏,千年便可重塑神躯。

又得天帝嘉奖、神位提升。

这一场正面的遭遇战,就是给此次人神大战定性的一战。

人域一方突改前面三年‘束手束脚’的风格,突然开始与天宫硬刚。

与此同时,人域暗中联络大荒百族,四海阁数千名执事奔走在大荒九野,游说着一名名有可能拉动的百族部落。

天宫此次不计先天神死伤,也要将人域大军阻拦在中山南境,那五名重塑神躯的先天神,就是帝夋竖起的标杆。

天地间散落的那些先天神,尤其是以西野众小神为主,主动朝中山靠拢。

帝夋顺势下令,扩编天宫神位序列……

短短十二个时辰内,人皇阁与天宫各自施展出了一套套组合拳。

中山南域开始接连爆发遭遇战,但死伤并不如第一战那般惨烈。

人域一方向前艰难推进;

天宫远古神卫开始苏醒,让人域推进的阻力越来越大。

……

急。

‘少爷军’副统领许木,此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众小将的注视下来回踱步。

他背后的几名老将眉头紧皱,各自表情都有些无奈。

“上面还是让咱们在后面?”

“许统领,您倒是想想办法啊!”

“我们来中山杀敌,是为报效人域,是为找天宫偿还当年的血债,咱们隔壁的那一路大军,都在前面跟天宫打上了!咱们就只能抽调一些兵卫前去支援?”

“许将军,许叔叔!

你精通战阵,素有功劳,为何在上面都拿不到一个大战的机会!”

许木停下踱步,皱眉道:

“嚷嚷什么?都嚷嚷什么!你们急,本将不急吗?军令如山,恪守军令乃是你我第一要务!”

有个老将哼道:“本将还不是被你们这些金疙瘩银疙瘩给耽误了!”

众小将顿时不服,开口为自身辩解。

几名天仙境的老将此刻也正因无法向前杀敌而烦闷,登时与他们吵了起来。

大帐之中一阵喧嚣,让原本心神还算稳固的许木,也莫名有些烦躁。

有个头发花白长袍老者自大帐角落现身,袖子轻轻拂过,一抹清凉之意绽放开来。

他道:“人皇阁令,各路还需警惕,有情绪之先天神施展神通,烦躁之神、苦闷之神、兴奋之神等神灵各自震动了自身大道,欲要扰乱道心。

各部将士需时刻默念清心咒,并观察身旁之人道心是否有异常。”

众将齐齐行礼,那老者缓缓点头,后退半步,身形隐而不显。

此地,也有不少高手暗中护持,单论其实力,其实在三十六路大军中排前十。

众将默念清心法咒,大帐内的氛围略微安静了些。

许木道:“都各回各部,听上面调令,我自会帮你们争取建功立业的机会。”

“许统领。”

角落中,一直没有说话的泠小岚突然开口。

她身周半丈没有半个人影,自身环绕着数层仙光,整个人宛若一个人形光茧,其目光显得有些清冷。

泠仙子道:

“此战还请勿要用建功立业这四个字,如此也未免太小觑了我们。

名利不应建在同族的尸骨之上。

我们做的,是为先辈报仇血恨,是为人域长盛不衰,是为天地生灵计。”

许木讪笑了声,拱手道:“仙子说的是。”

“如今大战已起,人皇阁并不会在意,你我出身如何。”

泠小岚继续道:

“莫要觉得,是因咱们背后的各家势力,人皇阁才让我们在后面歇息。

战线是铺开的,人域此次出击,便是将攥起的拳头打了出来;

如今天宫战线并未被冲垮,咱们人域一方的气势已开始衰弱,稍后必是惨烈且胶着的大战。

一旦前方三路大军有一处告急,我们就要顶上去。

各位,有句话是无妄兄曾对我说的,我今日想借这话,与各位叮嘱一二。

战局上,仅凭一腔热血是不够的,我们必须多想、多看、少说,能让我方减少损伤、尽可能给对方扩大损伤,就是赢得大战胜利的最根本方法。

各位还需冷静一些。”

众将领不论老少各自抱拳行礼。

泠小岚提着短剑微微欠身,便转身离了大帐,留下了背后几名年轻将领的赞叹声:

“泠仙子当真……当真……”

“怎么?”

“越来越有传说中听訞大人的风范了。”

“啊,无妄殿主与泠仙子当真良配。”

随后便是几声笑语,又被老将骂了几句,匆匆离了大帐。

泠小岚所说其实不错,分析的也颇为到位。

人域与天宫激战两天两夜过后,双方战阵呈犬牙交错之势。

因古时的百族强者不断被天宫唤醒,双方总体实力已是持平,人皇禁卫军也开始有限度的投入大战,火之大道与数十条人域顶尖‘自身道’拱卫人域防线。

这支少爷军,也在大战爆发的第三日正午,终于得了调令。

当下,数不清多少年轻面孔,领着仙兵、驾着白云、催起战阵、竖起大旗,携驱狼逐虎之势,朝北面威压。

泠仙子带来的那批玄女宗高手,已分散在各部战阵。

不图名利;

不为功绩;

为人域繁盛;

为祖辈鲜血。

人域的这群年轻人高呼着无敌之名,朝大批神卫大军的后部包抄而去。

……

与此同时。

中山北境,吴妄修行之地。

本以为后面真正爆发大战,最少还要半个月、一个月的吴妄,听到云中君转述的中山战情,整个人都有些懵。

这哥俩躲在那还算宽敞的石缝中一阵嘀咕。

云中君还是伪装成了睡神那微胖的模样,倚靠在光滑的石壁上,手中端着几枚玉符。

吴妄盘腿坐在侧旁,一股股精纯的神力自项链涌入他体内,他也在不断思索。

“想不通。”

吴妄道:“神农老前辈为何突然就全军出击了?莫非是有咱们不知道的内情。”

“凭此时你我知晓的消息,确实无法解释通透。”

云中君轻吟一二,笑道:

“此次人域北伐,跟伏羲大限来临前一千年爆发的数次北伐,其实相差无几。

当年追随神农的那批顶尖高手,而今寿元已无多,想要发挥余热,想办法拼死几个先天神。

事情本就是这般。

人域此前三年也都是按照这个思路在走,不断骚扰天宫、挑衅天宫强神,保护人域新生代的实力。

但这次……”

“莫非是有其他危机?”

吴妄如此反问了句。

云中君微微摇头,掐指推算了一阵,又抱起了胳膊,嘀咕道:“人域的危机不就是这么点事。”

鸣蛇的嗓音自外面传来,钻入两人耳中:

“除非,人皇发动此次大战,并不只是为了让老一批人域高手拼死几名先天神,消耗天宫实力。”

吴妄和云中君对视一眼,倒是略微挑眉。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罢了,别乱猜了。”

吴妄看向仙府那一直被自己封镇的炎帝令与变身气,低声道:

“不管如何,我还是问问老前辈。

有话闷在心里、或是话说一半引起什么误会和悲剧,多交流都可避免。”

“可要让人皇知晓咱们的存在?”

“不可,”吴妄立刻否决,传声道:“我们信得过神农前辈,但人皇毕竟是人皇,与我们天道并非完全同路。”

云中君挑了挑眉,嘴角的笑容满是轻松。

吴妄闭目凝神,一缕神念沉入了那变身气中,没有撤掉周围包裹的神力,径直开始呼唤。

“前辈……老前辈……陛下……岳父大人!”

“嗯?”

神农的嗓音立刻传了过来,嗓音略有些沙哑,应当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话所致。

“是无妄啊,怎么了?”

神农笑道:“在北野鼓捣的那点小秘密结束了,可以来中山捞点神力了?”

吴妄嘴角抽搐了几下,笑道:

“瞧前辈说的,我名义上还是前辈的继承者,正所谓大江大河浪打浪、前浪被拍在沙滩上,人域发生这么大的事,我总要问候下。”

“哼!她没过来吧。”

“我娘照顾着。”

“那就好,”神农缓声道,“吾就这一点私念,全寄托在你这里了。”

“嗯,”吴妄道,“要不,提前留几个名字,以后我们得了子嗣,在里面挑来用?”

神农那头沉默了一阵。

但吴妄已经明显感知到了火之大道的暴动。

怒了,人皇老爷怒了!

“玩笑、玩笑,这不是让前辈您能放松下,”吴妄正色道,“不过我也有些纳闷,为何……要有这么大的死伤。”

神农并未回答。

吴妄又问:“我听霄剑道兄说起,是有一批老前辈寿元不够了?”

神农依旧默然。

“不是,有什么话还是不能跟我说的吗?”

“那你在北野搞了什么,不也是避开了吾的视线?”

神农笑呵呵地回了句,言道:“不必担心,一切都在计划中。”

吴妄却道:“可,如果在人域存在伏羲先皇所留众多后手的前提下,我们主动杀到中山,与天宫一换一,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神农微微一叹。

“帝夋早已非燧人先皇时的帝夋,那时的帝夋心怀自己的下属,能不计后果带着大军攻打人域。

现如今的帝夋,变得隐忍,也变得让吾有些心底难安。

帝夋自我意识回归天宫后,与秩序化身时期又不一样了。

如今帝夋更在乎他自身的得失,若事不可为,当前的秩序他也可摧毁重建,任凭吾如何激将,都不会让天宫势力在吾活着时,触碰人域。”

吴妄默然:“前辈,这话我是不信的。”

“那就先不信着,”神农道,“不如,你我做个简单的交易。”

吴妄:……

“有需要我做的,开口就是。”

“不,吾是在与你背后的势力做交易。”

神农笑了几声,言道:“你是个好后生,但如果你仅仅只是个好后生,远远不够。”

“前辈说吧,”吴妄缓缓吐出几个字,“我酌情以待。”

“善。”

人域北境,神农静静坐在火苍龙额头,注视着中山那连绵无尽的山与海,开口说了几句。

(本章完)

第315章 妄子大开口

“前辈……陛下。”

听完神农的几句话语,吴妄开口就变化了两个称谓,嘴唇都在颤抖。

怎么就突然、突然这般悲观?

他称神农为前辈时,以私交的情谊居多,将神农看做是自己修道路上的引路者,是德高望重的人族老前辈。

他喊陛下时,自是将神农看做是人域人皇。

这一瞬,吴妄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说耳朵也有些不太妥帖,他现在是凭借神农当年给他的一缕变身气,跨越乾坤阻隔,与神农炎帝如意随心的交谈。

此刻吴妄已开始检查自己的心神;

确定心神无恙,又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人域文字没学好。

神农老前辈说的这些字他都认识,凑在一起却……不敢相信就是字面上的含义。

刚刚,神农陛下说要做一个交易,且言下之意,交易的双方主体,一个是人域,一个是吴妄背后的势力。

神农是这般说的:

“人域的问题,在于根本,而今已是积重难返。

无妄,我想与你做的交易,是在我陨落后,你能站出来引领人域余下的生灵,走过那段注定会无比艰难的岁月。

就如你当年所说,我必须站出来,不能再将问题留给下一辈。

人域既是在人皇手中诞生,也该在人皇手中落幕。

此次大战,是这条路必经的过程,人域会出现大量死伤,天宫的实力也会被削弱。

接下来的几百年,这般大战会成为常态,一直到,我能抵达天宫,与帝夋正面一战。”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吴妄道心略有些震颤,立刻反问:

“人域的根本问题,为何已是积重难返?

一个如此大的势力,存在的时间长了,必然是有这样那样的弊端,不断革新、不断升级,这些问题都能解决。

咱们、咱们何必这般悲观?”

云中君看吴妄表情有些凝重、带着几分着急,不由皱眉沉思。

他却听不到吴妄与神农此刻的交谈。

吴妄又道:“就算是去找天帝拼命,那咱们也要做好周全的计划,没必要用人命去填……”

神农道:“答案你其实早就知晓了,无妄。”

吴妄话语一顿。

神农的嗓音在他心底响起,环绕在他元神,一字一句地说着:

“吾最近万年,已不知该如何面对人域众生。”

“陛下,我们不如把话摊开了讲,您就当我什么都不知晓。”

吴妄道:

“我们每个人,对同一件事物都可能产生不同的理解。

如果不能直接且浅白的进行交流,尤其是在这种大事上,很容易让人做出错误判断。

陛下所说的问题,在我此刻的理解中,就是火之大道继承的手段吧。”

神农道:“准确而言,是火之大道如何完成的传承。”

说到这,神农轻轻一叹。

坐在人域北部边境,坐在那长墙之上的这位老人,目光平静、神态安然。

他道:

“我从不想用人皇之位强迫你,并非是觉得你不适合这个位置。

无妄,我只是不想让你、让人域任何一个年轻人,去重复我与伏羲老师的悲剧罢了。

炎帝令我并未给太多人。

遇到你之前,我甚至就想着,如果让人域就这般落幕,也算是一种解脱。”

吴妄目中满是费解。

他问:“什么悲剧?”

“火神的悲剧。”

神农低声说着,这次却没有继续打哑谜,而是将所有事拨开、揉碎,详尽地说给了吴妄。

这老人道:

“火之大道传承存在一个问题。

自然,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去评判此事的对错,也不该去随意评价燧人先皇。

不同的岁月,我们面对着不同的危机;

燧人氏做出了这个决定,才给了我们如今去犹豫、去缅怀、去选择的机会。

或者说,燧人氏将选择的权力,留给了我们这些后来者。

火之大道为何能停留在人域,被历代人皇所掌握?

这个问题,你必然已想过很多次了,无妄。”

“嗯,”吴妄道,“但我很希望,我推测的都是错的。”

“火之大道,是被锁在了人族的血脉中。”

神农氏低声道:

“火之大道的传承方式,就是——死人。

死的人越多,火之大道继承者,所能得到的火道碎片也就越多。

黑暗动乱时,人域的人口死超过九成五,火之大道就能被得到了钥匙的人族修士完全继承。

伏羲先皇当年根本没得选啊。

他看着数不清的族人,一片又一片的倒在自己面前,看着天宫挥起的屠刀,看着背后那些老弱病残……

他心气儿多高呐,可又能怎么样呢?

伏羲先皇只能把钥匙捡起来,塞入自己的元神中,化身火皇,接纳这份力量,去守护剩下的人……

人皇啊。

人皇其实是人域最无能的修士。

连自身的大道,都无法从一而终。

看着族人不断倒下,却只能去凭借前人所留的大道,去守护身后之人……”

说到后面,神农氏嗓音已是低沉到无法听清。

“前辈。”

吴妄尽量稳固住道心,想着如何帮神农摆脱当前这般情绪,笑道:

“炎帝令第二次蜕变时,我已差不多悟到了这些。”

“小子,你根本不知,有时候我是真不想给你炎帝令。

可更多时候,我又不得不考虑,该给人域留下一份希望。

最不济的,也是如我当年走的路。”

神农突然笑道:“成为人皇之前,我其实想成为一名医者。”

“我一直有个疑问。”

吴妄问:“让一个修士去修行火之大道,将感悟灌输给他,不就可以直接继承火道?”

“火之大道,不过是五行源神之道,”神农道,“仅凭借火之大道,如何抵挡得住天宫?”

“那是什么?”

“人域的火之大道,已与生灵大道共鸣,化作了薪火大道。”

神农缓声道:

“生灵不熄、薪火不灭。

星星之火,足以燎原。

这是燧人先皇的手笔,也是他在万般无奈之下,给人族规划下的蓝图。

薪火大道的存在,让人域修士能被火之大道所激发,又让所有人域人族,被火之大道所勾连。

生灵为柴,怒为火焰。

这火焰足以烧穿天穹,足以扭转一切战局,也足以让天宫诸神惧怕。

当然,他们不懂这些,都觉得是火之大道本身太强。

其实归根结底,还是生灵大道在推波助澜。

生灵才是改变这个天地的力量源泉。”

生灵。

吴妄道:“所以人皇之位的传承,就必须要死人……死足够多的人,就能保全剩下的人?”

“不错,先人尸骨为柴,这并不是光鲜亮丽的手段,只是无可奈何的举措。”

“这样的方式,确实不该继续存在。”

吴妄应了声,心绪无比繁杂。

他早就隐隐感觉到了这些,从老宗主被天劫劈死时,一点灵光钻入炎帝令时,吴妄就察觉到了异常。

如果这些人是甘愿牺牲,换取其他人的存在,那是值得称颂的伟大事迹。

可如果,这一切,人域普通修士并不知情,老人皇逝去后,新人皇是被尸山骨海‘催熟’……

“所以,我将你的星神大道,视为了人域另一重希望。”

神农缓声说着,嗓音已恢复平静。

人皇道:“话说到这个份上,你还有什么不理解的吗?”

“前辈对帝夋,有几成胜算?”

“三成。”

好低。

吴妄反问:“那前辈想将人域、人族的命运,抵在这三成上?”

“此时牺牲的人族,已开始成为火之大道传递下去的薪柴。”

神农道:

“既然最差的结果,就是重复这个悲剧,那我为何不去一试?这一战,我已经等待了九万年。”

“陛下眼中,那些此刻正在流血牺牲的人族……”

“他们是我的族人、是我的手足,是我的后辈,”神农道,“我已经经历过一次黑暗动乱,我不想让你们这些小家伙,再去经历一遍当年的惨剧。

无妄,可否与我做这个交易?

我可以给你你所需的神力。

你在西野冒险做的那些事,能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

只要你能答应,我就可再无顾忌,将身后的种种烦扰抛给你,全心准备与帝夋的一战。”

吴妄此刻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没有逃避,也没有质疑。

神农此刻身上的这种绝望感,他曾经感受过……

在伏羲先皇所留下的那些只言片语中感受过。

吴妄心底微微叹了口气,元神被拉入了一幅幅画面。

那是一切的起源。

浑身满是龟裂血印、已经瘦成干柴的老者,倒在了一旁老人的怀中。

老者目中带着绝望,也带着无奈,斑斑白发已枯,身上只剩下了骨骼之外的皮。

他们是生灵,天生受规则管束。

所以,他必须接受生灵统一的终焉——死亡。

画面转动,吴妄又看到了一处山洞。

山洞内,那个中年男人背负双手,看着面前的石壁,上面画着阴与阳,刻着八卦的方位。

他在推演,他在疯狂的推演。

目中满是渴望,浑身在不可抑制地颤抖着,在他背后,那团火焰在静静等待着。

而在山洞之外,原本厚厚的、从此地蔓延到天边的人墙,正如狂风肆虐过的麦田般,连片的倒下。

他已经在将自己逼疯的边缘。

所以,他必须承受生灵天生的缺陷——离道。

元神所见的画面再次流转,吴妄看到了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浅白色的麻衣,拄着赤红色的木杖。

他在不断探寻,在天地间不断行走。

天边,黑压压的乌云愈来愈近。

这个年轻人‘饥不择食’般将一些药草塞入口中,探寻着草木的真意。

他突然腹部绞痛,抓着拐杖、苍白着面色,倒在了长草边缘。

所以,他必须忍耐生灵惯有的通病——脆弱。

这些画面在不断转动。

吴妄看到了。

看到那个已经只剩下皮包骨头的老者,抬手颤巍巍地画下了一个跳动的火焰,微微叹了口气,说着:

“我走以后,我走以后啊,天宫必然会发动大战。

就算有天外神灵在天外牵扯,缺了至高强者的你们,也不会是天宫的对手。

我只能出此下策。

若后来人怪罪我,不必为我解释什么,只要还有人能怪我,就证明我一路都是值得的。”

然后,那火焰飘动,飘去了那个山洞中。

“罢。”

那中年男人目中有些落寞,听着那越来越近的杀喊声,感受着那些疯狂冲来的天宫强者。

他微微一叹,丢下了手中的刻刀,看着那即将完成的八卦图,目中满是惋惜之意,随后便转身握住了那团火焰。

火焰暴涨,让吴妄的元神‘睁不开眼’,待一切归于宁静,画面已恢复成了芳草萋萋、黑云漫天的情形。

那个年轻人嘴角带着血,脸上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一团火焰凭空飘来,钻入了他的胸口……

画面褪去。

炎帝令不知何时已脱离了吴妄神力的封锁,悬浮在吴妄面前。

它就是那团火焰。

……

人域的根本问题就在于此。

人域看似繁华,但这繁华的根基,却是黑暗动乱中逝去的人们。

人皇陨落,薪火大道沉寂,就需要鲜血的浇筑、需要生灵成为燃料,再将这团火焰点燃。

薪火大道束缚人皇本身,对比人皇所要为此背负的压力,其实不值一提。

伏羲氏在大限前做出了努力,赋予天帝以人性。

神农氏想在大限前终结这个循环,要去跟帝夋拼死一战,并不断找寻着拼死帝夋的可能性。

此事公开,人域人心必散,人皇威信全无。

中山北部的那处石缝中,吴妄保持着沉默,表情从纠结、思索,渐渐转变成了宁静。

正如神农所言,这事……他其实早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只是今天从人皇口中听来,道心依旧被震动。

“前辈,我想知道燧人先皇变强的方式。”

吴妄轻声道:

“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神农沉吟几声,倒也没有隐瞒这般人域机密。

他道:

“燧人先皇变强的方式,最初就是集念成神。

燧人先皇钻木取火,悟到了自身之道,这个大道的名称就是‘自身’,既‘自我’。

可以说,这是人域修士能够修行的基石。

这条大道,非先天大道,乃是生灵大道诞生后的产物,但燧人先皇却将它逆推成了,超越先天后天定义的大道。

这就是本心二字。”

自我、本我、本心?

吴妄隐隐有所得。

神农继续道:

“燧人氏集合了当年大荒南野所有生灵的希望,将这些信念化作了自身的神力。

根据我的老师所说,燧人先皇在机缘巧合之下,去了天外之地。

他在天外不断变强,磨砺着自己的大道,最后发起了对烛龙的挑战。

燧人先皇惜败,却借着与烛龙斗法的冲击,穿过了某个特殊的路径,回到了大荒。

回来后的燧人先皇,已是与至强神同等的强者。

你或许不知,那时燧人先皇便是自称火中仙。

这是天地间第一位人仙。

且是由自己修行出的,挖掘尽了先天道躯的所有潜力,汲取了圣母所留所有道躯宝藏的仙人。

然后才有了燧人屠火神。

燧人氏,站的太高、太远。

他看清楚了天帝的本质,凭借着无上的智慧,看透了天宫诸神的嘴脸,并教导我们自立、自主,莫要依附于神灵,修自我之神。”

吴妄又问:“燧人先皇为何会陨落?”

神农答:“燧人氏是被帝夋暗害。

大司命的大道之所以威力锐减,就是因当年强行给人族诸强者设下了寿元大限。

那类似于远古神术中的诅咒,大司命为了这个诅咒付出了许多代价。

然后天宫对外宣布,大司命为众生设下了寿元枷锁。

其实大司命受的反噬,是为了镇压燧人氏,强化了‘生灵必须迎接寿元终点’这一法则。”

话语停顿,神农问:

“这般交易,你可愿承受?”

“我拒绝。”

吴妄几乎脱口而出。

神农却没有任何情绪表露,像是早知如此。

“前辈,你继续去做想做之事就可。”

吴妄斟酌着言语,缓声道:

“我今后的路不在人域,但人域会成为我今后的一块基石。

帝夋如果不是被前辈所杀,那必将是败在我之手。

但我想重新制定一个交易。”

“哦?说来看看。”

“我要未来八百年,人域收获的所有神力,包括且不仅限于集念成神形成的神力。”

吴妄目中闪烁出逼人的神光:

“作为等价条件,我会尽自己所能,保证人族在天地间占有主体位置。

当然,是在未来的天地间。”

神农:……

“你当真是无妄?怎得突然间口气变这么大。”

“前辈您答应不答应吧,”吴妄笑道,“我可难得来了干劲。”

“且让吾考虑考虑。”

神农含糊地答了声,随后便切断了与吴妄的交流。

吴妄的元神看着面前的火焰,元神手指轻弹,将这火焰团团束缚,丢回了角落。

玩火,救不了人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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