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6章 姜青羊

田和恭谨地静候在门前,弓着身仿佛从来没有直起。

阳光倾泻在他身上,洗去他刚刚杀完人的那一点狠厉,洗出他木讷老实的脸。

自田安平堕魔后,高昌侯田希礼就失去了全部的心气,把自己关在族地,整日以酒色自娱。

在田安平手下得到重用的田常,独掌海外霸角岛,成为田氏高层,还在斩雨军任职,结下不少人脉。

田安平堕魔后,他也代表田家从斩雨军退出,再无染指九卒可能。但手下有钱又有人,在田希礼浑浑噩噩的情况下,轻易地掌握了家族大权。

作为田常的心腹,田和也一跃成为家族总管般的人物。

今日田常亦死,田安平死透,那么他是田家最有实权的人。

奴又生奴,生出田家事实上的家主……这又何尝不是夜鹏吞龙,逆天改命?

但壮志于怀,只是让他激动了几个呼吸。

他习惯了谦卑,那并不只是一种面具……而是他的生活。

当那只折纸青羊点燃,他恭恭敬敬地等候着,像一个奴仆,等待主人的命令。

折纸青羊作飞灰,焰光渐红渐赤渐如血。

焰中有光影,隐隐勾勒出一道修长的人形,难以形容的威势,笼罩了整个霸角岛,岛上鸟兽都跪伏!却在一声轻响后,碎灭如烟。

“护国大阵。”

田和心中生起明悟。知道是昨夜忽然升起的护国大阵,阻止了那位大人物的降临。

“大人。”他主动开口,声音恭敬:“小人没有破坏护国大阵的能力,但凭借目前掌握的力量,应能在霸角岛这里和大泽郡境内,同时对护国大阵发起自内而外的冲击——大概率很快就会被镇压,但也能让护国大阵动荡数息……”

“如果能够为您效劳,小人现在就去发动。”

他并不知道那位大人物降临的目的,所知信息太少,没有办法推测……但明白自己表现的机会不多。

田安平死后,对方或许永远用不到自己了。

折纸余烬犹在,焰光已渐消,但在彻底归于空无前,还是有声音传出来——

“你能掌控大泽田氏吗?”

这声音是如此的冷,像是吹碎盛夏,掠过晚秋,提前呼啸了凛冬,叫田和眉眼都挂霜。

他感受到太过恐怖的杀气,并非针对于他,但仅仅只是从声音里泄露一丝……便好像将他的意识都冻结!

“能!”他毫不犹豫:“唯君之命,大泽田氏必赴死而践!”

焰光里的声音说:“不必赴死……在我需要的时候,向天下昭明田氏的选择。”

终于光隐焰灭。

余声却在田和的心里,一再敲响。

他大概明白了这条命令。

“尽可能多的人,尽可能多的地盘……尽可能多的支持。”

难道前武安侯要在这种时候兵变易鼎?

军神和笃侯都远征天外,九卒之中,【天覆】、【春死】杀伐于神霄……【逐风】【秋杀】却在国内。

石门李氏、秋阳重玄氏、贝郡晏氏都与之交好,还有重玄姻亲之“易”、晏氏姻亲之“温”,两位朝议大夫都在朝……当代朔方伯恨不得叫他义父!

这……!

田和悚然睁眼,呼吸粗重起来。

……

……

漆黑的棺材,被红尘劫火点燃。

整座仙魔宫,自上古传承至今的建筑……飞为劫灰,渐次湮去。

帝魔宫成死地,仙魔宫为劫灰,长相思斩下了魔界的一页历史。

姜望一剑追溯命运,于命运河流,斩杀田安平的过去现在未来……而后在田和的视角,听到临淄的钟。

怔忪当场!

曾为大齐国侯,学过一些礼。也见证老侯爷重玄云波之死,国葬以三钟之鸣……

除却那一位怒骂他不敏无智的君王,整个齐国无人能当此九钟!

顾不得再探究万界荒墓的隐秘,对田安平的死亡也不再关心,这一刻他甚至忘记了神霄战争——

其人身在万界荒墓核心位置,俯瞰诸天,身缠劫火。

而时空见裂。

千万道时空的裂隙,以其为中心蔓延,仿佛千万缕黑色的魔影。使得方才诛魔的他,如同魔界最恶的那一尊!

犁庭扫穴遽止于此,他抬脚一步,跨越茫茫宇宙,无尽的时空,循着那冥冥中的一点联系,立刻就要降临霸角岛。

但茫茫人意,无穷又无边。护国大阵的力量,柔软地抗拒了他。

除非强攻齐国,正面轰平国势,不然外来力量,不得入其间。

“今为外来者。”

姜望垂眸。

他抬脚的时候在魔界,落脚的时候还在仙魔宫的废墟中。根本没有走出去。

当年仕于齐,经历大大小小的战争,许多次惊涛骇浪……护国大阵从未开启到这种程度,整个大齐帝国万万里疆域,竟然完全封锁。

就算是中央天子姬凤洲倾国杀来,那位所向无敌的陛下,也只会正面迎击,不会锁国。

由是见惊,由是见怒,由是……生惧!

在天外战场所向无敌,杀穿了整个魔界的荡魔天君——恐惧于一种尚未确定的结果。

而后他纵身天海。

像是什么太古巨物,砸进了长河。

惊涛骇浪海啸一百年的天海,在这一刻浪峰千叠,高举九霄。

奴神蝉惊梦,灵冥皇主无支恙,诸世有志于天道者……各在茫茫宇宙不同处,同时悚然望天——

他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从万界荒墓源发,强行贯通天道,横绝天海,剑慑诸天!

姜望终于撕裂了那冥冥中的阻隔,沟通到自己全部的青羊天契。才听到玄冥宫里的叹息,青石宫里的恨声……明辰宫里,燕枭惊惧不安。正声殿里,独孤小小心翼翼地祝祷。

还有东华阁中,寂然无声息。

他隔世远眺,注视着大齐帝国的万万里疆土,草木山河,一时也并没有言语。

天风卷起衣,使其萧然。独在万界荒墓的荡魔天君,一时不见了威风煞气,抿唇而默。像是东华阁里,那个遗留在角落里的……皱巴巴的纸团。

“朕岂仗剑于小儿辈!”

音犹在耳。

鞘中弹剑,又被他伸手按住。

他的确有按捺不住的情绪,比这天海更澎湃。

可是他也一再地想——

陛下希望我涉足这场战争吗?

说到底,姜无量才是姜姓皇室的那个“姜”。

说到底,这是大齐皇室内部的权柄革替,他虽视君王如长者,离国之后愈发亲近,可他毕竟是去国之王侯,是个外人!

他爱戴天子,因其生恨,但更想尊重天子的意愿。如果天子希望他袖手,他可以永远等在得鹿宫外,东华阁前,永不踏进那道门。

横扫诸世的荡魔天君,沉默在仙魔宫的废墟里,目茫茫而眺天际,并没有暴怒的姿态。

可是方圆十万里的魔潮,一退再退,一远再远。似乎就连无智无识的阴魔,也慑于生命本能的恐惧中。

连绵的恐惧,呼啸为潜意的海洋。

也在姜望的潜意之海,泛起了微澜。

某个时刻姜望低头,看着自己攥拳的左手。

他张开五指,看到手心托着……一只皱巴巴的、丑陋的折纸青羊!

……

“你说你已经懂得王侯之贵,朕看你并不明白。你乃大齐王侯,与国同荣之尊。你的私事,就是大齐国事!”

……

“站起来。天下岂是如此逼仄之天下,叫你不能直身?”

……

“你好大奢想啊,姜青羊!便是朕!也不能说事事顺心,遂意此生。”

……

千声万声都在耳。

姜望将折纸青羊又攥紧。

皇帝什么都没有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你这不敏、无智又少识的姜青羊呵!

你可懂君心?

……

……

神霄战场,齐国大营。

重玄胜并没有真个高踞帅座,而是和曹皆并肩,正在道法沙盘前推演战争。

没有激烈的争论,只是你一句我一句的铺陈,一笔一画,勾勒了整场战争的图卷——姜梦熊虽然离开了大营,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要满足既有的胜果。

忽而帐帘高卷,霜白天风,送进提剑而来的人。

重玄胜抬了抬额上的肥肉,本来有些玩笑的话语,但看到如此冷冽的姜望,没能出声。

“姜无量身证西方极乐佛主,号‘阿弥陀佛’,弑君夺位,就在昨夜。陛下身证【阴天子】,仍于冥土为地藏王菩萨阻道,剑斗两超脱而死。观星楼已国钟九鸣,相信马上就会有新君诏书送到前线——”

姜望一口气说完这些,看向曹皆:“笃侯怎么说?”

曹皆手中还握着演兵的令旗,一时攥紧无言。

这消息太过突然,他这位“天下善战者”,也无法立刻消化。

唯独重玄胜,只是眯起了眼睛。

终于曹皆开口:“荡魔天君并不认可这位新君?”

姜望道:“陛下亲口传位于长乐太子姜无华。”

曹皆沉默半晌,来回走了两步,最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长乐太子还活着吗?”

姜望摇了摇头:“我亦不知。”

曹皆深深地闭上了眼睛,以平复自己那一颗掌军的心!

他能成为今天的笃侯,正是天子亲手简拔于军伍之间,他不可能对天子没有感情。

但身而为帅,领军在外,他要对手下的士卒、肩上的责任,乃至整个齐国负责。

为帅者岂有匹夫之怒,岂能有……私心之恨。

“我等悬军在外,为天下而战。神霄局势不能动摇,此人族大局,胜过一国兴衰。”

他缓缓出声:“就像昔日旸国灭亡,旸谷仍然固守海疆。今日即便大齐社稷崩塌,我们也不可能放弃战线回师——将这一条战线让出来,所引发的后果不可估量,是对人族的背叛。”

“这正是青石宫选择昨夜易鼎的原因。”重玄胜平静地道:“看来祂成功了。大家都是大局为重的人。”

曹皆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姜望自怀里取出那张皱巴巴的折纸,仿佛蔫了的丑陋青羊:“我曾以此相赠天子。天子宾天之前,将它还给了我。”

曹皆当即起身,按住军刀:“若奉遗诏,则本侯同去!博望侯在这里镇军足矣!”

重玄胜又道:“青石宫以为自己能够轻易收拢人心,事实看来也不尽然……阿弥陀佛也不是人人都爱的,至少笃侯就态度分明。”

“无须笃侯同行,我来这里不是要请援兵。”姜望摇了摇头:“而且这张折纸上什么字都没有留,谈不上遗诏。”

“不,这就是遗诏。”重玄胜说:“而且你想是什么内容,就是什么内容——这可是天子的贴身之物,沾着他老人家的血,本侯几回见他朝上都戴着!”

曹皆面沉如水:“当本侯的面矫诏,是不是不妥。把曹皆当什么人?”

重玄胜并不理会,只对姜望道:“陛下如果单纯不想你插手,弃置即可,不用即还。为什么还要特意还给你呢?我想你们之间或许有某种默契存在——你是否懂得陛下的意思?”

姜望道:“我想我明白我应该做什么。”

“陛下一直对青石宫是有期待的……”重玄胜说到这里就停下,转道:“如果你要杀祂,不要犹豫,越快越好。不要给祂稳定国内形势的时间。”

“天子既然没有把国家交给祂,没有在最后的时刻为祂铺平道路,那就一定会想尽办法,战斗到最后一刻,把祂给国家带来的危害,降到最低——封长乐是如此,写国史是如此,冥界那一战也不会例外,在最后的厮杀里,我不信阿弥陀佛没有受伤。”

“五国都不会允许阿弥陀佛据其尊位,来征六合。他们注视着阴天子陨落,转头就会大肆宣扬先君的功业,高举神霄大义的旗号,对阿弥陀佛统治的齐国进行围剿——当然最好是将阿弥陀佛与齐国分割。”

“阿弥陀佛登位的第一件事情,必然是外和诸侯,内定国势……我猜祂会把冥土让出来,维持前状,不给诸国征伐的借口。但无论祂怎么示好,都不会改变结果。不打你千般都好,要打你总能找出理由!祂一定要扛住这轮围剿,才能真正挤上这张六合的赌桌。”

“所以如果你要杀祂,一定要在这之前完成。不然等到五国出兵,分割东国就成定局,还不如就把国家交给青石宫。”

曹皆默默地听着他的分析,又走回沙盘前,似乎又考量起神霄战事。

“你说的这些问题,难道青石宫不知道?”姜望问。

“祂当然知道,但祂相信自己能够处理,祂从来就是一个对自己有绝对自信的人。”

重玄胜面无表情:“祂既然敢面对面挑战陛下,必然是有超迈一切的勇气,应对所有的信心。说不定五国出兵,正是他所等待的彻底掌控东国、甚至升华国势的机会,毕竟到了那样的时候,无论是忠于先君还是忠于祂,都要为了齐国而战——”

他掸了掸侯服:“但这不是我们需要操心的问题。你既然已经决定提剑,我们只要考虑怎么干脆利落地解决这件事情。”

“去找景国要人吧。”他说

“在当前形势下,只有景国有最大的余力,他们非常乐意帮你。李一驾驭一真遗蜕,有超脱战力,再配合你所驾驭的仙师一剑,有很大的机会成功!”

他若有所思:“或许,这正是陛下将青羊天契还给你的原因——玉京山掌教可以代李一决于鹏迩来,你跟玉京山掌教有交情,可以推动此事。又与李一共事一场,战场上有默契。”

姜望摇了摇头:“倘若借兵于景,就给了景国干涉齐国内政的理由。陛下在天之灵,不会乐见。”

“武帝当年借兵复国,还不是一样皇权自握。”重玄胜目光灼灼:“说到底,中央只能以神霄大义出兵,断没有理由以此裂土。欲成大事,不可拘泥,你虽无敌于绝巅,今要面对的是阿弥陀佛!”

姜望沉默了又沉默,最后道:“我曾答应陛下,齐天骄,胜天下天骄……若最后是李一杀进紫极殿,我想他宁可没有人回去。”

“荡魔天君以‘齐天骄’自视吗?”曹皆问。

“我非生于齐,而长于齐。”姜望道:“枫林城已经回不去了,临淄是我故乡。”

“陛下戎马一生,今伐佛宗两超脱,也算堂堂正正死在战场。”曹皆把那已经捏得歪歪扭扭的演兵令旗,插上了沙盘里最高的山:“荡魔天君想为陛下复仇,当如陛下不伤国体,当如青石速战速决……迟则天下有变。”

“如若我没有料错,护国大阵应该正开着。”

他看向姜望:“你打算怎么处理?”

当世任何一个人,哪怕是超脱者,也不可能瞬间击破倾霸国国势所发起的护国大阵……此霸业之基也。必内部动摇,外发强力,里应外合,方有短时间内击破的可能。

这也是姜无量促成姜无忧催动护国大阵,而姜述默许的原因。无论东华阁里谁胜谁负,都需要一段时间来镇平国势——

当然姜无量是更需要时间的那一个。

“重玄、李氏、晏氏……这些跟你亲近的家族,都必然被盯着,没可能里应外合,他们也做不出毁坏护国大阵,伤害社稷的事情。”

重玄胜直接给出建议:“为今之计,只有拿出我们前线的虎符,天子所授之宝——你以班师回朝的名义,解决护国大阵的抗拒,突入临淄。”

“本侯领军在外,以天子御赐虎符镇军,绝无可能交出来。”曹皆十分严肃:“除非你把我打晕在这里,在我的左袖袋里将它取出。”

“不需要笃侯做些什么。”姜望抿了抿唇:“我来这里,只是想跟厮杀在前线的大齐将士说一声——如果要支持新君,也不妨等一等……再等一天。”

重玄胜忽然一记手刀,非常简单地将曹皆打晕,从他身上搜出那枚虎符,又将自己的虎符也解下,一并递出:“还是拿上。虽则以青石宫那位的智慧,一定会有所应对,我猜这个时候兵事堂已经发函,这几枚虎符已经加以限制……但万一呢?”

“我想不会有这种万一。”姜望说。

“但它们足以代表人心。”重玄胜道:“告诉青石宫——前线将士虽不能归,心在何处。”

姜望默默地接下这两枚虎符。

这正是他来神霄大营所要求证的问题。

他本不打算再说话,他已抬靴靠近临淄城!

但在身形消散之前,看着重玄胜平静的脸,他还是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早就料到这一天?”

重玄胜沉默片刻:“我没有想到青石宫能赢。”

姜望看着他,没有出声。

他又道:“毕竟超脱在算外。”

他经常给姜望解释,但今天的解释同过往所有都不同。

最后一缕天风,吹落了帐帘。

帅帐之中无声音。

姜望已经离开很久了。

重玄胜才缓缓地坐下来。

他太胖了,坐下来很是吃力。

躺在地上晕过去的曹皆,这时怔然如久睡方醒,悠悠出声:“博望侯把鲍玄镜逼回临淄,是不是就是为了推动这件事情?”

重玄胜面无表情:“这种从娘胎里种下来的因果,岂是我能推动的?一个阴天子,一个阿弥陀佛,注定只能成就一个。”

“但鲍玄镜的绝境爆发,确实成了这场燎原大火的第一点火星……”曹皆怅声:“他至少是加快了这件事情,也多少牵制了东华阁的注意力。”

重玄胜闭上眼睛,以双手捂面:“他会怨我,但也会体谅我。”

有那么一瞬间,曹皆很想飞起来一拳,打肿这张胖脸。

因为他不能体谅。

哪怕在冷眼和敌意中长大的重玄胜,有足够的理由怨怪青石宫。

但他明白,这一拳轰出去,也只是为自己的悲伤找出口。

根本就是一种逃避。

他顾虑国家大局,要把杀鲍玄镜的权力交还陛下,军神深谋远虑,要给鲍玄镜一个奉献资粮的机会,让临淄那边吃干抹净……

他们何尝没有想过鲍玄镜狗急跳墙的可能呢?

只是他们都不以为意。他们都把已经暴露身份的鲍玄镜,当做砧板上的肉,全看天子想要怎么宰杀。把一个曾经抵达幽冥超脱的存在,当做面团一般揉捏。

在一个接一个的胜利里,东国早已习惯赢得一切。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以之为火石、点燃那长夜的青石宫,反倒是最尊重鲍玄镜的那一个。

曹皆握紧了拳头,但又闭上了眼睛。

为将者要永远保持清醒,所以他清醒地感知到,这并不是一场梦。

……

……

茫茫宇宙虚空,姜望独行其中。

神霄战场他已经不再回顾,能做的他都已经做了,甚至比人们期待的做得更多。

剑沉猕知本,势撼大赤天,虎伯卿逃,帝魔君死,仙魔君伏地而授命……

此时此刻,他只是怀念。

不是作为荡魔天君,不是竖立白日碑的魁于绝巅者,不是接天海镇长河的那个存在。

而是最初的“姜青羊”。

怀念那个许他为“青羊”的人。

他永远不会忘记,他经历了怎样的一段人生。

现在他要往回走。

无星的宇宙是极暗的——

当他竖起一根手指,立在身前。

金色的三昧神火,在指尖绽然如莲开。

其间有一缕豆大的白焰。

焰光摇动之间,显出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繁华光影。

这是烛岁在临淄街头的夜晚,攫取到的一点光亮。作为守护齐国千年的打更人,送予他守护齐国的期待。

是当年离齐之时所获赠。

亦是先君……从未言明的心情!

以之入临淄,如雀归笼。

……

……

今日大朝。

今日大朝在午后。

白石为阶,金玉嵌台,巨大的广场一望茫茫。

天苍苍,旭日流金。

铜铸的号角长有丈余,架在夔牛铸座,仰对天穹。

肌肉虬结的力士,赤裸上身,额头暴起青筋,奏响朝鸣。

嗡……

嗡……

低沉的号角之声,一声声送远。

陆陆续续出现了人影,穿着各式各样的官服,像分工不同的蚂蚁,在烈日下熬煎。

石阶连着广场,广场连着石阶,天下间的贵人,都是追星赶月,才能来到这里。也要翻山越岭,才能走得更前——

人潮的尽头,是巍峨在最高处的那座大殿。

诸色最贵,诸方最尊,谓之……“紫极”。

今天是先君驾崩的日子,国钟九鸣,已告天下。

今天也是新君登基的日子,那些个齐室宗亲、皇宫内侍,早已将易鼎的消息传知朝野。

继位者,昔日废太子……囚居青石宫的姜无量。

先君姜述的嫡长子。

祂太急了些……

竟连一天的孝期都不愿意守!

三品青牌捕神颜敬,攥着手里的令印,咬住了牙关。

先君在时,无日不朝,他虽然不是坐堂的工作,常年在外缉凶,待在临淄的日子都不多……但参与大朝也不止一回。

从来都是浩荡人潮中的微渺一点,这些年只是位置从外围到中央不断地往前。

做捕快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顶点。像郑世郑都尉那样,成为斩雨统帅,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

想到郑大帅,他不免抬望。

今时正是斩雨军拱卫京都,先君以其为宿卫,却在宫中被掀翻龙椅!应当论罪而死,还是论功行赏?

但并没有看到郑大帅的身影。

“凡大朝,在京官员悉至。”

泱泱大齐,在京朝臣何止三千数!

往前每一次大朝,他在人群中回望,都见人潮如海,黑压压一片,不得不感慨大齐人才济济。

但今天他发现——

人潮稀疏。

约莫一看,不足三一。

在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时代,在新君登基的日子,朝会如此空荡……这都是极其罕见的。

更关键的是,政事堂、兵事堂的大人物们,除朝议大夫宋遥外,竟无一个在场。

前相未来贺喜,今相不曾在朝。

颜敬抿了抿嘴唇,感到血液在身体里奔流。

他又想到今天来上朝的路上——

一路走来,满城的雪。

家家户户都贴挽联,挂白灯笼。

所有的酒楼茶馆,笙歌之地,全都关门闭户。

而他身在北衙,明确知晓,并没有相关的朝廷令旨下发。

也就是说……

临淄万万家戴孝者,都是自愿为先君。

日光太烈,叫他的眼睛如此酸涩。颜敬不得不快走几步,踏进那雄阔的紫极殿中。

满朝文武皆旧故,使人思之如故时!

大齐上卿虞礼阳,正一品。

大齐安乐伯姒成,也算勋贵。

术院主官谓之“大术宗”,也称“院长”,今为陈姓,正二品。

工院主官谓之“大匠师”,今为王姓,从二品。

驭兽坊主官谓之“牧尚书”,也称“坊主”,今为刘姓,从二品……

唯独身材高大的内相霍燕山,换成了面目温和的丘吉;武官之首的位置,站着一位身披光明甲的昂藏武将,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楼兰公,亦即现在的不动明王……还能提醒已是新朝。

在当值黄门的宣礼声中,颜敬慢慢地走进了队列。

在皇帝到来之前,有一个拜请天子的环节。

群臣虽然不如往时多,倒也纷纷躬身,高呼“永寿”。

颜敬站在那里没有动。

用余光扫过,人群中“突兀”的并不少。

也就不显得突兀。

午时。

信香燃尽。

“吉时已到!”典礼官高声示意。

一名执鞭太监走到丹陛中间,执静鞭击地三响,高喝:“鸣——鞭——”

啪!啪!啪!

大殿肃静。偶然的窃语,也都消失。

丘吉手抱拂尘,面向大殿,用悠长而洪亮的声音唱赞:“陛——下——升——殿——”

教坊司奏响庄严的《天龙引》。

但见灿光入殿,蟠龙绕柱,恢弘壮色。

在近侍宦官和侍卫的簇拥下,大齐帝国的新皇帝,自龙墀走来,一步步走上至高宝座。

在这个过程里,殿中没有声音。

新皇正坐。

祂瞧来确实是明君的相貌,五官堂皇俊朗,不输先帝,比先帝少了两分威严,多了一种亲和感。

丘吉往前一步,高声宣唱:“班——齐——”

按理到这个时候,典礼官就该站出来致以正式的贺词,而后丘吉作为司礼监太监,引导群臣鞠躬行礼。

但皇帝却在这时略抬其手,止住了典礼官,笑问:“果真班齐?”

丘吉躬身道:“启禀陛下——心向国家的栋梁,已然到齐,尽都列班。”

新皇摆了摆手:“内相此言谬矣!不是不来朝会,就不心向国家。炎炎盛夏,难免困乏,起不来床,是情有可原——若非今日是朕的登基典礼,赖不得床,朕也要多睡一阵。”

丘吉敬声:“陛下圣明。”

朝议大夫宋遥十分严肃:“朝廷自有制度,新朝大典失期,诚可军法论处!以儆效尤!”

“宋大夫说得好,无规矩不成方圆,朕也受教。”

新皇慢慢地道:“不过今日毕竟是朕的登基大典,主人家自己不见怪的话……倒也不必那么较真。”

“这样,罚酒一杯!”

祂笑道:“今日当至未至者,都罚一杯酒。必要一口饮尽,不得金樽养鱼。这事儿丘吉亲自去办,要严格。”

祂在御座之上,俯视殿上诸臣,只觉茫茫各异,真乃有福众生。

“至于今日当至而至者,与朕共飨大宴!”

“你们有口福。朕往沧海取了一条真龙,佐以仙酒神花,着尚膳监炮制。朝会之后,当与天下共醉!”

颜敬清楚地听到,殿内群臣,呼吸声都为一窒。而后是轰隆的“永寿”呼声。

新皇坐在那里,很有模样地抬手按止。

顺便将典礼官手中的贺词召来,瞥了几眼:“这是谁写的?”

祂笑着说:“比叶总督的文章差远了。”

典礼官面色煞白,慌张道:“朝中名士尔奉明也。”

新皇扬了扬头,越看这篇文字越皱眉头,叹道:“恨不能见龙宫苑啊。”

虞礼阳怀袖而立,眼睛半睁不睁。他倒是挺好奇,这位青史独一份的“佛帝”,打算怎么对叶恨水。

叶恨水的“龙宫苑”文风,“章台柳”字体,是天下一绝,常为天子作青词。当初也是他作为天子的文坛之刀,将佛教舆论斩得七零八落。可以说枯荣院覆灭之始,正是叶恨水的那一篇《泥塑佛论》。

丘吉适时道:“近海总督称病未朝。”

新皇摆了摆手:“近海事繁,莫要烦他。”

说着,祂忽然看向虞礼阳:“虞上卿文采风流,不知可有动笔的心情?”

饶是虞礼阳身为绝巅,也为这敏锐的感知所惊。他可不曾抬望一眼,只是稍稍多了一分关注……

“臣文漏词疏,难堪——”

他话说到一半,新皇就笑道:“朕观虞上卿的修行,似有几处碍难,像是走了偏路。大朝之后,咱们君臣对论,互相磋磨一下可好?”

虞礼阳略想了想,终有三分认真:“臣有一言问天子——陛下方才说‘天下共饮’……您乃极乐世界之主,西方上尊,释家阿弥陀佛。佛不忌酒么?还是说,戒律只为信众戒?”

殿中一时肃然,俱都提神。

整个紫极殿中,也只有位置超然的虞上卿可以这么问。

他问的是酒戒,实则是问,今上是否要使天下奉佛!

“朕以为是什么问题!”新皇笑道:“戒律只是一种修行的手段,绝不该作为规束国民的教条,我大齐自有国法,论什么戒律!”

“至于朕,佛是一种境界,并非一种束缚。”

“至于天下,众生不必奉佛,信仰一凭自愿,朕要建立一个众生平等的国家,僧侣也只是众生之一——僧道何拘啊?”

“虞爱卿,你尽管赏花。安乐伯你尽管声色!此心安处是吾境,朕不会建立佛国,不会让佛字成为百姓的束缚,那本身是一种邪道,非佛也。”

“壮哉我大齐天子!”安乐伯鼓舞欢欣。

虞礼阳躬身而礼:“能与陛下交流修行,是臣的荣幸。”

“对了——”新皇又问丘吉:“还有谁称病?”

丘吉小心地道:“江相,易大夫,谢大夫,温大夫,李元帅,定远侯……”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

皇帝却始终微笑,最后叹息一声:“此皆国柱也!他们肯称病,已是给了朕莫大的宽容!”

“陛下!”明王管东禅大步而前,声若洪钟,震得殿内都是一惊。

他手按戒刀,止不住的杀气腾腾:“那些得了病的,发了瘟的,您大人大量都可以体谅。那些一声不吭也就不来的呢?泱泱大齐,帝都朝会,不朝天子,是何居心?在其府者裂其府,在其家者裂其家,想要分裂社稷吗?”

“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国法。”

他半跪下来:“臣请带兵杀之!”

颜敬心下一紧。

当今新皇虽则素有仁名,可是祂是亲手弑杀了先君才登位,真要到杀人的时候,祂岂会手软?!

难道新朝第一天,便要血流成河吗?

殿中一时寂然。

连心跳声也停了。

静得只有皇帝的叹息。

祂叹道:“朕当年入囚冷宫,朝野颇受牵连,斩首者不知凡几,紫极殿上为之数空!”

“旧事伤怀,不愿重演。”

“毕竟都是我大齐栋梁,宁摧折于天雷,不可焚火为柴薪。”

“礼部有司——”祂宣道:“告诉各级官员,朕履极以后,每日必朝,明日仍然大朝。”

“愿意来分担国事的,都加俸一级。朕以天子之信,许诺既往不咎。实在不愿意,把做实事的位置让出来,不要误了百姓生计,主官让职佐官,正职让于副职……泱泱大齐,多的是人才。而朕怀万世之心,来者不拒!”

“朕当小功大赏,大功重赏,以酬天下报国者。”

又吩咐:“宋遥——给你三天时间筹备,开一科新朝恩科,大取天下贤士!朕架龙门以候天下,不信跳不出几头金鲤。”

国家定了……颜敬心道。

今日朝君者,三不足一,已是再清晰不过的民心所向。

天下缅怀先君者众!

但逝者已矣。

活着的人还要穿衣吃饭,还有一家老小,还有自己的广阔人生。

新皇几乎是一点血腥都不沾,手握至强武力,至高权柄,却厚爵厚赏,事事宽容,如此怀柔于天下。

除了那些铁了心要随先君殉国的,实在是没有一定要跟新皇作对的理由。

这毕竟也是先君的孩子,还是嫡长子,当年就长期被放在储君位置上的!大齐宗室,早就纷纷献表。姜氏内部,已承认祂替为新主。

等到新科一开,朝野都放着“天子门生”,国家上下,令行一处,哪里还有动荡可言。

可……

颜敬闭上眼睛。

也许新君新朝,也是一个光明的时代。

可是这个时代的一切基础,都是先君创造的!

天下能忘。你颜敬一个无家无势不朋不党的家伙,能够走到今天,你能忘吗?

“陛下!!!”

颜敬刚要开口,却先听得一声。

他回望过去,只见一人远远站在殿门外。

身被高高的门槛截断,只有不够宽广的半身,渐渐清晰了。

北衙都尉郑商鸣!

他何时这样瘦了?

他是匆匆赶来的,身上官服不整。或许本来不打算来,或许也犹豫了很久。他错过了吉时,或许也并没有错过。

因为他说——

“臣请辞!”

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在登基大典的这一天,对新君请辞。

这是再鲜明不过的态度!

不是不顺从,是反对。不是抗拒,是恨!

他拜声:“都城巡检府公务甚繁,请陛下立刻择人替之!”

宋遥眯起眼睛:“北衙都尉行色匆匆,许是宿醉未醒。尊父郑元帅呢?他是告病,还是请辞……你是否听了长者教诲!”

郑商鸣提着一个红漆的木盒,“啪”地一声,顿在了紫极殿高高的门槛上。

“家父乃斩雨统帅,今年宿卫天子。天子却为贼逆所篡!为天子守门者毫发无损,屋内却如此狼藉,难道他是不忠之人?非为不忠,即是无用!”

“他耻活于世,已于家中,以圣天子御赐之刀,斩首自惩。”

他红着眼睛,打开锦盒,将那盒中之物,奉于哗声一片的殿堂:“以此头颅,告慰天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郑世并非逆臣,未有从贼!”

颜敬几乎要击节而赞。

郑家两父子,子奉其父之颅,以为先君之剑,殿刺新君!

但他先听到赞声。

“好一个‘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新皇在殿上抚椅而叹!

“郑世忠国之人,先仕北衙,后掌九卒,一生忠心耿耿。当厚葬,当嘉赏,当追封忠怀伯,陪祀先君之殿!”

郑商鸣是做好赴死准备的,血溅当场他都认。

唯独没有想到,姜无量能笑脸迎唾。

新皇又道:“北衙司都城治安事,公务繁重是诸衙之最。郑爱卿忙完了今日公务才来,又第一件事是让朕择良才替之——”

“都是多好的人。心中恨极了朕,却还顾念国家。此皆先君之德。”

“传令下去——花甲以上老者皆赐米面,三岁以内孩童都赏布帛,赋税应再宽些,此前是三十五税一,变成四十税一。”

“此非新君之礼,而是先君之怀。当使天下,感沐他的德行。”

颜敬明确地看到,新皇手中已经有了一支非常高效的政务队伍,可以迅速地推行祂的命令。

这皇帝的手段非常了不得,其孤身走出青石宫,外不过管东禅、宋遥,内不过丘吉,最多再加一个三分香气楼的合作。

但就在易鼎之后的半天时间里,祂马上就拉起了一支队伍,凝聚了向心力。

朝堂之上皆先君旧臣,从抗拒到顺从,也不过是这半天时间。

煌煌大势,谁人可拒?

“陛下既然说到新君之礼……”宋遥道:“按照惯例,是否大赦天下?”

“赏善可以尽量,宥恶需要斟酌。朕不过是当了皇帝,有何德业可言?赦了他们,怎么对受害者交代。”新皇摆了摆手:“天下刑狱,都是刑吏认真审理,三司复核过的。朕不要随便插手,以君权害法。”

宋遥自又敬服。

慷慨豪迈准备血溅当堂的郑商鸣,就这样被略过了!

新皇有无上神通,完全可以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甚至可以轻易改变他内心的想法。

但皇帝没有这样做。

就是让他陈词,让他述恨,然后直接地展现帝王手腕,面对问题,解决问题。

祂要证明祂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好皇帝!

这反倒让颜敬惊恐。

他恐惧于……自己握不住心里的恨,对不起先君。

“说回来——郑商鸣。”新皇道:“朕重新认识了你。你父亲把你教得很好,你们郑氏忠君体国,实乃百官表率。北衙事琐而繁,权轻责重,情急之中无可替者,你为国家再主持几天,三日之内,朕再给你答复,可好?”

郑商鸣有一种无措。

他追父亲之忠,誓报先君之德,却感到自己的千刀万剐,并没有伤敌一毫。

“说到先君!”

这时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站前一步,表情平静地看着新君:“敢问陛下,先君是怎么成为先君的?老朽实在茫然。”

“功消?疾薨?”

“为何没有到太医院问药,为何没有叫太医令施针。”

“为何臣身为太医令,却是最后一个知晓先君的死讯!”

他曾一针“睡仙”,叫冠军侯好梦。

他为天下医官,救天下之病。

今日齐有病!

太医令顾守真,为天下问之。

新皇抬手,止住朝议大夫宋遥的“将欲言”。

“明王站定罢!不要再摆弄你的破刀。”

“尔为帅时,必破敌军于阵前。尔为楼兰公,治明地三年即政治澄清。你是何等远虑,何等智略,天下大概不会忘得那么快。”

“现在做这莽夫式的人物,哪有什么说服力?”

祂摇了摇头:“不用再表演。不用自伤为朕虑周全。”

“今日天下朝朕,亦朕今日朝天下,哪有什么回避的余地。”

“郑元帅的骂,朕受着。太医令的问,朕来答——”

祂的目光越过今日频频展现杀气的管东禅,落到太医令顾守真身上:“朕欲使东国光耀日月,恒照万古;朕欲一匡六合,盖压诸天;朕要成前人所未有之业,使众生平等而后极乐……先君以为不能,由是见歧,故征而替之。”

“见歧非于昨夜,昨夜只是最后的结果。”

新皇说着,抬手一划——

殿中出现一道光幕,光幕中是一间书房。

没有前来朝拜天子的朝议大夫臧知权,正坐在长案前,手中执毫书青简,眼中血丝几结绺。

新皇看着他,慢慢地问:“臧大夫能否曲笔?”

臧知权直身正坐:“贵人如要杀老臣,不必如此委婉。”

新皇点了点头:“打扰了。”

遂一卷光幕。

皇帝坐朝而望天下,面对殿内群臣,面对那些身未至但目光至的齐臣,面对那些坐在家里等结果的齐人。

“史书昭昭,朕看得到。”

“朕的罪孽,朕的德业,大家也都能看清。”

“朕不是正统,不是仁君,篡居庙堂,为齐室历代之不肖!”

“朕认了。”

“这名声是朕自取。”

“往后余生,都要为了证明自己而活着。”

“朕负罪而坐龙廷,发誓要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

“诸卿都是见证者,都可以看着。”

“倘若朕不能做到,你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指着朕的鼻子唾骂。事败之时,天下当共食朕的血肉。”

祂正坐在龙椅之上,双手扶膝,低下头来:“有劳诸卿,为国家计周全,勉强与我这罪君……同行一段。”

朝议大夫宋遥,当前一步拜倒:“臣必肝脑涂地,为此历代新篇!”

紫极殿中,哗啦啦拜倒了一地——“愿从天子!”

一直攥紧印信,准备今日来辞官,准备在大殿之上,甩出青石宫与罗刹明月净勾结罪证的颜敬……终于觉得自己突兀了。

他孤兀地站在那里,和太医令顾守真一起,成为沉默的礁石。

他不理解。

为什么这样的皇帝,要与先君见歧。

为什么两条路交汇到最后,只有一条路能继续往前走。

为什么有如此手腕的皇帝,却有着遥不可及、不切实际的梦想。

一定要旁人都想不到,不敢想,不能相信,才能称之为“伟大的事业”吗?

为什么先君死了!

对这弑君夺位的新皇帝,我却恨而难言呢?

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以这位新皇的能力,的确可以平稳地完成政权交替。一夜翻覆社稷,半日定了天下……近海总督府和南夏总督府的贺表,最多迟来三天。最多五天时间,齐国会牢牢攥在祂手心。

他莫名的恐惧。

他感到整个帝国,数千年社稷,先君一手托举起来的霸业东国,正在那位光明无尽的新皇脚下,化为战船,驶向叵测的未来!

但在这个时候,他听到哗声。

何来的喧哗?

他回过头去,望向殿外,紫极殿外是一望茫茫的广场,唯有甲士肃立——

不对,肃立的甲士也开始面面相觑,甚至交头接耳。

他意识到喧哗声来自更远,来自临淄城,来自大街小巷,无数的齐人。

他侧耳倾听,他听到——

“什么?”

“什么?”

“到底怎么了?”

“大家都怎么了?往哪里去?!”

他听到无数的声音,好像在叫一个名字。

隐隐约约的,浩浩荡荡的,呼啸不止的……

模糊而渐深刻。

“姜望……”

“姜青羊……”

最后有一声尖响,仿佛一柄无情利剑,割裂了纷杂,以使有瞬息的静——

“武安侯回来了!”

而后轰然!!!

喧声似炸开的海潮,蔓延三百里临淄城。

大齐新君目视前方,当世明王抬手一抹,高阔的紫极殿大门,无穷光华汇聚在一起,成为具备伟力的光镜,映照着临淄的城门。

颜敬认得,那是城西“礼”字门。

向时参与黄河之会的队伍,便自此门出,自此门入。

城门外空空荡荡,唯有一人静立。守城的卫兵跨刀持戈,目不斜视,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但紫极殿里的君臣,都看到了。

森然刀枪如同拱卫他的仪仗,那是一个大家都很熟悉的人。

他绑着白色的孝带,如子祀父,是臣奉君。

他穿着一件紫衣。

并不如后来的侯服那么尊贵,也不像天君袍那么威严神秘。

但它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缎似水洗一般,阳光下紫色璨然。

这是最早在东华阁里。

大齐天子姜述御赐的那一件……

此衣,赐予为国家浴血的壮士。

下周一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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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7章 与我缠白

“四十四年后在这青石宫,我们……杀了姜无量!”

姜无忧已经做好在冷宫囚居一生的打算。

以此自惩,她这前半生的无用和无力。

战胜姜无量,实在是比自开道武还要艰难万倍的事情。

她不得不磋磨最彻底的恨心,锤炼最坚决的杀心,不然她根本没有继续往前的勇气。

比死亡更恐怖的,是毫无希望的人生。

无所不知的大兄,和所向无敌的父皇,是她这一生都在追赶的背影——这两个人之间的胜者……那种强大无法跨越。

她宁可大兄将她毙杀在青石宫里!

那也未尝不是一种慈悲。

众生极乐的理想,一定不会实现的。

至少她姜无忧……永远不会再快乐。

在某一个时刻,她攥在手心里的青羊天契,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点燃,悄然变成了灰烬。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在幽幽宫室。

“四十四年太久……”

那个声音说——“就在今日!”

姜无忧一开始并没有理解“今日”这个词。

因为在她的认知里,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即便姜望是旷古绝今的人族第一天骄,即便她也自开道武、能称一代宗师,他们两个联手,也要再等一个千古难逢的机会,再修至少四十四年。

她理解的是姜望对先君的情感,感受到的是姜望无法忍耐的杀意。

“你要了解祂的战斗方式,但不能太了解祂!”

她追着那残烬中的声音:“我在尘埃落定的那一刻才想明白——祂是【慧觉者】,不是生而知之,是学而知之。我对祂的了解,都构成祂对我的了解。我在祂面前根本没有秘密,所以我永远无法阻止祂。”

“我自囚于青石宫,隔绝过往一切,也拒绝再与祂发生认知,如此才能赢得在未来对抗祂的可能——你从现在开始,也不要打听祂的任何事情。”

“没关系。”残烬里的姜望的声音说:“就让祂了解我——我将对祂深刻认知,我亦对祂毫不保留。”

“昨日我并非今日我,现在的我,也不是下一刻的我。”

声音消失了。

明确感受到这份认真的姜无忧,才终于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一段怎样的对话。

当年的一句承诺,换来了今日这一场与超脱者的对决!

姜无忧猝然起身!

“姜望?姜望!”

……

……

“我欲奋死以报阴天子!只恐无人站出来揭露那逆贼之恶行,不能报答于尊上!”

“我亲眼看到——”

“祂以卑鄙手段,推动地藏显化,以多打少,以众凌寡,刺君于殿中!”

“先君回护我等,把我们送出殿外,独剑对决两超脱。我竭力反抗,无济于事。心中怆然,却不能近前。其时冥土动摇,龙啸不止,电掣万里,无数魂魄消亡。”

“不敢想象,祂们在殿中是如何……如何对待先君。”

“我一想到——心如刀绞!”

白骨神宫之中,卞城王燕枭悲痛欲绝,捶胸顿足,以头抢地。

姜望静静地站在殿中,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有在听。

他站在先君当时站着的位置,眸如星河奔涌,穷极耳目之仙,追寻所有战斗的痕迹,一点一点复刻昨夜的厮杀。

越是洞察,越是心酸。

越知漫长的昨夜,那一战是如何艰难。

地藏王菩萨作为世尊幽冥慈悲的具显,自【执地藏】而化成,不会输于【执地藏】——先前征天海,为了诛杀【执地藏】,前前后后动用了多少人马。

再加一个无量光无量寿的阿弥陀佛……

“阴天子锁门而斗,破釜沉舟,杀于绝境。”

秦广王在一旁说道:“我只能在玄冥宫静待此战结果,以冥土天象旁窥。”

“白骨神宫外风云数变,幽冥道本都几见疮痕……帝龙在天,终为冥众所分。”

“阿弥陀佛必然受了伤,伤势如何我不清楚,但地藏王菩萨的状态在那里——现在祂已是半沉眠状态,维持那一尊【非攻】傀君的存在都难。”

他虽然改变不了三尊超脱混战的局面,甚至被排除战场,但对这场战斗的观察,仍然非常精准,可以说是诸世最清晰的视角。

“此战根本,还是阴天子同地藏王菩萨有不可调和的道途矛盾。”姜望道。

“设使阴天子功成,不到百年,冥府就尽举紫旗,祂也必然要把地藏王降成如谛听一般的狗——”秦广王淡声道:“我虽然选择支持,但祂真上来了,我也得走。”

姜望做出第二条战场分析:“阿弥陀佛能把十殿阎罗的态度,作为推动地藏王菩萨的手段……祂有把规则具显为现实武器的能力。”

燕枭见自己共情半天,不及尹观分析两句,立刻转变策略:“对!我也对这场战斗有些观察。”

姜望漫不经心:“说来听听。”

“呃——”燕枭想了很久,只记得超脱大战的恐怖,还有明辰宫的地砖很凉,终究不敢说那些没营养的。

祂瞥了一眼秦广王,恨恨地对姜望道:“我要说的话,都被他抢着说了。”

“回去吧。”姜望道。

燕枭悚然而立,尖声道:“我要追随上尊伐逆!”

姜望摆了摆手:“用不到你。”

秦广王负手在高台,披发静垂如缎,悠悠道:“看来也用不到本王。”

姜望却不跟他客气:“罗刹明月净——我记得你查她很久了。覆元凤之朝,未覆霸业之国,不够她超脱。她肯定还差一些,帮我找到她。”

他的声音轻了:“找到她就可以。”

“酬劳呢?”秦广王问。

“先挂账。”姜望结束对这处战场的检索,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忽然想到什么,又问:“那什么【非攻】傀君……我未亲见。果然无识,不受外意操纵吗?”

“【非攻】是平等地针对所有人,平等地审判所有不义之战。当祂举为阎君,就连钜城也不可能控制祂。”

秦广王很清楚他问的是什么,答的也很明白:“唯有如此,秦魏之属,才会允许祂登台,天下诸强,才会默许。不然必见刀剑。”

“但在当时那种场合,对战争的审判,就是对【阴天子】的针对。”

“可以理解成墨家支持了阿弥陀佛,而诸方都默许这件事情的发生。这具阎罗魁君算是壮大了墨家的底蕴,本身倒是没什么问题,无非教条地遵循某种精神……总比卞城王这种纯粹的狗腿好。”

“要我说,当初我杀佘涤生,你关门的时候,就没必要把墨家的那个人送走——他们哪里知道好歹?”

“那家伙我记得……是叫墨文钦吧?就是他跟佘涤生勾结,谋害我们伟大的阴天子。”燕枭眼冒凶光:“只要尊上一声令下,我马上去杀了他!”

“重点不在于有多少人支持,多少人反对,而在于这件事情竟然能够成立。阿弥陀佛既然能够以阎罗殿主体意志推动地藏王菩萨,这位救苦幽冥众生的超脱者……参战就已经是必然。即便没有墨家,景楚牧荆谁上来都不会改变。”

姜望完全忽略了燕枭的叫嚣:“现在需要确认的是——阿弥陀佛还有没有可能推动地藏王菩萨做其它的事情。”

“若有人违背太虚幻境铁则,但绕开了太虚道主……太虚阁是有机会推动太虚道主出手的。因为这就是祂所维护的根本原则。但无论是谁,也没可能把太虚道主变成自己的打手,任意驱策。”

秦广王道:“地藏王菩萨这里也是同理。”

姜望道:“阿弥陀佛神通广大,我不得不防。”

“即便祂那里还有一些基于佛陀间的联系,地藏王菩萨也无法再响应。”秦广王道:“神宫大战后,我已经做了一些权柄方面的尝试……”

作为自有阴曹的神通者,阴天子的道路对他来说是非常清晰的指向。姜述在他眼前跃升又跌落,给他上了相当生动的一课。

燕枭太阳穴直跳,顿觉心痛如绞——

祂怎么没有想到!?

地藏王半沉眠,这是多好的机会!

作为阎罗大君,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去做权柄上的突破。祂却错过了!

幽冥雨未歇。

姜望怅望宫门外的雨幕,似在雨中看到那座闪烁的肃英宫。

他的声音略显怅然:“虽不觉得【非攻】的精神是错误,也明白这尊傀君寄托了启神计划的理想,或许有用于人族……”

“但还是让你厌烦!”秦广王说。

“我去拆了祂!什么破傀儡,看祂不顺眼很久了,有什么资格与我等并举!”

打钜城还要跑两步,拆傀儡却只是隔壁串个门的工夫,燕枭勇不可当:“反正地藏王现在也半睡不睡的,管不着咱们!”

姜望叹了口气:“秦广王说得对。宁可祂教条的遵循某种大体公平的精神,也胜过任性于姜某个人的喜恶。”

他的身形,就消失在这声叹息里。

“什么意思?”燕枭茫然地问。

“没事——”秦广王负手而行,飘然于外,如同一团飘摇的鬼火:“跟我去玩捉迷藏的小游戏吧。”

……

高举紫旗的灵咤,正在自己的灵咤圣府中,宴请远道而来的老友。

“大齐先君在时,你在做什么,现在仍然做什么,不需要有变化——”暮扶摇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下:“要不然换人跟你聊?”

“好久不见,你倒是风趣了不少——我们不是聊得很好么?”灵咤慢慢地饮了一爵酒:“天子封我灵圣王,我为天子守阴廷。职责所在,绝不轻忽。”

暮扶摇深深地看祂一眼:“灵圣王有大智慧,无论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会承认你的。”

祂放下酒爵,身形像一道摇晃的剪影,在重重宫墙之中不断地后退,在触及雨幕的瞬间,化成了一滴雨。

这滴雨落在灵咤的眼中——

其间光影明晰,是一座巍峨的城。

此城横如岭,高如崖,城中人气鼎沸,似怒海狂涛。

有一人仗剑,独在城门外。

……

……

一幕幕时空片段,在姜望身后重叠。

都化作尘埃,飞舞在灿金的天光中。

他静立在临淄城的礼门之外,行于诸天的知见,都交汇于此。

他在了解姜无量,也在让姜无量了解他。

他们从未真正相逢,但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

临淄一眼望不到头的高墙,像围着一座永远走不出去的囚笼。

有的人终其一生都在笼子里,戴着的枷锁名为“社稷”。

然而面前这扇礼字门……

站在门前的这个人,当初代表齐国出战黄河之会,正是由此门出。他代表齐国赢得黄河首魁,正是自此门进。

天子的信重,百姓的期许。关乎英雄的呼声,对于国之天骄的拥护……

都发生在这里。

曾经无数临淄百姓拥堵于此,争睹齐国历史上第一个黄河魁首。

如今——

也有数不清的齐人,如天下涓滴之水……向这里汇涌。

他们不明白,为何普普通通的一夜过去,辉煌的元凤年代,就已经要过去?

他们不理解,带领齐国走到如今位置上的霸天子,让他们到哪里都昂首挺胸自豪为齐人的大齐皇帝——怎么说走就走,毫无预兆!

明明昨夜还在燃放烟花,贺前线大捷,与民同乐——

关于这样的胜利,在过去的七十九年里,齐国人一再品尝。

他们也明白圣天子已经奋斗了很多年,政数终有期……

他们很愿意迎接圣天子之后的另一个皇帝,前提是圣天子告诉他们——这是他为这个国家所选择的皇帝!

而不是这样,忽然地走。

忽然已是新朝。

他们感到自己被抛弃。好像时代翻篇的时候,并没有带上他们。可他们也明明还有一把子力气,还能为国家贡献,还可以多攒些银钱,可以让儿孙过得更好……

究竟是为什么?

时代变幻的时候,从来不给普通人回答。

整个临淄城在喧嚣中醒来,在哭泣中静默。

直到听到“姜望”的名字。

整个元凤时代,最耀眼的明星。

齐国人的骄傲!

这个在齐人注视下,一步步璨然升起的星辰,唤醒了他们关于元凤时代的记忆,想起了那些辉煌过往,想起越来越宽敞的房屋,越来越漂亮的衣裳,越来越丰足的钱囊。

人群簇集而来。

无穷人海里的每一滴水,汇聚成这千万顷的奔流,来到礼字门这泄洪的闸口!

民心欲沸,欲怒,欲悲……其实不知何去何从。

形形色色的面容,其实有一样的哀伤,一样的惶惑。

而后他们停住——

在武安侯握住拳头,高举起右手之后。

人海的嘈声,静于一刹。

“我是姜望。”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人们屏住了呼吸,生怕不能够听得清楚。

城门口的卫兵也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姜望在城门口望临淄,看到满城雪,瞬间红了眼睛。

他其实有很多的话想说。

可是近乡情怯!

最后他只是扯下一段白布,绑在自己的右臂上,然后再次将右手高举——

这无声的宣示已经叫人们明白,他是为何而来。

为何而……回来。

靠得近的已见他的孝额,离得远的看到他缠白的手臂。更远一些的人们,听到他的声音。

然后他开口:“曾为青羊镇男,青羊子,累爵武安侯,临淄城是我永远的家。”

“废太子姜无量发起叛乱,于昨夜弑君夺鼎,今高踞紫极殿,在天子祭日,堂皇为登基大典!”

他没有说别的话,他说不了别的话。

只振臂而呼:“愿与我诛者,右臂缠白!”

右臂缠白……

只此四字,临淄忽翻覆。

人潮一霎白!

无数只手臂高举起来,人们举着缠白的手,如林如森,如潮如海,如同东国永不折落的旗!

“愿从武安侯!”

礼字门守门的卫士们,直接扯下城门口祭君的白幡,拔出长剑裁出条条白布带,彼此帮忙缠于右臂。

一个个地走到姜望身后。

“愿从武安侯!!!”

民声如沸!

而后人海分流。

从临淄礼门到大齐帝国紫极殿,尚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姜望曾经骑马行街,走这条路谒见天子。

那时想必是春风得意的!

现在他一人一剑,一步一行。

偌大的临淄城,横平竖直数不清的街道,不断地有人走来,像是枯水季的河床,迎来了潮汛。

他前方的人群不断分流,他身后的人群不断聚拢。

他身前身后独有他一人的“空”,像一叶扁舟,飙扬在民心的山洪!

一扇扇紧闭的房门推开了。

那一间间挂着白幡的民居里,走出提着菜刀,握着锄头,扛着扁担的人……

有男人,有女人,还有半大的孩子。

最后三百里临淄城,无数条街道,都填满了名为“齐人”的潮涌!

百川东到海,众流入紫极。

姜无量夺鼎换朝,第一件事情当然是把拱卫京都的军队,换成自己人。

驻军于城外的【斩雨】且不说,临淄城的城卫军,是管东禅亲自接手的。

以他的手段,掌军自然不难。但令行禁止容易,要真正上下一心,却非朝夕之功。

北衙司治安事,东台司密谍事。

这两个衙门不足以处理整个临淄城的“动乱”,且北衙都尉正在紫极殿请辞,东台打更人首领新官上任,还在焦头烂额地梳理衙门关系。

唯有城卫军有可能弹压此等民情。

但这些军队一旦开出军营,即分成泾渭分明的三拨。

一拨人岿然伫立,走到哪里,就在哪里站起岗来,目不斜视,眼睁睁看着人潮从面前涌过。

一拨人干脆就汇进了人潮。

只有最后一拨想着改朝换代加官进爵的士卒,咬着牙发着狠开始搬来拒马,设卡截流。

但满城“武安!”之声,震耳欲聋。

在这个时代从军的齐人,谁不怀揣着“白身入齐,紫衣公侯”的英雄美梦?

挡武安侯的路……他们站得都不算稳。

搬着拒马漂来荡去,倒似江上朽枝浮木,不过随波逐流。

“廖九安!你杵在这里做什么?”

人群中一个白发老者,忽地一个箭步窜出,一巴掌就扇在了一名按刀立门的城卫军脸上。

生得魁壮的廖九安还没来得及说话。

老爷子又是一巴掌:“崽种!你要造反!?”

“职责所在——”廖九安很委屈。

我都没拦你们!我都假装看不见了!还要怎么样?!

“职责你大娘!”

“当年我随天子南征,割了两个夏贼,攒下你身上这副甲。”

“你这狗崽子要是穿不好,脱下来还给老子!”

老爷子提着菜刀,气得手都在抖:“武安侯都回来了,你不拿着刀跟着他讨逆,你哪里带了种!”

七十九年元凤,已经是很多人的一生。

可以说今天齐国的每一个人,都是在先君的光耀下经历人生。

对于这样一位托举帝国为霸国的皇帝,他们所寄托的情感之深重,累加于岁月,也只有岁月能涤荡。

哪怕那位废太子,曾经确实是“圣太子”,也确实是姜姓皇族,是先君的亲子。与之放于天平的两端,根本不会有对等的衡量。

新皇欲德加天下,可这一切还没来得及开始。

临淄城里掩面而哭悲先君的人,只缺一个理由,只差一个呼声。

他们害怕的并非新君,甚至不是死亡,而是怕自己的行为并不正义,忤逆了先君遗愿,让那位长君不得瞑目。

先君是绝代雄主,武安是盖世英雄。其于齐国享有的巨大威望,终究呼啸于时光。

便于此刻……

天下缟素!

紫极殿中,泱泱君臣,当然都见得这一霎白。

新君抚朝,卓有成效。

抚不朝之臣,受刺君之剑,笑脸迎唾,藏威舍德——

可祂事实上存在的超脱武力,令祂不必激烈,已叫天下惴惴。

祂轻描淡写化解了旧朝的反抗,并且做好了长期应对的准备。祂必然会赢得这场关于臣心民心的拉锯战争,这一点无论是祂的支持者,还是祂的反对者,都不得不相信——

因为逝者已矣,再高的德望都会被时光消磨,新皇却左右着所有臣民的人生,占据现在和未来。

可剑已悬门。

姜青羊已经戴孝提剑而至。

民意是今日的东都大潮,狠狠地拍在了新君的丹陛前!

未来……还会来吗?

紫极殿里拜君者,面面相觑不知言。

如果是在朝会之前,殿中有不少人,大约都会立即右臂缠白,随武安侯赴殿。

偏偏他们已经面对面地接触过新君,初步了解新君的理念,见证新君的手腕和仁德,看到国家在这个皇帝手中,的确有走向更好的可能。

忠于先君?忠于皇权?还是……忠于国家的现在和未来。

可谁才真正代表国家的未来,哪条路才是正确的呢?

紫极殿里汇聚的,都是这个帝国层层筛选出来的最聪明的那一群人。可是对于齐国的未来,大家有相近的茫然。

管东禅早就受够了朝堂的气氛。

大家对新君的怀疑,试探,抗拒,乃至仇恨。

是他能够理解,但又倍感屈辱的。

朝野称颂圣太子,人人翘首盼仁君,那时代竟然已经过去。

四十四年的时光,将属于圣太子的一切痕迹,都雨打风吹去。

他管东禅也曾享受巨大威望,被倚为国柱,现在是个人都要拔剑对他——今天上朝路上,有几个言官对他吐痰。

他最终只是将人拿下,没有施以刑刀。

新君示仁以天下,他纵有明王业火,金刚手段,也只能视辱不见,阿弥陀佛。

当下不同!

他按刀而出,在这紫极殿里,拜于先君:“四十四年前,不闻朝中有武安。楼兰爵胜于侯,明王需他跪拜!”

“向已离朝,不为齐属。今为逆也,妖言惑众,恨谤君心。”

“臣请提刀,为天下擒此贼!”

他今天请了很多次刀,唯有这一次,是真有出战的心情。说到底,今日紫极殿中,并没有值得他出刀的人。

暌违人间数十载,他今履世,还没有真正酣畅的厮杀一场。

他也耻于以明王戒刀,为自家之血洗。

今日姜望是外人。

龙椅上正坐的皇帝,却只是注视着光镜里的人潮,抬了抬手:“哪有妖言,何来谤声?”

管东禅一时按刀,不知何言。

新皇道:“先君曾给了朕名分,后来又收走——朕以武力夺鼎,得位不正。”

“朕也迫不及待,未足孝期而履极——盖因光阴紧,天下诸强不会给大齐时间。诸天万界俟齐亡,不会给朕时间。”

“今姜望何言其谬?”

“他代表了齐人不屈服的精神。”

“这天下洪声,你听不见么?”

“天下百姓念先君!”

祂怅然看着那人潮,叹息一声:“朕也不能忘。”

“今天他们站在朕的对面,他们就是错的吗?”

“他们只是以为朕是错的。”

“若不是深爱这个国家,若不是爱极了先君,他们怎么会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拿着扁担迎刀枪!”

“天下黎民,芸芸众生,各以小家及大家……诚为东国福祉,是先君德业。唯有大齐,如此朝气,唯有东国,如此蓬勃。他们是最好的百姓,只有在这片土地上,能够生长出真正理想的极乐。”

“郑氏父子悬颅为剑,刺朕以忠。”

“太医令为天下问病。”

“今姜望之所为,更无不同。”

皇帝悠悠道:“明王戒刀,是为天下除外道。莫要沾染义士的血。”

管东禅垂首而敬:“臣心蒙昧,有赖陛下解惑。”

宋遥却出班道:“百姓愚昧,人云亦云。”

“无非今日奉神,明日谤神。他们以为陛下是错的,哪里能够理解陛下的雄图。一个真正的盛世将要降临这个时代,他们却还死守着陈章旧典。”

“陛下怀仁,臣却以为——不刑无以显威,不威无以见德。”

他看着那茫茫的人潮,一时恨铁不成钢:“乌合之众!天下岂以愚心害圣?”

皇帝一拂袖!

“智者不以天下为愚,明者岂言众生皆蠢!宋大夫爱君心切,但不可再妄言。尔为众生故,尔亦在众生中!”

“世间无愚夫,只有自以为智慧的高上者。”

“人心自有一杆秤,现在这杆秤上,朕轻如鸿毛。此非天下之过,是朕还没有证明自己。”

“正确对面的另外一种正确,并没有那么容易被理解。”

“先君有言——天子之心,是天下之心。既然天下觉得朕是错的,朕就需要给他们一个解释。”

“丘吉——”

新皇慢慢地道:“便宣咱们大齐帝国的武安侯入殿。就让朕,接受他面对面的拷问。”

众皆注目于丘吉。

放眼整个新朝,愿从新君者,多少还是有一些高手在。

但除了明王管东禅,和灵圣王灵咤,谁在姜望面前不是一剑的事?

甚至姜望出现在这里,说明最高天境的决战已有结果。他是带着击败帝魔君、虎伯卿的武勋而来——两位王爷,也都未见得能扛几剑。

直面携恨而来的荡魔天君……

大齐帝国的新任内相,是得了个找死的活儿。

“内臣领旨。”丘吉只是微微躬身,即便奉命而出。

……

当浩浩荡荡的人潮,拍击在紫极殿前。

巨大的太乙天白玉广场上,内官之首捧黄轴而下。

执戟的宫卫肃立两列,目不斜视。

一身大宦的红衣,瞧着十分喜庆,契合今日之盛典。

他的表情温和,带着十足的善意。自高而低,步仪合礼。

人潮遽止,止于着紫的姜望身后。

茫茫人海,错杂的白,是名为“民心所向”的长披,覆在临淄,延展于此大齐江山。

锋芒毕露的长相思,终于把这份民心之恨,带到窃据君位的佛陀之前。

姜望抬起头来,与今日的大齐内相对视。

当年他的确劝勉过这位交好的内官,叫其好好努力,早些顶替韩令的位置,做齐国的内相。

没想到丘吉真的做到了。

但却是以这种方式!

“你敢来见我。”姜望开了口。

丘吉也看着他:“昔日您只是一个小小的青羊子,修为不过内府,也奉旨拿人,亲往即城,在实力远胜于您的田安平手中,拿回柳啸——在下不敢与您相比,可也要效仿您的勇气,但为君命,则不敢弱其势。”

当年当日彼此祝愿。

今时今日各为其君!

姜望眸光微垂:“这么说……当初那部《乾阳之瞳》,也是青石宫特意让你找给我的。”

丘吉欠身而礼:“陛下料得您有此问,祂说——‘齐乃东域正统,旧旸遗泽,当归于齐人。’”

姜无量的视野,姜无量的广博,姜无量一切尽在掌中的绝对自信……便都在此句中了。

姜望只是抬眸:“滚回去罢。叫姜无量出来。”

丘吉仍自温声:“陛下有——”

嘭!

他的话语砸回了口腔,他的身形像一颗石弹!砸穿了一路的高阶,砸回紫极殿中。

留在原地的只有一声爆响。

只剩丘吉的大红官服缓缓飘落在地,像一滩殷红的血。

言出法随!

大齐内官真是滚回了紫极殿。

他倒是没有别的伤势,只是被剥得只剩素白的里衣,甚至那卷黄轴都仍然抱在手中。

他明白姜望的意思——

这一次不杀,往日的交情已经一笔勾销。

再出来就是死。

但他在殿中直身,抱着黄轴继续端庄地往外走。

“我奉陛下之命——特宣荡魔天君入朝觐见!”

他跨过高高的门槛,从郑商鸣身边走过。

先前刺新皇而失其措的郑商鸣,此时抿唇不语,正从里衣扯下一段白布,慢慢地缠在手臂上。

沿途的宫卫,没有一个敢对姜望拔刀。

或许有人并不怕死,敢在险中求富贵。可如何能够面对姜望身后的人潮!

那不是敌军,那是自己的父老乡亲,是这个伟大帝国的伟大百姓,名之为“齐”的人民。

丘吉非常明白,他在面对什么。

但他昂首挺胸,朗朗高声:“准尔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他大步地走:“准尔……谒君!面刺君过!”

如果他今天死在这里,也是为荡魔天君手里沾染一点血腥。也是让“斩杀来使”的“敌军”,削减几分正义凛然。

哪怕耗去荡魔天君千万分之一的力气,他的死也并非微不足道。

姜望当然并不会留手。

金赤白三色的火焰,瞬间点燃丘吉。

但极乐的世界在他身后展开,如同一幅画卷,一展一合,他便落回紫极殿中。

他没有停顿,一步不停地继续往外走:“我奉陛下之命——

“候在旁边吧。”新皇说。

姜望的意思非常明确——

无以言争,唯见生死。

他绝不会来觐见新君,绝不会承认这位新皇。

他可以一直等在紫极殿外,直到这场民意的海啸……席卷整个大齐帝国。

等到天下皆朝临淄的那一刻,亿兆齐人全都做出选择。即便是阿弥陀佛,也坐不住那张龙椅。

“陛下。”管东禅再次站出来:“臣去请他。”

“你请不来。”新皇摆了摆手。

“谁能为朕请进武安侯?”祂在龙椅上问。

满朝文武,皆武安故旧,与其同殿为臣,就算没有交情,也至少脸熟。

但此刻无人开口。

安乐伯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

虞礼阳在研究丹陛上的龙纹雕刻。

“陛下——”管东禅忍不住又出声。

时间每过去一刻,姜望身后的人就会聚拢更多。

并不是姜望统一了如此广阔的人心。

而是齐国的子民,在这个国家,在他们错过的昨夜,做他们没来得及做出的选择。

给齐国百姓一万次选择的机会,一万次的结果都不会变。

新皇怀仁于天下,有远大的理想,无上的手段……但真正陪伴这个国家走过七十九年岁月,成就如今辉煌的,是那位先君。

终于新皇从龙椅上起身:“荡魔天君有大功于人族,朕当亲迎。”

满朝公卿,无论抱着何等目的,这时皆随君往。

浩浩荡荡的青紫之辈,涌出大齐帝国的政治中心,拥着新君,在一望无际的太乙天白玉广场上流淌。

一路上不停地有人走出队伍,右臂缠白。

而新皇从始至终并不阻止。

巍峨的紫极殿,沉默不言语。

紫极殿前的两堆蚂蚁,如潮涌相会,终见浪花千叠。

最后在那处最广阔的平台处,新皇停下脚步。

祂和姜望之间,现在只剩三十三级石阶,彼此相视,并没有言语。

这是他们第一次相见,但在过往的时光里,青石宫于外,有不止一次的注视。曾经那些同于雀鸟的目光,终于在今天,被姜望所感知。

朝议大夫宋遥开口:“荡魔天君带了这么多人来。”

“吾皇新丧,岂能不重?”姜望回应这位旧相识:“倒是你身后的紫极殿,怎么人这么少。是你宋遥能力不足,还是你身前这位……德行不够?”

当初姜望去妖界履神临之责,经行济川,宋遥就一口一个青石宫,如今回想,这些年来,他想必串联了不少。但今日一见,成果实在有限。

宋遥道:“新君当朝,仁治天下,国礼从简。”

姜望仗剑在手:“我未见新君,见一逆贼尔!”

管东禅身燃业火,但阻于佛光。

宋遥还待再言,怅望人潮的新皇,也伸手拦住了他。

“朕以超脱视古今,未闻德胜之逆,唯见事败之贼。”

新皇俯瞰人间:“天下非我,朕当勤民听政,宵衣旰食,德泽人间,以正天下之非。”

祂看向姜望:“其实东华阁里,朕就在等你这位魁于绝巅者。奈何先君弃剑,而你为七恨所牵引。”

祂在展现祂的宽容,祂的周虑,祂无上的强大!

世上似乎没有祂不知道的事情,自然也没有什么能够逃脱祂的掌心。

今日滚滚人潮,众生百态,似都掌中戏。

任何人面对超脱者都该是绝望的。

但姜望只问:“超脱共约你不用遵守么?”

“愿堕其下,六合再证。”

新皇叹息一声:“所以你要弑君,应当等朕签署超脱共约之后再来——今何急也。”

姜望摇了摇头:“祀君岂有别期?”

他拔出长剑,但见寒光照雪:“杀贼……不得不急!”

这时忽有一道高声,响在宫城之外,人海之中。

茫茫人潮,又见新的潮涌——

“贝郡晏平,今来祭祀先君!”

晏平居前,晏抚居后,一前一后,代表整个家族的态度,亦如孤舟行来。

“臣……江汝默,祭拜先君!”

慈眉善目的今相,额亦缠白,为先皇戴孝。

“石门李氏,恭送先君!”

这却是一道颤颤的老声。

已经衰老非常的李氏老太君,拄杖缓行。其以雪带缠额,又缠白于右臂。

在她身后并排跟着的,是摧城侯李正言,摧城侯夫人韩兰思,以及辞别东华阁的东华学士李正书。

“吾儿凤尧,在冰凰岛为人族守海疆,身不能至,遥祭都城!”老太君不似当初那么硬朗,身上戴着的青羊天契,无法为她赎回年华。但她使劲地喊,开口还是能够让人听见。

当代摧城侯全身披甲,双眸泛红:“逐风军上下戴孝,为先君而悲。臣李正言,代十万将士,来祭吾皇水酒一杯!徒然洒泪,不知复何言!”

“臣,易星辰——”

“易怀咏!”

“易怀民!”

“来祭先君!”

“宝树为国而死,淮安当京而失天子,何能及他?当哭于灵前,乞罪苍天!”

“法理不外,人情或缺。臣,陈符,当使天下知国礼,必先祀于先君,而后安国事。”

“臣,温延玉!臣——无以言之!吾皇……吾皇见此妖氛耶?!”

……

紫极殿中未朝者。

此时此刻朝先君!

所有人都明白,姜无量是超脱者,拥有无上的伟力,是无敌的存在。

但人们还是涌来。

人潮一涨再涨。

姜无量身后都是青紫,其中间杂右臂缠白者。

今日人海之中涉来祭君者,都是孝衣。

哪里是孤舟?

分明千帆竞渡,分明百舸争流!

最后姜望也举起手中的两枚虎符:“这是前线的镇军虎符——”

“青石宫里坐禅者,当知人心何在。”

“那些没来的,并不是支持你,只是顾全国家,忠于国事!”

“试问这龙庭……你如何安坐?!”

一直欲言而被夺言的捕神颜敬,这时右臂已然缠白,亦不作别语,只是将那铜铸号角前的力士推开,连同夔牛铸座一起,一把举起这足有千斤重的巨大号角,举对天穹!

呜——

悲壮苍凉的号角之声,响在紫极殿前。

颜敬心中无以言达的悲伤,以此声作为长泣!

“天下皆非……是朕之非!”

新皇站在高高的石台上,旒珠帘下仍然面浴光明。

“朕在冷宫里坐久了,总是隔着窗子看人间……不免把人数计作数字,把爱恨视为知见。心中斟酌着去权衡,其实感受并不深刻。”

“见此大潮。”

“始知民心何怨!”

“朕要多谢荡魔天君,多谢晏相江相,多谢我泱泱大齐,亿兆黎民……多谢你们予朕以当头棒喝。使朕知不足,而能有所益。”

新皇拱手在身前,对着这茫茫人潮,深深一拜:“此礼,拜于天下!”

“朕乃先皇嫡长子,武祖的血脉,以武夺鼎,志在六合,而后平等,而后极乐。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这天下之怨,朕也受得。朕以苦果自尝,必报天下以德。”

“朕不是天生圣贤,朕不能永远正确。”

“朕必一再躬省,追思先君、武祖乃至历代圣皇,但求往后,不伤天下之心。”

明王管东禅、朝议大夫宋遥、内官之首丘吉,乃至紫极殿中今日臣君者,也都随祂拜倒。

一片青紫,贵于东国。

天上地下,古往今来,谁能受超脱一拜?

大齐万万里,谁能受新皇一揖?

谁人福高如此?

这是当叫人海退潮的一拜!

但姜望在此时抬步。

“少在我面前罚酒三杯,画饼未来!”

戴孝而紫衣者,提剑而上阶:“你要自尝苦果,不是吞下这弑君的名声,说一句‘朕德薄’,而是献首于先君灵前,以血还血,以命偿命!”

“当你的理想不能实现,你所做的一切都被证明为错误——这杯苦酒,你才能称之为苦涩!”

人海随之潮涌。

茫茫的白,随这一袭紫衣,侵上紫极殿高高的台阶。

三十三阶如三十三天,新皇高上不可及。

民心一涌即覆堤。

覆舟水是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周五见。

……

感谢书友“月下苍柳”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77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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