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他为什么不说话

教学楼前的一场真真假假,似胡闹,又似委屈说不清,只好装作玩笑。

江澈的所作所为,似乎让事情变得更加说不清楚了。

说他是假的吧,嗯, 报纸是这么说的,还有人出来指证……可是他却大方坦然,去拍那些人的肩膀。

那就说明他真的?

偏偏他拍完肩膀总要说一句“不是儿子可别怪我”铺垫,仔细想想很心虚没底的样子,刚还说自己引雷也只是玩笑。

“所以澈哥,你到底真的假的啊?我是说气功, 引雷什么的。”走到人少处, 唐连招终于忍不住问了。

“嗯。”陈有竖用一个字附和, 表示他也强烈希望知道。

江澈扭头看看他俩,眼神里的意思似乎在说:你们好荒唐。

“当然是假的啊,你们难道不该早就知道了吗?”江澈说:“我要是真会特异功能,我开什么宜家啊,一雷下去不就什么都有了?还长寿。”

想想也是这个理,唐连招和陈有竖沉默一下,大招开口:“那为什么澈哥你现在这么做?”

“乱来?”

“……嗯。”

江澈笑了一下,“前天,我爷爷跟我说,有些事,暂时委屈一下并不是坏事,甚至委屈本身,可能是好事……可是你们知道的, 我不习惯委屈啊,索性就折腾一下。”

这是实话,但不是完整的实话。

不说完整不是因为不信任, 只是因为没必要。

午饭时间, 江澈想着先回宿舍休息一下, 洗漱一遍再去吃饭, 刚进门,他的手提电话就在抽屉里没命地响。

“喂,你是?”

“你妈。”

“……妈啊。”

“嗯,回家吃饭。”江妈在电话那头说。

“回临州?妈你听我说,我知道你担心……”

“回你深城这个房子啊。”江妈在电话里说:“我上午过来了,打你电话打不通,就打了小峰的,才知道你在外面有个家。”

“那你……”

“你藏备用钥匙的地方,还不是跟我学的?”江妈那头传来蔬菜下锅的油爆声,“好了,快点儿回来吃饭。”

电话挂断了。

江澈到家的时候,喷香的饭菜已经在桌上了,满桌都是他打小爱吃的菜,米饭晶莹,筷子比量好了搁在白碗边上。

“妈。”

“诶。”

江妈系着围裙站在餐桌旁,凝神仔细打量了一会儿自己的儿子,眼神里满满的都是担心。

“你怎么……”江澈想问老妈为什么来,但其实是没必要的,别看老妈平时没心没肺的,真有事,真觉出来不对了,她比谁都着急。

“妈这两天看报纸看得揪心,看不见你好好的,心就慌。”江妈抹一把额头上的汗,说:“过来坐下,先吃饭。”

“……诶。”江澈走过去,作势要拿手抓一边炒得很老的辣椒炒肉。

“啧。”江妈瞪眼,打一下他手,又忍不住笑起来,像江澈还小的时候那样,板起脸教训说:“用手,谁教你用手的……”

“好久没吃妈你烧的菜,馋了一下就急了,嘿。”

“那也先洗手啊。”

“嗯,好。”江澈洗了手,坐下大口吃饭,夹菜,说:“妈你不用担心,其实这事……”

“其实这事肯定有难处不好应对了。你是我儿子,我还不知道你么?要是占着理,你那不服不忿的。”

江妈说着往江澈碗里夹了个鸡腿。

江澈:“妈我……”

江妈:“为难就不用讲。”

她自己这么说的,但是隔一会儿,又自己拄着筷子忘了吃饭,缓缓嘀咕道:“越来越管不了你了,也教不了,你做的事,妈这没文化,都看不懂了……只能过来给你把饭做好点儿,让你吃饱点。”

江澈:“……嗯。”

一时眼眶酸涩。

关于气功这事,怎么说呢,固然有不得已,有巧合,但是他自己玩性过重,考虑不周的成分有没有?那肯定也是有的。

他现在打定主意面对,并不等于毫无破绽。

有破绽的事情怎么应对,才是真难处和真本事。

母子俩之间难得地气氛低落了一下。

“吃饱了跟妈说一下,那件贴身的小背心,是哪个小姑娘的。”江妈冷不丁说了一句。

江澈:“……啊?”

“啊什么啊?我在卫生间里捡着的。”江妈说:“一看就是小女孩穿的,顶天十五六岁……”

后续的话,江妈尴尬了一下,没好意思说下去。

其实……不止啊。江澈也只敢在心里说。

…………

广州。

程晓面前坐着的是一个洋人,准确地说是中米混血,但是因为中国血统只有四分之一,所以外貌特征都更西方化。

他的中文名也是自己取的,自认为是中国通,取了个复姓,叫司马鹏泽。

这个人就是程晓的合伙人,金主,同时也是他在关系方面的靠山。

“那个江澈一直没有出来说话,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作为见证过宜家对果美一战的人,江澈不出声,程晓反而更忐忑。

“那就说明我们抓住他的脉门了,至少教徒收费这件事,是肯定的,我们不过把事情夸张了一些而已。”司马鹏泽得意地笑了笑,参与中国家电销售市场竞争,先把宜家赶出华南市场,再从江澈手中拿到部分内地厂家的股份,进而通过进口电器方面的价格优势,一步步蚕食、扩张,这是他和程晓共同拟定的计划。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司马鹏泽摆了摆手,抽一口雪茄说:“你们中国人作势喜欢留后手嘛,我知道,可是我们的底牌,也还没有翻出来,不是吗?

我已经通过关系在狱里找到王宏了……那个江澈欺骗然后吞掉他的资产,估计300万。

不管王宏自己是不是骗子,江澈都要因此投鼠忌器,明白吗?

我现在考虑的反而是……要不要给他这个机会去亡羊补牢。”

这家伙很喜欢说成语、俗语。

程晓听完想了想,咬牙说:“既然司马先生有把握,干脆直接翻底牌,把他钉死吧……这个人,很麻烦。”

司马鹏泽犹豫了一下,“可是这样,并不利于我们获得好处啊……你在报私仇?那好吧,我再考虑考虑。”

盛海。

胡彪碇、赵三墩和孔德成走在一起。

他们刚一起见过林俞静。

“跟那个小林姑娘说话,比跟江澈说话可容易多了。”老彪走着走着,感慨说:“更能想到一块去。”

孔德成只能当作没听到。

赵三墩用力点头,说:“也容易听懂,对吧?”

老彪:“是啊。”

“就是跟澈哥一样不让动手,这点很不好。”

“是啊。”

这对话,干听也未必不是麻烦啊,孔德成为了打断这俩货背后非议自家老板和小老板娘,好不容易插上了一句:“咱们找个地方吃饭去吧,难得有机会认识彪哥……”

“不,我有急事,我得去万国黄埔那边。”胡彪碇突然间像是变了个人,气势沉稳而磅礴道:“宜家的股价,这两天听说在跌……我去看看,顺便让它升回来。”

看看,就升回来?

孔德成也是知道宜家股价在跌的,虽然跌幅还不算很大,总难免有些担心,然后面前这货说,他去看看,就能升回来?

“喂。”

这时候,赵三墩接了一个电话,很快挂断。

“老彪,澈哥让我跟你说,你,无论如何不许去股票交易所。”

胡彪碇纳闷了,“为什么啊?”

“没说,澈哥说,他跟你解释越多越容易出岔子,干脆不解释,要你照做就好了。”

“哦。”反抗是不会的,胡彪碇小小的抱怨了下,“这叫什么事嘛,也不解释,他自己也不说话……对了,江澈这回为什么不出来说话啊?”

…………

燕京。

“为什么他不出来说话?”

已经退休的李泊一边泡茶,一边抬头看了看身前的儿子、儿媳妇,还有当年失而复得的大孙子,笑一下说:“很简单,因为他是真的有问题啊。”

“可是他也做了很多好事啊。”儿子一时口快道。

“那爸你……”恩人有难,李家儿媳妇有些着急。

“我怎么还不出手帮他,是吧?”李泊喝一口茶,撇开儿子的问题,先说道:“会帮的,但他既然还没找我,就不急。依我猜测,他是准备用我接下一手,终归是他自己要先出手的。”

儿媳妇顿时糊涂,“可是爸你又说他没法出来说话……”

“不是没法说,只是时候还不到。”李泊放下茶杯,转向儿子,“就如你所说,他也做了许多好事。可是这样是没用的,九件好事与一件错事并不能相抵,明白吗?”

“那怎么办呢?”李泊自问自答:“等到好事也发酵成了坏事,十件坏事里他死盯着七件甚至九件解释,大翻转过来,民众感慨、惭愧之余,谁还会相信那一件小小错事是真的呢?又谁会再同他计较?”

李泊说完,儿子儿媳恍然大悟。

“这小子可不是普通人哦,做得君子正人,也做得浑人无赖。最可怕他对人心的把握,着实不浅。

你看他在胡闹,其实他应该是着急了,想催化事情发酵啊。”

儿子儿媳点头,同时松了一口气。

“总归他是好人。”二媳妇把儿子抱怀里说。

“那倒是。”李泊认可了,又说:“当然,我所说的,眼下也都是我的猜想而已,以他的行事,估计肯定还有别的后手和铺垫,是我们不知道的。”

老头自认对江澈把握颇深,得意之余谦虚了一句。

然后,很快就被打脸了。

宜家江澈将召开第一次媒体见面会的消息在短短两天后传来。

依旧是家庭分析会,李老头面色有些僵硬,“咳,不可能的,我赌他绝不会现在回应气功的事。”

当场,儿子儿媳努力表现出的那种“我们完全相信”的表情,因为太努力,显得很浮夸和刻意……

还好,一天后,他又是对的了。

宜家声明:此次媒体见面会,宜家江澈将只回应“劣质产品事件”和“被进口家电针对”这两件事的相关问题。

老头长出一口气。

我两天两夜没睡,然后很精神,除了眼睛酸流眼泪,是什么情况?

(本章完)

第605章 那个祸害

李泊这老头说对了一些事,也说错了一些。

比如他说江澈现在不开口,是因为自身确实是有问题的……这是事实。

首先,1992年的那个春天,在盛海市的小公园,江澈确确实实是骗了钱的, 阴差阳错成了气功大师后没扛住诱惑,收了两千多近三千块,多买了一套认购证。

这事怎么说呢?江澈自问了一遍,结论哪怕再次回到当时情况,以当时那种急切的状态,自己恐怕还是会扛不住。

其次, 那一年在茶寮, 他也是真的把假冒师兄王宏给坑了用于建设港口,末了还把人送进去了。

嗯, 这个事…做错了…但是真的很解气,也很好玩啊。

而且当时的情况,王宏既然巴过来了,就是必须收拾的,不收拾,现在的情况只有更糟,那混帐连部委都敢诈骗,指不定会以青云门的身份捅出多大的娄子,牵连多少人。

所以,对这件事,江澈其实一样没觉得多后悔。

“除非一开始就没有那两声该死闷雷……那样我就不会变成大师,不变成大师就没机会那么轻松的诈骗。

后来自然也不会招惹上王宏……不招惹, 就不必费尽心思清理门户,留下隐患。

那样,我就是一个纯粹的, 光明正义高大上的好人了。”

江澈这么给自己开脱了一遍。

而今一切既成, 三年过后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只不过暂时谁都不知道江澈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

1995年的五月下, 盛海火车站附近不远的小公园。

周末清晨,草树间还微有凉意,但是天上刚斜出不久的日头已经有些炙人了。

赵老四一身白色的练功夫,身上被草叶树枝上的露水打湿了几处,也不在意。

脚下软布鞋踏着青砖小径,肩头上扛着卷旗的长木棍,赵老四走到三年多来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公园一角。

他的头发已经很白了,但是精神、身体依然很好。

过往三年多时间里的绝大部分时候,赵老四都是早晨第一个到场的,今天也不例外。

只是对比当初的盛况,这两年,人已经越来越少了。韩立大师每出面否认一次气功的存在,怼一波气功界,人就少一批。

金身功本身全无组织,更不洗脑,几乎只凭传说支撑,所以聚得快,散得也快。

而这一次的风波,几乎是致命的,现在仍留下来的人,已经很少了。

至于那些心灰意冷的人,他们多数都回到工作生活里去了,也有少数改投了其他自称真功的师父……

“不对……我们本就是没有师父的可怜徒弟啊,三年多来,都是自己一群人凑在一起练习,哪来的师父?”

赵老四想到这的时候,刚在老位置上把【九转金身功】的旗子展开,弯腰准备插旗。

他整个人突然顿住一下,想想,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把插进土里小半截的旗子收起来,卷好,顺齐了靠在树上。

“四哥,怎么,今天不插旗了啊?”几个老伙计从不远处走来,看见了就问。

“不插了。”赵老四摇头,等人近了才说:“旗子以后就不插了,当件念想,由我收着吧。”

“嗯。”老伙计说:“那咱们?”

“咱们……”赵老四说:“坐下聊聊吧。”

“好。”

几个老伙计坐下了,隔一会儿,又来了何二麻、牛壮、丰子、二妮几个相对年轻的。

这剩下这些人,都是要么是最初就见过韩立大师,要么至少也经历过那次“打击人贩子”的行动。

唉,公安发的锦旗都还在呢。

“还好有牛壮他们这几个身强力壮的在啊,要不然,“摊子”早被砸了。”有老伙计嘀咕了一声。

当场几个面上都有些沉重。

因为这次的风波,这些天过来挑衅、骂架的“大师和他们的徒弟们”,可一直都没少。

他们多希望韩立大师能出来说句话啊。

可是没有。

“谁敢说咱金身功就一定是假的了啊?”二妮还是不服气,说:“再说了,大隐隐于市,凭什么韩立大师就不能是大学生,大老板?那听说有个叫章海的大老板,不也是特异功能大师吗?”

“……韩立大师自己就说过啊,还不止一次、两次。”

“是啊,而且这回都闹成这样了,他也没出来说话。”

回应的人都有些丧气。

“要不……就散了吧,以后别来了。”赵老四最后做决断,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扭头看了看靠在树上的那面旗,莫名一阵心酸,三年多了啊。

期间他经历了大师兄赵武亮的堕落、背叛和消失,也经历了小兄弟梁东宝的迷途和离去,始终带着一干老弟兄,守着最初韩立大师留下的,简单纯粹的青云。

“要散了么?”一群人想着,嘀咕着。

“那个,我替他跟你们说对不起啊。”

声音传来,众人扭头看去,是一个大学生样的小姑娘,人站在那里,像犯了错似的。

“小姑娘你……”白头发的问。

林俞静想了想,说:“我是江澈的女朋友,爷爷。”

“啊,是师母……”

“是师母啊。”

一阵莫名其妙的欢欣鼓舞。

“……不是不是。”林俞静连忙摆手,说:“我就是忍不住自作主张,想来替他道个歉,然后,还你们钱。”她说完有些着急地从书包里掏出来一叠钱,说:“不知道这够不够?”

一群人互相看了看,拿眼神交换完意见。

赵老四开口,和蔼笑着说:“用不着的,怎么说,他留下了那册子,我们每天简单练一练,锻炼下来身体都还不错,而且也没再多花冤枉钱。”

“可是……”

“出面要指证他的那两个,确实是老班底的人,交过钱的,大概被人找上了,钱财动了心。“赵老四揣测”师母“的意思,苦笑解释说:“至于我们,我们拦不住他们,但也不会照着做,放心吧。”

“至于说别的,报纸上歪曲夸张,冤枉他的事情很多……我们知道,本心倒是也想帮忙。”赵老四表情愤懑一下,又说,“但是好歹这回,他自己也该出来说句话吧?”

老头的意思,我们委屈啊。

林俞静有些尴尬,“他,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嗯。”赵老四点点头,换了和蔼表情小声劝道:“走吧,姑娘,说句吓唬人的,其实以你的身份,这些天不应该来这儿,怕有危险。”

“没事,我不怕的。”

林俞静倒是不好说,自己一早从学校出来,就已经被赵三墩和老彪带着人远远跟住了,现在人就在树丛后头呢。

“甭管怕不怕,先回去吧,姑娘,你的心意,我们知道了。”

一群老爷爷神情着急加担心,开口相劝,赶人。

林俞静拗不过,没办法,只得就这么离开了小公园。

“师母好姑娘啊。”

“是啊,而且一看就是有灵气的。”

“那可不,是师母啊。”

“哈……”

在林俞静走出一段距离后,大伙儿凑一起议论着,气氛有些轻松。

“多好的姑娘……师父,真是个祸害啊。”

赵老四看着那个背景消失在了转角,忍不住笑骂一句。

迟了,抱歉啊。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