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风平

“妮儿啊,这就是雪海关了啊,可真是大啊。”

老婆子坐在牛车上一边抓着自己儿媳的手一边感慨着。

盛乐城的城墙,已经让她惊为天人了,这雪海关的城墙,啧啧,都和两边的山连在一起了都,看着都让人害怕。

同样坐在牛车上的刘大虎听了这话当即喊道:

“可不是嘛奶奶,先生说了,咱们郑大将军当初就是靠着这座城,任凭十万野人在外面猛攻一月都懒得眨一下眼的。”

小孩子说话,暂时还不懂得多少逻辑。

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话是想赞叹雪海关城墙之高耸还是想赞美一下自家郑将军的伟大。

虽说郑凡已经被陛下赐封“平野伯”,但盛乐百姓还是习惯性将郑凡称呼为大将军。

一来是叫习惯了,二来,这样叫才显得自己是老人,早就追随郑伯爷了不是?

老太婆听了孙子的话,感慨道:

“可不是,这么高的城墙,野人怎么爬上去咧。”

牛车,是女人花钱买来的,因为家里有老人和孩子,这么远的路纯粹靠双脚走下来不现实,所以就咬咬牙,从自己以前在工坊里上班积攒下来的银钱里分出一部分买了它。

赶车的是一个木讷汉子,自荐来的,说也是想去雪海关,就干脆顺路了,也不用掏钱雇,他吃食也是自己解决。

不过偶尔喊他一起来吃干粮,他也不拒绝,但前后必然要道好几次谢。

百姓们迁移到了雪海关下,就开始分流了。

雪海关大是大,内城人口容纳量自然也是不少,但不可能将所有百姓都迁移进城中。

首先是军属优先,随即是大族优先,其次,则看你的投献。

所谓的投献就是让你花钱买城里的住宅地,反正雪海关内的地皮都是郑伯爷的,他想怎么卖就怎么卖。

同时,还得预留出一半出来,等着雪海关经营起来后,升值了再卖。

不符合上述条件的,则全都安置在城外划分出来的区域。

空荡荡的村落,没人的屋子,做了登记就能入住,但面积自是不可能太大,有点类似以前老北京四合院的式样,一处院子住好几家人。

还有一种是由将军府帮你盖房子的,但你得缴税,每年用税银或者用劳役来偿还,期限暂定是三十年。

这个措施,没有激发起什么反抗和抱怨,大家也都能接受。

说到底,还是时代的原因,这些黔首本来就是要缴纳税银的,同时也得无偿被征发去充作劳役,都是大家习以为常且约定成俗的事儿。

再者,以前你缴纳赋税和去完成徭役,都是义务,现在还给你送房子,有什么想不开的?

当然了,还有一大批是被给银子骗来的,那帮人也很好说话,没银子,只能给地,同时为了防止土地兼并,田地禁止买卖。

要么在这儿住下来种地,要么你再原路返回。

愿意跟着队伍这么远过来的,都是普通黔首,而且是混得不怎么如意的,让他们脱产几个月往返跑毫无所得,简直就是逼着他们活不下去,所以,大家还是接受了将军府的安排,开始登记造册。

当然,也有一些硬茬子,非要提出一点问题。

问题,自是不会被解决的,但提出问题的人,都被附近游弋监察的骑士直接一箭射杀了。

然后,问题也就不存在了。

在这一点上,将军府显得无比雷厉风行,根本就不和你多哔哔。

反正刀枪在我手,兵马也只听我的,你们再闹腾又能闹腾到哪里去?

军属们可都是住进雪海关城内的,图的是啥?不就是这个么。

总之,伴随着移民的进入,且前期准备充足,规划和设定也都很缜密,所以,各方面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之中。

“虞吴氏,北府街甲坊一栋。”

军中文书照着册子唱名。

军属都很好统计,所以早早地就做了安排,等他们进来后,直接入住就是了。

但在这个位置被喊出来后,不说附近不少军属,就是连唱名的文书以及一众维持秩序的甲士都愣了一下。

北府街是雪海关靠北城墙的那条街,

将军府,也就是现在的平野伯府就在那里,已经在修建了。

甲坊,就是最靠着平野伯府的一处民坊,而一栋,则相当于是紧贴着平野伯府。

套用后世的话来说,

就是什么采光不采光的不重要,交通不交通的也不重要,你就挨着故宫住在故宫隔壁,这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被称呼为虞吴氏的女人也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家分配的房子位置如何,但对自己这个称呼。

她本家姓吴,夫家姓刘,按照以往习惯,应该被称呼为“刘吴氏”,在工坊里,因为大人们的习惯,下面人也就跟着改了称呼习惯,她会被工长称呼为“小吴”。

而虞这个姓,

显然是在军属册上,直接将其标注为虞化平的妻子。

这种感觉好比还没办婚礼,聘礼嫁妆也都没准备,但政府已经提前帮你们办下结婚证了。

反悔……自是不会反悔的。

女人反而对这个称呼,感到很是满意,心里还带着些许的窃喜,这种被认可的感觉,真好。

老太婆鼓了鼓嘴,显然对这个称谓还没熟悉过来,本能地觉得不舒服,但看看自家儿媳妇,脸上又不由得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老刘家,没那个福分,但总不能耽搁自家这儿媳。

唱名的军中文书不由得站起身,姿态也没先前那般公事公办的镇定从容。

直娘贼,

这到底是哪家军门的家眷,

怎么就这般直接坐着牛车过来!

任何时代,都不缺趋炎附势的人,因为这是人的一种本能。

瞎子曾说过,数千年来,人类有一个传统一直没变,那就是用“房子”的位置和大小,来区分和衡量一个人的身份与地位。

皇帝为什么住皇宫?

大臣府邸为何近皇宫?

达官显贵为何都想着往内城去挤?

都是因为这个道理。

在雪海关,因为郑伯爷曾说的“郑氏守国门”那句话,

所以平野伯府靠着雪海关北城墙修建。

而这个位置,非极为亲近之人,不得住,因为甲坊内,基本上住的都是原盛乐军的中高层将领家属。

当然了,可能城外的百姓想要住进城内,住进城内的百姓想要住得靠近将军府,但对于郑伯爷而言,他其实是无所谓的。

因为土地是他的,土地于他而言,本就是没什么成本的事。

剑圣就算是废了,

他值不值得这个面儿?

值不值?

必须值!

对那些拿着主角模版出身的人物,郑伯爷一向无比宽容。

再说了,你就算清心寡欲,那能保得住你家里人也能跟着你一起清心寡欲么?

有时候,防线的口子,就是从家人这里打开的。

我对你好你不领情,那老子就加倍对你家人好,到时候你不承这个情也得承!

三个甲士外加一个拿着册子的文书,单独领着这辆牛车去宅子。

老太婆还不知道为何这么隆重,也有些被吓到了,话不免多了一些,以一个老年人的“智慧”想要套话。

但这个文书哪里敢多言,只能陪着老太婆说一些闲话。

等送到宅子门口时,前方三个甲士居然看见一个矮小的身影站在那里,当即跪下行礼:

“参见薛先生!”

魔王们其实在将军府下面是有官职的,算是将军府编制内成员,在兵部,其实也是有备案的。

但以前在盛乐城,除了梁程以外,其余魔王更喜欢下面人喊他们先生,淡漠掉官职,只局限于郑将军的私人幕僚。

但这种身份,反而更让下面人不敢轻视。

正在和老太婆聊天的军中文书跪得晚了一步,一不小心将手中的册子掉落在了地上。

薛三摆摆手,

道:

“你们都去忙吧。”

“标下遵命!”

“遵命!”

待得这些军士离开后,薛三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跳上了牛车,指了指前面那处宅子,道:

“诸位,这里就是你们落户的地方了,稍显简陋,还望不要嫌弃,剑………嗯,小虞现在人虽然受伤了,但一直很受我家伯爷的器重,还望你们照顾好他。”

虞吴氏马上带着自己婆婆和儿子下了牛车,要给薛三行礼,薛三则避身过去,笑了笑,道:

“某还有事,牛车你们自己赶进去吧,回见。”

没有明示虞化平的身份,

但怎么说呢,

为了剑圣大人能有一个好心情去恢复,

郑凡还是决定让薛三走一遭,要是真的是这虞吴氏对剑圣大人情比金坚,一眼看中了“金龟婿”,那就罢了,也算是剑圣大人的好福气。

如果没有那么坚定的话,那就显露一些,让她变得坚定一些。

宅子门被刘大虎这个孩子推开,虞吴氏往里面看去,却惊喜地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不是那个男人是谁。

剑圣穿着一件锦袍,开门前,他一直靠着柱子,等门开了后,他身子微微向前挪动了一步,站稳了。

养伤这段时间,基本躺着,人也就自然而然地养胖了一些,看起来,稍显富态,配上这身由野人王帮忙挑选出来的衣服;

不像是剑圣,

也不像是守城卒,

反而像是一位员外。

剑圣嗫嚅了一下嘴唇,

半天,

才开口道:

“你来啦。”

虞吴氏左手抚过发丝,站在门槛边,回头看了看自家婆婆,又看向剑圣,

最终鼓足勇气,

笑道:

“昂,来啦。”

………

“来啦?”

“嗯,你知道我要来?”

“呵呵,能感觉出来,郑伯爷手下有一个最厉害的谋士,但那位谋士不在雪海关,想来,应该就是你了。”

坐在囚笼里的野人王缓缓抬起头,看着坐在自己面前正剥着橘子的瞎子。

瞎子点点头,道:“差不离吧。”

别人说自己靠脑子吃饭,可能带着点吹嘘的成分,但瞎子,确实是真的靠脑子吃饭。

无论是精神力还是意念力,不都是靠脑子发出的么?

“唉。”

野人王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

“主上说你很喜欢演戏,喜欢,扮猪吃老虎,怎么着,我来了,就不演了?”

“前阵子刚被剑圣刺了一剑,疼到现在。”

“剑圣现在还能拿起剑?”

“心窝子里。”

“哦。”瞎子不以为意,“看来,是境界提升了,这算不算是有招胜无招?”

“或许吧,对了,你刚说那句,叫扮猪吃老虎?这句话,我很喜欢。”

“喜欢就送你了,橘子,吃不吃?”

“吃的。”

“嗯,给你。”

“有点干啊。”

“能找到就不错了,就别讲究了。”

瞎子从袖口里抽出一张丝巾,开始擦拭着自己的手,同时继续道:

“咱们就别绕弯子了,你的死活,现在归我管。”

“好。”

“雪原上的事儿,你具体和我再说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别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这样你我都累。”

“好。”

“说的时候,再想想你若是站在我雪海关,站在我平野伯府的角度,能为我们带来什么利好,要给出原因和理由。

今天,你如果不能让我满意的话,你就活不过今晚了。”

“这么干脆?”

“因为事情太多,房子建造、工事修补、已经推迟了的春耕,太多太多的事情需要忙活了,实话实说,真的没太多空来和你扯皮,玩儿心机。”

“懂了。”

“行,那咱们就开始吧?”

“好,你不需要拿纸笔记录么?”

“记在脑子里就好。”瞎子伸出食指轻敲自己的太阳穴。

“我有一个小要求。”

“你已经引起我的不愉快了。”

言外之意就是,我不想和你谈什么条件。

“镇北侯府的郡主和你们燕国的太子,成婚了没有?”

“哦?我的不愉快消失了,甚至还想继续听下去。”

“呵呵,我爱慕她,很多年了。”

“郡主年纪也没多大吧,你这个禽兽。”

“在你们夏人眼里,我圣族,本就是和禽兽无二。”

“你偏题了。”

“好,抱歉,雪原上的部落,大概分为………”

“说你和郡主的事儿。”

“………”野人王。

“快点说,这个我感兴趣,其他杂事咱们稍后再谈。”

“真的可以……这样么?”

“没什么不可以的,哦,对了,可以告诉你,因为之前大战的事,太子和郡主的亲事被耽搁了,然后呢,因为玉盘城内的楚人被我家伯爷带人全屠了,燕楚之间的盟约破裂,短时间内,很可能会发生燕楚大战,所以,郡主和太子的婚事,应该还要再耽搁下去。

你还能再继续抱有一段时间这种幻想。”

“不,你错了,郡主成亲与否,都不会改变她在我心中的位置。”

“啧,这就没办法交流了,口味超纲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咱们还是继续说正事儿吧。”

“我第一次见到郡主,还是在………”

“不想活了是吧,叫你说雪原上的事儿你在和我瞎扯什么,再不老实点儿信不信我今晚就给你赐毒酒送你回归星辰怀抱?”

野人王笑了。

瞎子也笑了。

这一刻,虽说隔着铁栅栏,但俩老银币之间,倒是产生了一种看见同类的感觉。

“其实,一开始在知道郑将军哦不,是郑伯爷的事情时,我一直以为,他是靖南军那位侯爷手下一个当红的爱将。

但后来,我慢慢发现,他没那么简单。

尤其是,在我看见他的那些手下后,以及,现在我看见了你。

一个人厉害,其实不难,但难的是,手底下能掌握着一群很厉害的人。”

“听你这话的意思,动心了?”

“和你们站一起,倒不算是埋没我的才能。”

“脸呢?”

“您看我脸上这道疤,当年,一个小姑娘抽了我一鞭子。”

“小姑娘力道可真大。”

“你现在看到的这道,是我为了藏身,自己毁的。”

“哦,怪不得。”

“我可以来帮你们做事。”

“可以先试用试用。”

“你们怕我?”

“真不是怕,是嫌你烦,要是没有你,我家主上也不可能驻守这雪海关,被封伯爵,说到底,我们还得谢谢你。”

“瞧瞧,瞧瞧,您说的这叫人话么?敢不敢对着那位被废掉的剑圣这般说?”

“自是不敢的。”

“我有一份见面礼,可以送你,不,是送你们主上。”

“哟,之前你怎么不拿出来?”

“我一直在犹豫。”

“什么礼,你仔细说说。”

“这关外雪原上,早些时候,司徒家曾建立两座城,一则为平城,一则为野城,巧了不是,合起来和您家主上的封爵,是一样的,平野二城。

单单一座雪海关,固然可扼守我圣族南下之路,但若是掌握了平野二城,则就能掌握住主动权。

我圣族攻城无力,如今雪原更是一盘散沙,一座城,遣两千甲士两千民夫,就足以防守待援。

这两座城的守将,我能写信让他们投降过来。”

瞎子笑了笑,

道:

“他们还会听你的话?”

“只是给他们一个台阶下。”

瞎子摇摇头,道:

“不瞒你说,如今我雪海关刚刚迁移进来人口不假,但兵力可不充足,驻守这雪海关尚且勉强,更别说再分兵驻守那两座雪原上的孤城了。

再说了,收回来干嘛,等以后兵马练好了,直接打下来就是了。”

“攻城,可是会死很多人的!”

“人命,很值钱么?”

野人王闻言,沉默了片刻,笑道:“确实不怎么值钱。”

“可不是,死得有价值就是了。”

“咱们绕了那么久,还是言归正传吧,你的时间,不多了,今天我得不到满意的答复,下次再见你……”

瞎子微微一笑,继续道:

“就只能是在我梦里了。”

……

“孩子做噩梦了?”

郑凡看着睡着午觉醒来后就罕见大哭起来的小王爷有些心疼地问身边的客氏。

“回伯爷的话,是奴婢照顾不周,奴婢有罪。”

这时,拿着账本走过来的四娘开口道:“与你无关,你下去吧,以后每天除了早晚一次哺乳以外,不用再来这里了。”

“是,奴婢告退。”

客氏马上低下头告退,在四娘面前,她不敢有丝毫其他心思。

等客氏离开后,

四娘才对站在小王爷身边的郑凡道:

“自打那一晚见到他老子后,就隔三差五的梦魇,睡着睡着被吓哭起来。”

“唉,造孽啊。”

讲真,小王爷是个很好养活很乖巧的孩子,平日里自己能和自己玩儿,也不用去哄,而且还很开朗,丝毫不孤僻。

也是有意思,见了自己爹后,就像是被什么冲撞了一样,开始梦魇了。

要知道,这孩子打小跟魔丸玩儿,这几个月儿童床就放在沙拓阙石的棺材上头,这都没啥事儿,可谓是命格杠杠的硬!

但还是招架不住老田的“父爱如山”。

郑凡忽然想到了什么,道:

“我记得有一种命格,叫二龙不能相见,否则对双方都不好,常见于父子之间,所以要隔开来养,待在一起,会出大祸。

倒是忘了是从哪里看过这个说法的了。”

“奴家记得主上曾经在漫画里这般用过。”

“果真?”

“用在魔丸的剧情里,某一世魔丸就是因为这个理由,被父亲给………”

“好了,不用提醒我了。”

“是,奴家失言了。”

郑凡扭头看向婴儿床那边,

魔丸所封印的那块石头,默默地躺在小王爷的小嫩腿上。

“行了,让魔丸安慰孩子吧,咱出去把账过一遍。”

“好,主上。”

待得郑凡和四娘离开屋子后,

一团黑雾慢慢的从石头上弥漫出来,化作了一个婴孩的身影。

黑色婴孩蹲在小王爷身边,

用手,

抚摸着小王爷的后背。

小王爷看着这个眼眶空洞洞的婴孩,

慢慢的不哭了,

但还是一抽一泣的。

少顷,

小王爷转过身,将那个一直放在自己婴儿床里的包裹给拱开,指着里面的零嘴,学着魔丸说话道:

“桀桀………桀桀………桀桀………阿嚏!”

因为一边在抽泣一边在发出这种声音,小王爷情不自禁打了个小喷嚏。

黑色婴孩看着这一幕,咧开嘴,也跟着笑了起来:

“桀桀桀……”

(本章完)

第375章 跋扈

大皇子的婚礼,举行了。

没有长街挂灯,

没有王公贵族子弟组成的迎亲队伍,

没有燕京城上下百姓的争相围观,

一切从简,

一切从静。

燕国朝廷向荒漠蛮族王庭递送了一份国书,夹杂着两封内容。

一封内容是官话,无外乎是睦邻友好双方百姓都渴望太平云云;

另一封的内容则是燕皇亲笔书写;

真正的大集权且拥有至尊威严的皇帝,他亲笔写的信,其实比所谓的官话要有信力无数倍。

他可以堂而皇之地天子高台坐,

也可以像是你的邻居一样坐在你身侧和你唠家常,

这是他的自由,也是他的权力,更是,他的自信。

来自燕皇的亲笔信中,

燕皇先向蛮王解释了这次婚礼从简的原因,一则是因为姬无疆是败军之将,身上还担着罪责,无法大肆铺陈,所以,只能让你女儿受点儿委屈了。

另一则则是,燕楚之间战事可能再度爆发,根据燕国的传统,这个时候本就是禁婚娶的,所以只能静悄悄地举办。

不过,在信的最下面,燕皇亲自向老蛮王承诺了,只要两国不起兵戈,他姬润豪,可保这位蛮族公主一世平安。

若是起了兵戈,燕国胜了,也能保她平安。

信里面的内容,就是这般直白。

据说,

蛮王收到这封信后,

大骂了三声燕皇真是不要脸至极,

但在晚上,自己独饮至醉,醉过去时,手里还捏着一只年轻时他亲自为小女儿制作的狼皮披风。

一场政治联姻,就这般开始了,也就这般结束了。

数百年的死对头,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内,一个需要着重于对东方国家的战略态势;

另一个则需要面对来自西方国家的压力,同时还要完成自己内部的权力交替。

休战符,

就以彼此心照不宣的方式达成。

……

“两国邦交,其实就和做买卖差不离,所讲究的,无非就是一个各取所需罢了。”

姬成玦坐在桌子旁,一边喝着茶一边翘着腿说着。

在其身侧首座上坐着的,是大皇子姬无疆。

“当然了,若是能将对方的生意给彻底砸了,吞过来自己做,那就再好不过了,但砸不起时,还是得讲究个各取所需。

西线无战事,我大燕就能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东边。

乾楚,才是真正的花花江山啊,荒漠,咬了干嘛,啃沙子么?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嫂子?”

蛮族公主白了姬成玦一眼,没好气道:

“就你话多。”

“哈哈哈。”

显然,这对叔嫂关系很不错。

六皇子就是有这种和人打好关系的本事,哪怕他说的那些话有些刺人,却不会让人觉得反感,反而会让人觉得他很真诚。

上位者,

除了那位至尊可以施行王道,

其余的,都得加点温情脉脉的真实,只要你没穿上龙袍,就缺不了那一味。

大皇子倒是洒脱,直接道:

“我倒是没什么,我是败军之将,一切,都是我理所应当的;就是亏待了你嫂子。”

“别别别,没什么亏待不亏待的,哥,你好好待我这嫂子就成了;

自古以来,和亲之对,难有幸福的,就是这朱门之间的联姻,能恩爱的又有几何?

好好待我这嫂嫂,不说将日子过得举案齐眉那么生分嘛,但至少平静也有平静的好处,和和睦睦,甜甜满满,普通人家的日子,也是好的。

你说是这个理儿不嫂子?”

蛮族公主笑了笑,很洒脱道:

“母后曾对我说过,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夫君,我不在乎那些的。”

大皇子闻言,点了点头。

他确实是和这位蛮族公主的感情很好,所以,有时候他或许会夜间忽然惆怅一下自己因为这桩婚事而彻底断送掉了夺嫡的可能;

但看见睡梦中妻子的面庞,心里不由得又柔和起来。

人生之事,哪能真的十全十美?

“弟妹来了么?”

蛮族公主问姬成玦。

姬成玦回答道:

“应该快了吧,我先来的,但我那媳妇儿和我那大舅哥想着要送一头猪过来,做个杀猪菜热闹热闹,就先去坊市那儿去挑了,算算时间,应该快到了。”

“那我去迎迎,弟妹性子也是极好的,和我能说得上话,六弟,以后有机会常带弟妹来,我们妯娌之间也好一起戏耍解闷。”

姬成玦马上拱手道:

“敢不从命!”

说罢,蛮族公主就起身去前院准备迎接何家小娘子和何家大舅哥了。

等她离开后,

大皇子看了一眼姬成玦,道:

“你先前说的平平淡淡才是真,说的,其实是你自己吧。”

堂堂皇子,娶一个屠夫家的闺女。

姬成玦摇摇头,道:

“母妃家的事,我不想再来一遍了。”

话题,到伤感处了。

外戚之乱,一直是帝王深恶痛绝的;

因为外戚和皇族的权柄,其实是共生的,是一体的,外戚附庸在皇权身上。

外戚势大,皇权必然就式微。

以前,因为门阀林立,皇权被压缩,所以前几代皇族才不得不去和门阀联姻,门阀本身就势力强大,加上外戚的身份后,自然更为膨胀。

所以,当今圣上收回权柄后,剪除外戚,马踏门阀,遵照皇权发展和扩充这一条来说,这无可置疑。

但这里头,确实是被灌注着滴滴血泪,当门阀外戚和皇族早就枝叶连体时,剪除哪个,都会伤到自身。

闵家这般如是,

田家,亦是如是。

“一万蛮族骑兵,已经送过去了。”大皇子说道。

其实,在婚礼之前,一个蛮族部落就被蛮王送了过来。

这个部落,人口近三万人,控弦之士近万,当然了,这里头的近万,是将少年郎和老叟也一起算进去的。

蛮族部落,到了能骑马的年龄,就是一名合格的战士。

“靖南侯早早地就上了折子,这个蛮族部落,他要了,而且没有商量的余地。”姬成玦说道。

本来,以夷制夷的说法一经抛出,就直接大受好评。

用蛮族人去抵御野人,降低大燕的负担,真乃治世良策。

再加上靖南侯毫无遮掩地开口,

这个蛮族部落被送去晋国补充防务,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现如今,靖南军不仅仅要负责整个三晋之地的防务,防止晋人造反,还需要提防雪原野人、楚人以及南门关的威胁。

兵力,当真是捉襟见肘。

而这个部落进入晋地后,会被送去谁的手上,根本就不用猜了。

据可靠情报,代替靖南侯下令屠杀楚军的,正是那新上任的雪海关总兵平野伯郑凡。

其实,

有一件事郑伯爷一直想得太肤浅了,

他仅仅是想到了自己代替侯爷下令,只是刷了一波靖南军内部的好感和信任度,

但在朝堂上,

这件事的影响其实更大。

平野伯郑凡,是靖南侯亲自选择的军中接班人这件事,近乎是半公开了。

而且很多大佬都知道靖南侯的儿子,到底是谁在帮忙养着。

朝廷现在还远远没到飞鸟尽良弓藏的时候,仍然面临着巨大的战争威胁,且靖南侯率军出征的本事,当世大燕,无人能及。

自毁长城的事儿,燕国君臣是不会去做的。

同时,虽说镇北侯已经交出了一半军权,但你动南侯,免不了人家兔死狐悲,动一个,必然会惊动另一个。

先前极为稳固的三角关系,换个角度来说,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稳住靖南侯,一直是当务之急,同样的,稳定住靖南侯的接班人,也是维系大燕军中山头传承和稳定的关键。

几乎没有什么阻碍,这个蛮族部落,就被迁移向了晋地,交接了过去。

“呵呵,为兄当初还在那郑凡面前说要将这嫁妆送他,结果到最后,我连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本来,就该是他的。”

大皇子这话说得有些萧索。

这本是他愿意拿出来的一张底牌,谁成想,这张牌根本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唉。”

姬成玦也是发出一声长叹,道:

“大哥,机会不就在眼前么,不出两个月,你就又能领兵吧,上次马踏门阀,杀得太快了,镇北军踏过一遍后,就马上南下投入了战场。

杂草也因此长得太快,咱哥俩,这次可以好好拾掇拾掇。”

“贪官污吏,杀不绝的。”大皇子感慨道。

“弟弟也没说想杀绝啊,他们若是能做事,贪就贪一点儿呗,千里为官只为财的道理弟弟我还是懂的,但有些地方有些人,贪得有些过分了,自己吃得满嘴流油却任凭国库里要跑耗子了,这可不行。

就像是一间屋子,想一直干净是不可能的,一尘不染更是天方夜谭,所以,得隔三差五地勤打扫。”

“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反正你大哥我也算是半个废人了,能帮你什么你直接开口就是。”

“哥,咱不急,慢慢来,慢慢来就是了。”

“哦,对了,听你嫂子说,这次被蛮王送过来的柯岩部,桀骜不驯得很呐。”

蛮王送嫁妆,其实也算是送出去麻烦。

他自己嫡系部族自然是不可能送出去的,王庭必须要加强自身的实力而不是继续削弱下去。

所以,柯岩部这个一直不服从王庭管束的部族则成了“牺牲品”。

王庭不方便对柯岩部进行明面上的征讨和杀伐,这会使得荒漠上其他部族唇亡齿寒,不利于王庭的继续统治和权力交接。

所以,打着送柯岩部去燕国花花江山为名,以和亲送嫁妆的方式,加上王庭数万铁骑的威胁,强迫柯岩部接受这一条件进行迁移,算是最为稳妥的方式了。

政治家的习惯就是,每一根针都会有它的用途。

“别替他担心这个,姓郑的可不是什么好鸟,味儿再重的吃食他都能给你消化得麻麻溜溜的。”

对郑凡,姬成玦是一百个放心。

大皇子则又道:

“我听说近期朝堂上有人参奏你在钱粮上的偏袒,假公济私,以朝廷之资蓄养心腹。”

“哟呵,这风刮得可真是厉害,都刮到哥你耳朵里去了。”

“无风不起浪,况且你上次与我说过,你是真的做过了。”

“是是是,是真的做过了,但这又如何,一朝掌权,不给自己的人多分一些好处,谁还愿意帮你做事为你效力?

就是现在这些抨击弹劾我的大臣,等到日后需要站队时,他们不还是会站在我这边,至少他们能知道,跟着我,有肉吃。”

“呵呵,你现在在为兄面前,都不遮掩了么?”

“再遮掩,就见外了,再说了,整天遮遮掩掩的,也累死个人。”

大皇子犹豫了一下,

还是道:

“这次弹劾你的事,应该不是老二做的。”

“自然不是二哥做的,他辛辛苦苦做出来的盟约被当成擦屁股纸,怎么可能蠢到这个时候还跳出来做这件事?

我呢,现在得拼命做事,等到入秋时,钱粮押解入京,得给咱父皇交一份满意的答卷;

他呢,既然多做多错,不如少做,甚至是,什么都不做,我这儿二哥,您这位二弟,什么都好,就是太稳了。

稳得,反而无趣。”

“哪有这般说自家哥哥的。”

“不是么?

哦,对了,哥,还有件事弟弟我需要和你再好好合计一下。”

“什么事?”

姬成玦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了桌案上,道:

“这封,是南望城总兵许文祖给我的密信。”

大皇子闻言,眼睛情不自禁地眯了一下,道:

“身为皇子……”

姬成玦抢先答道:

“身为皇子,不勾结军队,是在等死么?”

大皇子被噎了一下,但还是马上道:“许文祖我没记错的话,是北封郡出来的人,此人虽说早些年在朝堂为官时,和镇北侯府势不两立,但观其前年大战时,于南望城拦住乾国边军突袭之举,绝非无能之辈,所以………”

有能耐的人,大部分都不屑于去做那顺风的墙头草的。

“管他以前是谁的人,现如今既然镇北侯已经上交兵权了,他许文祖,就是朝廷的人了。

朝廷的人,就等于是咱们可以自己挖的人,不瞒你说,和许文祖的联系,我还走了郑凡的路子,郑凡和许文祖私交不错。”

“六弟,你这是在玩火。”

“那是谁将我放在火架上的?”

姬成玦伸手敲了敲信封,对大皇子道:

“哥,你想看不?”

“我不看,不是哥哥我怕了,而是,我不适合看。”

“瞧着,瞧着,生分了不是,生分了不是。”

“六弟,为兄发现,你是不是一直都不怕老二?”

“怕他?怕他作甚?”

姬成玦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道:

“因为他是父皇的嫡长子?因为他是镇北侯的女婿?因为他是靖南侯的亲外甥?

呵呵,镇北侯还好一些,但毕竟这婚不是还没成呢不是?

至于咱们父皇,咱们的靖南侯,又有哪个是真正顾念亲族的?”

姬成玦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哥,不要觉得我走得太快也太张狂了,弟弟我的生死,从不取决于我的低调张狂与否;

我谦恭低调,我张狂跋扈,和弟弟我这条小命能否保住,没半吊钱的干系。”

“那和什么有干系?”

“呜………”

姬成玦发出一声长音,

自顾自地“嘿嘿嘿”笑起来,

指了指门外,

道:

“哥,你说好笑不好笑,弟弟我这条命,得看那位乾国的官家和楚国的那位摄政王他俩的脸色。

他们要是不中用,被咱父皇给直接扫掉了,那弟弟我最好的结局,就是去湖心亭找三哥去吟诗作对;

要是他们能挺得住,那就算是弟弟我明日带着刀上殿,咱父皇也得捏着鼻子当作没看见。

嘶………

正是因为老早我就参透了,所以才觉得荒谬;

直娘贼,

我到底该期望那俩位是明主还是废柴?”

————

莫慌,今晚还有一章,在两点吧,大家还是别熬夜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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