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任守忠完了

酒肆之内,章越与韩忠彦你一杯,我一杯,二人继续吃酒。

“司马君实上疏了?”

章越微微惊讶:“就在今日?”

韩忠彦点点头道:“正是。”

章越道:“我在找吕献可之前,投书给司马公。”

韩忠彦道:“果真如此,爹爹曾说过司马君实,他此人大奸似忠,无论办什么事,都是恰到好处。你们为了立储之事,多少朝臣上疏谏言,但为何偏偏给他恰好办成了?得了一个头彩。”

“你再看这弹劾任守忠,先弹劾的人是吕献可,但如今司马君实此疏一上,天下都以为是司马君实扳倒了任守忠!这手着实高明之至啊!”

章越仔细想了想与司马光相处的经历,觉得似如韩忠彦所言,什么好处都给他占了:“我平日与君实交往得不深。”

韩忠彦问道:“那度之与君实都交往不深,又如何识得吕献可?”

章越笑道:“我早知你有此一问。”

韩忠彦摆了摆手道:“算我多此一问,不错,爹爹虽与吕献可不和,但官场上朋友敌人有时也不易分得清楚!”

章越心道,没错,韩琦与王拱辰还是好朋友呢。

韩忠彦继续道:“其实不问,我也知道一清二楚,你倒吕献可此番为何帮你?”

“因他有意将女嫁给吴安诗?”

章越第一个反应是吴安诗要纳妾,但随即想到不可能。他记得一个月前,他倒是听说吴安诗的妻子范氏身子不好,但初时以为不过是小疾,他没有太在意。

十七娘有派人前往探望。

不过章越听说自己的妻子还在病中,吴安诗却准备考虑……

“续弦?”

韩忠彦点点头:“正是。”

章越想到自己岳父如今三任转运使了,但因先帝不喜故一直没调回京师。但当今官家不同了,他对岳父甚为青睐……故而岳父打算调回京师任职,官场上需要助力。”

这天下还有什么助力比姻亲更靠谱的。

吴安诗之前一直在外寻花问柳,他的岳父范镇却是道德楷模,最看不惯吴安诗这般在养外室的行为。故而吴安诗与范镇早断了往来,如此范镇就不可能在岳父的身上帮上忙。

如今范氏病了,对于吴安诗而言,他不去寻医问药治好范氏的病,已是急不可待地寻找续弦了。

这听起来实在有些令人寒心,但对利益至上的官宦人家来说,此举并不稀奇。

官宦家族中似姐姐病逝了,妹妹嫁过去的比比皆是,曾巩,吕公弼等等都有这操作,婚姻就是一场利益交换。

如今吴安诗寻找续弦既是为自己,也是章越的岳父,寻找更好的政治跳板。

章越道:“我明白了,此番我倒是后悔寻吕献可上疏了。”

韩忠彦哈哈地笑道:“度之啊,度之,我也是奇怪,通过岳家的关系来找吕献可,这不是你一贯之所为啊!”

章越言道:“是啊。”

他知道十七娘与范氏一贯交好,若她得知自己亲兄长如此作为,不知会如何难过伤心。如今自己还欠了吕诲一个人情。

不过章越随即道:“如今于事无补,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这情我日后一定记得还。”

韩忠彦举杯道:“度之,你这句诗说得很好,但人情此事便不用太计较了。在我看来你不如用此机会修补你与舅兄不和。”

章越道:“你怎知我与舅兄不和?”

韩忠彦眯着眼睛笑道:“度之,你办事向来很有分寸的,平日不愿欠人情,但这般作为于舅兄眼底便是没有把他当作自家人,两边生分了,这般日后他也不好开口与你请托。”

章越对韩忠彦生起佩服,衙内就是衙内,这般洞悉人心的本事……

章越道:“师仆所言极是,受教了。”

韩忠彦笑道:“我是以己之心揣度,我与你舅兄都是衙内,他心底什么想与我差不多。话说度之这次不找我扳倒任守忠,我都怀疑这三年一别,度之还有无将我韩某人当朋友。”

章越亦笑道:“你这朋友我是交一辈子,实不相瞒,最早时我对昭文相公还有芥蒂,但如今在他受他耳提面令久了,心底只有佩服之意,当今之世唯有他算是承范文正公的衣钵。”

当初章越以为继承范仲淹的王安石,但如今看来王安石的变法,范仲淹复生知道了也会反对。

韩忠彦道:“度之这话何不找我爹爹去说。”

“托师仆之口,才更令人信服啊!”

人人皆是大笑继续吃酒。

而此刻在政事堂上。

面对外头众官员所请,韩琦不动声色当即出空头敕书一道,上疏贬任守忠为蕲州团练使。

曾公亮看后即是押字。

又转至欧阳修,欧阳修看后也是押字。

赵概犯了难色,于是拿了敕书找欧阳修道:“没有官家的御笔,敕书如何作数?”

欧阳修对外头侯在政事堂外讨说法的官员们指了指,然后道:“韩公会有主张的。”

赵概当即不再犹豫在敕书上画押。

然后韩琦取了堂帖命人勾任守忠至政事堂来。

任守忠早知外头官员们闹事要严惩自己,见了堂帖后惊疑不定,但却不得不不去于是道:“我身子不舒服,改日再去见韩公。”

来使之人道:“百官议论滔滔,若是再不去怕是惊动了太后与官家,还请中贵人勉为其难去一趟吧!”

“官员也只是要个交待而已。”

任守忠再看了一眼堂帖,于是道:“等我禀过官家,太后!”

不久回禀的人道:“官家有旨,说任守忠你便去去就回。”

任守忠仍不肯走,还指望着曹太后能念在昔日旧情上救他一命,无论使者如何催促便是不去,最后过了半响终于有一内侍来见他,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张茂则。

任守忠看到张茂则整个人心底便凉了。

任守忠哀求道:“张都知,你托身至宫里第一日,便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我遇难了,还望你念在多年交情上帮我这个忙,让我见一见太后。我有几句话如果不说,死不瞑目。”

张茂则道:“任兄,你服侍太后几十年,有什么话非要等到今天说呢?”

“其实啊这些话你可以早交待的,但你早不讲晚不讲非要今日讲,太后又如何听得进呢?”

“我知道你知太后心肠软,最看不得宫里老人受苦,但听我一句劝,有些情分留在心底不是很好么?为何非要坏了他呢?安心上路吧!”

任守忠听到这里知道自己完了。

(本章完)

第467章 又升官了

见任守忠流泪不止,张茂则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任都知,如今太后与官家不在此地,你哭也没有人看,收一收吧。”

眼看被揭破了心思,任守忠缓缓直起身来,对张茂则言道:“好啊,原来你等了几十年就是等这一日。”

“当初福康公主之事,你便怀杀我之心了?如今是你一手安排了此事,你终于如愿了。”

张茂则道:“我是深受福康公主大恩不假,但任都知误会了,此事非我所谋。”

“那是何人所谋?”任守忠尖声问道。

张茂则没有言语,而是道:“如今说此无益也。任都知你我总算有些交情,让我送送你吧。”

任守忠嗤笑一声道:“咱家以往这般待你,你还肯送老夫,这份度量难怪这个位置轮到你来坐。”

张茂则道:“都知哪里话,你两度出京,不都回来了么?论才干,咱们宫里每一个内宦及得上你,日后你回宫了,我还要多多仰仗你呢。”

任守忠冷笑道:“你是说这是咱家第三次被逐出宫么?三上三下?咱家这把年纪还能有这一日么?”

说到这里任守忠蹒跚地走出皇城。临别时任守忠跪下磕了头,呜咽道:“先帝太后,老臣先走了。”

任守忠一步一回头,几名跟随他多年的内宦都是忍不住流泪。

抵至政事堂时,面对王陟臣,王囧等官员们的注目。任守忠冷笑一声,自顾道:“不过是一般竖子罢了。”

任守忠说得也是,这些官员都是年轻官员。他们没见过任守忠当年得势的时候,欺凌内外的样子,故而对他都不畏惧。

故而任守忠也没想到自己蛮横了一辈子,最后却败在这些年轻官员手上。

任守忠走入政事堂。

韩琦坐在堂中,堂吏将空敕头交给任守忠。任守忠大笑道:“咱家还道如何,没有官家的御批,不过是空敕头而已。”

“韩相公,此事咱家恕难从命!”

韩琦道:“已有四位中书的押字足矣,之所以不请陛下朱批,还用仆多说么?”

“官家亲政之初,不忍驱逐老臣,但尔不可持官家之仁,而不奉命啊。”

任守忠道:“韩相公,官家登基咱家是有襄助之功的…”

“如何襄助?官家为皇子时要你去宣诏,你却避不肯行。官家即位,你却交构两宫。”

说到之类,韩琦拿出司马光与吕诲的奏疏便历数任守忠罪名。

韩琦数完任守忠大罪,但任守忠皆是有辞辩解。。

韩琦不论任守忠如何说,最后道了一句道:“汝罪当死,但念在侍奉先帝有功,贬去蕲州安置。即日差使臣押行,以平舆论之滔滔。”

任守忠知今日无幸道:“还请韩公念在旧日情谊,少缓我则个,容我收拾些旧衣物好上路。”

韩琦摇头道:“太迟,任守忠即刻出宫!”

说完一名武将入内。

韩琦点了任守忠道:“立即押此犯臣前往蕲州看押。”

武将闻言立即攥住了任守忠的手臂道:“任团练请吧!”

任守忠惨笑道:“韩相公是怕迟则生变啊,好好!咱家这就上路,否则今晚不知多少人不能安枕!”

说完任守忠即被押出了政事堂。

一头白发的任守忠仰望皇城上空,苦笑之余摇了摇头。

闻得任守忠贬至蕲州安置的消息,众官员们无不拍手相庆,称是官家登基后行得第一件快意之事。

以往遭任守忠欺凌的官员亦无不吐气扬眉。

当押着任守忠离开京师时,士民放了爆竹相庆。

章越心头如释重负,去京师前目送任守忠离去之状,也算是送别了自己进入政坛后的第一位对手。

就在除去任守忠的第二日,这时审官院也给章越磨勘给出了结果。

章越至审官院交送了应格之解由,批书印纸,家状,以及未经磨勘所授的告敕宣札等等。

章越在审官院的举主一栏中,填有欧阳修,吴充,陈襄三人。举主必须是见任官员,致仕或病逝都不作数。

举主在官员磨勘,升迁和任用时都是很重要的。

首先举主与被举之人有连坐的关联,若被举人犯罪,举主遭连坐只是减同罪一等,故而举主举人必须慎重。

历史上王安石就是吕惠卿的举主,结果……

当然章越如今也有举主资格,不少品德低下的官员直接将手中的举状公然拿去兜售……但章越只举了王韶一人。

最后审官院审看了章越各方材料,最后给了出了一个优异的评定。

章越之本官从著作佐郎升迁至太常丞。

著作佐郎为京官三十七阶,但太常丞为三十六阶,别看这一阶之差。章越可谓从京官跨入了朝官。朝官就是升朝官,常参官,也就说你是可以进宫见皇帝的。

其实官位高低就是如同房地产一般。

距皇帝越近的位置越值钱。

京朝官肯定尊于外官。

京朝官又分为能不能进入皇宫的朝官与京官。

朝官中又分待制和非待制。待制就是皇帝的侍从官,可以排班入殿与皇帝议事。非待制的朝官大多时候就是在皇宫外面磕个头便是。

待制官中又分两制官与非两制官。

两制官除了起草奏疏,还可以给官家上劄子,等于说可以与官家说悄悄话那等。章越终于迁至了太常丞,这升官速度远远领先于他的同年们。

扳倒了任守忠除去心腹大患,又兼本官升迁,章越如今可谓是一切顺利,正当踌躇满志在交引监放手而为时。

一件突如其来的边报打乱了章越的步骤。

章越不知自己一下子名扬番邦了。

治平元年秋。

西夏国主李谅祚,因使者吴宗在朝贺宋朝正旦时被辱,被威胁‘当用一百万兵,逐入贺兰巢穴’之语后深引以为耻,大举进犯泾原路。

权经略使陈述古应对失当,结果李谅祚率十万之众分攻泾原路诸州,宋军大败损兵折将之余,还被驱赶熟番八十余族入夏损失人口众多。

李谅祚得胜之余,攻破宋朝一堡寨后于城墙之上以血留书,要宋朝问罪章越等三人在正旦时侮辱西夏使节的宋朝官员,若是不从,继续兴兵侵攻陕西诸军州!

当宋军败绩的边报传至朝中时,官家与宰相皆是震惊,问罪边臣陈述古,同时又往陕西调兵遣将。

同样与边报摆在官家和宰执们案头的,就是西夏国国主点名问罪章越的书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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