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三个层次

岑建威有没有把高磊的“指导”专门写进报告里,外人不得而知。不过,在两天后的工人日报上,刊登出了一篇非常煽情的文章,标题叫作《小焊工闯进学术殿堂》,副标题是“记青年电焊工杜晓迪自学成才征服国际电焊专家的事迹”。

在文章中,记者先回顾了杜晓迪初中毕业进厂当工人,通过努力学习技术迅速成为优秀技工的历程,记载了有关跃马河特大桥抢修、大营钳夹车抢修、电焊工大比武、赴日本培训等事情,接着便是她如何通过自学掌握了大学课程知识,考取了研究生,并且在国际顶级刊物上发表了文章。这其中,有关冯啸辰帮她联络机时之类的事情,自然是很春秋笔法地被略过了。

马尔多前来考核杜晓迪的事情,是文章中最大的亮点。在这件事情上,记者倒没有撒谎,因为杜晓迪的确凭着自己掌握的知识让马尔多叹服了。

在文章中,还有一个小段落,说杜晓迪的成功不可避免地引起了一些人的眼红,以至于有人造谣说她是凭借关系才考上研究生的。而这样谎言,在马尔多造访工业大学之后,自然就是不攻自破了。

记者没有明说造这个谣言的人是谁,但结合此前在京城的机关和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高磊举报事件,这篇文章的指向就非常明白了。

在文章中,还配上了杜晓迪俏丽、阳光, 同时略带腼腆的照片, 这无疑加强了这篇文章的传播效果。差不多有一个月的时间,工业大学的传达室不堪重负,收到的信件数量增加了5倍,每次材料系的生活委员却取信的时候都得拉着一个行李车才行。

杜晓迪倒也不小气, 她把收到的那些信都捐给了课题组。上面的邮票会被喜欢集邮的老师和同学瓜分, 信纸的背面则可以作为整个课题组的草稿纸,更有正在谈恋爱的男同学从这些信上摘抄优美的词句与女友分享, 这就是后话了。

半个月后, 全国总工会发出通知,号召全国青年工人学习杜晓迪同志的先进事迹, 努力提高自己文化水平, 争做有知识、有文化的新时代工人。

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高磊都没有再在公开场合露过面,许多原本他很喜欢参加的会议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推掉了。他选择蛰伏的原因,当然并不全来于杜晓迪这件事, 更重要的一点是,他提出的国际大协作理论,经历了最初的风光之后, 已经开始逐渐走向衰落了。

“荣儒同志, 关于国际大协作的观点,你最近发表了不少意见,已经得到同志们的广泛关注。今天请你过来, 就是想听听你对这个问题的系统的见解。这是关系到国家战略的大问题, 还请荣儒同志不要有所保留。”

在一间面积不大, 但修饰得很雍荣的小会议室里,一位老者面带温和的笑容,向沈荣儒说道。

“好的。就这个问题, 我也正在撰写一份报告,准备向中央进行系统的汇报。今天我正好把报告的主要内容陈述一下, 请您批评指正。”

“在经济问题上, 荣儒同志是专家,我和其他同志都是你的学生。”

“领导谦虚了。其实, 有关这个问题,我原来的研究并不深,有许多理论问题缺乏深入的思考,有关世界各国在这方面的实践, 我掌握的资料也不充分。我所以能够对这个问题提出一些想法,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我们社科院的研究生中间新成立的一个称为‘蓝调咖啡学术沙龙’的组织, 这个组织里的同学从正反两个方面给了我许多启示, 甚至可以说,他们才是真正的专家。”

“蓝调咖啡?这个名字很新潮嘛。”

“后生可畏啊, 恰恰因为他们新潮,有国际视野, 所以才能够有创新的思想。我们这一代学者与世隔绝太久了,形成了许多思维定式,很难跳出来。”

“哪里哪里,荣儒同志一向都是以思想开放而著称的。你说说看吧, 对于国际大协作这个问题,你的研究结论是什么。”

“很简单, 我认为国际大协作的理论在微观上是可行的, 但在宏观上是不可行的。具体到一个行业、一个地区、一家企业, 可以借鉴这种思路, 搞活经济。但从一个国家的层面来说, 我是指像中国这样大的一个国家,这个理论是不可行的。”

“你先说说看,它在微观层面如何可行。”

“它在微观层面的可行性,是已经接受了实践检验的。比如说,在具体的地域上,沿海几个开放城市的发展,都是主要建立在大进大出的加工贸易上,而几个开放城市的实践是成功的,这就证明把一个地区的产业与国际产业链相结合,是完全可行的。

从具体行业来说,国家重装办最近开展了一次大规模的对外协作工作,他们提出了一个理念, 叫作‘产业嫁接、借势发展’, 让目前还缺乏成套装备出口能力的国内企业与国外的大企业合作, 承接这些国外大企业的业务分包。通过这种方式,一是能够获得一部分生产任务,扭转装备企业大面积亏损的局面;二是能够在合作中进一步学习,掌握先进技术;第三则是培养外向型人才,为将来走向国际装备市场做好储备。

这种做法,完全符合国际大协作理论的思路,把中国的优势与国外的优势相结合,从而实现良性发展。”

老者点了点头,道:“关于你说的后一件事,我已经看过经委报上来的材料了,的确是做得非常不错。尤其是重装办要求各装备企业必须统一报价,避免压价合作,这一条得到了很多同志的称赞。”

“这个做法值得作为我们国家开展对外合作的经验,在其他涉外的经济合作中,都应当发挥国家的总体协调作用。”

“是的,经委方面已经提出这样的想法了。刚才你说的是国际大协作的成功范例,那么你认为这种理论并不适合于作为整个国家的战略,又是因为什么呢?”

“关于这一点,目前蓝调咖啡的那些学生们提出了许多观点,还有其他一些学者也有类似的观点。我目前还没有考虑得非常周全,初步地总结一下,我认为应当从三个层次来分析。”

“哦,有三个层次?你挨个说说看吧。”老者微笑着,在手边摊开了一个笔记本,拿着铅笔开始记录起来。

沈荣儒是经常与老者交流的,对于老者所表现出的重视,并没有什么紧张的感觉。他在脑子里梳理了一下自己的想法,然后说道:

“首先,从产品层面上说,一个大国和一个小国实施大进大出战略,结果是不同的。一个小国的生产和需求,对于全球市场没有太大的影响。而作为一个大国,如果要搞大进大出的战略,必然对原材料市场和产品市场产生严重的冲击。

一个大国的加工能力是非常大的,以服装产业来说,如果我们要从事服装加工贸易,将可以垄断全世界90%以上的服装生产。这样一来,我们需要的布匹将是天文数字,将会导致国际布匹市场的价格大幅度上升;而同时,我们销售出去的服装也是天文数字,会导致国际服装市场的价格大幅度下降。

简单地说,就是我们买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就会涨价;而我们卖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就会降价。原来亚洲四小龙这些小经济体能够从加工贸易中得到的巨额利润,到了中国就只能剩下微利。”

“这一点在沿海几个开放城市已经有所表现了。”老者评论道。

沈荣儒道:“这是我们的学生从理论上分析出来的,后来还有一些学生专门到沿海的加工贸易企业去做过调研,证实了这个观点的正确性。”

“好啊,你们的学生能够从图书馆走向生产一线,从实践中寻找真知,这一点就比某些学者强得多了。”老者似乎是随意地说道,但沈荣儒分明能够猜得出,对方的最后一句话包含着什么暗示。

“第二层面,是宏观经济的层面。亚洲四小龙都是小经济体,人口最多的也就是5000万,少的只有几百万。这种小经济体的经济振兴,只需要一两个产业就能够支撑。它们采取国际大协作的方式,不仅仅是出于发挥比较优势的需要,而且也是因为它们本身就无法建立起完整的工业体系,只能占据一个环节。

而中国的情况则不同。中国是一个拥有11亿人口的大国,即使把全球的服装、家电、家居用品等产业全部交给中国来做,也不够让11亿人脱贫致富。中国要想成为中等发达国家,需要有几十个产业来支撑,这就意味着我们必须占据整个产业链的大部分,包括与发达国家争夺高端产业。”

“说得对!”老者赞道,“南朝鲜、新加坡这些小国家,靠欧美吃剩下的一点汤汤水水,也能吃饱。而中国如果要富强起来,就必须到欧美国家的碗里去抢肉吃。照着国际大协作的观点,咱们是要自觉自愿地放弃吃肉的,那不就只剩下吃屎了吗?”

有童鞋说打高教授的脸不够狠,其实这已经够狠了,也就是小说里,好歹还能打一打,现实中你试试?这两章把国际大协作的事情做个了结,主要是不想把小说搞得太理论化,这个话题是可以写好多好多论文的,足够把大家看困了。

(本章完)

第485章 独立自主永不过时

听到老者的这个比喻,沈荣儒笑了起来,说道:“其实这就涉及到了第三个层次,也就是国家安全的层次。如果咱们能够满足于吃剩饭,那么当然是可以和西方国家和平共处的。但如果我们也想吃肉,就不避免要和外国人抢肉吃,这个时候,就涉及到国家安全问题了。”

“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这句话到任何时候都不过时。”老者评论道。

沈荣儒道:“可是,有一些人,甚至是相当一部分人,认为这句话已经过时了。”

“的确是有相当一部分人认为这句话过时了。”老者重复了一遍沈荣儒的话,然后继续说道,“他们说,只要我们放弃我们的立场,别人就会接受我们。他们不知道,国家之间的冲突,表面上看是立场的冲突,实质则是吃肉和吃剩饭的冲突。人家觉得天底下的肉都是属于他们的,你只配吃剩饭。如果你想吃肉,就会触犯他们的利益。两次世界大战,都不是因为社会制度的差异造成的,而是因为新兴殖民国家要抢老牌殖民国家的利益,这才发生了战争。”

沈荣儒道:“关于这一点,我们的学生中间争论也是非常大的, 一派观点认为未来的世界将会是天下大同的;而另外一派则认为中国的崛起必然会导致国际势力的遏制, 我和一些年纪比较大的学者是倾向于后一种观点的。”

老者道:“我支持你们的观点。”

沈荣儒道:“谢谢。这就是我说的第三个层次的问题。从这个层次上说,咱们这么大一个国家,绝对不能把产业完全依附于西方的经济体系,否则, 一旦遭受国外的封锁, 我们的经济就会全盘崩溃。此外,作为一个独立自主的大国, 我们必须有独立自主的强大的国防工业, 这样才能抵抗侵略,保卫和平。而一个独立而强大的国防工业, 必须建立在完整而且庞大的工业体系之上, 工业体系的任何一点残缺,在战时都会成为我们的阿喀琉斯之踵。”

“说得好!”老者道,“我们过去走的是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道路,现在提出改革开放, 积极引进国外的技术和资金,这是对的,但独立自主这四个字, 永远也不过时。我们的对外开放, 有一个重要的前提,就是以我为主,绝不能把自己的命脉交到外国人的手上去。”

沈荣儒微微地笑了, 他知道, 老者的这个表态, 事实上宣告了国际大协作理论的寿终正寝。这个理论当然还可以用于指导微观经济,但在国家政策层面上,它已经没有价值了。

“高磊是一个人才, 他还是有一些自己的想法的,这一点值得肯定。”

老者开始给国际大协作的始作俑者做鉴定了。这属于私下里的谈话, 并不需要什么避讳, 所以老者可以直接点出高磊的名字。对于老者和沈荣儒来说,高磊属于下一代人, 是可以点评一番的。

“不过,他毕竟还是太年轻了一些,在涉及到国计民生的大问题上,不够稳重。另外, 最近他举报工业大学一名研究生入学作弊的事情,也体现出他胸襟不足, 这一点与你们这些老学者相比, 差距甚大啊。”老者说道。

“这件事情我了解。”沈荣儒道,“因为他举报的重装办那名官员, 就是我现在的研究生,名叫冯啸辰。据一些同志反映, 高磊所以举报他,与冯啸辰主导了蓝调咖啡沙龙的学术研究工作也有一定关系。”

“学术上有争论不可怕,但因为学术上的争论,就动用行政手段来打击, 这种行为与一名学者的身份是不相称的。”

“而事实证明,他的举报是失实的, 杜晓迪同志的学术能力, 受到了国际同行的承认。蔡教授以及冯啸辰在她入学的问题上, 都没有过失。”

老者点点头, 然后话锋一转, 道:“呵呵,说起你的这个学生冯啸辰,可的确是个人物啊。能够把高磊都逼到绝境上,这一点就非常不容易了。”

“他只是起了一个牵头的作用,蓝调咖啡沙龙是由重装办资助建立的,重装办那边,自然是不支持国际大协作理论的。”沈荣儒做了个解释。这样的事情,冯啸辰肯定是要向他汇报的,所以前因后果他都很清楚。

老者道:“冯啸辰的能力,可不仅限于成立了一个蓝调咖啡沙龙,他在重装办的工作也非常出色, 你恐怕不知道吧,董老和凡泽同志, 对他的评价都非常高。”

“冯啸辰思维很活跃,不拘一格。他的家学渊源很深, 精通机械专业知识,会五种外语。最难得的是, 他有大局感,而且为人正派,做事情总是把国家利益放在首位,我想,这应当是董老和孟部长欣赏他的主要原因吧。”沈荣儒道。

老者笑道:“荣儒同志,恐怕还有一些事情你不太了解吧?这个年轻人,还是一个隐藏着的千万富翁呢。根据有关部门掌握的不全面的资料,他父母以及在德国的奶奶的名义持有的不少公司的股份。前年,他跑到港岛去,说服章九如投入了1亿5000万港币。章九如提到他的时候,也是赞不绝口,说他是一个商业天才呢。”

“这些事情,我有所耳闻,不过不如您了解得全面。”沈荣儒讷讷地回答道。这些事情他的确只是有所耳闻而已,他觉得这种事情比较敏感,所以也刻意地不去向冯啸辰打听。现在听老者一说,才知道天底下还真是没什么秘密,冯啸辰那点小伎俩,在国家机器面前根本就不算个事。

老者道:“冯啸辰并没有利用自己的工作便利为这些企业谋过私利,相反,他还利用这些企业为国家做过不少好事。关于这个问题,我和几位同志也交换过意见,大家认为,改革是一个新生事物,改革年代的干部应当如何管理,还是值得探索的,只要不伤害国家利益,国家还是应当予以容忍的。”

“未来如果他从事学术研究,不做具体的经济管理工作,那么这种行为也是无可厚非的,现在很多研究机构也是鼓励研究人员参与经济活动的。”沈荣儒替弟子辩护道。

“怎么,你是想让你这个弟子继承你的衣钵吗?”老者问道,问完,他又自己回答道,“这一点,你恐怕要失望,他是继承不了你的衣钵的。他是一个管理型人才,不适合做学术研究。我和董老、凡泽同志都谈过了,这个年轻人可以好好地培养一下,未来是能够成大器的。”

“我知道,龙非池中物。”沈荣儒道,“不过,我还是希望领导在使用他的时候,要循序渐进,不要拔苗助长。”

“这也是董老他们的意思。”老者道,说罢,他感慨了一声,“年轻多好啊,就像八九点钟的太阳。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他们的,但归根结底还是他们的。荣儒同志,就让咱们给这些年轻人当好人梯吧。”

这次谈话的内容,沈荣儒并没有透露给冯啸辰。他知道,冯啸辰的前途是一片光明的,他只需要给冯啸辰助威呐喊就可以了。

在这次谈话之后,有关国际大协作的宣传逐渐在媒体上淡出了,各种与此相关的研讨会要么是取消了,要么就是虎头蛇尾,参会者说着说着就转身了对其他理论问题的探讨。高磊的职位没有发生变化,依然当着他的研究员,享受着相应的待遇,只是大家都能够感觉得到他已经没有过去的风光了。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于是成天埋头看书,准备着换一个领域东山再起。

蓝调咖啡沙龙结束了它的历史使命,不过这个组织和名称还是保留了下来,成为京城最具活力的研究生学术团体,其成员的范围已经不再仅限于社科院内部,而是包括了在京的各大高校、研究院所。一些成员研究生毕业,到了工作单位之后,还会时不时地回来参加活动,进而又使它的触角伸进了许多实务部门。

决策层面上,有关中国需要建设完整工业体系的观点得到了强化,一些搁置的大型装备研发计划又被重新提起,并得到了相应的支持。重装办重新变成了香饽饽,但对于罗翔飞来说,那就是工作压力更大了。他今年已经过了60岁,按规定该退居二线等着退休了,但经委却找不出一个更合适的人来接替他,于是只能让他继续撑两年。

这天,罗翔飞一上班,就接到了一份公函,公函上称:由秦州重型机械厂承建的非洲阿瓦雷共和国巴廷省钢铁厂1700毫米热轧机首台机组已经建成,即将开始试生产。阿瓦雷工业部郑重邀请重装办派人前往非洲参加投产仪式。其中,他们还特别提出一位拟邀请的嘉宾,此人正是冯啸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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