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魏晋瑶无可救药,老衲还是先跑为敬

御书房。

元祯帝继位后宣扬一切从简,就连平时用来处理政务的御书房也极其简洁,仅摆放一座香炉跟两盆盆栽作为装饰。

此时元祯帝正与空空大师交谈。

“大师才至皇城不久,为何如此急匆匆回去?朕还想多于大师讲经论道。”

元祯帝面色含笑,极力挽留。

身为皇帝看似风光,实则背后心酸无人可诉,仅仅是每日奏折,便占据元祯帝许多时间,是以身心俱疲,就算休息也犹如背负大山,难以入眠。

纵是修者,可精神总是需要休息的。

据说禅意门主持空空大师德高望重,佛法造诣深厚,元祯帝得知对方出关,专门邀请对方来皇城讲经。

元祯帝乃是道修,对佛法并不推崇,但他深知僧侣最善于开导人,本意是想听几句乱七八糟的佛法,让自己精神稍微放松些。

空空大师果然没有让元祯帝失望,每每听空空大师讲经后,元祯帝睡眠质量直线上升,心情亦是舒畅无比。

特别是对于空空大师主张的“放下”理论,元祯帝更是极为推崇。

佛门弟子被打后都讲究“放下屠刀以德报怨”,如此窝囊气都能承受,他乃大周皇帝,身居高位,累点又算什么?

本想跟空空大师多交流几回,提升睡眠质量的同时,顺便拉近朝廷跟仙门的距离,却不料空空大师跟大司主论道后,竟要辞行。

想到姑姑做派,元祯帝适时问道:“可是跟长公主产生了分歧?”

空空大师白眉微挑,笑容如沐春风:“哪里哪里…”

哪里是分歧?

简直是不可理喻!

空空大师讲经论道多年,不论见到恶徒亦或者身处苦海的贫民,他都不吝于点拨几句,救助世人脱离苦海,这是佛门的责任,至今他未曾放弃过一人。

但魏晋瑶除外。

魏晋瑶已无药可救。

他万万没想到,来皇城讲经论道,代价居然是挨顿揍。

虽说他修为高深防御力极强,可魏晋瑶下手从不手软,据说前不久跟鹿云书院院长打架,将院长打得腰膝酸痛,空空大师原本以为是以讹传讹,可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他的腰现在还隐隐作痛。

但这话总不好跟皇帝说,当着侄子的面,骂人家姑姑不可理喻,纯粹找麻烦。

空空大师保持微笑,一派慈眉善目高僧作风。

元祯帝不知其中缘由,笑道:“既如此,大师不如再留几天,朕有许多问题想请大师解惑。”

空空大师单手竖掌,行了个佛礼:“陛下天资聪慧,无须老衲解惑。老衲此行匆忙,方才想起闭关之地的阳火未熄,这才前来告辞。”

“……”

元祯帝听出空空大师的推辞,并且觉得借口拙劣。

阳火未熄?

这借口跟出门没熄炉子有何区别?没有半点技术含量。

元祯帝看出空空大师不想停留,也没继续强求,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我便不留大师了。只不过朕心中困惑颇多,倒是无人可解…不知大师在京中可有弟子?”

空空大师没想到元祯帝对佛法如此喜爱,心底甚是欣慰,虽然都是皇家人,可皇帝显然比魏晋瑶悟性高。

空空大师想到来汴京历练的弟子,道:“说来也巧,我们禅意门倒真有嫡系弟子在京。那弟子名曰元空,是名武僧,不仅武艺高强,佛法造诣也很深厚,若是陛下需要,老衲可让他进宫。”

元祯帝喜上眉梢:“此举甚好!”

“……”

瞧着元祯帝爽快模样,空空大师忽然觉得不对味儿。

陛下口口声声说想跟他讨论佛法,他本以为陛下是被自己佛法折服,可现在看来…事情好像不对劲。

若是被他折服,怎会愿意换个年轻弟子过来?好歹推辞一下吧?

魏家这姑侄俩,怎么都怪怪的…

空空大师思来想去想不明白,便不再钻牛角尖,总归他能脱身便好。

思至此,空空大师刚想起身告辞,便听到宫人来报:

“陛下,大司主说有要事求见。”

“……”

空空大师心底一个咯噔,忙道:“既然陛下有事要忙,老衲告辞。”

言罢,空空大师转身便走,不想耽搁一分一毫。

谁料刚刚走到门前,便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

“老登,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在这里?”

人未至声先到。

空空大师都不用回头,就知道谁来了。他暗道晦气,连忙念咒捏决,身影瞬间自原地消失。

“……”

大司主眨了眨眼,朝着旁边的太监问道:“空空大师怎么跑那么快?你们欺负他了?”

“也许是有急事。”太监干笑两声,心道他为什么跑那么快,难道您心底还没数嘛…

大司主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走进御书房,只当没看到空空大师那老登。

元祯帝将方才一切听在耳中,眼见大司主过来,不由笑道:“姑姑跟空空大师怎么了?”

大司主摆摆手,弯腰行礼:“不过是跟他辩驳两句,结果他便恼了,这种事不提也罢,本宫这次来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禀报。”

元祯帝忙地赐座,又让公公倒茶后,这才问道:“姑姑不必多礼,这里不是朝堂,亦没有外人,姑姑有话直言。”

大司主并没寒暄,直接将药香村的事情说个明白,其间特地提到陆斩跟楚晚棠默契合作,立下功劳之事。

元祯帝听得频频皱眉,在听到镇妖司贪赃枉法时,他以为姑姑前来,是要跟他说处理结果,结果没想到跳出来前朝公主。

听到前朝公主时,他以为是前朝公主携妖魔作乱,谁料那公主做的乱子非同小可,竟试图以血毒祸害大周子民。

以至于这件事就如同滚雪球,越滚越大,陆斩的功劳自然也越滚越大。

元祯帝听出姑姑言外之意,思索道:“陆斩自进京以来确实屡建奇功,实在是镇妖司的少年英才,经过姑姑如此描述,朕倒是想见见他了。”

大司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停顿,她眉头一挑:“陛下想见陆斩?”

元祯帝笑着道:“他屡建奇功,又是誉满天下的少年英才,朕自然想见。这样如何,待陆斩归来,便让他来宫中一见,届时论功行赏。”

“……”

大司主神色微妙,皇帝虽说要论功行赏,但如今看来,赏赐绝对跟镇妖司执刃无关。

否则皇帝必会顺势跟她商量。

不过大司主心知肚明,执刃这個位子太过重要,不仅对她能起到监督作用,又拥有绝对权力,皇帝慎重在情理之中。

她此番前来,志也不在执刃,副统司便可。届时若陆斩坐不到这个位子,一样能辅佐岚岚。

思至此,大司主并未再赏赐多谈,而是淡淡道:“陆斩哪有陛下说得这么好,誉满天下?我看是桃色纠葛满天下。”

元祯帝倒是不介意这个,他道:“年少慕少艾,这是人性本能。男儿好色不是过错,只要他为国为民建功立业,那便是大周好儿郎。”

大司主慢条斯理道:“陆斩才能不错是其一,真正让本宫觉得羡慕的,还是他的运气。”

“这倒是…”元祯帝深以为然:“每次他碰到的案子,或多或少都能挖出点东西。”

大司主幽幽感叹:“比起来金钱地位、修炼天赋、其实很多时候,运气往往更重要。”

元祯帝微微一怔,他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姑姑,神色有些恍然。

大司主紫色官服华美无双,此时端坐在椅子上,眉眼含笑,唇角微勾,明明是夭桃襛李的绝色容颜,却好似带着股怎么都化不开的忧愁。

元祯帝将旁边的心腹公公挥退,才斟酌问道:“姑姑,南海异动对你可造成影响?有什么需要朕做的吗?”

大司主淡淡道:“未曾。”

元祯帝这才松了口气:“这就好,父皇临终前曾嘱咐我,若南海异动,让我倾力协助姑姑,若姑姑有需要,尽管开口。”

大司主凝望着自己侄子,他端坐在龙椅之上,周身布满权利清辉,她笑道:“自当如此,如今药香村药材被陆斩焚烧,汴京血毒已被控制,我当去寻那前朝公主。”

元祯帝道:“可要带着人马?”

“无需。”大司主起身道:“瞧瞧故人而已,哪里需要如此麻烦。”

——

俞州城。

陆斩带着两位仙子来到俞州城总镇妖司,不多时刘司律跟陈北放便前来沟通案件情况。

“陆大人,这回你可是立大功了,没想到小小一桩药仙案,竟然牵扯出这么多的陈年旧案!”

刘司律刚来到大堂,便忽略了楚晚棠跟凌皎月,直接直奔主题,冲着陆斩打招呼。

楚晚棠对此早已习惯。

据传刘司律自开蒙起,不喜四书五经不喜外出玩耍,就喜欢钻研跟律法有关的东西。

家里人发现他对法律很有天赋,怕他误入歧途,便送他去修道。

后来不负所望,刘司律成了名…道修。

成了道修后,刘司律并不灰心,直接两手抓,一边苦苦修道,一边钻研律法。

后来修炼有成,镇妖司对外招工时,他以大周律法将招工者活生生说晕,被成功招进镇妖司。

再后来便爬到如今这个位置。

整座镇妖司都知道,刘司律有两大习惯。

第一:每日清晨要熟读律法。

第二:他不好女色。

旁人不好女色,可至少会保持欣赏能力,但刘司律没有这个能力。

少女跟老妪在他眼底并无分别。

“没碰到过这种情况吧?这就是我们镇妖司司长的基本素质,任你再漂亮也没用。”楚晚棠抓住机会便挤兑凌皎月。

凌皎月心性淡薄,淡淡道:“我只要陆斩欣赏就足够了。”

楚晚棠眉宇微挑:“可惜呀,陆观棋他不仅欣赏你,还欣赏其他人呢。”

“……”

凌皎月呼吸一滞,刚欲反驳,便收到陆斩的眼神信号,她只好作罢。

见两人不再争吵,陆斩才道:“刘司长何出此言?”

刘司律自顾自坐下,喝了口茶后,才道:“你是不知道,俞州城这群蛀虫都干了什么畜生事。”

加入镇妖司这么久,难得有件案子极具参与感,刘司律唾沫横飞。

原来秦郡守是宋湛妹夫,两人鱼肉百姓多年,后沈毅被提拔为华阳郡司长,三人更是欺上瞒下做了许多脏事。

比如威胁女鬼女妖卖色,用此收集男人元气供他们修炼,女鬼们可谓日夜无休,却没半点报酬,苦镇妖司已久,投告无门。

再比如暗中勾结山匪抢夺富户钱财,再跟山匪七三分成,富户们只以为山匪难缠,殊不知是内外勾结。

再再比如强抢良家妇女,玩腻了便捣碎喂给药仙。

药仙看似每年吃掉几十名女子,其实跟宋沈秦三人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此三人所犯罪责罄竹难书。

刘司律讲完后,幽幽长叹:“俞州城乃汴京临城,尚且如此污糟,其他远离皇城的州县只怕更令人难以想象。待我归京后,定要上书,律愿做钦差大臣,行走四方,肃清污浊,还百姓朗朗乾坤。”

陆斩敬佩他的志向,亦惊讶于俞州城阴暗,难怪沈毅如此防备,原来牵一发而动全身。

药香村案件只是冰山一角。

“那三人怎么处置?”陆斩问道。

刘司律怒发冲冠:“已被我当着百姓亲自斩首!不亲手斩杀三个蛀虫,难泄我心头之愤!”

陆斩惊讶:“秦郡守无需押解回京?”

到底不是一个体系的官员,镇妖司必要时虽能先斩后奏,但要分情况。

陈北放适时道:“陆司长有所不知,秦郡守天资平平,无缘正途修炼,却痴迷长生,那些女鬼吸取男人的元气,便是为了让秦郡守修炼,此乃邪法。”

修炼邪法,镇妖司有先斩后奏之权。

陆斩松了口气:“那就好,药香村那边怎么样?”

陈北放回道:“毒药材已经全部烧毁,那些愚民倒是群情激愤,但他们做了什么事情他们心知肚明,倒没有敢真的闹事的,最多嘴上抱怨。”

刘司律听到这话,再次叹气:“自古以来法难责众,更何况那是一村愚民。朝廷对他们已经足够宽容,若他们再兴风作浪,那也没必要饶恕。”

乱世之中,要靠拳头厮杀才有出路。

可很多时候,太平盛世亦是如此。

法确实难以责众,可却也是有限度的。若药香村的愚民再次兴风作浪,朝廷必不会饶恕。

思至此,刘司律又道:“陆大人所创的【镇妖笔记】正在如火如荼进展,希望这本书能教化一些愚民,让他们知道是非对错。”

“希望如此。”陆斩牵头创作这本书,也是存了这种心思。

刘司律不想继续聊这个沉重话题,他喝完茶,又道:“对了,许多百姓都聚集在镇妖司门前,给你送了很多蔬菜水果,感谢伱查出这些狗官的罪责,为民除害。”

百姓们深受其苦已久,但又不敢上告,生怕官官相护,连累家人。

如今陆斩为民除害,百姓们感激不已,特地送来土特产表示感谢。

陆斩摆摆手:“这件事不全是我的功劳,岚岚亦是居功甚伟。更何况若是没有你们支援,这件事也不会这么利落,百姓们若是感谢,口头表扬就行,咱们为人民服务,不图这些。只希望百姓别因为几个蛀虫,对我们失望才对。”

听到这话,刘司律看了眼楚晚棠,神色微妙。

他自然知道这件事是楚晚棠跟陆斩共同查出,但是楚晚棠是谁?这是镇妖司货真价实的大小姐。

只有同级之间互相夸赞、亦或者是下级夸赞上级,他一个司长,去表扬楚晚棠总觉得怪怪的,这才没有开口。

楚晚棠心思玲珑,她看出刘司律所想,当即做出大小姐姿态,淡淡道:“这件事陆斩乃是头功,我只不过从中辅助罢了。”

刘司律连连点头:“大小姐渊渟岳峙不求回报,但百姓们也是记得您的。外面有百姓做了万民伞,写的便是您跟陆大人的名字。”

言罢,刘司律挥了挥手,立刻便有人将百姓送来的万民伞跟一些画卷送来。

万民伞上写满百姓名字,这是民间惯用的感谢手法,代表百姓对官员认可。

只是有幅画卷十分特殊。

只看到画卷之中,他跟楚晚棠身着凤冠霞帔站在一起,两边还写着对联:

“为国为民不求利,神仙眷侣留侠名…”

陆斩的笑容变得古怪,总觉得这幅画跟结婚照似的。

再看画卷署名,陆斩神色更为尴尬。

只见落款写着:鬼火撼山。

“……”

好么…您老是真的闲呐!

陆斩无奈一笑。

楚晚棠倒是觉得鬼火撼山十分识相,她刚想夸赞一句上古大能会办事,但考虑到在下属面前,她还是强行忍着笑意,故作高冷。

倒是凌皎月蛾眉微蹙,没想到陆斩跟楚晚棠,在民间居然有了“CP粉”。

“这幅画倒是有点意思,回头挂在司里面。”刘司律看热闹不嫌事大,哈哈大笑着道。

谁家把结婚照放公司啊…陆斩摆摆手:“刘大人别打趣我了,既然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我还有点事要做,就先走了。”

在镇妖司里面吃了那么多妖,陆斩还没梳理那些记忆。

其次…鬼火撼山的法器还在他这里,他怀疑鬼火撼山送这幅画,就是为了提醒他赶紧把法器归还,并且结清尾款。

陆斩也想早点回汴京,否则小楚跟月月总是吵架,实在吃不消。

*

PS:出差了,所以更新少了点~

(本章完)

第353章 本宫来送你一程

岁暮天寒,夜色漆黑。

深山幽谷间荆棘丛生,野兽藏于洞穴过冬,飞鸟归林眠寐,整座山林寂静幽森,远空云迷雾锁,似山雨欲来之兆。

山岭幽谷深处,一片梅林中。

地面被干枯杂草铺满,偶有几朵红梅旋转飘落,点缀枯草之间。

“吱呀——”

脚踩枯草败叶的声音传来,一位身着灰色长袍的女人出现在梅林间。

她长发如雪,身形略微佝偻,穿着双草鞋踩在枯草上,枯草微微凹陷,发出窸窸窣窣动静。

女人臂弯间挎着草筐,里面放着不少梅枝,梅枝含苞怒放,香气清幽淡雅。

她手中拿着剪刀,正欲剪掉头上梅枝,动作却忽然停顿: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她成熟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不像上了年纪的女子,更像是历经风雨的沧桑厚重。

随着灰袍女子开口,身后梅林轻轻颤动,一名黑衣女子从林间走出。

黑衣女子身材高挑,行走间婀娜翩跹,她的脸藏在暗淡天光之中,却难以遮掩艳绝千秋的容颜,凤眸深邃,红唇如火,眉眼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散漫。

赫然是大司主。

灰袍女子神色平静:“隆嘉,好久不见。”

“本宫来送你一程。”大司主慢条斯理行至近前,望着面前长发如雪的女子,轻声道:“禅音,你老了。”

犹记当年一战,禅音堪称绝代风华,最后虽败北逃去,但大司主犹记得当时场面,这是她此生为数不多的对手。

禅音公主淡淡笑道:“你当年坏我根基,我苟延残喘至今,已属不易,哪有心力在意荣华。”

大司主望着簇簇梅花,轻叹:“怎么不逃了?”

“逃得掉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

禅音公主凝望着天边乌云,明亮的双眸中满是沧桑:“此番来到中原,只是想在死之前,最后反抗一次大周。在牡丹死的那一刻,我便知道计划失败,如今的我已油尽灯枯,比起来老鼠般仓皇逃窜,我更想见见故人。”

说到这里,禅音公主目光落在大司主脸上。

禅音公主看着这张尽态极妍的面容,淡笑着道:“隆嘉,你还是跟从前一样,岁月不曾给你留下半点痕迹。”

岁月从不败美人。

大司主淡淡一笑,顺着梅林小路穿行,犹如闲庭散步,透露着身居高位的从容与贵气,她跟禅音实在算不得朋友,可此时却如老友般感慨闲谈。

大司主眉宇轻挑,轻声道:“大周一统乃是天下大势,你虽是大庆公主,可在幼年便被送往西域佛寺,大庆是你的母国不假,但你与大庆有多少情分?”

“世间风云变幻,万物沧海桑田,昔日故人大都逝去,难得伱还活着,又何必耿耿于怀?”

禅音公主静静地听完,只是微微笑着,似乎在思索大司主的话。

良久后,禅音公主才缓缓开口,她的语气平静和缓:

“我是大庆公主,既享受过大庆带来的荣耀,便要承担大庆责任。我对大庆子民愿倾性命慷慨,可对大周国民,我绝不释怀。”

乌云蔽月,一道惊雷自夜空劈来。

急风骤雨随雷声而至,雨滴打落梅林,发出噼里啪啦声响。

大司主如凡俗人物一般,撑起绘着红梅落雪的油纸伞,神色无波:“你这话说得大义凛然,好似能为大庆子民割肉似的。本宫却有一疑问,当初教养你的西域佛寺,莫非不是大庆子民?”

禅音公主走在雨中,神色有片刻惊诧,但很快又归于平静:“此事我自认极其隐秘,但你是权倾朝野的女子司主,被你知晓,又好似在情理之中。”

“不错,西域佛寺满门是我所屠。当时我心生怨恨,怨恨父皇母后将我送到西域,让我远离故土。他们称我为天生佛子,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根本不是。”

“我受够了主持长老每日的经文教导,受够了佛寺的清规戒律。在某个大雨倾盆的夜晚,我下毒屠杀佛寺满门。”

“看着他们倒在不甘跟恐惧中,当真痛快,至今想来仍旧热血沸腾。”

“……”

大雨倾盆而下,整座梅林都被雨幕笼罩,安静至极。

大司主沉默了片刻,并不意外禅音公主能说出这话,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禅音公主行至大司主近前,同她一起站在伞下,她笑容有几分凉意:“你想过自己的后路吗?”

大司主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禅音公主笑容愈发邪肆:“你我皆是王族,皆知当初南海发生了什么。世人或许不知,但我却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如今南海不安,你又能活多久?”

大司主沉默无言,南海之事确实棘手,是她命中大劫。

如今南海异动,便是大劫来临征兆,若是处理不好,人间将面临浩劫。

这亦是大司主迫切想提拔陆斩的原因,除了想让陆斩辅佐楚晚棠,她更看出陆斩是个不错的苗子,假以时日,陆斩的成就或许会远超于她。

届时若真的大劫来临,或许陆斩便是最大的转机。

但这些的前提是,要让陆斩心甘情愿跟她统一战线。

所以大司主当初想过将楚晚棠嫁给陆斩,总归两人情投意合,此桩婚事倒也算是成人之美。

可后面跟陆斩接触后,大司主发现陆斩此人看似贪财好色,其实孑然一身,就算她将楚晚棠嫁给陆斩,她也只是师傅,连丈母娘都算不上,陆斩未必会为她倾心尽力。

倒不如用其他法子,令陆斩归心。

但不管怎么做,都不是一个前朝公主操心的事。

大司主笑盈盈地看着她,轻声道:“如果这就是你的遗言,我会将其写在你的墓碑上。”

禅音公主平静地道:“我会在下面等你。”

“好啊。”大司主低头看她:“届时再杀你一次。”

“轰隆隆——”

惊雷划过天际,可梅林的空气却好似静止一般,雨滴停在半空,风声戛然而止,飘落的梅花停在半空。

禅音公主的笑容凝固,眼神逐渐空洞,一朵梅花自她颈间滑过,留下微不可察的细小伤痕。

血花喷洒而出,滴在灼灼红梅上,下一刻却被大雨冲走,零落成泥。

“噗通——”

禅音公主倒在泥泞地面,她白净的脸挂着微笑,眼神空洞看着远方,像是凋零破败的残花。

明玉姑姑自梅林深处走出,望着地面的尸体,轻声问道:“殿下,都处理好了?”

大司主撑伞自她尸体跨过,头也不回道:“她作恶多端,早就该死。如今我亲手送她一程,也算全了故人情谊。明玉,我们回去吧。”

明玉姑姑微微颔首:“是。”

——

翌日清晨,陆斩回到汴京。

药香村一事看似简单,可谁都没想到会牵扯出这么多脏事。

如今事情已经解决,同僚们在料理后续事情,陆斩闲着没事,将鬼火撼山的结界碗归还后,便打道回府。

这一路陆斩梳理了在天牢里面杀死的妖物记忆,要么是吃人修炼、要么是谋财害命,总之恶贯满盈,死有余辜。

遗憾没有获得技能。

“难道我的运气用光了…”

陆斩一路都在思索这件事,不过好在获得了蝴蝶谷的培养灵植技能,也算不亏。

眼下望着恢宏庄严的皇城,陆斩有种归家的安稳。

只是身旁剑拔弩张的两個女人,令陆斩有些头痛。

楚晚棠跟凌皎月可谓水火不容。

思来想去,陆斩主动开口打破宁静:“我要回家洗个澡,然后去找上司回禀这件事,你们两个要跟我回家洗澡吗?”

凌皎月沉默不语,只是冷冷地看着楚晚棠,显然是等着楚晚棠先开口。

楚晚棠本想跟凌皎月继续僵持,可回到汴京后要去给师尊请安,还有石人族的托付,也需要注意一下。

思至此,楚晚棠大方摆手:“我还有事要做,让凌仙子伺候你洗澡吧。”

凌皎月漠然道:“他自己有手。”

“……”

好么,战火要波及自己了…陆斩忙道:“既然如此,都各忙各的去,我走了。”

言罢,陆斩化作一缕流光遁入京城。

眼看陆斩离开,凌皎月冷哼一声,也转身就走,她跟楚晚棠相争已久,曾经也将楚晚棠看作超越目标,可那是在修炼这件事上。

若是在感情上,她自信能赢过楚晚棠。

至少楚晚棠若想进门,首先要得到她的点头才行。

凌皎月心底想明白这事,心情愉悦不少。

“……”

楚晚棠笑容逐渐敛去,飞身朝着无央宫奔行。

无央宫坐落在皇城中心位置,周围没有其他人居住,很是安宁。

楚晚棠飞掠至无央宫后殿,甫一落地,便察觉到一股热气袭来,转身便看到师尊站在身后。

楚晚棠弯腰行礼,眉眼弯弯:

“弟子拜见师尊,弟子想沐浴更衣后再去拜见师尊,师尊怎么亲自来了?”

大司主见徒弟没有使用玉佩切换模式,心情愉悦不少,她道:“这次俞州之行,你是不是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楚晚棠一惊,她想到石人族的事,但又不敢确定,便问道:“师尊此话何解?”

大司主坐在旁边凤椅上,眼神儿有些慵懒:“你身上有股熟悉气息,这股气息不属于你。”

楚晚棠握紧金色碎石,原来石人族要找的人,竟然是师尊,她正欲开口,眼角的余光却扫到师尊白晃晃的双腿。

大司主行为本就玩世不恭,在外面小辈面前还会端着点架子,可在自己宫中,却丝毫不避讳。

她此时身着紫色长裙,柔软细腻的布料勾勒出丰腴饱满的身躯,若只是显露身材便罢,偏偏裙摆开衩至大腿处。

里面没有穿裤子,眼下大司主慵懒霸气地坐在椅子上面,裙摆立刻朝着两边分散,露出白腻双腿,若是再朝着里面探究,几乎能看到严丝合缝的黑色小衣。

楚晚棠眼皮子一跳,低声道:“师尊怎么不穿裤子?”

大司主浑然不在意这些,她摆了摆手:“公主府内府中连个男人的毛都没有,这么穿着轻便。”

无央宫占地面积极大,分为内外府,府里头养着的家丁护卫全都在外府,无诏不能擅入,内府只有女眷。

小楚自然知道这些,可还是觉得师尊行事大胆:“陆观棋沐浴后会来觐见,您还是赶紧穿上裤子吧。”

提到自己座下爱将,大司主眼睛一亮,她笑道:“岚岚你才几岁?便如此啰唆,若是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那还得了?”

楚晚棠撇嘴,觉得师尊偷换概念。

大司主继续道:“别岔开话题,你身上到底带着什么。”

聊起正事,楚晚棠连忙摆正态度,她将那块金色石头拿出,道:“我跟陆观棋被抓进华阳郡镇妖司天牢,在里面碰到了南海石人族,他让我将这块石头带到汴京……”

话还没有说完,便看到那金色石头光芒大作,竟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没入大司主眉心。

楚晚棠大惊失色:“师尊!”

大司主抬手示意她少安毋躁,运气将这块碎石镇压,神色凝重:“没想到事情比想象中更麻烦…”

楚晚棠知道事关重大,她怕波及师尊,忙地问道:“师尊,南海到底怎么回事?”

大司主原本不想将南海之事告诉楚晚棠,并非不信任楚晚棠,而是因为事关重大,又是皇族密辛,她怕楚晚棠有压力。

可如今想来,若是她开始闭关,镇妖司权柄势必要交到楚晚棠手中,让楚晚棠代行职责。

楚晚棠乃是她亲传弟子,又辈靠秦家,自小便被当作镇妖司接班人培养,就算皇帝也是默许的。

既然如此,她迟早都要将南海之事告知。

大司主思来想去,索性全盘托出:

“这件事说来话长…约莫三千年前,南海忽生异动,从海底下爬出一种古怪妖族,他们试图抢占这片大地,被称作南海妖族。”

“南海妖族并非生于这片天地,他们来自南海海底之下,因常年不见天日而满身煞气,他们的煞气能腐蚀修者真炁,对普通百姓而言更是致命。”

“当时的我刚刚成名,持镇世神剑太阿,镇压南海三万里,将那些妖族重新封回海底之中。”

“石人族乃是依靠神石元气生存,镇世神剑是天地温养上古神石而得。于是石人族自告奋勇守护封印,刚刚那块金色碎石,便是封印剥落的碎片。”

“前不久我亲临南海,并未发现问题,看来还是我太大意,石人族将碎片送来,便是告诉我,封印在异动。”

“……”

大司主声音平静,被岁月尘封已久的往事重新掀开。

楚晚棠没想到在遥远的从前,这片大地竟发生过如此惊心动魄之事。

只是…

“师尊当年便能封印南海,如今时隔数千年,师尊实力更加深厚,又有何惧?”

楚晚棠屏住呼吸,觉得事情似乎还有其他玄机。

大司主略微斟酌,片刻才道:“数千年前我初出茅庐,实力并不强。我能封印南海,是因为镇世神剑选择了我。”

“镇世神剑乃世间威力最大的神兵,当年神兵选我做主人,我这才能持剑封印南海。可如今…神剑封印南海数千年,神石力量有所流失,凭我之力,怕难以成事。”

镇世神剑太阿,乃是超脱世间的至宝,楚晚棠曾在史书上看到过记载。只是她没想到,镇世神剑的主人竟然是自己师尊。

楚晚棠心中惊骇,难以消化这些事情,她问道:“大周底蕴深厚,大能无数,难道都不行吗?”

大司主看她着急,笑着道:“你想得太简单了,南海妖族乃是从地缝爬出,这是天地有了裂缝,岂能是人力作为?镇世神剑乃是能补天的神石,这才能封印地缝。而神剑生灵,只认一人为主。”

说到这里,大司主站起身,看着窗外寒梅,表情平静:“我的天赋尚可,纵然是无为境在我面前,也难分秋色。这是因为我是神剑之主,我的血脉超脱,比世人纯粹一些。”

“这是神剑于我的造化,我既然享受了这份好处,便应该承担责任。南海,是我的宿命之劫,避无可避。”

大司主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禅音公主的面容。

虽不认同禅音公主的偏执,但不可否认,禅音公主这句话说得很对。

既然享受了恩惠,便要承担责任。

世间任何事,皆是如此。

楚晚棠心情沉重万分,她没想到南海异动居然牵连如此大,急忙问道:“师尊准备如何应对?”

大司主嫣然一笑:“闭关。若我能突破目前境界,或许能激发神剑潜在威能。届时镇妖司的担子,便要落在你身上了。”

楚晚棠不怕所谓重担,她道:“徒儿纵死,也会扛起镇妖司责任。只是…万一呢?万一没有办法激发神剑潜在威能呢?”

这件事大司主也想了很久,她道:“若想多点胜算,最好的方式便是找到新的神石,重新融入神剑之中,弥补神剑流失的力量。”

“上古时期神石天将,一块落于南海,一块落于中原,南海成就了石人族,中原变成了镇世神剑…”

“但根据传闻,据说南疆也曾落了一块,可我派人寻找多年,皆杳无音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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