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第120章 门路

第120章 门路

听黄碧友这么盛情邀请自己,林延潮心底隐隐猜到几分道:“怎么请我一醉,还不让我扫兴缺席,莫非余子游他也过了县试,你们邀了他,又怕我不来?”

黄碧友尴尬一笑道:“什么事都瞒不过延潮兄?是的,余子游托人与延潮你说和的,说大家同窗一场,以往谁对谁错,都不要放在心上,他要当面与你赔礼。”

“赔礼?谁对谁错?”林延潮将袖袍一拂道,“我与他没什么好说的,若是之前还行,但这一次他在侯官县试前,在考生间散布不利于我的谣言,可见他丝毫没有悔改认错之心。此次见我过了县试,就假惺惺来说和,这样的人有什么好理会的。你传出话去,我与余子游这笔账迟早要算,让他给我等着!”

黄碧友听了道:“延潮,你这样做恐怕别人会说你小气啊!大家毕竟是同学一场,多个朋友多条路啊!”

林延潮反问道:“小气?我要让人知道得罪我的后果,余子游这等人我绝不会与他干休,但对于黄兄这样的朋友,我却很珍惜!”

黄碧友听了很高兴,笑着道:‘子曰,匿怨而友其人,耻之,延潮光明磊落,真是君子!好,我回去回话就是。不过我看延潮你这话放出去,大家以后要邀请余子游,都要掂量一二了。‘

林延潮笑了笑,匿怨而友其人,孔子这句话说的是,心底藏着对某人的怨恨,表面却和那人友好,对这种人我认为可耻。读了论语就知,孔夫子乃是真性情之人。

至于匿怨而友其人的一套,是法家的,可后世那么多口蜜腹剑的人却都自称是孔门弟子,还真是冤枉。

林延潮当下将黄碧友送至门外。

林延潮回到小楼上,待又练了一阵子字帖,他的字学的是颜体,平日也有请林烃指点过。不过林烃平日习的是柳体,颜体上造诣不深,所以林延潮平日还多是临摹字帖来提高自己书法。

这时门外又有人敲门。

林延潮不由皱眉,心道:‘今日的客人怎么特别多?还能不能让我好好读书了。‘

不久外面有声音传来道:‘老夫找林延潮,就说是侯官县衙沈师爷来了。‘林延潮听了立即将笔一投,披衣下楼,迎到院门前拱手笑着道:‘沈师爷,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

沈师爷笑着指着前院的一片绿竹,还有水井里养着鲤鱼,笑着道:‘小友,你可真会找地方住!我将来归乡养老,也能有这一间屋子就足慰晚年了。‘

林延潮笑着道:‘沈师爷,瞧你这话说的,我这不过是用来栖身的,怎能入你老人家法眼。里面请!‘

到了里院,沈师爷看到小楼前的花圃,又是赞了几句。两人寒暄了一阵,林延潮这才将沈师爷请上了小楼,

入座之后,沈师爷左右看了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小友,你托我帮的事,有些眉目了。‘

林延潮听了手里不停,一面给沈师爷沏茶,一面问道:‘真是有劳,沈师爷了,不知张师爷是怎么说的?‘

沈师爷呷了口茶,好整以暇地道:‘张师爷让我与你说,府台老爷是有恩必报的人,去年你帮他的忙可是一直记在心底。可是今年府取与往年不同啊!‘

林延潮知道此事要那么轻轻松松答应下来,这才奇怪了。

林延潮问道:‘张师爷透了什么风声吗?‘

沈师爷道:‘你也知道,大三关中,乡试最难,而小三关里,府试最难取中。府试是三年两试,去年歇了一年,以致今年考生比前年多了不少,若是放在明年倒是好办一些。另外你也知道,陈知府身为一省府台,方方面面也需顾虑周全,府里累世簪缨,科举世家也是不少,几千个人都盯着那五十名试额,僧多粥少啊。特别是今年府试之后,还要出题名录。”

“题名录?”林延潮讶然道:“那不是乡试,会试才有的吗?”

沈师爷摇了摇头道:“有人说咱们是科举强府,也当出一册题名录,到时中试童生的程墨,都会一览无遗。若有些太差的文章,写在题名录上一看,恐怕会遭人非议,主考官背上骂名也是有的。你看那些没有真才实学的人,就算过了府试,但还有院试一关。若是府试和院试,水平反差太大,也是不利于陈府台的清名啊。所以张师爷与我说,陈府台也有他的难处啊!‘

林延潮点点头道:‘我明白,陈府台的意思,总之到时候是否要取中,仍是要看文章就是了。‘

沈师爷道:‘也不尽是如此,陈府台的意思,他还是会在彼此文章差不多下,多照看你一些,但是若差了太多,他也不会冒险将你取中,惹来旁人的非议。他还托张师爷带话,说考生们都知他好四六骈文,若是你能写一手好的四六骈文,也好多个取你的理由,但若平日写得太差,现在练也来不及了,临考的时候还是写自己称手的文章。至于考题什么的,我看此人明哲保身,是不会透露的。‘

林延潮点点头,托人办事是这样的,就算有十成把握,对方也会说得很勉强,断然不会把话说满的。何况自己把能否通过府试,完全寄托在当初对方欠下得人情上,这想法也就太简单了。在没有同等地位下,对方要不要买你的账,纯粹看良心的。

林延潮道:‘请转告张师爷,如此我就很高兴了,我一介寒门出身,与那些各公子哥儿比起来,也没什么优势,只要陈府台给我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就是了,至于其他的,我自己来取!‘

林延潮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沈师爷不由称许地点点头道:‘真有志气啊!老夫没看错你。其实你能取县前十,足见你文章不会差。张师爷那边,我会再与你递递话,但我能帮到你的,也只到这为止了。世事三分天命,七分人算,府考能否中式,小友自己也需多努力才是。‘

林延潮道:‘既然如此,多谢沈师爷了。‘

沈师爷摆了摆手道:‘你我的交情,谈什么谢字!‘

当下林延潮将沈师爷送至门外。

沈师爷突然停步,连声道:“瞧我这记性,还有一事要告之延潮你。”

“沈师爷请说。”林延潮也是停在门前道。

沈师爷看巷子里无人当下低声道:“我听到风声,今年这一次各府县试,出了不少剿袭前人的卷子,有不少落第考生投贴此事。虽说以往这等事也是寻常,但今年也不同,连名士李卓吾都发声了,上书给提学道请杜绝此风。”

“提学道也下文给各府了,当然这也只是作个样子,只是不知会有什么后果,这件事,延潮你要好之掂量一下,不可疏忽。”

林延潮听了当下觉得这个消息很重要,诚恳地道:“多谢沈师爷告之。”

沈师爷听了拱了拱手,这才离去。

林延潮回到小楼,一路上都是在想着这件事。

走到几案前,林延潮心道,若是县试前,告诉我此事,那我说不定会慌了些手脚,但眼下我的文章已有小成,府考时大可凭真才实学去考。

何况自己还是县前十,提坐堂号。在考场上,知府会亲自面试我,只要不出错,机会都会较他人大一些。如果陈知府再关照一二,那么府试取中机会应是不小,但也不可大意。

沈师爷说得对,三分天命,七分人算,所以能谋事的还是在人,真正府考如何,还是要看我考场上文章写得如何了。

(本章完)

121.第121章 童生的好处

第121章 童生的好处

到了三月,各县的县试落下帷幕。

闽中各县县试取中的士子,乘兴进城。

除了这些士子,还有历届过了县试,却卡在府试一关的士子们。这些考生有大三千这么多,合上今科县试取中的考生,就算拿贡院作府试的考场,也是容不下这么多人。所以三月末的时候,福州府将这些往届考生进行一次提考,淘汰了一部分人,从大三千人里筛选出小两千人考生,与今年县试过关的考生一并参加这一次的府试。

林延潮,黄碧友一并来到府衙前报名,衙门还未开衙,眼前正是见到这一番热闹的报名景象,当然这场面比起侯官县试而言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府前街的茶寮,食肆都坐满了从各县而来的考生,他们都在谈笑聊天,议论着县试里的趣闻。不少茶寮,食肆为了作生意,还将棚子搭在了街上,使得本就不宽的府前街更是拥挤起来。

黄碧友不由吃惊道:“这么多人,这一次府试也是要快三千人了吧。”

林延潮道:“是啊,这也出乎我的意料啊。若不是之前府考之时,筛落了一千多人,恐怕这里的还更多啊。”

见了这一幕,林延潮也是终于明白为何府试是小三关里最难的了。县试考生人数虽然多,但没有门槛限制,能写个名字就能参加考试。拿侯官县而说,几千个考生里,真正有言辞通顺,文墨值得一观的考生,也就几百号考生。

侯官这还是大县城,科举强县,若放到小县城,能有几百人参加县试就不错了。

而院试呢?虽说考生限制在童生之列,但是考生人数较少,提学道一般都是合一府两府的考生,就地提考,这样录取率就比较高了。

可府试就不一样了,考生基数大,又是刚才县试里一番搏杀出来的,你好容易在同届县试里名列前茅不够,还要与以往府试里筛落的考生,再进行一次竞争。

黄碧友对林延潮道:“你我眼下过了县试,府试自是要再进一步,别人称府试为府关,说的是这一关拦下多少人,不过我看也没他们说得那么难。”

黄碧友兴高采烈的,丝毫不觉得自己县试考了个吊车尾,已是十分勉强。他觉得自己还能府试连捷的。林延潮知黄碧友刚刚过了县试,现在有几分盈满,以往一直默默无名,在书院里被人压着一头,陡然得志后,不免将自己自视过高,

林延潮劝道:“黄兄,还是谨慎些。”

黄碧友听了道:“你以为我有几分膨胀,实话与你说我清醒的很,这几日我每天读书到三更。”

林延潮知他听不进去,只能叹到,喝醉酒的人,总是说自己没醉一般,果真很清醒,就当为你这番勇气点赞吧。

于是二人在一间茶棚外点了壶茶,两人边喝边谈些事。这时但一名黑瘦面皮,花白胡子的考生,走了过来,端着礼向衙役问道:“敢问差大哥,永福县考生,可以报名了吗?”

衙役嫌弃地看了这年老考生一眼道:“没看见府衙大门还没开吗?先到远处候着去。”

“是。”这年老考生匆忙行了礼,颤颤巍巍地走到一旁。

他本想歇脚,却发觉没一块空地,而身上袍子也破了多处,舍不得花钱到茶棚里喝茶,显然也是家境贫寒之人。

林延潮心底不忍道:“这位前辈,不如来一聚!”

那考生看了林延潮一眼,讨好地笑着拱手道:“多谢这位公子,不必了。”

说完此人用袖子在台基上扫了扫,袖着手挨着坐下。

黄碧友喝了杯茶道:“延潮兄,你也太好心了,此人蹉跎光阴,都一把年纪了,一看就知并非是读书的材料。与他同桌喝茶,少不了要序齿一番,他年岁大居长,我们二人年纪小居幼,传出去岂非丢人。”

林延潮叹道:“我只是不明白罢了,我在想这些考生皓首穷经图得是什么,若是四五十岁的老童生,也就罢了,毕竟进学成了生员,可食禀免役,于个人而言,也能见官不拜,在乡里也算有个身份。但若是四五十岁府试未取,就算侥幸中了也不过是个童生。童生说来不过好听,但切实没有一点用啊。”

在明朝大兴科举以来,童生这词,也是慢慢在变,开始时,凡习举业的读书人,不管年龄大小,未考取生员,都可以称为童生。但后来只有过了县试,府试的考生,才有资格成为童生。

黄碧友摇了摇头道:“林兄,你这就有所不知了。别看这些人这么老,但考上童生,就算将来一捧黄土时,也可在碑上写上‘待赠登仕郎’五字,若是连童生都不是的,只能写上‘处士’两字。有了童生,也算给自己一世读书有了交代,子孙也是有些颜面,在乡里也算风光,好歹称得上读书人家。”

“原来这些人是为了,生前身后名啊!”林延潮恍然。

黄碧友笑着道:“我等考上童生也有好处,若是你过了府考,取中童生,大的社学不要想了,但一些偏僻地方,会请你去社学教书。要不然去殷实人家里,作个西席,一年十两酬金,虽不说大鱼大肉,但也是他们家最好的饭食。若不想辛辛苦苦教书,那就有一技之长,平日吟诗写字什么的,略通昆曲马吊,去大户人家当个清客,清闲过的日子,也是平常。”

林延潮笑着道:“听你说来,若是我将来不第,当个清客也不错,至少比狗奴才好一些。”

林延潮说完,二人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黄碧友笑过之后道:“最重要的还是,过了这府试,就有赴院考的资格了。但府试没过,你也看到了下一次府试,你还不一定有资格考呢,还要再考一次。”

二人说话间,但衙门里一阵梆子响,府衙大门开了。顿时在外面棚外,喝茶,吃小点的读书人都一起起身,朝府衙拥了过来。

府衙里的书吏喝道:“不要挤,不要挤,一个一个县来,先是闽县,再是侯官县!”

林延潮懒得排队,当下拿了张师爷的名帖,交给衙役。衙役不动声色地将林延潮和黄碧友领进了府衙。绕过排衙的大堂,林延潮被引至吏房来,当下再写了一遍履历,而林诚义和黄碧友的保人,也替他作保之后。府衙当下给林延潮开具考引,贴上浮票。

林延潮看了一眼浮票,但见上面些着,身材适中,面白无须,容貌平平。林延潮心道这完全是标准书生像啊,咱长得不帅,可看起来也不俗气就是。

取完考引后,对方得知林延潮是县前十,又在考票上再盖了一个堂字。

走完流程,林延潮即回家读书,最后去林府上书了一趟。

自己写完最后一篇文章,林烃指着林延潮以往写得厚厚一叠文章道:“写完这些,府考前半个月都不用来了,你可以去赴试了。”林延潮当时听了高兴满满,以为林烃说自己的水平已可以过府试了。哪知林烃后面又补了一句:“就算府试没考上,你用功也算到位了,就算没过,也不会有遗憾。”

林延潮听了顿时无语。

寒食节一过,距府试还有半个月,聚在省城里的读书人,自是免不了作诗交游。

不得不说,每年府试,乡试,给省城三大产业链注入了浓厚生机。这三大产业分别是客栈,青楼,寺庙。

这一天,陈行贵,黄碧友非拉得在家读书的林延潮一起出来,三人一并到城东一家大庙去。

这大庙听陈行贵说,是北宋状元叶祖洽,赴乡试前住的地方。

据说有一晚,叶祖洽在寺庙过夜,作了一个怪梦。他梦见有一头狗,跳到案上,朝他直叫,又看到案下有竹一束。

他睡醒后,一直在揣摩这件事,找人给他析梦,说乡试之前作了此梦,到底有何征兆。

给叶祖洽析梦之人,笑着给叶祖洽作礼,叶祖洽问这是为何?

那人道恭喜公子不仅是乡试中第,还要中了状元啊。

叶祖洽又惊又喜问,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连乡试还没过,何谈会试啊。

那人道,状元公,你想啊。狗就是犬,又伏在几案上,案作两脚,犬和案合起来就是状元的状字啊,此梦是吉兆啊,说公必中状元啊。

叶祖洽听了大喜,然后又问,那案下竹一束是什么意思。那人告诉他,这就是取状元的途径,你要从中去猜。

叶祖洽冥思苦想了一阵,心道对啊,竹一束,就是一个策字。当时王安石要罢诗赋,有意以三经取士,廷对用策问。

这梦合起来的意思,就是要想中状元,就要努力专研策问啊!叶祖洽受这梦启迪,当下苦读一番,后来果真中了状元。林延潮听陈行贵说完这故事,不由感叹这故事真是说得真是有鼻子有眼的,难怪那么多读书人都对此深信不疑。

林延潮与陈行贵他们来后,僧房早已是爆满,不少来赴府试的读书人,都想在此住上一宿,看看有没有神人托梦,指点自己中状元的方法。

连陈行贵,黄碧友一脸深信不疑的样子,林延潮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当下只好答允与二人在这寺庙里的禅房睡了一晚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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