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2038年1月1日

2038年1月1日,香格里拉雪山。

自从进山队伍在山上发现林决的尸体后,诡调局便大致明白了那场林决只身奔赴的赌局的始末。

林决不知用了什么样的手段,获得了祖神的信任,从其手中接过至高的权柄,然后用弑神之剑杀死身为新任祖神的自己,以最高级别的神陨换来全世界的复苏。

未知化作已知,诡调局终于稍稍放下心来,但仍然不敢停下探索雪山的步伐,生怕哪天雪山上裂开一个口子,那些被按回地下的诡异重新爬回现实。

越来越多的队伍开进雪山,陆陆续续清扫出许多可供休憩的营地,原本阻拦前路的风雪也在长达一年半的沉淀后略微消歇,诡调局的担心似乎只是杞人忧天。

雪山调查队的性质逐渐从原本的敢死队变为高层们吃经费的工具,更有不怕死的攀登者和向导继续登顶的计划,诡调局象征性地劝阻了几次,便也由他们去了。

“林哥,下午有什么安排吗?需不需要我们搭把手?”诡调局半山营地,穿着橘色冲锋衣的小年轻笑着拍了下林辰的肩膀。

林辰回头朝他笑笑,摇了摇头:“没安排,大家原地休整,自由活动就好。”

过去半年,林辰作为雪山调查队的一名队员,多次进入雪山最危险的腹地进行勘察,带回来大量珍贵的影象信息,故而在一个月前的扩编之际,他得以脱离原有的队伍,自己拉出一个新的调查队,担任队长一职。

他也能感觉到,这次扩编不过是高层套现经费的手段,他人微言轻,除了顺应大势别无他法,无论别人如何做事,他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该认认真真做好分内的事。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想多了,他总隐隐有一种感觉,最终副本还没有真正结束……

林辰手底下的队员们都是些好奇心旺盛的小年轻,知道了他作为司契的“帮凶”、未命名公会的会长的“黑历史”,成日里缠着他问东问西。又因为林辰没什么架子,有问必答,他们更多地将林辰当做朋友而非上级。

“林哥你可别唬我们,我看到你都把登山装备拿出来了。”小年轻左看右看,促狭地调侃,“你该不会又要单枪匹马独闯险境,立功顺便整个工伤出来吧?”

“怎么会?哈哈。”林辰失笑,“我打算去纪念碑那一带转转,看看附近的纪念馆建得怎么样了。”

小年轻没了兴趣,退回帐篷:“那林哥你记得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林辰略微颔首,拿起登山杖,一步步向雪山腹地正在大兴土木的工地走去。

作为神陨之地的中心,林决尸体所在的位置,雪山腹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充斥着宏大奇诡的异象,形状莫测的阴影在灰白色的雪幕上游曳,人与兽的轮廓时明时暗地蠕动爬行。

那些异象不会伤人,却会制造幻觉,影响人的情绪,所有进入异象范围的人都会发自内心感到莫名的悲伤,就像身处葬礼现场,被哭丧的人群所感染那样。在此设立纪念场地再合适不过,至少每一个到来的人都显得真挚诚恳。

活着的人常常热衷于用无聊的手段悼念死者,以此彰显他们的道德情操和高尚品格。在林决生前恨不得将他踩到泥里的那群人如今又以林决的支持者自居,他们一面害怕林决的复活,一面又极力将其装裱成光辉万丈的神像,声泪俱下地要求联邦不计成本和代价地在雪山中建立纪念碑和纪念馆,铭记林决的牺牲。

工程款被多少人中饱私囊尚不可知,全称为“人类对抗诡异游戏胜利纪念碑”的高大建筑物于今巍峨耸立在风雪之中,最高处铭刻了林决和傅决的形象,其余位置则密密麻麻写满了有过突出贡献的玩家的名字。

林决的尸体依旧半跪在雪地里,贯穿他胸膛的青铜长剑和半年前一样折射幽光,没有人敢触碰这尊诡异的冰雕,生怕引发无法承受的后果。危言耸听的怪谈越传越离奇,人们潜意识里难免将林决尸体与鬼怪邪祟画上等号。

大张旗鼓的纪念过犹不及,更别提公民们往往热衷于和联邦唱反调,不少人捕风捉影地提出阴谋论,说林决就是个妄图毁灭全人类的疯子,诡调局是碍于曾受他领导的面子,才会极力在他死后给他个体面。

一来二去,愿意来纪念碑这儿看看的,只有林辰等少数几人。

林辰有很多问题没有想明白,比如司契和林决的死,比如涉及神明和规则的赌局,但尸体注定无法告诉他答案,他在这一带兜兜转转几个月,也没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他看看神情平静的林决,又看看高耸入云的纪念碑,冷不丁地意识到一个问题:“等等,是神陨的影响消退了吗?为什么我没有感受到任何悲伤,反而有点……喜悦?”

不,影响并未消退,而是因为更高维度存在的介入而发生了转向,以另一种截然相反的形式污染所有人的情绪,喜悦取代悲伤。

本已消歇的狂风平地而起,卷起沉淀在地的雪花和冰碴向空中泼洒,和山谷摩擦发出尖锐的啸鸣,有如积攒了千万年怨念的鬼哭。

灰色的雪雾太过浓厚,在视野里凝聚成龙卷风般的长条,狂舞的雪蛇席卷远处的冰川和近处的冰面,肆虐地撞向纪念碑和纪念馆。

一条条裂纹出现在建筑表面,短短几秒间蔓延开蛛网似的大片,林辰听见纪念碑发出“咔擦咔擦”的碎裂声,看到一枚枚石块砸落在地,轰然崩碎为灰黑色的齑粉。

不止是建筑,冰面同样在受到破坏。皲裂的缝隙绵延至冰雕脚下,蜿蜒蛇行般向上攀援,林决的尸体笼罩在裂纹之下,从边缘开始消散,面容被磨蚀,身躯看不出人形,银白色的雪沫被风吹向天际。

血肉之躯混合在冰块中化作粉尘,所有存在的痕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留下青铜剑斜插入冰层,金色的光辉从剑尖开始渗透每一条裂隙。

黑色巨塔刺破冰面,如竹笋般拔地而起,顶天立地矗立在雪山之上,与塔尖相接处的天空染上落日之墟的金黄,如同滴入清水的颜料般向周围的天穹扩散。

“巴比伦塔……”林辰喃喃念出一个名词,先前那些似是而非的预感至此落到实处。

诡异游戏果然没有真正结束……公会代表大会中,喻晋生曾提出过,最终副本的形式会是爬塔;后来玩家们莫名其妙坐上了奔赴雪山的大巴车,没有经历过进塔的环节,便以为是听风公会的预测出了错;现在看来,事情并不像想象得那么简单。

如果最终副本真的是爬塔游戏,香格里拉雪山乃至后续现实里的种种诡异仅是一层塔的内容,那么还有多少层塔?仅仅是一层塔就让人类在毁灭的边缘走了一轮,眼下林决已经死了,人类接下来该怎么办?

林辰的心底油然而生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他握紧拳头又松开,牙齿止不住地战栗,发出“咯咯”的颤音;但因为某种力量的作用,他是笑着的,唇角僵硬,动弹不得。

天空已经完全变成金黄色,巨树的根须在冰层的裂缝里伸展,残破石壁和欧式建筑的虚影远远近近地浮现,银装素裹的雪山被披上了属于落日之墟的装潢,陌生又熟悉。

身穿猩红长袍的人影伫立在黑塔之下,长发几乎拖至地面,猩红的目光遥遥落在林辰身上,眉眼间似带着冷淡的笑意,但在那之上是更深重的恶意。

“齐……齐哥?”林辰看着那张他绝对不会忘记的脸,瞪大了眼睛。

齐斯不是死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真的是齐斯吗?

经历了那么多事,林辰对于齐斯的态度可谓复杂。齐斯是实打实的恶人、疯子、变态,而他本质上是个循规蹈矩、有点善心的普通人,如果没有诡异游戏,他们的命运绝对不可能发生交集。

但不管怎么说,齐斯切切实实帮助了他很多,也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他,他虽然还了齐斯三条命,人情却远非冰冷的数字可以算清。他感性上不可避免地倾向于齐斯,理性上却知道,道不同不相为谋,齐斯应该是他的敌人。

‘林辰,你如果信得过我,就和我一间房间吧……我是老玩家,通关过一个副本,身上还是有些保命的手段的,不像你这样的新人。’

‘你不用觉得愧疚,我不是什么好人,害死过不少无辜者。现在无非是玩累了,想找个地方歇一歇。你也不必妄自菲薄,和我这样死不足惜的人渣相比,明显是你活下来更有价值。’

‘《斗兽场》副本中,你救过我一次,已经还清了。’

过去一幕幕在记忆底部浮现,林辰好像又成为了诡异游戏中那个举棋不定的新人玩家,踌躇着该如何面对齐斯,是否要继续站在诡调局那边。

然后他就见红衣青年一步步向他走来,苍白如鬼的脸上五官精致如雕像,明明每一处都有几分齐斯的模样,拼合在一起却显得不那么像齐斯了,倒像是一位陌生的神。

红衣红眼的神明行至林辰身前,摄人心魄的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声音轻而缓:“你竟然还活着啊……”

林辰没有想到开场白会是这句话,他张了张嘴想要说句问好的话语,却发不出一个音节。剧痛在心口炸开,他眼睁睁地看着神明的手贯穿了他的胸膛,捞出一颗还在跳动的血红心脏。

他愣愣地注视着青年完美无瑕的面容,试图在其中找到一丝属于齐斯的影子,但直到意识完全沉入黑暗,他依然什么都没能找到。面前的存在只是神明,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齐斯。

……

契顺手杀了碍事的人,悠然折回巴比伦塔前,施施然踏入黑洞洞的塔门。

金色的藤蔓虚影在逼仄的黑暗空间里飘摇,虚空中浮动一行行银白色的字迹,伴随着规则庄严的絮语:

【副本名称:《第47号世界-雪山》】

【副本类型:最终副本-诸神赌局】

【通过筛选者:契】

【您可以进入下一层塔】

契从不低估凡人的智慧,也无法保证齐斯能赢过所有人,但在一个人的游戏里,无论规则如何变化,祂都会是唯一的赢家。

如今白鸦和林决双双死去,黎被拘束于人类的躯壳中,不知在哪里挖篱笆;能够继续参与规则的游戏的,只剩下契了。

如果契始终不曾回到这个世界,那么诡异游戏无疑会像人类以为的那样真正结束。

《雪山》便是最后一个副本,如果祖神的计划成功推行,世界将迎来重启;祂失败了,那么结果便是林决以自己的死驱除所有神秘和诡异,为人类营造没有神明的世界。

正如祖神没想到契会回来,林决知道这点却没能想到应对的方法,只能尽力完成自己所能做到的全部。

接下来将发生的一切,再没有人能够阻止。

契踏上旋转扶梯,去往巴比伦塔的第二层,新的世界在眼前铺展。葱茏的藤蔓铺满地面和石壁,层层叠叠的叶片垂挂下来,掩盖着体表生长植物枝条的人形生物。

“又是短命的外来者……”低沉的声音夹杂着“索索”的植物拔节声,才刚说了半句话便被截断。

画面好似被按下了暂停键,凝固的场景缓缓褪色,银白色字迹再度出现:

【副本名称:《第47号世界-永生之国》】

【副本类型:最终副本-诸神赌局】

【通过筛选者:契】

【您可以进入下一层塔】

只有一个人参与的游戏,那个人自然是注定的赢家。

契加快了脚步,行过一级级楼梯,进入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海洋、火山、空中城市等景象在身遭变幻。

祂站在塔顶,垂目注视金色光球中世界树的雏形,笑了起来:“按照规则,我将成为新的祖神。但相比之下,我更想成为规则。”(本章完)

第458章 神明重临世间

双喜镇,白茫茫的水雾在古朴的白墙黑瓦间蒸腾,涂着腮红、点着朱唇的纸人在巷道间来回游荡,某一刹那,它们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不约而同地仰起头颅。

灰色的天穹划开狰狞的裂缝,一双猩红的眼睛缓慢翕张,投下充斥恶意和戏谑的目光。金色与红色的丝线在天地间交织,层层叠叠地缠络此方世界所有鬼怪与邪祟,动弹不得的低维诡异战战兢兢,眼睁睁地看着血色在雾气中氤氲。

【警告!神级NPC契强行入侵《双喜镇》副本,副本走向发生未知变化……数据错误……】

【神级NPC权限仅次于世界规则,可在多个副本中同时出现、共享记忆。请玩家小心应对,谨慎抉择!】

【主线任务已变更为“诛杀邪神契”,该任务为规则级别,所有完成者皆可拥有无尚权柄,成为至高……】

刺耳的警报声打破小镇的宁静,规则仿佛预料到了即将发生的事,垂死挣扎地发出最后的通缉,却被硬生生掐断了声息。

猩红的身影降临在镇中的巷道间,半阖着眼,气定神闲,顷刻间接管了对这处地界的控制权。

李瑶坐在喜神庙里,背靠着供桌,梳理脑海中骤然恢复的记忆。她想起来了,她已经死了,作为NPC反复参与《双喜镇》副本,扮演一个提供灵异知识的玩家。

后来不知为何,整整一年半时间没有新的玩家来到副本,她便是这个世界中唯一的玩家存在;如今规则为了让她对付那位邪神,竟然重新将她拉回人类的领域。

制定规则者有绝对的特权,但这种权威并非毫无条件、不可撼动。

“又见面了……”含笑的声音在耳后响起,李瑶骤然回头,红衣长发的邪神斜坐在神龛中,垂目注视着她,唇角的笑容一如当年,“你还记得齐斯的尸体在哪儿吗?”

刹那间,所有别的想法皆被抹去,只剩下一个念头,便是服从神明旨意。李瑶吃力地回忆着,愣愣地回答:“在……丧神庙……”

直到邪神的身影消失于视野,她才莫名其妙地想,邪神和齐斯生得真像啊,可祂谈起齐斯好像在谈论旁人,细想起来,面容似乎又不那么相似了……

枯井之下,契闲庭信步地踏过一块块青石板,哭丧声在他踏入这片土地的第一时间便尽数止息,原本浓厚的水汽如有生命般识趣地退开,鬼影和纸铜钱争先恐后地藏匿进阴影,生怕惹来这位恐怖存在的不快。

弱小的诡异恭敬地匍匐闭目,不敢直视;只听见轻缓的脚步声“达达”地远去,又在丧神庙前停歇。

六副棺材整整齐齐地平放在庙里的神龛前,表面的花纹繁复瑰丽,却在下一秒被神明的伟力抹去。

契行至其中一副棺材前,棺盖自动升起,露出里面穿白衬衫黑长裤的尸体,正是昔日进入《双喜镇》副本的齐斯。

一切虚幻皆在神明的注视下涤荡,尸体俶尔化作雾气消散,莹白色的指骨缓缓飞向神明的右手,嵌合在空缺之处。

【名称:邪神指骨】

【类型:道具】

【效果:将任意肉食的口味转化成素食】

至此,空荡荡的棺材中只余一张红黑相间的卡牌,半面是微笑的红衣人像,半面翻涌着漆黑的触手。

契弯下腰,用两指夹起卡牌,新归位的【人形邪祟】在指间散成光点,再出现时与【瞑目独裁者】【堕落救世主】【空想演说家】【猩红主祭】【愚人欺诈师】【亡灵牧者】共同悬于神明身遭的虚空。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契的确并不完整,以至于骗过了祖神,使其误以为祂真正陨落于弑神之剑下和漫长的历史中。如今布下的迷局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接下来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收回先前散出去的所有权柄和碎片。

契抬起右手,古色古香的小镇一寸寸崩塌,黑白色的建筑弹指间碎为齑粉,留下漫无边际的黑暗。

数不清的藤蔓交错分割黑暗的空间,光球和光点在枝条间错落,象征着一个个受制于诡异游戏的副本世界。

契伸出食指轻点其中一枚光球,属于医院的消毒水味弥漫开来,狭长的白色走廊和一间间病房门洞在身侧延展,阵阵蛙鸣时远时近地闹开。

青蛙医院在副本结束后便成为了未命名公会的基地,但在构造上和作为副本时并无太大的差别。契熟门熟路地穿过医院的铁门,走向满是青蛙的池塘。

无形的吸力作用于池水,凭空出现的旋涡在池塘中央卷去所有泥泞和青蛙的残肢,裸露出一只苍白的左手,像先前的指骨那样融入神明的身躯。

【名称:未知生物的左手】

【类型:道具】

【效果:和玩家肉体融合后,可能会发生一些未知的变化】

【备注:(数据删除)】

左手的出现填补了契身上的又一处空缺,青蛙医院像双喜镇一般坍缩,白色的墙壁纷纷碎裂倒塌,院长办公室中林辰留下的写满副本分析的手稿尽数消散于黑暗。

金黄色的落日之墟在眼前铺展,半枯萎的世界树伫立在巴比伦塔之前,铭刻二十二张身份牌的石碑歪斜皲裂,一年半时间无人造访的地界灰尘弥漫,远处的欧式建筑和近处的乱石废墟错落地镶嵌在黄昏色泽的天幕下,旧日时光的衰朽气息扑面而来。

契径直走向广场边缘,峭壁下坍圮的神殿和祭坛建筑群一望无际,边缘犬牙差互的巨石相互交叠,构成昔日埋葬神明的坟堆。

他飞身而下,伫立于断壁残垣之上,迈过凹凸不平的废墟和遍布尸骨的疮痍,在废弃神殿紧闭的青铜大门前停步。

当年踌躇满志对抗规则的诸神曾在这里密谋,衣着华贵的青年男女们坐在长桌的两侧,烛火之下的杯盏中存放着信徒们献上的牲醴。

飨宴进行至尾声,红衣红眼的众神之主从主座上起身,平静地向诸神宣告:“我们有一位同伴被规则吞噬,若不想面临这样的结局,我们必须做出改变。”

过去的幻影散作烟尘,契抬手覆上青铜门,沉闷的声响伴随着骨殖磨蚀成的飞灰,关闭多日的神殿终于对重归神座的神明打开了大门,内里与齐斯曾经的游戏空间别无二致。

契抬脚踏入神殿,墙壁上的壁画重新变得色彩鲜艳,从诸神诞生之际一直勾画至诡异游戏的出现乃至祂的回归,穹顶的猩红眼眸向四周延伸笔画,事无巨细地勾勒出红衣神明的形象。

神殿中央的高背椅表面覆盖青铜,雕镂精致的神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型,两侧的烛台飘摇明灭的火光,光晕中倒映着一张张旧日信徒的面庞。

契越过青铜长桌,转身面朝神殿大门的方向,缓缓在神座上坐下,血色的藤蔓在祂身后飞速生长,薄红的光影在神殿中恣意流淌,经由灵魂契约收割的灵魂叶片再度归于神明的掌控,全世界的生死系于神明一念之间。

契瞑目再睁眼,阻挡在现实与诡异游戏之间的屏障轰然崩碎,猩红的流光自天幕倾落,所有生灵同一时间翘首,目眦欲裂地凝望。

久违的恐怖景象在眼前迭见,夜幕如舞台幕布般笼罩下来,血色的月亮高悬空中,令人不安的红光映出扭曲的影子,伴随着未知生物的嗥鸣和诡笑。

巨大而陌生的世界虚影从高天之上缓缓下落,站在地面上的人能够看到上面徘徊游荡的魑魅魍魉。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分一秒地拼合、重叠,哥特式古堡建筑、诡异的村落、欧式神殿出现于大地,与原本的钢筋水泥、摩天大厦相互交错。

【警告!检测到附近时空中诡异含量激增!】

【警告!检测到诡异浓度已超出灾难临界值!】

【警告!疑似有未知诡异入侵现实,初步估算为S级诡异!】

世界各地的诡调局不约而同地发出预警,监测诡异浓度的仪器疯狂地鸣叫,表盘在几秒的高速转动后爆裂,警示灯一片通红。

调查员们手忙脚乱地按下报警按钮,除了制造刺耳的噪音外别无他用,只能惊惶地发出注定得不到答案的疑问。

“怎么回事?诡异游戏不是关闭了吗?怎么还有诡异?”

“是S级诡异!神明级别!可邪神明明都死了啊!”

“香格里拉分局传来急报!巴比伦塔出现于雪山之上,A8小队队长林辰牺牲……”

“快!排查污染源!疏散人群!”

有人最先反应过来,拿起诡调局配备的枪支冲出大门,却在沐浴到红光的那一刻定在原地,后面的人清楚地看到他的血肉如果皮般层层剥落,裸露出下方森然的白骨。

血色的藤蔓如帘幕般垂挂下来,作为神明肢体的延伸占领每一寸空间,将世界划割成不规则的小块。

直视神明带来的污染不加收敛地作用在每一个人身上,所有目击这一幕的人皆流下血泪,脑中炸开纷杂的噪声和色块。

他们渐渐意识到,这次污染与他们过往所遭遇的任何一起诡异事件都不尽相同,这是真正的灾难,没有解法,没有生还的可能。

“神明重临世间。”声音如是宣告。

知识以不容拒绝的速度传输进大脑,他们同一时间知晓了神明的到来与灭亡的结局,甚至来不及产生“神为何会降临”的疑虑。

因为那是既定的事实,唯一的真理,必将发生的预言。就像人类不会怀疑太阳的东升西落,他们自然也无从质疑神降和灭世之灾。

在神明的恶意面前,众生皆渺小如蚁,昔年的苟延残喘不过是神明与规则博弈间漏下的余裕,毁灭是必然,他们从来都没有决定权。

……

齐家村,契拿着把铁锹,哼着不知哪段历史哪支种族编排的祭祀歌曲,颇具仪式感地挖掘一座低矮的坟包。

坟前竖了块木板,上面用繁体毛笔字写了“齐斯之墓”四个字,无疑出自徐瑶的手笔。

这只厉鬼到底没敢像齐斯说的那样吃了他的尸体,当然也没有进行太妥善的处理——棺材和寿衣一概没有,可谓是原模原样地随地乱埋。

黎蹲在土坑边,耐心地看契一铲一铲地挖土。

祂在江城按照契的要求杀死齐斯后,便通过跳江脱身,一直游到神陨之地的范围之外,才寻了个机会上岸。没想到几天之后,全世界就被囊括进了更大的神陨之地中。

黎栖居于常胥的躯壳,没有神力,只能谨慎行事。好在这具身体的素质还算不错,他到底比普通人强上不少,兜兜转转躲过了诡调局的封锁,又因为一向低调,成功在混乱中被调查员们遗忘。

“杀死那个我之后,你环游世界度假休闲也好,想继续为我做点事也罢,一切看你心情。如果是后者,就去齐家村等我。”当时契是这样说的。

黎四处游荡了一圈,发现实在没什么事好做,索性来到了齐家村。

这会儿徐瑶已经和全世界的诡异一同消失了,只留下一座孤零零的坟,嗯,齐斯的坟。

黎感受着坟包里神明残余的气息,结合契说的那句去齐家村等,暗暗猜测契也许在齐斯这里留了复活的后手,不知什么时候会破土而出。

祂便守着坟等啊等,然后发现契果然来了,虽然和祂想象得不太一样,不是从土里钻出来的,而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契放下铁锹,土坑底部露出青年完好无损的尸身,眉目柔和而平静,面容安宁而祥和,好像深陷睡梦,而非死去多时。

表层的浮土被尽数除去,契俯身握住尸体的左手,璨璨的金光里,属于神明的部分经由接触一丝一缕地转移,相握处透明如琉璃,内里的血管清晰可见,金红色的血液一点点褪去血色,转化为明亮的鎏金。

先前故意交出去的那部分神躯回归神明本身,一位完整的、独自登顶巴比伦塔的神明理当获得最高的嘉奖——这是写定在规则之中的共识。

包含着世界树的金色光球再一次出现于身前,带着一种祈求的意味,好像在劝说祂:到此为止吧,拿走祖神的权柄,像规则希望的那样重启世界。

契抬手握住光球,垂目不语,就像得到迟来的礼物的孩子,并无太多的喜悦,转而开始思考如何处理不再热衷的玩具。

黎看了看契,又看了看契手中的光球,问:“你会成为新的祖神,开启第三纪吗?”

“为什么要开启第三纪?”契状似苦恼地歪了歪头,好似真的为黎的话语感到疑惑,“一个我注定要受制于规则的世界,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

黎抬眼注视契的眼睛,两秒的怔愣后,祂终于明白了契的意图,脸色微变:“你是打算……”

疯狂的笑声响了起来,阻断祂尚未说出的言语,契愉悦地笑着,好像又回到了刚从世界树下诞生的时候,祂第一次试图给信仰祂的族群降下灭顶之灾。

祂握住光球,遽然收紧五指,象征赌局胜利的珍贵奖品遍布裂纹,金色的光屑自祂指缝间漏下,如同下了一场暴雨。

空间剧烈地震荡起来,连同神明的身形亦波动闪烁,纷杂的光与色与声之间,黎只听契的声音悠然响起:“黎,再为我做一件事吧。”(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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