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2章 返程

章越的双亲坟茔,自离乡后被章实迁葬在皇华山山后。

章越到家第一件事便是拜祭,县令等人陪同章越一并先到了后山。

章越穿越之后并没有见过其父母,所以并无太深刻感情,但此事必须要排在第一位。

章实也絮叨过多次,要章越回去看看。

章实对父母感情很深,多与章越讲起当年之事,章越知道其母杨氏温婉贤淑,亦甚有主见,而其父乃厚道人,以耕读传家,教导子弟们作人的道理。

章实作为长子听话孝悌,照顾两个弟弟,章惇充满个性,对母亲敬重,但杨氏走后便与章家渐行渐远了。

不过无论如何说,章家几个子弟都算成材了。

想到这里,章越对着墓碑拜下磕了几个头。

拜祭之后,章越便回到原先住的水南新街,现在早已是清水洒街,黄土铺地。

以往臭水遍地,烂菜泥泞的街道,如今也是可以容得下脚了,只是街道逼仄如故,而南浦溪依旧不舍昼夜,向东而流。

嘉祐三年离乡赴京,至今到了章越返家已是过了十七年了。

章越本不愿惊动太多人,只是想去居住多年的家里看一看,但四面都是围观之人,如今被官兵衙役拦着。

章越对县令道:“都是吾乡亲何故拦之?”

县令斟酌了下答道:“启禀相公,这些年南浦溪泛滥,此街遭了数场大水,左右乡邻已是搬走不少,如今这里住进不少外人。”

章越不想如此,本以为回乡见一见乡亲邻居,却不料没几个故人相见,这令他心底不免落了空。

章越不死心看了一眼,果真街旁百姓没一人是自己认识的。似曹保正等乡邻们这些年都不知去哪了,想寻也不到了。

章越仿佛回乡寻亲寻了个空的游子心道,所谓世事无常,就是如此吧。

章越道:“罢了,多年不回,就算没遭这几场大水,也不知还有多少人识得,近乡情更怯,这话不假。”

当即章越到了当初所住的屋里坐了坐。

此屋当初离京前,兄嫂便卖给他人,之后章越显达后,又托人给买回来,雇着一户人家在此每日打扫着。

县令等人便知趣地站在屋外没去打搅,章越与十七娘和长子幼子都在屋中坐着,讲了讲当年读书的故事。

章越本来是想忆苦思甜的,但两个孩子都没听进去。

章越摇了摇头,两个孩子没有经历过自己经历的一切,又怎么能体会到自己的体会,怎么能感同身受?

一代人自有一代人处事之道。

自己身上何尝没有一等小家子气或是窘迫呢?

尽管这些话没用,但章越还是说了一番。

其实要让这些享受荣华富贵的章越再住这屋也已是大不习惯了。

章越坐了一会方才出屋,县令入内道:“本州知州,通判,签书皆已在前往本县路上,今晚便在当初的县学中为相公接风,到时候还一并宴请当初相公县学时师长和同窗。”

章越听到这里,浮起了笑意,想到终于可以见故人倒是欢喜。

不过他却道:“令君有心了,只是惊动太过。”

县令笑道:“都是下官应尽之事。”

一人来禀道:“福建路转运判官蒋之奇已至,听闻有旨意在身。”

县令等众官员们听说都是脸带微笑,愈发的恭敬。

章越面朝着南浦溪等候片刻,看着溪里的游鱼。

不久一行快马抵至,但见蒋之奇带着十余骑赶至,手捧圣旨交给章越道:“陛下有旨,请端明接旨后即刻启程回京。”

章越手持圣旨没什么言语,自己方被贬福州,这路上没走两个月,突然下一道圣旨召自己回京,实太突然。

蒋之奇看章越神色言道:“之前听闻端明有陶渊明之志,怎奈深得陛下信任,这才方至浦城便行返回京师,可知陛下对公是片刻不离啊。”

章越心想,蒋之奇这话给自己埋坑呢,自己若是陶渊明应是视富贵如浮云,不为五斗米而折腰,但天子一道诏书下来,自己就得紧赶慢赶地返京,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章越淡淡地道:“我怎敢效陶渊明呢?这话不知蒋判官从何道听途说而来?”

章越对蒋之奇一百八十个不信任,对方连欧阳修都能出卖,还有什么事干不出的。而且对方如今是新党一员,若是将自己回乡的言语,或者什么话传至京里禀给吕惠卿,也是可以作为口实的。

从一夸大到十,被流言蜚语所伤过就知道其中的厉害。

蒋之奇被章越言语一刺,心底微怒想到,我也是特意来此迎你,你却始终因欧阳公之故存以芥蒂在心,防着我呢。

蒋之奇心底是这么想,却全然忘了自己此行确实有刺探章越言语和行踪,以禀告吕惠卿的心思。

他最巴不得章越在接旨的一刻说几句牢骚话,或者装逼说我实不愿回京,只想在外牧民。

这样蒋之奇就可以大作文章了。

现在蒋之奇讨了个没趣。

县令倒是识趣人言道:“陶渊明乃仕途上的失意人,端明却是圣眷在身,即便身在万里陛下也是挂念在心,如何能比之呢?”

章越听了笑了笑,其实陶渊明也未尝不好。

从古至今读书人既有积极入世的志向,但也有离世索居的情怀。

这正如一个硬币的正反两面。前者以张居正,王安石为代表,后者则是陶渊明。

不过到了这里,章越也不能立即捧旨就欣然上路,这外人看来则是丢失了读书人的气节,被人家皇帝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章越道:“子瞻曾与我说过,陶公欲仕则仕,不以求之为嫌;欲隐则隐,不以去之为高,饥则扣门而乞食;饱则鸡黍以迎客。”

“能为此二者,可知陶公之贤可迈古今。”

你要当官就去当官,不要因为低声下气求人觉得丢人,伱要当隐士就去当隐士,不要觉得朝中的官员都很脏,唯独我笑傲公卿,不为五斗米折腰始终觉得自己非常地牛逼。

这和没钱时咱们去蹭饭,有钱了咱们呼朋唤友地请客有鸡有鸭大吃一顿是一个道理。

章越援引苏轼的话,表达了自己看法,县令以下无不道这话实在是说得好。

仕与隐也是读书人的两面,正如乾褂的龙一般,要么在渊,要么在天,随时而变,随志沉潜。

皇帝贬谪你,你就走便是,不要发什么牢骚,要你回朝用你你就大大方方地去,不要在那边装清高。

这才是正确的官员心态建设,不违心,不矫情。

章越当面回击了蒋之奇话中暗藏的刀子,其余官员皆称赞。

章越道:“天子令下让本官即刻回京,那本官也不敢停留,先行回京便是,谢过令君和诸位乡亲的美意。”

县令微作挽留后道:“端明勤于国事,下官就不再置喙。”

章越点点头。

县令看着章越,这陶侃,陶渊明都是寒门出身,魏晋自二人后方有寒门读书人至卿相,章公亦出身寒门,有人言章公似陶侃,此言真是不虚。

想到这里县令道:“相公留步。”

说完后县令亲自走到溪旁命人打了一碗水,奉上道:“相公皇命在身,我等不敢挽留,就喝一碗家乡的水再上路吧!”

章越此碗,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自己走了不知走多少的次的南浦桥。

还记得当年考取县学时,他从此桥返家的一幕,眼前仿佛看到一个十二岁孩童坐在骡车后沿踢荡着双脚,肆无忌惮地大笑的样子。

数只溪鸥从桥上掠过,章越下意识伸手一抓,却已不抓住十二岁的那段光阴。

章越举碗喝了一口清冽的溪水,然后还给县令,对着围观的百姓们作了一个长揖。

“走吧!”

章越有些哽咽地道了一句,便踏上来路,章亘不明白父亲的情感。

对于章越而言,浦城是他情感的依托,这里的山水养育了自己,但回来一趟便知道自己早已是回不去了。

其实过不过这条桥回到县城,或者见不见故人,怀念不怀念那个没被世事所伤的自己,已是不重要了。

人永远是要往前看的,活在现实中的,过去可以缅怀,但不该被羁绊。

否则那么多在大城市打拼的人,为何不愿回到故乡?

其实闽地出来的官员很多都在京城,或者别处买房终老。

还有欧阳修,王安石,一个选择颍州,一个选择江宁,都在别的地方度过晚年,而后来的苏轼苏辙兄弟也没有返回蜀中。

对章越而言,如今京城才是他拼杀之处,乃建功立业,为万世开太平之处。

还记得章越小时候最喜欢看两等书。

一等武侠小说,那代表着中国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精神,反抗任何强加于己与身边弱者的强权。

还有一等是包青天这等小说,这也是中国人所有的清官梦。他们坚定的相信官府,即便现在遭到不公,冤屈,欺压,但也是暂时,他们始终相信会有包青天这样的好官,替他们伸冤。

直到了今日,章越仍喜欢读这样的书,并百读不厌。

如今为官也要当似包青天这般清官好官,不让老百姓为朝廷的期盼落空,也不要让老百姓失望,否则他们只好去读水浒传了。

想到这里,章越扬起了马鞭。

(本章完)

第913章 如何斗争

这前日方才越过仙霞岭,明日又将登岭出闽。

章越不免赞叹,官家真是好会折腾人。

出闽前的一夜,一般要住在鱼梁驿或是万叶寺,养足气力后次日一大早便动身翻山。

此番章越与十七娘则选夜宿万叶寺中。

这也是二人曾相会过的地方,二人住寺后观赏瀑布,他们此番虽没有返回家乡,但能够故地重游,也算是稍稍了却心愿。

至于章家的两位小郎君,则第一次看得如此瀑布,兴奋得不知说什么才是。其实这一次回乡少雨,所以瀑布并无以往那般雄伟壮观,轰鸣有声这令人稍显遗憾。

确实多年后重游,难有如记忆中的样子。

十七娘看了一会瀑布便道乏了,早早地去歇息了。章越有些失望,不过夫妻多年也是如此,十七娘有时并非太体会自己感受。

她是自己的贤内助,但在情感上多需章越自己消化。

章越在寺中走了片刻,却见陈瓘正与一僧人辩经,原来对方也是下榻于万叶寺之中。

陈瓘与僧人道:“佛法之要,不在文字,亦不离于文字,佛经文字不必多读,只需一部金刚经而已。此经要处就在‘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这九字。”

“这也是中庸的诚字。”

僧人赞道:“居士之语已得惟清之法。”

陈瓘道:“大师谬赞了,我这些年熟读精思,攻苦食淡,夏不挥扇,冬不暖炉,夜不安枕求之大道,然而诚未得道矣。”

说到陈瓘告退,走到旁廊见到章越立在那不由又惊又喜道:“章公!”

章越笑道:“你怎么在此?”

陈瓘道:“那日辞别后,我便寻思拜会章公。但章公衣锦返乡必是祭祖觅久,故而我在此万叶寺等候消息,哪知没过数日,又见到章公。”

章越微微笑道:“我如今是奉旨回京。”

“恭喜章公,又获天子启用。”

章越淡淡地笑着点点头道:“你我此番相逢也是有缘,你可愿随我进京?”

陈瓘欣然道:“学生愿意。”

当即陈瓘便拜。

章越扶起道:“我不拘泥于形式,不重拜师之礼,出入我门下只有一条,忠君爱民四字足以。此番回乡,能识后生俊杰,可谓不虚此行。”

陈瓘很是欢喜当即道:“学生受教了。”

章越对陈瓘确实赏识,正好今日在万叶寺重逢便将他收入门下。

章越对陈瓘道:“伱既入我门下,不知有何见教?”

陈瓘心道,别人收门人都是耳提面命一番或者是传道授业,从未见过似章越这般向门下求教的。

这或许就是虚怀若谷吧。

陈瓘当即道:“学生以为王介甫如今已是复相,既取代吕相公主持朝政,章公此时回朝与王相公相处未必会胜过与吕相公之时。”

章越点点头,王安石比吕惠卿更固执,更听不进人言。

陈瓘道:“学生读过王相公的三经新义,此书以性命之理为道德之学,欲大有为于天下,是要以后的臣子们代代行之,此所谓一道德,就是以性命之学一之。”

“以后天下人同风俗者,皆以性命之学一之,不学性命之学都要成为曲学。当今天下似司马君实等官员不认同性命之学,而被鄙为流俗。”

“此三经新义一成,以后有无王相公在,所谓国是皆从性命之理出,是以不可动摇也,从此天下读书人以此书为渊源也。”

陈瓘说的就是章越回朝要面对的问题,一个是王安石,还有一个则是三经新义。

这三经新义是新党意识形态的凝结,是比王安石和吕惠卿还要厉害的存在。陈瓘能看出这一点,远非一般读书人可及。

以后国是则从三经新义的性命之学出。

到时候无论有无王安石,吕惠卿都是一样。

就好比儒学一般,孔子去了多少年,但如今朝堂上仍用他的学说。

章越对陈瓘道:“吾学从于管仲也。”

管仲之学。

陈瓘闻言精神一振,当即道:“学生明白了,有老师这句话,心底便有底气了。”

章越道:“我不怕争,正所谓两刃交锋不须避,好手犹如火里莲,宛然自有冲天志。”

朝堂上的党争就如同两刃交锋,境内落入下乘的人看了就跑。

但知道往来因果的人,便不需去避,仿佛火中取莲般,这等人是有冲天之志的。

譬如此番章越虽是被贬,但不过数月便回朝了,吕惠卿费了那么大的气力和代价,但对章越造成的损失着实有限。

但这是自己的本事吗?

并非如此,而是宋朝的政治环境决定的。

比如法家,就是要削平既得利益者的,在这个体系中位置越高,能力越大,那么就越危险。看秦朝的政治斗争就知道了,最后始皇帝本人都成为斗争的牺牲品,其余宰相,大臣,宗亲只要威胁到皇权的,那是要杀便杀,眼睛都不眨一下,杀得是血肉成河。

老百姓也难以幸免,比如天上落下那块‘始皇帝死而地分’的陨石,被秦始皇知道后,当即下令杀尽陨石周围方圆十里的百姓。

身为大臣别说反对国是了,连鹿和马说错了都要完蛋。

这里政治斗争比的是,谁的手段够狠,够硬,够辣,谁更没有底线和原则。

但宋朝反过来,是保护既得利益者的,所以官位越高一般是越安全。

当然这样确实问题是很多,但好处是底线确实比较高。

司马光,冯京,文彦博,吕公著,章越这样落败了,除了暂时出外外,其实一点事都没有。

因为这样的政治斗争,烈度反而不是太高。

所以这里的政治斗争的奥义,其实不在于一方消灭另一方,因为谁也消灭不了对手,所以如何通过斗争取得第三方的支持,才是技巧。

……

“章学士官复原职了。”

汴京的茶楼里老百姓们都在热烈谈论着这些。

“是啊,当初三司大火之事,我等都以为他冤枉。”

“你可知那书愤,他是受人冤屈才不得已离开汴京的,但心底仍存报国之志。”

“那首诗我也读了,确实写得极好……朝中有奸臣啊。”

茶肆的一旁,吕惠卿正一个人坐着品茶,而此刻听着老百姓们的言语,脸上则是露出了不屑之色。

“这些升斗小民知道些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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