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我的货币政策实在太稳健了

「日前,大唐监国、中书门下平章事李明探望袁天罡等科技工作者,向他们为我国科技事业做出的杰出贡献表示衷心感谢,对他们因公负伤表示深切慰问。

「李明高度评价袁天罡的科学探索精神,号召全国全民向袁天罡同志学习。

「袁天罡对此表示感谢,并认为科技发展离不开牺牲,他愿意做好“排头兵”,继续以大无畏的牺牲精神,探索天地奥秘,为我国科技事业添砖加瓦。」

平州普惠药署,袁天罡的病房。

“通稿写完了吗?”李明问道。

首席秘书长孙延点点头:

“通稿写完了明哥,要过目吗?”

“不用,让尉迟循毓把一下关,没问题就下发各报社,明天见报。”

“好咧。”

长孙延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了李明和袁老道两人。

“所以,你在渤海边发现了熊熊燃烧的天坑,认为其中蕴含着‘真炁’,尝试用竹管将‘炁’引导至你的道观,结果在中途不慎发生了爆炸?”

李明面无表情地问。

袁天罡在病床上捂住了脸:

“别说了别说了。”

尽管宣传材料写得高大上,但是当事人都知道,袁天罡的这次受伤,那叫一个无厘头。

根据本人描述,李明不难意识到,袁天罡在海边发现的“熊熊燃烧的天坑”,其实是一处露天的天然气井。

至于那什么“真炁”,其实就是天然气。

袁老道对那充满玄幻色彩的神秘“炁”着了迷,觉得那蕴含了修道的终极奥秘,便动起了把它带回去细细钻研的心思。

结果一个手贱,炸了。

“贫道真傻,真的,贫道只想把炁带回道观看看是怎么个事儿,却忘了它既然在坑里会燃烧,那么在竹管里当然也会烧……”

袁天罡背靠着枕头,双眼失神地望着天花板

李明:“……”

他真想把这个搞封建迷信的理工男脑袋掰开了,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玩意儿。

用竹管长距离运输天然气,还是从烧着火的天然气井里往外运。

没点脑洞是真想不到这鬼点子。

万幸,这次炸得不算太厉害,只是“爆竹”擦破了老袁的皮,让他受了点惊吓,没有真的在他头上开脑洞。

否则万一找矿仙人真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损失大了,GDP得下滑几个点。

“那火坑在哪里?”李明问。

“在滨海道终点的海岸边,就在临榆县外边。”袁天罡正了正额头的绷带,顿时疼得他龇牙咧嘴:

“殿下您还是找人把那坑填起来吧,太危险了。”

“那坑是填不满的。”李明摸着下巴思考着。

根据袁天罡的描述,那个火坑多半是自然形成的天然气田,底下蕴藏着丰富的油气资源。

能源有了,只要能手搓成套钻井设备和内燃机,李明就能开启第二次工业革命了。

问题是,一个文科生能在唐朝的技术水平下,把那些天顶星科技搓出来吗?

恐怕就算理工科毕业生来了也不行吧。

“不过让天然气就这么白白烧掉,也太浪费了。”

作为大米拌小米吃到大的草根监国,李明最见不得浪费了。

“袁道长,能不能麻烦你动用一下你的堪舆之术,在海岸边多找几个这样的天然气……这样的天然火坑?”

袁天罡立刻警惕起来:

“可以是可以,可殿下您想干什么?”

“竹子不密封,那金属管呢?是不是可以用金属来制造不容易漏气的管道呢?”

李明咂摸着说:

“这样的话……我想用这股气来解决河北与高句丽人民的取暖问题。”

袁天罡战术后仰:

“殿下,贫道建议你仔细考虑考虑。

“贫道只是搭了几丈长的竹管,那股真炁就爆燃了。

“如果搭上几里的管子,将这危险的物事搭进普通百姓家里……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李明一愣:“袁道长你在说什么?”

袁天罡挠挠头:

“您难道不是想利用这天然易得的燃料,建立一整套管网,将天然炁送进每家每户,让他们不用烧煤烧炭,可以廉价地烧火取暖吗?”

李明肃然起敬:

“不不不,没有没有,我还没有那么大胆的想法。小李我只是想在火坑上搭个锅子煮海水制盐……”

袁教授到底是搞科研的袁教授,思想超前一千多年,略过了煤球、煤饼、煤气瓶,一步就跳到了管道天然气时代。

这是连穿越者李明都不敢轻易采用的设定。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在公元七世纪手搓无缝钢管,还得确保易燃易爆的天然气不泄露,大概有那么亿点难度。

如果真在每家每户装进这么一根“爆竹”,那可真就送瘟暖送到家,定点爆破清除了。

冉闵都没有这么高的图图效率。

当然这还是后话,大唐连搭管子的钢铁都凑不出来。

连钢铁资源最丰沛的辽东,也才刚刚勉强达到“铁锅自由”。

漏不漏气先不谈,光要生产出成千上万里长的钢管,那也属实是想多了。

“您原来想煮盐?哦,还好还好。”

袁天罡松了口气,觉得殿下的奇思妙想还是在常识范围内的。

“您一说我想起来了,贫道读过一本将汉末三国奇门遁甲之术的书,其中有一章讲到,巴蜀有天然生火的火井,武侯诸葛亮就利用此火井煮井盐。

“具体是用中心凿孔的石板盖住火井井口,在孔内插入竹管,用生漆浇布缠紧,将炁导到煮盐的灶台下……”

袁教授正在侃侃而谈,李明的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好事做到底,勘探到新的火坑以后,也麻烦袁道长倾囊传授利用天然气煮盐的技术细节,我会派人协助你的。”

袁天罡嘴角一抽,只想打自己耳刮子。

贫道只是吹个逼过个嘴瘾,怎么又摊上事儿了……

…………

“哦哦!袁道长的效率好高,已经煮出来第一批海水盐了吗?

“这盐可真是……又盐又咸啊。”

过了没几天,第一批用天然气煮出来的海盐便呈上了李明的办公桌。

怎么说呢……

以二十一世纪的标准来看,这些盐“充满了历史的厚重”,又黑又涩,富含人体所不需要的多种矿物质,不如工业化精白盐的一根。

不过在唐朝时期,这样的质量虽然称不上上乘,但也足够平民百姓用了。

高粱大麦放开摁造才几天啊,连大米都得吃进口的,能调个味儿咸个嘴就行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关键是,这盐便宜啊!

古代制盐,无外乎通过盐湖或盐井里抽水熬盐,成本的大头是燃料。

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是第一位的,足见燃料的重要和稀缺。

南方地区还能利用太阳晒盐,但这条件东北不具备。

现在柴火钱老天和老袁都付过了,海水又不要钱,产出来的盐岂不是嘎嘎便宜,老百姓也能放开了吃!

“阿韦,现在市面上的盐价是多少?”

韦待价对市场数据信手拈来:

“平州和营州大约二十文一斗,高句丽再贵些。

“殿下,您是想售卖官盐,来弥补财政亏空吗?”

阿韦压低了声音:

“如果财政实在紧张,资金腾挪不开,您何不学习汉朝桑弘羊,暂时禁止售卖私盐?

“这样百姓就只能购买我们的高价盐,相当于在税收之外,又添了一道财政收入。”

李明挑起眉头,看着阿韦。

阿韦看着他。

虽然常说古代是“盐铁专营”,但这并不是绝对的。

比如现在的唐朝初年,为了休养生息,朝廷轻徭薄赋,盐是不专营的,朝廷对各盐场的“就场征税”也不重。

所以盐价还没后期那么离谱,动辄几百文一斗。

“你这主意很有想法嘛,给老百姓变相加税?”李明嘴角没有笑意地勾起。

韦待价自然听得出领导的嘲讽之意,但他觉得自己没有问题,理直气壮地反驳:

“薛延陀、河南方向用兵要钱,河北赈济要钱,给灾民采暖不让他们冻死更要钱。

“现在因为河北战乱,官营商社这季度的收益都腰斩了。除了给百姓加点负担,衙门从哪里弄钱?

“共度时艰,老百姓会理解的。等到紧巴日子过去了,我们可以再酌情降价、或者索性取消食盐专卖。”

李明完全理解韦待价的用意。

所谓治理嘛,说好听点叫“局部利益服从整体利益,眼前利益服从长远利益”,说白了就是裱糊,用辽东的资源补贴其他地区。

只是,以韦待价的做法,他本意是好的,但执行起来几乎肯定会走样。

李明点着桌子说道:

“收税难,不收更难。等衙门尝到了食盐官营的甜头,到时候还刹得住车吗?

“难道以后我的人民只能吃天价盐吗?吃饭没盐,干活都没力气。”

韦待价沉默了一会儿,反问:

“那殿下想怎么利用盐解决财政问题?

“一斗盐值二十文铜钱,价格并不算高。即使不算成本,总共也攒不下几个子儿,如何能支援河北和高句丽的财政呢?”

李明笑了:

“你啊,还是格局不够大,只盯着低买高卖的那一点小钱。

“衙门想充实财政,解决灾民采暖,有的是办法。”

这话把韦待价的好奇心勾起来了:

“什么办法?”

李明一拍大腿:

“现在的问题不是盐太便宜,而是盐太贵!

“居然卖二十文一斗,怎么不去抢?老百姓吃不起盐怎么办?”

“不行,我必须帮家人们把价格打下来,十文一斗!”

这套反向操作,直接把韦待价弄傻了。

“殿下不能这样啊殿下!二十文真的是最低价啊,否则财政要完蛋了!河北的百姓还在喝西北风,高句丽的百姓还在吃草……”

“不过。”李明慢悠悠地补充一句:

“十文一斗盐是有条件的,不是谁都能买的。”

哦?

韦待价听出了弦外之音。

“殿下所说的条件是?”

“消费者得用纸币购买。”

…………

纸币这一招,李明在担任同平章事的时候已经用过了,帮长安度过了钱荒危机。

只不过这政策虽然效果不错,但是寿命太短,跟着李明人亡(逃亡)政息了。

辽东因为远离长安,又没有遭遇钱荒危机,所以反而没有用过纸币,大部分老百姓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而李明就要趁这次财政危机,彻底扭转这种不正确的金钱观念,推广纸币的应用,让交易更便利。

同时衙门还能将货币政策完全掌握到自己手里,逆周期调节,超发一点纸币收个通货膨胀税什么的。

只不过,将纸币全面铺开谈何容易?

毕竟牵涉到每一个人的切身利益,可不是一纸行政命令就能强行改变的。

虽然李明殿下亲自颁布的政令,武德充沛的东北百姓未必会直接造反。

但在哈耶克的大手之下,民间几乎肯定会对纸币政策阳奉阴违,不是借口拒收,就是诞生“黑市”之类的东西。

长安那次也是,要不是因为钱荒被逼得没办法,哪个商家会不收沉甸甸的金属货币,而收轻飘飘的纸?

等到钱荒过去、李明逃亡,你看,纸币不是立刻就沦为废纸了吗?

因此,要全面铺开纸币应用,关键是在潜移默化之中,让老百姓接受这一新生事物。

这就需要一些施政技巧了。

而廉价食盐,就是一切的关节所在。

…………

“食盐,只需十文一斗?真的假的?”

次日,一则重磅新闻在购物的主妇们之间广为流传。

“我也不知道,反正昨天的《平州日报》上是这么写的。”

“报纸上写的,做不做数啊?”

“这么大的事儿,白纸黑字,还能有假?”

“反正集市也不远,走,看看去!”

对每一文钱都精打细算的家庭主妇来说,有什么比“那边食盐半价”的诱惑更大的呢?

无非是多走两步的事。

李明取消了里坊制,开店摆摊不一定要大老远跑到东西市,所以购物非常方便。

家庭主妇们很快来到了一处官营的食盐铺子,铺子门前早就大排长龙了。

在队伍旁,不断有工作人员来回大声喊着:

“本店只接受纸币支付,本店只接受纸币支付……”

纸币?

主妇们面面相觑:

“小郎,什么是纸币呀?”

那人指指隔壁米店的隔壁:

“去银行拿铜钱兑换。”

银行老百姓已经很熟悉了,官营米店旁边必有一个,当初买国债就是在那儿买的。就算不办业务,老百姓每天买米,光看着也能混个脸熟。

她们半信半疑地去了,每人花十文钱,还真从那小铺子里买来了一张纸。

上书“十文”,为了照顾不识字的,还贴心地画了一共十枚铜钱。

用这张古怪的纸,主妇们还真买到了足斤两的盐。

“盐店直接收钱就行了,为什么还要过一道‘纸币’?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大家都很纳闷,一路喋喋不休地讨论。

李明殿下是这样的,时不时地一拍脑袋,推行一项崭新的政策。

比如取消里坊制和宵禁,也是他心血来潮搞的,当时推倒坊墙还闹出了挺大的动静呢。

没想到成效还不错,百姓生活便利了不少,商业也更繁荣了。

但是这次用纸币换盐的政策,就有些抽象了,她们一直到回家也没有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就这样过了几天,卖官盐的铺子照样接受纸币,银行也一直开放铜钱兑换纸币的服务。

渐渐的,聪明机智的老百姓忽然解锁了这些花花绿绿纸张的特殊用法——

为什么不用纸币来部分代替铜钱,用来做买卖流通呢?

反正纸币一定能换到盐,而盐是每个人都离不开的生活必需品。

胜在方便啊!

一贯钱有六七斤重,还特别占地方,得缠在腰上。

如果换算成纸币,几张纸就解决了,做起买卖不要太方便。

况且还不用担心分量不足、磨损这类的问题。

老百姓觉得自己很机智,除了自己吃盐以外,开始在银行超额兑换起纸币了。

…………

“哦?卖盐一共卖了两万贯,而纸币已经印发十万贯了?”

李明听取着韦待价的汇报,满意地点点头。

这相当于凭空造出了八万贯的货币信用,进度已经大大超出他的预期了。

果然,贪小便宜是人类的本性啊。

只有用小恩小惠诱导老百姓尝试纸币的好,他们才能“真香”。

而以“食盐”这个大家都离不开的商品为货币锚定物,便是这次货币改革的底层逻辑。

这也是向根据地时期“山东币”的成功经验取经。

接下来,只要进一步扩大纸币锚定的一揽子商品,就能相应扩大发行货币的基础了。

他微笑地看向一旁的房遗则。

小房的脸色显然比前几天要好多了。

他的脸色和国库里躺着多少铜钱成正比。

“怎么样,印钞机掌握在自己手里,是不是就心里有底了?”李明有些骄傲地问。

什么是印钞机……房遗则今天心情不错,便忽略了这个问题,提议道:

“明哥的办法是不错,但前线开支巨大,得尽快加速纸币在全社会的应用,我有一计。”

李明:“什么计策?”

房遗则:“取消现在以谷物和布帛为主的实物税,强制规定交税必须要用纸币缴纳,诱导农民使用纸币,如何?”

对于这个奇思妙想,李明表示:

“你建议得很好,以后别建议了。每到交税时间,农民就得集中抛售手里粮食,你是生怕粮食布匹价格不崩是吧?”

货币税最大的问题,就是容易谷贱伤农。

所以李明一边对货币进行着大刀阔斧的改革,但另一边对税制改革对慎之又慎。

政令得张弛有度,不能步子太大扯到蛋。

“可前线急需用钱,十万贯根本不顶用,怎么办?”房遗则两手一摊,表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有什么?”李明轻巧地摆了摆手:“反正印钞机在外面手里,多印点钱不就行了?”

这……房遗则看向了韦待价。

韦待价也看不下去了,小声提醒:

“殿下,袁天罡煮得出那么多盐吗?万一老百姓都拿纸币来买盐,拿不出来怎么办?”

“这好办,从明天起,所有官营商店统一接受纸币支付。”李明开始了下一步计划:

“不仅限于食盐,不论是购买米面布匹、还是买农具铁锅,都可以用纸币。交税也支持纸币支付,不强制。

“这样就不怕老百姓拿所有印出去的纸币,一股脑全去抢购食盐了吧?”

两人一琢磨,还确实是这个理。

商品的选择一多,就不会有全民哄抢某一种特定商品、导致商品售罄货币崩溃的风险了。

只要货架上永远有商品,那这套以实物商品为背书的货币体系,就永远玩得转。

这不比什么虚无缥缈的所谓“信用”牢靠得多?

“纸币比铜钱方便这么多,百姓趋之若鹜,如此一来,天下的铜钱就尽在府库了!”

房遗则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首席财务官最大的快乐,就是账上的钱永远都够开支,不必拆东墙补西墙。

明哥还是够坏(划掉)足智多谋啊!

从最开始囤积居奇、倒卖宫中物资开始,他这敛财的功底是肉眼可见地一天天变强啊!

李明点点头:“是的。除了支付在外士兵的军饷、以及应对对外贸易以外,其他的铜钱我有大用。”

房遗则:“什么大用?”

李明:“融了。”

房遗则:“???”

他刚刚轻快起来的脸色,又很快垮了下去。

(本章完)

第269章 我到河北省来

幽州,被遗忘的偏远一角。

大雪纷飞。

“阿娘我冷……”

“多抖抖,说不定一会儿你阿爷就带吃的回来了。”

“阿娘我困……”

“别睡,睡过去就吃不到了。”

“阿娘我好像看见我太奶了……”

“别跟她走,在你生下来之前你太奶就早死了。”

在原本是村落的废墟之中,当地的老百姓只能坐在冰天雪地里,迎着寒风瑟瑟发抖。

虽然当薛延陀入侵时,有许多河北居民拎着大包小包往辽东逃难。

但是相比总人口数,逃难者终归只是一小部分。

毕竟安土重迁是刻在华夏人血液里的,人离乡贱,有几个人愿意背井离乡,去当低人一等的难民呢?

况且,河北地区也是华夏文明的核心之一了,人口众多,不可能全往狭小的辽东挤。

这些或主动、或被动滞留在家乡的河北百姓,直面了薛延陀的残暴。

在反复劫掠中,他们的家财被抢夺一空,连带着房屋也被焚毁了。

大冬天的,他们没有避寒之所,甚至连取暖的柴火也用尽了。

所以众人只能在废墟里挑拣出可用的木料,勉强搭起一个避风的屋顶,然后所有人像小鸡仔一样,依偎在一块儿,缩在随时可能坍塌的屋顶底下。

但是这么躲着,何时是个头呀。

就在许多人都恍惚看见自己太奶的时候,白雪皑皑的荒野上,出现了几个黑点。

黑点迅速靠近,这下大家看清楚了,是骑着马的。

铁勒人又来了?

怎么又来劫掠了,他们已经一滴也没有了……

“你们怎么还缩在荒郊野外?”来者向他们大喊。

说的是汉语!

所有人悬起的心又放了下去。

里正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嘴唇冻得僵硬,说话都不利索了:

“军爷……铁勒人,走了?”

来者都被气笑了:

“你们倒还有这份闲心关心国家大事,不知道自己都快冻死了?快快随我们去暖房!”

说着,便从行囊里翻出厚厚的毛毡,又给他们一人塞一个馒头。

“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毛毡不多,你们几个人拼着用。”

有了吃的和穿的,这些人总算活了过来,千恩万谢地跟随救援的辽东人,来到了一个古怪的小村落。

“村落”大约有几十间房,四面高、中间低,围成一个圆形。

圆心是一间大型铁匠铺,比其他屋子都低一些,像是舞台的中央。炉膛里燃烧着熊熊烈火,一看就很暖和。

就像飞蛾扑火,来避难的人下意识地就往暖色调的铁匠铺走去。

“等等,那里是他们干活的地方,你们的房子在这里。”

带他们来的人拦住了他们,指了指“村落”里的其中几间空房。

房子很大,可以容纳几十个人,但是里面黑漆漆的,一看就很冷。

不过有个遮风挡雪之所、让自己不被冻死就不错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谢谢诸位,感激不尽。”

里正的下巴好像解冻了似的,终于能说句利索话了:

“请问,是衙门的人回来了吗?是刺史崔民干、崔使君回来了吗?”

“不是崔家的,是辽东的李明殿下,他帮我们打跑了铁勒人。”

那人催促道:

“外面冷,你们先进去休息吧,晚上会有人送饭的。李明殿下已经下达了指示,让所有人吃饱穿暖。”

李明……避难者对这个朗朗上口的名字并不陌生。

从九成宫事件起,他们就时不时从乡贤嘴里,听见关于这位年幼皇子的诸多传闻。

只是形象多半是负面的,仿佛是一个青面獠牙、吞噬土地的怪物。

没想到,整个村子却被这只“怪物”的手下所救……

避难者们有一种传说走进现实的感觉,感慨万千地进入了空荡荡的屋子。

刚掀开厚实的毛毡门,一股热浪便铺面而来。

屋子里非常暖和,让他们冻住的鼻涕都流了下来。

所有人都非常诧异。

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四面墙壁,并没有生起火炉,之前也没有人畜待在里面。

可为什么会这么暖和呢?

难道那位“李明殿下”真的是个会呼风唤雨的怪物不成?

哗啦,哗啦……黑暗的房间里,他们能听见轻微的流水声。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他们这才发现,这间屋子并不是完全空无一物。

墙壁上,镶嵌着一根管子。

管子黄橙橙的,从外面伸进屋顶,在屋子正中拐了几个弯,绕了一圈又从地板绕了出去,好像是一段闭路的循环。

流水的声音就是从管子里发出来的。

“这……好像是用铜做的?!”

见多识广的里正吃了一惊。

铜是用来铸币的金属,说穿了就是钱啊!

那位“传说中”的李明殿下,为什么要在收留难民的屋子里搭一条“铜”水管呢?

钱多烧的,用竹子输水不好吗?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摸。

“嘶!”吃了一烫,赶紧把手缩回来。

“这铜管里流淌的……是滚滚热水?”

里正瞪大了眼睛,猛地望向窗外的铁匠铺。

果然不出所料,这根铜水管像脐带一样,从低处的铁匠铺一直延伸到屋子里,在屋内绕了一圈,将屋子加热,再绕回铁匠铺。

为了减少沿途的热量损耗,室外的铜管外面紧紧捆扎了厚实的毛毡,外面又包了几层泥巴和稻草。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铁匠铺一直在利用炉膛炼铁的余热烧水,利用热水较轻、冷水较重的特性,将滚烫的水自动输往高处的房屋。

等热水的热量散尽、重新冷却以后,再沿着更低的管路,重新流回铁匠铺,在那里继续被余热加温,如此循环往复,保持屋内温暖。

里正还发现,不仅是他们所在的这件大屋子。

“村落”里的其他屋子,也都安装了类似的铜管,像胎儿一样和铁匠铺牢牢地联系在了一起。

“里正你怎么了?”避难的村民担心地问。

“这……蠢啊,那位李明,真的蠢啊……”

里正喃喃。

这上好的铜,留着铸钱多好。

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地造出一整套精巧的取暖机构,只为给几个不值钱的难民舒舒服服地取个暖呢?

蠢啊,真的蠢啊!

老头已是老泪纵横。

次日一早,当这些重获新生的避难者告别梦里的太奶,美美地从温暖的被窝里醒来时。

来了几个貌似是官府的人,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我是幽州临时治理委员会的。”

来者大概是介绍了自己,只是大家听得半懂不懂的。

委员会是个什么玩意?

不过对方的下一句话,他们都听懂了:

“根据李明殿下的规划,在幽州实行与辽东相同的土地政策。

“所有的耕地,官府已经从地主手里赎买了。土地公有,以生产大队为单位进行管理,耕者有其田……”

抛开专业词汇,大家都从字里行间里听清楚了这两个字:

分田!

不仅是里正,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好像活在梦里一样。

昨天差点冻死,现在不仅吃得饱穿得暖,甚至还得到了自己的土地!

无需再仰什么豪门大族、什么士绅乡贤的鼻息!

昨天ICU今天KTV,这现实简直比见到自己的太奶奶还要魔幻。

这就是李明殿下的统治风格么……

…………

“老郑,你们家族的土地也被监国殿下赎买走了?”

“切,什么赎买,说得好听。用几张花花绿绿的所谓‘纸币’,就换走了我荥阳郑氏的祖产。这不是强抢吗?!”

“久闻李明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副其实——真是一个霸道的顽童,贪婪的程度远在薛延陀之上!”

“确实如卢兄所言,薛延陀只是杀人放火,李明殿下可是没收了我们的土地呢!”

“上好的土地都散给了群氓,作孽!”

幽州的范阳卢氏豪宅,诸位河北大族代表齐聚一堂,一个个喝得酩酊大醉,抱怨着河北的新主人,也就是李明。

他们原本趁着唐王朝大乱,也在争河北的鳌头,相互之间打得头破血流。

现在好了,在每个家族都平等地吃到了李明的专政铁拳以后,终于消停了,同病相怜地抱团取暖起来。

河北易主,他们可以说是这场拨乱反正的最大输家了。

因为他们家族横行千百年而不倒的根本,也就是土地,特么地被李明那厮强行“赎买”了!

用的还特么不是铜钱或银两,而是新印刷的所谓“纸币”!

这纸片有什么价值?!和强抢有什么区别?!

“刚走了三十万只蝗虫,怎么又来了一个小阎王!”

主人老卢喝着闷酒,低声咒骂道。

薛延陀南侵,本来和他们这些上层阶级并没有什么关系。

无非是蛮子杀几个老百姓而已,抢的也是老百姓的财物。

反正又波及不到他们。

作为在当地根深蒂固的豪门大家,他们早就和真珠可汗、以及魏王李泰谈妥了。

大家互不干涉、岁月静好,等铁勒人开春回草原放牧,还需要他们这些地头蛇来维持局面呢。

铁勒老爷也是需要维持会的嘛,否则韭菜死绝了,明年还怎么噶呢!

可是万万没想到,整整三十万草原铁骑啊,还有数万中原战兵为辅,看起来是多么威风凛凛,不可一世啊!

却只用了短短几天时间,就被李明率领的山匪和高句丽蛮族联军,给歼灭了!

这下就有点尴尬了。

按理来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以他们在当地几百上千年的耕耘,即使是诡计多端的李明也应该拿他们没办法。

未曾想,因为薛延陀的“刃政”,不仅农民大批逃亡,连中小姓的门阀、以及大族的旁支,也死的死、逃的逃,被扫荡一空!

这个乡绅阶层虽然单体势力不大,但却是整个士族门阀统治的根基,是向乡野愚民传播“教化”的中坚力量!

乡绅没了,整个士族体系就摇摇欲坠了!

只是这些大族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基层的重要性,当那些小族遭难时,并没有施以援手,反而还在那幸灾乐祸,想着连他们的土地也兼并了。

等到李明入主,向他们举起了屠刀,而再也没有乡绅替他们煽动“义民”,抵制这“与民争利”的暴政时。

他们才幡然悔悟。

只可惜为时已晚,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我族苦不堪言,想必你们也一样吧!诸位听我说,皇帝陛下绝不希望天下人如此受苦!陛下身边有坏人啊!!”

攒起这个局的卢氏将酒碗一摔,拍案而起。

清脆的碗盏破裂声,让这些醉醺醺的酒鬼朝他看齐。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们难道要继续坐以待毙吗!

“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

老卢正说得上头,一直闷声不响的老崔开口打断了他慷慨激昂的演讲。

“卢兄,你难道想让我们和你一起起兵?”

老崔出自清河崔氏,和李明的亲家博陵崔氏源于同一个祖先崔杼。

有这一层关系在,清河崔与李明的关系也比较暧昧。

老卢对这个潜在二五仔不屑道:

“哼,无需你担心!我等燕赵悲歌之士,岂是畏惧强权的懦夫!我们……

“谁说我们要起兵了?”

老卢话锋一转,坐回去拿了个新杯子,又开始喝闷酒了。

苦酒入喉作痛。

虽然燕赵之士不畏强权,但李明有点太强了。

以少打多都能车翻高句丽和薛延陀。

以多打少,灭他们几个地主不是和玩儿一样?

要不是打不过,他们也不至于乖乖把最宝贵的土地交出来啊。

政策也好、法律也罢,政治的底层逻辑是暴力。

恰好李明精于此道。

“唉……其实在监国殿下手下也没那么难处。”清河老崔宽慰道:

“起码还留我们一命,土地也是花钱买的……”

他比在座的诸位更有逼数,很清楚这次被整的世家大族,在国难当头时都干了些什么——

掀起内乱,勾结外敌。

和这两条足以十族消消乐的弥天大罪相比,他们顺手犯下的诸如“私藏甲胄”、“拥兵自重”等杀头小罪都不过是毛毛雨而已。

能留个全尸都算仁慈了,李明还让他们活着,还给他们钱“赎买”土地,要什么自行车?

砰!

老卢不服气,重重地敲桌子:

“土地乃大丈夫安身立命之根本,岂有强买强卖之理?就算给钱我也不卖!

“更何况,李明给的是钱吗?明明是一些废纸啊!

“废纸,嘶,废纸……”

说着说着,老卢的眼神骤然深沉起来。

“我想到一个能让李明不痛快,但又很安全的办法。”

“什么办法?”众人问。

老卢意味深长地捋着胡须:

“他不是在向全天下推销那名为‘纸币’的废纸吗?

“吾辈有责任戳穿他的骗局。”

…………

“小房,这就是我无数次教你的。

“钱堆在国库里只会积灰,不能太抠门,一毛不拔更是取乱之道。

“就像隋炀帝修了那么多义仓,可真发生灾荒的时候却不拿出来赈济灾民,你看,灭亡了吧。”

河北攻略结算时间,李明得意洋洋地拿着主帅李靖呈上来的汇报,和大会计房遗则吹着逼。

整个河北地区的战事已经平定,李靖对当地的军事管制也即将结束,交班给文官系统。

从所有方面来看,对河北的吞……收复,都是成功的,胜利的,圆满的。

最要紧的一步,河北的基层组织已经初步建立起来了,因为赤巾军的优异口碑,当地老乡踊跃加入,组织迅速壮大起来。

在基层有了抓手,一切就水到渠成了。战后赈济工作也好,土地公有化等社会经济领域的重大改革也罢,都井然有序地展开起来。

这又给李明积累了更大的民望,加快消化新领土的速度。

只待建立起正规的府衙机构,广大富饶的山东河北地区,就算正式纳入李明的麾下了。

“我倒也不是吝啬。”

房遗则组织着语言:

“只是……把铜钱融化打造成管道,只为了给难民取暖,这实在有些……”

“有些浪费?”李明替他说出了心里话。

“呃,是的。”房遗则直言不讳。

李明笑了:

“钱,只有在大多数都认它的时候才是钱。

“当我们有了‘纸币’这种更好的替代,不使用铜钱进行流通的时候,那铜就只是一种普通的金属材料,和铁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嗯……你说得对。”房遗则挠着头。

“不过铜有两个特点,是优于铁的。”李明解释道:

“一是铜导热性能好,二是铜更耐锈,所以可以用来做水暖管道正合适。”

什么导热,什么水暖……房遗则半懂不懂地点点头:

“哦。”

“利用铁匠铺的余热烧水,再用铜水管为居民房屋供热,这次实验非常成功,值得推广。”

李明放下了李靖的汇报,兴奋地站起来,背着手面对墙上的地图。

他的目光落在了东北腹地,原高句丽的北疆粟末水(松花江)之北,一直到黑水(黑龙江)一带。

对中原的华夏农耕文明来说,那块区域才是真正的刷怪笼。

不论是源自黑水靺鞨的女真,源自室韦的蒙古,还是后来的满,他们的老祖宗就在那一块冰疙瘩溜达。

只是即使在唐朝间冰期,那地方的冬天也太冷了,难以居住。

但现在有了水暖科技的加持,冬天不再难熬,就有机会建立起殖民据点,一点点向北开拓,直到将那富饶的黑土地和森林煤矿统统收入囊中……

“不好啦!”

他的无限遐想被尉迟循毓给打断了。

小黑炭头手里扬着一份报告,急匆匆跑进来:

“幽州城有刁民闹事!”

李明眉头一动:

“啥?老百姓不是很爱戴我吗?我都字面意义地拿钱给他们取暖了,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是说铜不算钱了么……房遗则在心里吐槽。

“不是百姓,是刁民!”尉迟循毓坚持不改口:

“他们不知是受了谁的指示,聚在原幽州府外。”

李明追问:“那些刁民想干什么?”

“他们说,辽东人用几张废纸就骗走百姓的铜钱,是为诈骗云云,妄图用妖言煽动老百姓弃用纸币!”

李明嘴角一抽。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目标找得很准嘛!

别的谣言他倒不怕。

但纸币还是新生事物,根基尚不稳固,连辽东的百姓接受起来也得循序渐进,并不是一帆风顺。

瞄准纸币造谣,还真能造成不小的麻烦。

“那是个命令!以纸币为法定货币是一道命令!”

房遗则先绷不住了,一改木有感情的做派,忍不住破口大骂。

没有了纸币,那财政窟窿用什么补?

这是要他命啊!

气死偶咧!

“嘶……”

李明深吸一口气,脸色也没比小房好多少。

我到河北省来,是为了增强国力,不是把钱丢进无底洞!

那些家伙已经不是普通的造谣分子了,就该用牵羊礼把他们全部扔到东北挖土豆,就像金太祖那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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