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8章 番外:正确题目,正确答案(下)

乔子表示自己只是年纪小,不是脑子小。

夜幕降临,学生被催着回宿舍就寝。

乔子骗过了巡察讲师,悄摸儿爬起来。

又顺走后厨的锄头,拎着就往操场去了。

当他抡着锄头要落下的时候,头顶斜上方树上传来武师朋友的声音:“半夜掘坟?”

乔子动作一僵。

远处,戚苍火急火燎跑过来。

嘴里骂道:“祖宗,你是我祖宗!”

大半夜又抽什么风啊?

此前小小年纪撺掇高年级学生半夜探险也就罢了,现在还半夜起来掘坟了,以为自己是摸金校尉啊。乔子被戚苍拎了起来,小孩儿睁着一双黑黝黝的眸子,面无表情盯着他。

“乔子!”

乔子挣扎着蹬腿:“下面埋的人是谁?”

盘树上的粗壮黑影游了下来,化作人形:“郑乔怕是没想到他死后多年还有一劫。”

戚苍:“……”

乔子惊讶:“郑乔?”

这座无名坟埋的人是郑乔?

当年乾州浩劫,战火蔓延全境,一众黎庶被折腾得苦不堪言,多数老人还记得当年那场人祸,似乔子这般生在和平年岁的孩子也有听说。一些老人吓唬小孩儿就喜欢用郑乔。

戚苍:“……嗯。”

乔子挣扎着落地,手中仍抓着锄头。

“他为什么要埋在这里?”

戚苍:“……他当年死在这里。”

其实他也不确定乔子就是郑乔的转世,只是觉得二者相貌相似、气息雷同,一时心生怜悯才对他们母子伸出援助之手。这小半年下来,乔子学习进度快得惊人,展现出的天赋悟性加深了戚苍的猜测。不同的是乔子看着就是个聪明调皮的普通孩子,而郑乔是疯子。

乔子猜到什么:“所以,他是我外祖?”

从时间推测,这个可能性很高。

一切他不理解的地方也有了解释。

戚苍:“……”

公西仇:“……”

乔子又问:“可他不是喜欢男人嘛?”

民间传闻说郑乔荒淫无道,男女不忌。

戚苍绝望闭了闭眼:“别造谣。”

乔子福至心灵:“哦,你是他男宠?”

公西仇:“……”

戚苍倏忽睁眼,表情非常狰狞:“乔子,你真以为老子不会打你是吧?老子都要一百了,你还敢给老子造这种天打雷劈的黄谣?”

乔子眼珠子一转,扭身跑向石碑。

唤道:“阿祖,救命!”

他自小体弱多病,经不起武师一巴掌的。

公西仇:“……”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他站在郑乔的坟头,看着郑乔的旧部打着郑乔转世的屁股,后者被打得哭爹又喊娘。

“乔子,你跟郑乔是有渊源,但不是你想的那样。身上流着那种血,郑乔在出生的时候就没了退路,可你不同。”看着犟种一边抽泣一边死犟,戚苍揉着他发顶,“你的人生还漫长,还有很多新鲜的领域可以尝试。若你入仕,可爱子民,体悟何谓‘政通人和’,与他们休戚与共,被歌颂被爱戴被选择,你的僚属或能全身心信任你。你与书院这些学子也算一个师门出来的,能有兄弟之情,手足之谊……这些是他的遗憾,但不会是你的。”

乔子幽幽地问:“你真不是他男宠吗?”

戚苍冷笑:“你看老子会想上吗?”

乔子根本玩不过这种老成精的老登,一双含情眼被吓得瞪老大:“……我才六岁!”

他真的会报官的!

戚苍道:“明天放学捡一百斤鹅卵石。”

乔子感觉天塌地陷:“……一百斤?”

“两百斤,滚去睡觉。”

乔子提着锄头憋着火跑了。

戚苍看着这小子的背影,呿了一声:“我敢打赌,这小子绝对已经猜到了什么……”

公西仇:“猜到?不斩草除根吗?”

戚苍冷笑:“有必要吗?只要他转世还落在这人间,你杀他有何意义?这世道已经不是咱们那时候吃人都吃出菜谱吃出花样的年代。你现在杀了他,兴许他还能转世到更好的人家,有一具更健康的身体,你还不得气死?”

“为何不是更差的人家,更差的身体?”

戚苍翻了个白眼,讥嘲道:“以郑乔那厮脾性,他呀,巴不得能转世到家徒四壁、六亲缘浅,全家上下一个比一个苦的人家,最好他一降生就能进了陶瓮被人蒸煮端上桌。”

公西仇攒眉:“他有病?”

戚苍哈哈大笑:“他哪天没病?若真遂了他的意,让他转世尝尽人间万般苦楚,他喝孟婆汤的时候都能笑出眼泪。这说明什么?说明沈幼梨也就那样,她治下一样是地狱。”

过得越苦,郑乔反而能笑得更欢。

这证明他虽输给沈幼梨,却也没输太惨。

二者只是半斤对八两。

公西仇:“你还挺了解他的。”

戚苍看着无名墓碑:“毕竟是病友。”

公西仇:“……”

承认自己有病的也不多见。

公西仇在御船离开乾州的时候偷渡上去,还未站稳便被一根木杖抵住了喉咙。看到对面那张相似的面庞,火气不打一处来:“哼!”

即墨秋:“乾州邀你去擂台赛颁奖。”

公西仇痛心疾首,恨不得自己没这兄长。

“你再这样,我又要离家出走了!”

他兄长已经倒贴倒贴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即墨秋叹气道:“别动不动就离家出走威胁,明明是做不到的事情,拿出来说甚?”

公西仇气得辫子都要翘起来了。

不提还好,一提他火气更大。

他离家出走,兄长跟玛玛没一个追出来找自己。反观自己,他当年找大哥可是找了好些年的,无偿替玛玛打了多少仗?这俩没良心!

“你铁了心要这般不争气?”

“为兄是神侍,还要怎么争气?”

公西仇一噎,脑子差点儿卡住:“至少不能让我跟荀永安那个添头斗争中落下风!”

“你想如何?”

公西仇挺起胸膛:“添头你当。”

打死他也不能当商家促销额外赠送的东西,要当也是当销售主体,而不是销售赠品。

即墨秋:“……你开心就好。”

也许妹夫荀定猜测是真的。

阿年被剥离的情丝上面还承载着他脑子。

情丝没了,脑子也没了。

延凰十二年,夏至。

上率百官巡察北、漠二州。

“呼——夏天果然还是要往北走啊。”沈棠坐在茶肆轻摇着蒲扇,不由想到上次夏天巡察西南,那太阳大得晃眼,晒得地面空气都扭曲了。她喝了两口茶水,看着沈德家书。

不知不觉,这个闺女也十二了。

眼瞅着要进入青春叛逆期。

啊不,是已经进入了。

家书上面桩桩件件都在抱怨为何自己不能跟着姆妈出门,每回都要她留守王都监国。

沈棠将信折叠收好:“孩子大了啊。”

监国这个活儿,果然没人喜欢。

沈棠就更不可能喜欢了。

不过谁让她是康国老大呢?

让谁监国,谁就得乖乖帮她监国。

这间茶肆位置极好,往来商客都会路过,大多会停下歇脚,让畜力也补点食物与水。

“阿父,你与家长怎么在这儿?”

茶肆外来了个英姿飒爽的金发少年。

说是少年也不太确切,她更像是青年。

身量接近成年女性武者,宽肩窄腰,一双腿比人命还长,留着一头北漠比较常见的金发,双眸湖蓝,肌肤胜雪。可她衣着却不是北漠风格,听口音也像是从外地来的外乡人。

她一来便往角落走。

角落那一行人也很瞩目。

先不提其中俊男靓女,光是那具粉红骷髅架子就能让人频频侧目。粉红骷髅抬头,瞳孔两朵命火肉眼可见柔和下来:“坐吧女王。”

注意角落的其他茶客:“???”

不是,来的这女郎叫什么?

嗯,没听错,人家就是叫女王。

共叔女王,曾用名依玛木松。

因为王庭计划巡察北州跟漠州,一向深居简出的共叔武也出来了,准备带养女共叔女王回她祖籍祭拜一下——康国初年一众功臣晋封的晋封,赏赐的赏赐,共叔武也是唯一一个因功封上柱国又加封文国公的武将。不少人都很懵逼,为啥共叔武的封号会是“文”。

这个封号不该是给文官吗?

也没听说文国公善文治。

沈棠道:“歇歇脚。”

共叔武将水杯推到女儿跟前。

共叔女王一口气喝完:“家长,阿父,有个事情很奇怪。我去母亲的坟前祭拜——”

话未说完,一道急促脚步声传来。

一妇人满脸喜色道:“沈家大娘子,你家弟妹出息,中院张榜,他俩都被录取了!”

茶客:“老板她不在。”

“哎呀,我去喊人。”

北州跟漠州两个地方面积广袤但架不住人口少,再加上财政方面不是很宽裕,教育方面就比较落后,本地三院极其难进。不过,一旦进去了,对一个家庭来说就是逆天改命。

茶肆老板收养的一对弟妹同时上榜。

这实在是天大喜事。

不多时,两名少年也赶回来报喜。

茶肆老板沈大娘子被贺喜人群推着回来。

待知道是什么喜事,她布满细纹的脸上盈满激动,豪爽挥手,直接免了今日的茶水。

一众茶客连连恭贺说老板大善。

人群之外,唯有角落一行人没有动。

在两名少年出现的时候,共叔武就直接坐直了,眼眶中两簇命火跳动乱了节拍,不可置信看着其中一名少年的长相。少年身着一袭不算华贵但浆洗干净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根艳色布绳,别着一把刀,疏阔清明的眉眼间盈满笑意,称呼那名茶肆老板为“阿姊”。

少年初具成年体魄,周身萦绕清冽武气,时而飒爽似风,时而热烈如火。最重要的是他的模样与当年自困的侄儿极其相似。不,简直就是一人!共叔武愕然,顿时明白主上为何突然转道来这里。歇脚喝茶是假,看人是真。

沈大娘子双手合十谢天地。

欢欢喜喜道:“这好事定要告慰祖宗。”

她也没有只顾着收养的弟弟。

又问妹妹:“阿观喜欢什么?”

一侧气质略显阴翳的少年见状松开紧锁的眉头,反手握住沈大娘子的手,不发一语。

沈大娘子道:“好,都有都有。”

茶肆繁忙,两个少年也帮着搭把手。

沈大娘子笑容还未收起便注意到角落坐着的沈棠,嘴角弧度微微僵硬,寻了借口将两名少年打发去了后厨帮忙烧水。她忐忑上前,却见沈棠抬手指了指空位:“女君,坐。”

沈大娘子紧绷的神经终于松缓。

却也没有推辞。

这世上能与国君同席的机会可不多。

她心中在意的是沈棠对一对弟妹的态度。

“使君,阿观他们……”

沈棠:“我不是为他们而来。”

她真的只是路过。

沈大娘子彻底松了口气。

毕竟,一国之君没必要欺骗自己。

沈棠看着后厨方向。

“你怎么会收养他俩?”说起来,沈大娘子自己都是普通人,哪怕现在天下承平,可普通人谋生依旧不轻松,更别说带着俩拖油瓶。

沈大娘子:“许是缘分。”

也只能用缘分解释。

她先收养的阿骋。那是一个漫天飞雪的冬日,阿骋家中贫瘠,作为不受父母重视的孩子过得辛苦,寒冬腊月却连一件保暖驱寒的衣物都没有,腹中饥饿,只能偷窃坟前祭品。

沈大娘子是给龚骋祭扫的时候发现故人坟前倒着个快冻僵的孩子,一时心善将人抱了回去,收拾过后发现此子与故人有几分神似。得知他遭遇,一时心软便跟人父母要了他。

父母巴不得甩了这个拖油瓶。

开春后,阿骋在她开的朝食铺抓到一个偷包子的孤女。孤女起初被善堂收养,可善堂孩子多资源少,只能保证孩子饿不死,却不能保证每个人都能吃饱,再加上孩子之间的抱团霸凌,孤女受不住欺负就半夜逃了出去。饿得不行才行盗窃之举,也被沈大娘子收养。

“我知道他们可能是我想的那两人。”沈大娘子的笑容被岁月打磨得温润,“但,有转世便还有改过自新的机会,使君以为然否?”

沈棠点头:“然也。”

沈大娘子眸中盈着水光:“使君大善。”

沈棠看着后厨方向轻笑:“我既是天下黎民之母,天道之下,万民之上,这世间没我不能爱的子民,自然也无我不能宽恕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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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十五号越来越近了,开头还没整理出来啊啊啊啊

(本章完)

第1549章 番外: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上

延凰十三年,夏。

上以探筹之法择中州三地按察。

自从沈棠照着族谱暗中清理掉众神会相关的世家大族,中部大陆这片地方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反抗康国、各种起义层出不穷的心腹大患。只是沈棠深谙离间之法,从根源上让这些反贼没了民众人心基础——中部黎庶过上像样的日子,他们自然会知道谁才是虫豸。

杀了多年,基本杀干净了。

中部各地经济也逐渐缓过来,重现繁盛。

“……中部大陆本就占着得天独厚的膏腴之地,又有经年积累的人文底蕴,只要铲除了动荡隐患,沉下心开始发展,追上不过是时间问题。”沈棠仔细看过三地官员呈递上来的奏折,明面上派人去调阅三地这些年的账本,私下又命人暗访各地,看有无出入之处。

目前来看,她还算满意。

就在被抽查三地官员以为今年能过个好年的时候,意外发生,本地游侠闯了个大祸!

“你、你你你——说什么?”

收到消息的官员忍不住抱头发出尖叫。

送消息的人也吓得面无人色,两股战战,头皮发麻,但仍靠着极强的职业素养又回应一遍:“一刻钟前,有天外一箭直袭龙纛……”

官员听清了内容。

她的天也塌了。

气得跺脚,五官都狰狞起来,气喘如牛,恨不得将罪魁祸首生啃了:“谁?哪个瘪犊子要害老娘?啊?什么时候搞事情不行,非得等君上巡察搞事情?这是要害本官啊!”

她冤枉啊!

她现在比窦娥还冤枉啊!

她额头冒出一大片细密冷汗!

完全不敢想自己即将面临什么。

君上白天还亲口夸奖她治理有方,说她治下境内民风淳朴,无论大小案件都一视同仁得重视,破案率连着三年提升,核查重案无一错判重判,这已是相当难得。她敢毫不客气地说,有君上这句话赋予的光环,她吏部年考绝对能挂红,不敢说前十,但前五十稳了。

她还沉浸在喜悦余韵里头,居然就发生歹人箭袭龙纛这样的大事。这下别说是吏部考核挂红,也别说什么治安榜样了,她能保住自己全家老小性命都算不错了。慌乱归慌乱,可她还是要强撑着去御前请罪,为自己辩解两句。

她赶到的时候,气氛很沉重。

连带着她的心也沉底了。

坏消息,龙纛确实被袭击。

好消息,没打中。

准确来说是贼子出手袭击龙纛所在的方向,利箭刚出现就被护纛营武卒联手拦下了。

又一个坏消息,袭击之人是游侠。

嗯,就在她治下。

贼子游侠还不是单打独斗而是成群结队。

拢共落网了十人。

官员得知此事,眼前一黑又一黑。

说得好听是游侠,说得难听就是涉黑团伙啊,估摸着还是当年那些叛逆贼子的残余!

然而,有句老话说得好——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被抓的涉黑游侠不仅没有被五花大绑,反而得了君上接见。官员一边擦着汗水,一边小心翼翼往前方投去观察视线。这群涉黑游侠年纪都不大,五官仍有几分稚嫩,估摸着也就十来岁,满身的蓬勃朝气。为首一人做了儒生装扮,居中,其他九人皆以他马首是瞻。

沈棠玩味看着居中的少年。

“为何偷袭龙纛?”

少年张口道:“我不知那是龙纛。”

此话一出,鬓发染白的义国公偷偷擦了擦汗水。他怀疑自己今天起床的方式不太对,不然为何会看到一个长着他亲爹脸的乡野游侠?光是长着亲爹脸也就算了,少年游侠身边那几个同行少年,相貌与几位已故叔叔都有神似之处。义国公怀疑自己在做梦,梦中被阎王爷勾魂了,不然怎么会瞧见这样荒诞离谱的画面?

长相酷似亲爹的少年张口还说自己不知道那是龙纛,他只是想效仿教义,行侠仗义。

教义?

不,什么教义?

中州暗中有邪教活动?

不少人视线暗暗投到三地官员身上。

好呀,白天还吹嘘自己治下治安,晚上就现出原形了。真要是兢兢业业扫黑除恶,打击违法犯罪,怎会冒出如此明目张胆的邪教徒?

本地官员:“……”

冤枉,真的是冤枉啊!

君上问了众人最想问的:“什么教义?”

少年游侠傲然地道:“自是公西仇保育协会游侠教义,吾辈路见不平,嫉恶如仇!”

营帐安静了一瞬,落针可闻。

义国公险些被口水呛到。

“咳咳咳——”

少年游侠攒眉瞥了眼咳嗽厉害的义国公。

尊老爱幼的良好品德让他忍不住关心。

开口就是:“你病了?”

义国公压下咳嗽,笑也不是,哭也不是,急忙摆手:“没病没病,我身子骨尚可。”

少年游侠:“那你怎么气息虚软?”

“……毕竟是普通人,上年纪了。”

父亲膝下有三子二女。义国公作为长子只是普通人,如今也奔着知命之年去了。岁月在他外表上留下不少痕迹,哪怕他这些年过得舒心顺意无忧无虑,真实年纪也摆在这里。

少年游侠瞳仁微微颤抖。

不知是惊讶义国公轻描淡写的一句“毕竟是普通人,上年纪了”,还是震惊朝中有人以普通人身份身居高位,也或许二者都有。哪怕只是冲这帮少年游侠的脸,义国公也要出面说两句好话,他声音温柔道:“小郎,你说的公西仇保育协会游侠教义是怎么回事?”

公西仇保育协会,他自然是知道的。

家里子侄乃至孙辈也有加入其中。

张口闭口说公西仇是游侠典范,听得义国公忍不住骂两句“子孙不孝”。公西仇算甚游侠典范?真要推崇古典游侠,首推亡父谷仁。

公西仇只会莽。

一帮不肖子孙天天学着公西仇装扮。

气得义国公暗骂这是个甚邪教。

如今一看,好家伙,真是邪教啊!

即便不是邪教,估计也被有心人利用了。

少年游侠从怀中掏出一本义国公有些眼熟的册子,看得他眼皮狂跳。这不就是家中孙辈提前两天排队也要买到的典藏签名款么?据说上面还有保育协会会长弄到的独家采访。

除了采访,还有公西仇习武心得。

上面还有提及如何斩恶善,如何修炼与武胆图腾共鸣,引得一众小辈将其奉为圭臬。

好家伙,这就成教义了?

十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游侠是真的不知天高地厚,充分演绎何谓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们是一个村子出来的,一起光着屁股玩到大,一起入小院,一起升中院,甚至分一个班,今年暑假约好出来游学闯荡江湖,第一票就干大的。

众人:“……”

这能不大吗?

居然敢摸过来一箭偷袭龙纛了。

沈棠笑问道:“你说路见不平?”

为首的少年游侠颔首,又有些尴尬挠挠头:“我们其实已经将密信插在箭上了,谁知道灌注武气射出,箭上面的信纸被烧了……”

由此可见,游侠故事中一箭将罪证射城墙门匾、府衙正大光明匾甚至射贪官官帽上,那都是假的。真正操作下来才发现是艺术加工。

沈棠:“那你现在亲口说。”

少年游侠道:“本地有官员违法上任。”

义国公:“就因为这事儿?”

少年神色蓦地严肃:“什么叫‘就因为这事儿’?这分明是关乎社稷根基的大事,若不严格执行三互法,地方官员互相包庇、互相作假,联手蒙蔽圣听,这还能叫小事儿?”

康国的官员任职回避制度跟最初的三互法略有不同,内容方面更细致,限制也严苛。

不过大家叫习惯了,便一直沿用。

少年:“我等曾提过的,可人微言轻。”

被他们举报的几人该是什么职位还是什么职位,行事颇为嚣张,还说自己的职位不占康国的正式员额,这是家中人脉特地为自己设立的,没有自己便不会有这个位置的存在。

即便上告又能如何?

告的上去吗?

上面的大人物会听一个小屁孩屁话吗?

听了还会重视吗?

康国太大了,君上年年王庭巡察,每天依旧有层出不穷的事情要等她处理。这么一件说大不大的小事儿,根本不会摆到她的御案上。退一万步,君上真管这件芝麻大的小事,最后又能如何?顶多罚一点儿钱,自家财力出得起!这些泥腿子游侠,精力都耗进去了。

他们付出的代价完全不对等的。

碍于这些学生都是中院出身,每个成绩还都不错,被举报之人也不敢对他们如何,只是口头警告,私下又寻他们的亲眷邻里加以威胁。只要他们还有脑子就不敢继续闹腾的。

却不想,他们低估了少年满腔热血。

他们直接趁着暑假空隙找巡察王庭了。

本意只是想将写着举报密信的箭射过来,营内之人必然重视,自己的目的也达到了,万万没想到会被抓,十人尽数落网。此时此刻,这帮少年也没一点自己可能丧命的担忧。

因为他们师出有名。

因为他们站在了正义一方。

那么,他们就该大获全胜的!

义国公被少年斥责,面上发热,却也没冒火,只是软下声音哄道:“这自然不是一件小事,可君子不立危墙,尔等有大好前程,行事之前也该再三思量,三思而后行啊。何必以美玉之身,与瓦砾废铁较锱铢、争短长呢?”

说着,义国公自己先怔住了。

原先还有气色的脸一下子退去了血色。

一时间,心头滋味难辨。

营帐内知晓当年往事的几人也沉默。

唯有十个少年面露不悦之色。

为首的少年问道:“敢问祖上何人?”

义国公掩面,倏然叹息。

少年反而被他这副表现弄得不知所措,他反省自己语气也没严厉刻薄,这位高官怎么露出一副欲哭不哭的可怜模样?他抿了抿唇:“只是问一句,又没有准备问候你祖上。”

义国公道:“你要问就问吧。”

他也是管不住了。

少年:“……”

这年头还有主动让人问候祖上的?

沈棠出声打断二人交谈:“无论大小,只要是违法之事,那我自然要追究到底的。”

少年动情抱拳道:“主君高义。”

沈棠直接让人将三地官员捞过来对峙。

说起来,三互法是有针对目标的,不是随便一个官吏就要严格遵守——官员上任后,所用班底一般都是熟知本地情况的,不可能完全回避籍贯亲属姻亲。可随着发展,如今遵守三互法的范围扩大了。几个少年也是小院毕业入中院的学生,自然不可能不懂这道理。

他们敢这么闹,自然有依仗。

沈棠似笑非笑看着底下几个地方官员。

有人神色无恙,理直气壮,也有人心虚闪避,明显是知道自己屁股不太干净。沈棠揉了揉眉心:“你们交代呢?还是我派人去查?”

光顾着查账目有无贪污,财政有无滥用,却没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其实没注意到也正常,因为违法上任的这些人有干实事。

或者说,他们是不敢干坏事。一旦沈棠哪天松懈偷懒,他们心中的欲念要疯狂滋生。

沈棠嗤笑:“依法执行。”

底下几人暗暗松口气,闭上了眼。

少年游侠举报的人跟他们有点关系,但不大。联系最深的一个,即使依法执行也丢不了小命,也不会波及家眷,严重一些也就当事人进去吃个几年的牢饭,总好过没了性命。

至于这几个游侠小子……

这时,义国公又开口。

“几位小郎如今在哪家上学?”

少年游侠问:“作甚?”

义国公道:“老夫观尔等颇有侠义心肠,难得的心性纯良好苗子,生了爱才之心。”

“你是个什么官?”

义国公:“……”

不知情的三地官员闻言大骇。

极个别有报复想法的人也暗暗将念头收回——义国公开口,明显是有回护之意。要是真动了这几个毛头小子,便是得罪义国公了。啧,也不知这几个小子什么运道,闯下这么大的祸端,不仅全身而退,还能得义国公青眼。

殊不知,这青眼不止一个义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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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十五号了,放鸽子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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