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土地之争(下)

为了更好地和张家斗争,维护自身利益,在李延庆的提议下,李文村和潜山村的李氏族人成立了临时族人会,众人选举李延庆、李真、李大印和潜山村李洪四人为主事之人,虽然还没有明确,但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实际上就是新的宗族会了。

一旦这次土地风波结束,他们就和鹿山房正式决裂。

众人都各自回家了,和之前的垂头丧气完全相反,他们离去时个个精神抖擞,信心重新开始恢复,李延庆的回来无疑使他们看到了希望。

客堂上,李延庆请几位族人坐下,又让忠叔烧一壶茶,三人中李真和李大印先后是李文村的保正,威望较高,而李洪就是李冬冬的父亲,在潜山村德高望重,潜山村的七户李氏族人一致推举他为代表。

族人聚会只是打打气,统一共识,但具体的应对之策,还得他们四人商议。

这时,李延庆沉吟片刻问三人道:“我想先确认一件事,小红林那片土地是张氏家族想买,还是张钧保个人想买?”

这是李延庆最想要明确之事,他一路上都想这件事,虽然李真告诉他是张家子弟来抢占土地,并把这件事和十年前的抢水械斗相提并论,听起来就像是张氏家族和李氏家族的第二次族斗。

但李延庆还是觉得有点蹊跷,张钧保怎么也不像个大公无私之人,这种好事情他怎么会和族人共享?而且年初他利用王贵家船队之事向族长发难,提出了转让小红林的土地为条件,族长就说他是在给几个儿子买地。

这时,李大印立刻接口道:“当然是张氏家族,张钧保来抢占土地时就口口声声说,这块土地已经属于张氏家族了,怎么会是他个人占有?”

李大印说完,却见李真和李洪没有应和自己,他有点愣住了,“怎么,我说得不对吗?”

李真摇摇头道:“我也是刚刚才想通这个道理,他已经把族长之位让给长子了,如果是为了张氏家族,那应该是他儿子出面才对。”

旁边李洪慢吞吞道:“这件事我倒知道,我那个不争气的女婿就在给张钧保做事,他昨天特地跑来劝我不要参与这件事,他给我透露,这片土地是张钧保个人购买,和张氏家族无关,张钧保花钱从弓箭社雇了二十几张家子弟。”

李延庆点点头,果然和自己所料一样,张钧保仅孙子就有八个,他当然想为自己的子孙谋取土地财富。

张钧保把整个张氏家族搬出来,无非是拉虎皮做大旗,吓唬住李文村和潜山村的李氏族人。

李大印顿时激动道:“既然和张家无关,那我们明天就动员族人去和他们狠狠打一场,打死张钧保那个狗日的。”

李延庆却摇摇头,“我们首先需要达成一个共识,要避免和他们发生强硬冲突,我不是怕张钧保,我只是不想看见李氏子弟再出人命了.”

不等李延庆说完,李大印腾地站起身,满脸愤恨地喊道:“杀人要偿命,我儿子就这么白白死了吗?”

旁边李洪叹了口气道:“延庆说得对,十年前和张家抢水那一场械斗我也参加了,我侄子就死在那场械斗中,我大哥痛苦了整整十年,最后死不瞑目,我们两个村能动员打架的青壮族人也就二十几人,和对方人数差不多,但人家是天天练武的人,打起来,恐怕我们还要出人命,真到了那一步,谁家都承受不起。”

“那就把土地给张钧保算了,还召集大家商议什么?”李大印十分不满嚷了起来。

李真狠狠瞪他一眼,“你急什么,能不能听延庆把话说完!”

李大印往角落里一蹲,便不吭声了,李延庆笑着继续道:“印三叔恐怕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说,斗争要有策略,要扬长避短,避免和他们硬斗,绝不是怕了他们,如果我没有猜错,李文贵根本就没有去安阳,他就在鹿山镇,他在等张钧保把我们打怕了,默认放弃土地,他就可以卖掉土地中饱私囊。”

李真有些疑惑道:“延庆说扬长避短,那我们有什么长处?”

李延庆微微一笑,“再过两天,蒋知县就下来调解李张两家的械斗,那时,我会让李文贵吃不了兜着走。”

李真和李洪都走了,李延庆却把李大印留了下来,李大印和李延庆的父亲李大器是堂兄弟,李大器父子两代单传,但李大印却有兄弟四个,不过老大和老二都少年夭折,目前只剩下老三李大印和老四李大光,他们算是李氏族人中和李延庆血缘最近的人。

李大印有两子一女,长子李延彪在京城做事,次子李延虎,小名虎子,在前天晚上的械斗中不幸被张家子弟乱棍打死,使李大印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

李延庆对李大印道:“我知道三叔咽不下这口气,请三叔放心,杀人偿命,我绝不会让虎子白白死去。”

李大印瞪大了眼睛,“延庆.你刚才不是说!”

李延庆淡淡道:“我刚才说过,斗争要有策略,但绝不是认怂,我答应三叔,我一定会杀了张钧保,为虎子报仇。”

李大印激动万分,眼泪涌了出来,扑通跪下道:“只要能给虎子报仇,我把老命都给你!”

李延庆连忙扶起他,“三叔别这样,延庆还有事情要请三叔帮忙。”

“你说,我什么都可以做!”

李延庆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李大印抹去眼泪连连点头,“没有问题,我一定照办。”

“三叔,这件事关系重大,可千万别泄露出去,尤其不要让四叔知道。”

李大印只要能为儿子报仇,李延庆让他做什么,他都会答应,他缓缓点头道:“我心里有数,一个字都不会泄露出去!”

当天傍晚,李延庆便在全村人的‘见证’下离开了李文村,返回县城去了.

正如李延庆的推断,还有七天就是新年族祭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李文贵怎么可能跑去安阳县,而放弃他当族长后的第一次族祭呢?

所以李文贵去安阳县不过是个借口,他仍旧藏身在李府内,冷冷地望着张钧保和李文村族人争夺土地的斗争。

作为一个族长,维护族人的生命安全和家族的核心利益应是他的本分之事,但李文贵已经对李文村和潜山村的族人失望之极。

他几次找李真和李大印谈判,要求他们新年依旧和鹿山房的族人一起祭祀,却被他们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既然如此,借张钧保之手收拾这帮叛逆,同时把小红林千亩良田的卖地收入解入囊中,他何乐而不为?

李文贵走到桌前,拾起一份契约翻了翻,这是他今天又重新和张钧保签的一份新契约,他怎么也想不通,张钧保居然会把上一份契约遗失了?又要来重新补签一份。

这份契约其实只是一份意向书,张钧保有意购买李家的小红林的土地,李文贵也承诺将这片土地卖给他,但价钱还没有最后谈拢。

李文贵想以每亩五贯钱卖给张钧保,但张钧保只肯出每亩三贯钱,总价差了两千贯,两人都不肯让步。

最后,李文贵提出了一个妥协方案,如果张钧保能出面解决李文村和潜山村李氏族人闹事,那么他可以让步,以三贯三百文的价格把土地卖给张钧保。

张钧保当然明白李文贵想借自己之手收拾李文村和潜山村的族人,不过小红林这片土地他窥视多年,而李文贵出价也在他的承受范围,他便一口答应,不过这只是双方的口头交易,并没有落实在纸上。

李文贵一直在窥视族长的土地田产,他心中盘算过,这里面至少可以捞取上万贯的好处。

他当上族长仅两个月后,便私下将家族义仓中的三千石粮食卖给了一群山东过来的私粮贩子,卖粮所得皆被他中饱私囊。

虽然激起全族人不满,他却毫不在意,又将目光盯上了小红林这边的十顷族田,下一步再卖掉鹿山镇这边的十五顷族田,油水捞尽,这个族长当不当也就无所谓了。

李文贵得到消息,李延庆今天中午已经回来了,又召集族人商议,这让他颇为紧张,眼看卖小红林的土地已到最后关头,李延庆却横插一杠子,这个小混蛋真要跟自己过不去吗?

李文贵当然知道李延庆真正目的是为了半年前大哥的身死,这小混蛋坚决不肯罢手,倒有点棘手,主要是李延庆考中了解元,身份和从前不一样了,被李文村和潜山村的族人视为未来的族长,李文贵很是担心,一旦李延庆真的插手进来,恐怕事情就不会那么简单结束。

这时,管家在门口禀报:“老爷,李大光来了!”

“让他进来!”

片刻,李大光快步走进了书房,躬身行礼道:“大光参见族长!”

李大光是李文贵安插在李文村中的一条眼线,他是李大印的兄弟,而李大印又是李文村保正,基本上李文村族人有什么动向,李文贵都掌握得清清楚楚。

虽然李大光曾被李文贵革去宗祠看守人的职务,看似老族长的忠实走狗,但此人极善见风使舵,当老族长去世后,他立刻投靠了李文贵,摇身又变成了李文贵的忠实走狗,颇得李文贵器重,这几月也得了不少好处。

“我来问你,李延庆今天下午召集族人议事,都说了些什么?”

“其实也没有什么,我估计就是给大家鼓鼓劲,让大家不要轻易放弃之类!”

“你估计?”李文贵眼睛一瞪,“你下午没有去参加议事吗?”

李大光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小声道:“没有人通知我,我也是刚刚才听说,不过我还有一件重要事情要向族长汇报!”

李文贵心中着实恼火,自己给了李大光那么多好处,在关键时候他就不起作用了,他还有什么用?

“还有什么重要事情,快说!”李文贵极为不满地瞪了李大光一眼。

李大光战战兢兢说:“我刚才在小镇听客栈掌柜说,李延庆已经赶回县城了,刚刚才走。”

李文贵微微一怔,李延庆怎么中午才到,却又连夜赶回去了?县里发生什么事,难道他不想插手李文村族人的事情吗?

李文贵一时百思不得其解。

(本章完)

第141章 接花移木(上)

小红林位于李文村西南方向约两里处,地势平坦,汤水的一条支流小红河从西至东横穿其中,带给土地带来丰沛的水源,使土地变得格外肥沃,是孝和乡有名的粮食高产区之一。

这一带的粮田有数千亩之多, 其中北面的一千亩是李氏家族在数十年前置办,而紧靠西面的一千余亩农田则是孝和乡另一个大族张家的土地,两块土地之间被一条宽达丈许的沟渠相隔,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两家数十年相安无事。

但十年前一场百年罕见的旱灾使汤水见底,小红河也只剩下涓涓细流, 张家索性筑坝拦水, 眼看粮食即将缺水绝收,李张两家为了争夺水源爆发了一场数百人参加的械斗, 死了五人,两家从此结下了梁子。

而就在三天前,李张两家为争夺土地再次爆发了冲突,李大印的次子被十几名张家后生乱棍打死,矛盾开始激化了。

入夜,张钧保再次带着二十几名后生越过沟渠,进入了李家土地,张钧保要在这片土地给父亲修建一座衣冠墓,汤阴有认坟不认地的传统,一旦衣冠墓修成,地契又过户成功, 无论是李文村还是潜山村的李氏族人都只能默认张钧保对这片土地的占有。

事实上, 这片土地和张氏族人无关,而是张钧保私人购买,他利用自己当了十年族长的威望,掏钱雇一批张家后生来替自己卖命。

在沟壑前站着三名衙役, 他们是罗县尉派来阻止两个家族再发生械斗, 名义上处于中立, 但实际上却是在保护张家子弟越境修建宗祠,一旦李文村的子弟赶来交涉,他们就会出面阻止。

时间已经到了两更时分,在靠近小红河的两亩地上已经挖好了衣冠墓的墓室,几辆牛车正运青砖向这边而来,二十几名张家后生正忙碌的搬运砖块,几名泥水匠在火把的照耀下开始弹线砌外墙了。

张钧保站在一块大石上指挥着子弟们搬运砖块,前面一片空地上已支起五口大锅,正熬制糯米灰浆,这是砌墙必须的粘合剂,一旦它们干透后,墙就会变得异常坚固,百年不塌,这是张钧保的打算,永久地占领这片肥沃的土地。

张钧保志得意满地望着眼前这片辽阔的良田,把这片土地据为己有是他多年的梦想,年初李文佑和他争夺王家的船队时,他当时就提出了这个条件,把小红林这边的十顷良田卖给他,却被李文佑一口回绝,想不到山不转水转,这片土地还是落到了他张钧保的手中。

不过张钧保心中略略有点奇怪,今天晚上李文村那边却十分安静,居然没有人来阻止自己修建坟墓,难道他们已经害怕了?

但张钧保想到了李延庆,他觉得李延庆绝不会这么轻易屈服,他一定是在打什么主意,尤其李延庆是相州发解试的新晋解元,风头正劲,在官府中有很大的影响力,绝不是自己这样的乡绅能比。

连罗县尉听说事件涉及到李解元的同村族人,态度便暧昧起来,匆匆走了,只留下三个衙役敷衍自己,真的一旦发生械斗,三个衙役拦得住吗?

张钧保暗暗咬牙,不管李延庆想做什么手脚,自己先把父亲衣冠墓修起来再说!

此时就在张钧保百步之外,一个黑影正紧紧盯着张钧保的背影,他慢慢张开弓箭,一支狼牙箭瞄准了张钧保,‘嘣!’弓弦响起,狼牙箭脱弦而出,如闪电般射向张钧保,黑衣人扔掉箭壶,转身便跑,向百步外的小红林疾奔。

可怜张钧保没有任何防备,这一箭噗地射进了后脑,他惨叫一声,从大石上滚翻下来,当场毙命,在远处搬运青砖的张氏子弟听到惨叫声,纷纷跑上前查看情况。

只见一支箭从老族长后脑射入,箭尖从额头透出,人已经气绝身亡,张氏子弟惊恐得大喊大叫起来,向四周张望,四周一片漆黑,哪里还找得到射箭人的踪影。

第二天中午,鹿山镇便传出了一件大事,张钧保被人用箭射死了,毕竟张钧保是孝和乡四大乡绅之一,他被人杀死,当然引起乡人极大的震惊。

而且箭杆上竟然刻着‘梁山宋江’四个字,宋江在山东一带已是声名远扬,威名赫赫,但在河北一带名声还不显著,更何况是汤阴小县的乡下,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宋江是什么人,更不知道梁山在哪里?

大家便暗暗猜测,这个宋江一定是某个江洋大盗,被某人收买来暗杀张钧保,大家都不由想到了李家,据说这几天张钧保在和李家争夺土地,虽然没有什么证据,但李家的嫌疑却是最大。

近午时分,一支披麻戴孝的队伍吹吹打打来到了李府大门前,这是张钧保的家人来了,他们抬着一口棺材,浩浩荡荡,有数十人之多,他们将棺材放在李府大门前,便开始嚎啕大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要李文贵偿命。

这也不怪他们来找李文贵,虽然张家人都怀疑是李文村的人买凶杀人,但李文村有二十余户李氏族人,他们该去找谁?

最后目标只能对准李文贵,一是李文贵是李氏族长,逼李文贵交出凶手;其次他的家产也赔得起,这个道理张家人焉能不明白。

张家在李府大门前哭灵,鹿山镇人纷纷跑来看热闹,不多时,数百人便在四周围得水泄不通,这时,李府大门开了一条缝,李文贵在十几名家丁的簇拥下走了出来,李文贵铁青着脸大吼道:“你们家人死了关我什么事,你们在这里闹什么!”

他话音刚落,张钧保的次子张穆便跳起来大骂:“李狗贼,你敢做不敢担,我爹爹死了,你们李家必须偿命!”

其余张家子弟也纷纷用臭鸡蛋和石头向李文贵砸来,李文贵躲闪不及,被几颗臭鸡蛋砸中,浑身臭不可闻,十几名家丁连忙将他拖了进去,大门轰地关上了。

李文贵回房脱掉外衣,气得直跺脚,“分明是李文村那帮浑蛋干的好事,却让我来担责任,这叫什么事?”

大管家上前建议道:“以我看,张家就是在无理取闹,无非是想讹诈钱财,老爷最好去县里报官,谅他们不敢和官府对抗,这样也同时可以撇清老爷的责任了。”

这时,家丁来报,“都保正来了!”

孝和乡之前的都保正一直由四大乡绅轮流担任,六年一换,轮到李家时是由李文贵担任,但因他搬去县里而提前卸任,又改由李真继任,李真卸任后轮到了汤家,现在由汤怀的祖父汤廉出任。

李文贵也正想派人去请汤廉前来调解,既然汤廉亲自上门来了,李文贵连忙迎了出去。

汤廉没有进中院,而是站在门厅前等候,片刻,李文贵匆匆走了过来,两人一见面,李文贵便抱怨道:“张钧保被杀与我何干,冤有头,债有主,他们应该去找真正的凶手,堵我的门算什么?”

汤廉淡淡道:“话虽是这个道理,但张家认定张钧保之死和你有关,他们要求你交出凶手,承认这件事是你主使,然后赔偿一切损失!”

“什么!”

李文贵眼睛蓦地瞪大了,心头无名烈火燃起,怒不可遏道:“他们有什么证据说此事和我有关,他用棺木挡我大门,我要去告他们!”

汤廉摇摇头又劝道:“告了官事情就闹大了,我建议最好你们自己坐下协商,我可以给你们牵线。”

“我不能接受!”

李文贵一口回绝,他很清楚,一旦坐下来协商,就等于承认张钧保之死和自己有关了,张家几个儿子个个是剥皮精,不讹诈几千贯钱他们是不会放过自己,从一开始他就绝不能示弱。

“这就难办了,张家也不肯让步,你也不肯让步,我就算有心为你们调解也无能为力啊!”

“这不是协商不协商的问题,这是杀人偿命的问题,明明和我没有半点关系,这种事情我能承认吗?看来我寄希望于调解是完全错误,我应该报官,让官府来查清此案!”

两人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锣鼓声,李文贵一怔,连忙吩咐家丁,“去看看,又发生什么事了!”

家丁连忙从侧门飞奔而去,不多时奔回来道:“老爷,蒋知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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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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