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病危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姜星火针对许下的二百一十万两商税之承诺,自有一番内政上的动作,这里暂且按下不表,以免拖沓,只说大明作为当世毫无争议的第一强国,当其战争机器隆隆启动的时候,征安南作为当前的主要任务,却是牵扯到了方方面面的关注。

郇旃从诏狱里放出来以后,左左左迁了贵州布政使司龙场驿的驿丞,却是意外接到了一项任务,那就是陪着宣旨的丰城侯李彬一起去昆明见西平侯沐晟。

沐晟,是黔宁王(追封)沐英的次子,在长兄去世后,也是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第三代西平侯,黔宁王沐英作为朱元璋最器重的义子,朱元璋给予他的待遇,跟其他亲儿子藩王几乎是一样的,在云南,虽然沐家没有“云南王”的名,但却有“云南王”的实,并且对四川、贵州、广西这三个相邻的布政使司都有相当的影响力。

事实上,自洪武十六年开始,沐家开始为大明世镇云南,从这时候开始,大明在云南的政治格局就有了相当的变化,名义上云南布政使司的布政使是地位最高的,但实际上掌控着云南一切权力的是沐家,而且云南由于特殊的历史原因(元朝各省中最晚归属大明)以及遍地土司的实际情况,在大明实际控制的地盘上一直施行着严格的军管,在各府、州、县驻扎的将领都是沐家的门生故吏。

如果历史线没有被姜星火这个穿越者改变,那么明年朱高煦就要在立储之争中败下阵来,被封为汉王,封国正是云南朱棣的意思不言自明,老朱信得过沐英这个义子,朱棣可信不过,亲兄弟他都要削,更何况是沐晟这种义兄弟的后代?但朱棣儿子少,只能派最为骁勇善战的朱高煦去云南这种需要军管的地方了,当然了,后来朱高煦耍赖没去就是了,朱棣的这个念头也只好作罢。

郇旃对沐晟说道:“老师的书信里说得不清楚,原话是这次成功铲平安南叛乱,朝廷必然会嘉奖沐帅,到时候封赏的旨意一旦下达,沐帅还得谦逊一些,最好诚恳辞让……”

西平侯沐晟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小一岁,却长相俊秀,颇为儒雅的郇旃,心中忍不住升腾起几分亲近感觉。

他的父亲沐英在时,不仅于云南屯田百万亩、开发盐井、疏浚河道,最重要的是大力兴办学校,发展教育,而郇旃的老师王景正是在这个时期被贬官到了云南临安府开始讲学,而沐晟那时候正好管着临安府,因此两人交情匪浅,沐晟执弟子礼对待王景。

他的老师在礼部当侍郎,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则是王景的学生,也正是因为他老师王景极力推荐,沐晟才特意让原本要赶赴龙场驿当驿丞的郇旃过来,看看是否可用。

如今一见到自己的这位“师弟”,沐晟自然是有着天然好感的。

“陛下的意思,我是知道的。”

沐晟也难做,他苦笑着摊开桌上供着的圣旨。

“征讨安南左副将军西平侯沐晟:总兵官成国公朱能等以今日师行,期十月上旬由广西凭祥进兵入坡垒、鸡陵,十一月上旬渡富良江。观安南贼国中地图,尔之所由,近贼西都(安南有两个都城,西都清化府、东都升龙府),恐其乘便先犯尔师。须料成国公军近,方可进兵,缓急得以相援,或由他道径趋富良江北,两军会合,亦一奇也然须预料程途,先以行期急报成国公知之,或遇险要,贼以轻兵挑战,须按兵勿动,若以重兵乘我,不得已应之,尤宜敬慎,务保万全。”

沐晟叹道:“西路军兵少,若是先出兵,孤军深入反而容易被安南军主力率先包围,可若是不出兵,又恐有延误军机之嫌。”

郇旃闻弦而知雅意,此时哪还不知道,西平侯担忧的恐怕不是浪战丧师,西路军拢在一起可是足足将近八万大军,别说八万人,就是八万头猪,都不是安南的体量能一口气吃下去的。

更何况,这些来自四川、贵州、云南的军队普遍擅长山地作战,在山地别的不说,就算打了大败仗,想要围歼他们那也是想都别想,一路吃野果都能跑回老家去。

所以,西平侯真正担忧的,是自己被皇帝当炮灰使,借着安南军的手削藩。

毕竟若是西路军与安南军拼个你死我活,不管死的是蜀王的护卫还是沐家管辖的兵马,亦或者是三省时不时拥兵自重闹事的土司手下的土兵,都是朱棣乐见其成的。

“一路走来。”

郇旃叹了口气:“贵州布政使司到云南布政使司,不少道路都极为崎岖难行,而且常常隔山跨水如今正值夏季,西南湿热多雨,若是有哪个大坝溃堤了,冲毁了几条主要道路,想来朝廷也是能理解的,只要赶在广西的东路军集结好的时候,同样完成集结就可以了。”

嗯?趁着夏季暴雨人为挖垮堤坝吗?这倒是个好办法,神不知鬼不觉,最多冲毁道路,也不会造成什么损失。

至于郇旃,如今已经落魄至此,除了投奔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老师的书信里,时常向我夸奖你,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且调来我军中听用吧,打完这一仗,保举你个知府(正四品),也算是官复原职。”

“西平侯说笑了。”

郇旃谦逊地笑道:“倒是我,能跟随先生已是荣幸,如今能够以驿丞的身份在西平侯这帮忙跑腿办差,就已经是祖上积德,至于其它的功劳,实在谈不上,更不敢奢求。”

“哈哈哈哈!”

这里是沐家,沐晟毫不掩饰地大声笑道:“不必妄自菲薄,伱的才干,连老师都赞叹有加,老师是不会看错人的。”

郇旃摇头苦笑道:“西平侯有所不知,这次老师在孝陵死谏,却是栽了个大跟头,全是那国师姜星火所为。”

沐晟的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采,沐家在朝中怎么可能没有消息来源,郇旃和王景被谁安排了,沐晟一清二楚,只不过对于他这个“云南王”来说,王景的情分重要,但还没重要到超过沐家利益的份上。

沐晟只是嘴上说道:“喔,老师倒是没跟我说过,只说朝中有些变动,他要致仕回乡了。”

郇旃又是详细说了一遍之前发生的事情,不过他倒也不敢添油加醋,毕竟郇旃也不清楚沐家在朝中势力如何,若是撒谎反而容易让他在云南混不下去,毕竟他万里迢迢孤身在此,能指望的也只有老师王景牵线出来的这点香火情了。

沐晟听完点了点头:“我听闻朝中发生的变局,国师姜星火在其中起到了极重要的作用,如今听你这么一说,这位国师倒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见了沐晟的口风有所转变,郇旃也认得清自己的处境,只说道:

“不过,姜星火最近在大力改革商业相关制度,对外国的贸易也是重点,云南毗邻多国,茶马贸易一向油水颇多,西平侯不妨向朝廷申请准许放开贸易,如今一来,朝廷定然欣然同意,而西平侯也有足够的钱帛来支撑军需。”

看郇旃进入身份状态很快,沐晟也是多了几分赞许,他当然不需要一个怀着自己心思来谋划的谋士,他之所以看中郇旃,是因为对方确实人才难得,怎么也是在朝中当过中高级官员的,眼界和见识都是云南这种地方出来的官员比不了的。

虽然沐家自从沐英开始就大力发展教育,但这么多年下来,云南人才匮乏的问题还是很严重。

当然了,云南虽然缺拿笔杆子的,但却是不缺拿刀把子的,除了征调的土司兵以外,为了震慑这些土司,在布政使司控制范围内的城池周围基本都布满了屯田兵,这也是沐英时代定下来的规矩洪武十九年沐英就上书请求屯田以治云南,以“三戍七屯、且戍且屯”的策略进行,屯田范围可谓是遍及整个云南,同时屯田兵又可以充当镇压反叛的力量,老朱也称赞“紓民力,足兵食,边防之计莫善于此”。

但沐晟却并没有赞同郇旃的计策,只是淡淡地说道:“知道你好心,但茶马贸易的事情,却是不易动的,你刚来这里,有些事情还不懂。”

说罢,沐晟便安排郇旃住下了,而西路军的事情,他还得晚宴的时候跟丰城侯李彬协商一下,这位侯爵是皇帝派来给他当副手的,他自然不好太过怠慢。

——————

明军内部有勾心斗角,西路军如此,从南京部分集结还没开拔的东路军同样如此。

嗯,千万不要以为大明皇帝一声令下,将军们就完全不考虑自己的利益、生死,只顾着嗷嗷往前冲,那是电视剧剧情真实战争里,从决策以前,就已经掺杂起了无数的算计和利益纠葛,只不过都被掩盖在了恢弘的战争史诗叙事里罢了。

但从宏大叙事的角度来看,授勋定阶,毫无疑问地是太祖忌日后的又一重大事件。

南京城外,点将台。

“轰隆隆……”

雷声似乎让大地都颤抖起来,沉寂的天空突然变得阴暗起来,乌云滚滚而动。

“呜——呜——”

凄厉的牛角号声从东北方传了过来,随后,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冲破云霄、响彻四野,几乎压过了天雷。

“哒哒哒……”

密集的脚步声传来,整齐划一的步伐让地面都微微摇晃起来。

远处,烟尘四起,数万大军如同一把锋利无比的巨型长刀般朝着校场挥舞而来。

朱棣身着赤金色明光铠,整张脸显得异常刚毅、冷峻,双眸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光芒,他的身后是放弃了参与定阶的荣国公姚广孝,以及刚刚从工部右侍郎转任兵部右侍郎的金忠。

金忠亲自展开圣旨,念道:

“竭忠靖国,固臣子之当为;崇德报功,乃朝廷之盛典。”

“钦惟陛下恪遵祖训,克清内难,方当缆承大统之初,爱及将士从征之绩,不吝高爵重赏,悉皆剖符行封。”

“被坚执锐者,悉荷荣恩;御侮捍城者,宜均锡命。”

“曹国公李景隆,定将阶为五星上将;淇国公丘福、成国公朱能,定将阶为四星上将;魏国公徐辉祖,定将阶为三星上将;定国公徐景昌,定将阶为一星上将。”

“镇远侯顾成、成阳侯张武,定将阶为五星中将;武安侯郑亨、隆平侯张信、保定侯孟善,定将阶为四星中将.(三星中将及以后名单略)”

这是一个权衡各方后给出的很公平的名单,靖难之役,李景隆功劳最大,前后送了两次,把朱棣养起来了不说,最后还开门给了建文朝廷致命一击,评个五星上将一点都不过分。

丘福和朱能功劳很大,但也只是战阵领军的功劳,并没有超过李景隆,因此是四星上将;徐辉祖是负作用,朱棣给他个三星已经算给大舅哥面子了;至于徐景昌能评上一星上将,不是因为他的功劳够,而是因为国公最低只能是一星上将。

至于中将,顾成就不说了,郑亨和孟善没什么水分,隆平侯张信是个凑数的,他这辈子最大的功劳就是建文帝决定动手的时候叛变了建文帝,给朱棣通风报信而成阳侯张武是如今已经快死了,临死前朱棣加了他一个五星中将,按正常来说是定为四星中将的。

总之,无论名单里有多少山头、派系的纠葛和博弈,当名单念完的时候,也就尘埃落定了。

接下来便是宣读讨伐安南的檄文,东路军正式出征。

“安南密迩中国,自我太祖高皇帝肇膺天命,统一寰区,其王陈日煃率先归顺,赐爵颁恩,传序承宗多历年所。贼人黎季犛父子为其臣辅,擅政专权,久怀觊觎,竟行弑夺。季犛易姓名为胡一元,谬托姻亲,益张威福,手弑其主,戕及阖家,肆逞凶暴,虐于一国,草木禽兽不得其宁,天地鬼神之所共怒。”

“圣天子即位之初,隆怀元之德,黎贼父子遣使入朝,挟奸请命,称陈氏宗族已绝,已为其甥暂权国事,朝廷惟务推诚未尝逆诈。而前安南王之孙陈天平,为所迫逐逃入老挝,转诣京师诉其罪恶,朝廷初未之信,后因安南使人识其非伪,悲喜慰劳,不忘故主。”

檄文先说了胡(黎)氏父子的罪恶,以及大明为什么要出兵,接下来就是老一套,历数敌人的罪大恶极,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指点点。

二十大罪状,便是“贼人黎季犛父子两弑前安南国王以据其国,罪一也;杀陈氏子孙宗族殆尽,罪二也;不奉朝廷正朔,僭改国名大虞,妄称尊号,纪元元圣,罪三也;视国人如仇雠,淫刑峻法,暴杀无辜,重敛烦征,剥削不已,使民手足无措,穷饿罔依,或死填沟壑,或生逃他境,罪四也.朝贡中国,不遣陪臣,乃取罪人假以官职,使之为使,如此欺侮不敬,罪二十也。”

指指点点结束以后,便是正式的出征环节。

出征,当然得有人祭旗,用人头和鲜血来振奋军心,鼓舞士气。

当荣国公姚广孝身后的慧空,看到刚刚痊愈的裴伯耆被五花大绑地送上来的时候,面色有些古怪。

裴伯耆被伪装成占城国使团的海盗们捅伤以后,是慧空亲手救回来的。

你早说啊,你早说他还得被砍,那我当初救他干嘛啊?

不过慧空的心思,在这种盛大的阅兵仪式上,自然是无足轻重的。

大军徐徐开动,枪矛如林,甲光耀日。

今日,大明皇帝将亲自检阅这支即将出征安南的大军。

在朱棣身旁不远处站立着几名高级武将,其中一人便是此次东路军的主帅朱能。

“陛下,大军、整装待、发了!”朱能的喉结不住地收缩着,艰难开口道。

“好!”

朱棣看着心腹爱将努力在这种仪式上抑制咳嗽的样子,有些于心不忍的同时,姜星火出狱后不久时说出的预言又一次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朱棣拉过朱能,悄声耳语道:“身体真没问题吗?”

“真咳.没问题,陛下,已经好多了。”

朱棣的眉宇间笼罩了一层阴霾,可朱能毕竟只是咳嗽,身体看起来也确实没什么大碍,别说是走起路来依旧虎虎生风,就是骑上战马疾驰,也没见有什么不适。

既然朱能说没事儿,那应该就不会有事儿吧!

朱棣想到这里,脸色终究是好转了许多,轻笑着对朱能点头道:“朕相信你。”

朱棣话音刚落,一个身穿铠甲手持长刀的小校快步从点将台外跑了进来,大声道:“启奏陛下,吉时已到!”

朱棣闻言微眯双眼,目光中迸射出两抹寒芒,手重重地挥下。

不多时,被绑起来堵住嘴的裴伯耆身首异处,脑袋咕噜噜地滚在沙场上,沾满了灰尘,他脖颈上“嗖”地飚出一道殷红的血来,洒在大旗被摘下来铺着的旗面上,应景极了。

染过血的大旗缓缓升起。

“朕的将军们,都准备好了吗!”

朱棣看向点将台上的将军们。

众武将齐声应答:“请陛下放心,末将此番定会为陛下扫清安南叛贼!”

听到这些话,朱棣露出满意的笑容。

而另一边,朱能则显得格外沉默,眼神深邃地盯着前方那支庞大的队伍。

他很清楚,这一次的战争对于自己来说至关重要。

若是成功了,他便能获得更多的荣誉和威望,可以名正言顺地晋升五星上将;而失败了,他将会被冠上“朱无能”之名,并且会受到皇帝的严惩。

朱能相信自己是最合适的人选,他不可能遭遇失败,没有任何敌人能够打败他,他绝不会辜负皇帝对他的信任!

毕竟,这也是朱能第一次率领数十万军队独当一面,而皇帝没有选择更有经验的,且五军都督府排位和将阶都在他之上的李景隆,这就已经是对他最大的支持了。

而朱能身边的五星上将李景隆,却对他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这些日子,他最大的乐趣,也就是跟姜星火在飘荡于莫愁湖上的“九江号”里纸上谈兵,讨论如何进攻安南,却是无缘亲自率领这数十万大军发动灭国之战了。

“要是给我这个机会,说不得日后史书上,还能留下个‘内战外行、外战内行’的名声,洗刷一番耻辱?”李景隆苦笑着摇了摇头,现在看来,他是没这个机会了。

六位国公里,丘福太老、徐景昌太小、姚广孝不上战场,而徐辉祖各方面并不如李景隆,可偏偏只要朱能在,皇帝显然是更信任朱能的,李景隆就永远不会有这种机会。

在李景隆艳羡的目光中,朱棣带着朱能从高台下走下去,两人骑上战马,朝即将南征的大军走过去。

朱棣穿着一身赤金色盔甲,手持金龙宝刀,全副铠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夺目的光彩。

而在他和朱能的后方,跟随着数百名由忠义卫指挥使童信带领的骑兵,每个人身披黑色铠甲,手里握紧锋利的长矛,胯下坐骑浑身雪白,犹如天马一般。

大军列阵以待,旌旗飘扬,杀气腾腾。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朱棣来到队伍前面的空地时,士卒纷纷用兵器锤击着胸甲高呼,他们洪亮的声音响彻云霄,震慑四野。

朱棣挥动了一下金龙宝刀,大喊道:“儿郎们,踏平安南!”

“万胜!万胜!”

士气高昂的喊声响彻四周。

朱棣把象征着军权的征夷将军印亲手交给了朱能,用绶带给他配在腰间。

“出征!”

伴随着东路军主帅朱能的一声令下,浩荡的大军向着西边疾驰而去,所过之处,尘土飞扬,烟雾缭绕。

——————

朱能的这支大军战兵和辅兵足有数万人,这还不算他带过去负责后勤补给的民夫。

由于路途遥远而且海船被郑和带走了,海上运力严重不足,朱能的东路军必须乘内河水师的船走水路,沿长江向西逆江而上,计划的路线是经安庆、武昌、岳阳进入洞庭湖,沿湘水经由长沙、衡阳、零陵进入桂林,沿桂江南下至苍梧,自此向西经西江、郁江上溯至南宁,最后沿左江抵达广西太平府。

这段水路,不出意外的话,全程要五十二至五十五天。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

在大军刚刚抵达安庆的时候,主帅朱能,病倒了。

一艘巨型楼船停靠在安庆渡口,朱能正在船舱中休息。

他躺在柔软舒适的床榻上,脑海中却总浮现不久前点将台下面的画面。

那群骁勇善战的士兵在呐喊着冲锋陷阵,一往无前。

他们的吼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天上的乌云驱散。

而下一瞬间,画面却变成了满地狼藉尸体的战场。

朱能闭上眼睛,脑袋却越发混乱,怎么都静不下心来,最终,他叹了一口气,索性想要起床透透气。

这时候听到船舱里的动静,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推开房门,快速跑了进来。

“父亲大人!”

朱勇担忧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朱能没有照镜子,他自己不知道,此时由于去年以来逐渐加重的水土不服以及刚刚患上的痢疾还有其他疾病,他已经有些瘦脱了相了,而且双眼变得一片通红。

若是朱能一直在南京待着,那么或许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他还能好转过来,可偏偏又要坐船颠簸,长江中游在盛夏时分的气候更加令他的身体难以承受。

所以短短一段时间,他就迅速衰老憔悴。

“勇儿啊……你来干什么?”

朱能极度虚弱地说道:“为父没事……”

“父亲……我听说张辅将军说您病了,所以特地从前军回来探望您。”

朱能的面色很严肃,闪出了几分不耐:“军中.岂可如此儿戏?快快回去!”

“可是您的脸色很差。”朱勇关切道。

朱能顿时怒视着朱勇,厉声喝斥道:“还不快滚?”

见状,朱勇忙跪倒在地,连声哀求:“父亲大人息怒,孩儿实在放心不下您,只怕这一去,便是天人永隔啊!”

朱能冷哼一声,强忍着身上的不适,勉强靠着床坐了起来,接着,他伸手拿起桌案上的茶杯,咕噜噜地灌了几口凉茶。

朱能觉得喉咙火辣辣的疼痛,但是凉茶下肚,心中的烦躁之情并未消减多少,反而愈演愈烈。

朱能也是跟随朱棣打天下,在战场上杀敌无数,是威名赫赫的虎胆将军,而如今短短时日,却连床都下不来了,如何不让他胸中气闷?

“父亲.”朱勇依旧固执地叫道。

“咳咳.快滚,否则别怪为父对你不客气了!”朱能怒斥道,手摸上了刀柄。

朱勇见状只得退了出去,朱能死死地用手捂住了嘴巴,一口黑血,赫然从指缝中流淌了下来。

但朱勇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船头目送滚滚大江东去。

他不敢忤逆父亲的意思,可他也知道,父亲虽然嘴上骂他,心里肯定非常难受,因为父亲知道,自己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会为了他不顾自己死活的人。

在这时候,被他召来的随军医师到了,随军医师早已经给朱勇诊断过了。

“夫天哮者,盖因时行传染,极难奏效,其症嗽起连连不止,呕吐涎沬,涕泪交流眼胞浮肿,吐乳鼻衄,呕血睛红,又称‘鹭鸶咳’或‘疫咳’。”

这时,身后不远处的船舱里传来了一连串紧接不断的短咳,连续数十声,最后伴随着嘶哑的高声哮吼而结束。

“如何医治?”朱勇忙问道。

“川贝母,枇杷,冰糖,三者各一钱,加水,为一日量,连服三天.可缓解。”

随军医师的头越埋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

等听到最后,朱勇哪还听不懂,这根本不是药,就是润喉的安慰剂。

听了随军医师的话,朱勇心头顿时绝望无比,就仿佛是一块石头,随着江水沉了下去。

自己的父亲,得了一种极为罕见的疑难杂症。

“派往南京的信使出发了吗?”

成国公府的家将看着少主,心疼地答道:“第一时间便出发了,如今想来,已经到了南京了。”

朱勇看向东方,想起了姜校长与父亲之间的纠葛.可怕的是,如今的事实,似乎印证了姜校长的预言。

越是无视提示一意孤行,越是会走到宿命的终点。

现在能救朱能,似乎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姜星火了,朱勇不觉得即便是皇帝派御医过来,又能改变什么。

此时,朱勇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姜星火身上。

“姜校长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的!你,不,我亲自去!我亲自去给姜校长下跪认错,求他救救我父亲大人!”

(本章完)

第415章 救命

南京,奉天殿。

“陛下,大事不好!”

一位老太监顾不得宫里趋步而行的规矩,走进殿内焦急道。

“何故慌张?慢慢说,这像个什么样子?”朱棣放下手中的奏折道。

看着老太监的模样,朱棣心头也是奇怪,这老奴平素稳重的很,今日如何这般举止失措?也不知是什么大事。

老太监擦了擦额角的汗珠道:“回禀陛下,刚才有成国公府家将紧急来报,成国公病倒在安庆了!”

“什么?!”

闻言,朱棣脸色大变,犹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成国公病了,他不意外,可成国公是何等年富力强,三十出头,身体雄壮的能生撕虎豹,就算有些咳嗽,怎么就能病倒了呢?

而且,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出现在了朱棣的脑海里。

姜星火刚刚出狱的时候就说过,成国公朱能,会病死在征安南的途中!

对于姜星火的预言能力,朱棣不是不信,一开始他确实信了,甚至亲自登门探望朱能的身体情况,可朱能当时确实只是略有咳嗽,就像是普通的嗓子不舒服,身体一点都没受影响。

因此,朱棣慢慢地也就将信将疑了,毕竟姜星火自己也说过,他的预言能力一旦干扰到现实,就有可能会产生偏移当时朱棣想着,或许朱能的身体,也有这种可能。

而经过好几个月的观察,朱棣也始终没发现朱能有什么异常,朱能也说自己看过医生了,就是伤风咳嗽,所以朱棣最后还是派了朱能统兵。

可谁知道,在南京城里还是好端端的,怎么刚离开南京没几天,就病倒了?

“把传信的人给朕带进来!”

须臾,成国公府的家将被带了进来。

“成国公现在情况如何?安庆到南京顺江而下不过两三日工夫,为何不让成国公回来休养?”朱棣疾声连问道,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关心朱能的身体情况。

“成国公如今重病垂危,连船都下不来,随军医师说成国公不能再长途颠簸了,待在安庆或许还能熬一阵子,可要是一经颠簸,或许就.一命呜呼了。”

成国公府的家将战战兢兢的把话说完,便低垂双目等待圣训。

“砰——”

只见御案前的朱棣一巴掌拍在桌上,把茶杯震飞在地。

“混账东西,你糊弄朕!成国公分明好端端的,哪儿来的重病?”

“小的不敢……”

成国公府的家将也是有苦难言。

“滚下去,滚!”

朱棣怒喝一声,那家将吓得屁股尿流,但旋即就被朱棣又叫了回来。

“成国公到底是什么病?随军医师可曾诊断了?”

“天哮,又名鹭鸶咳。”

“若是没有别的要说的,这便在一旁歇着吧,给朕把太医院的御医都唤来!”

不多时,太医院院判,连同其余几名有资格真正称为“御医”,给皇帝看病的医师,都来到了奉天殿。

永乐朝的医学界顶尖巨擘齐聚一堂。

“鹭鸶咳?”

七十九岁的太医院使戴思恭闻言面露难色。

姜星火前世有句话说得好,不怕西医笑嘻嘻,就怕中医沉脸皮。

看到戴老这副模样,朱棣的心里也沉了下来。

要知道,戴思恭这可是给他爹老朱看病几十年没出过岔子的狠人。

事实上,这位也确实是历史上著名的明初医学家,其父戴士尧为名医,幼承父业,继向朱丹溪学习医术二十余年,惟戴思恭得其真传,治疾多获神效,由是号称“华佗在世”。

洪武年间,戴思恭被征为正八品御医,授迪功郎,由于他的疗效特别好,每次都能药到病除,所以深得朱元璋器重。

等到洪武三十一年,老朱快挂了的时候,太医院的医官被杀了个人头滚滚,唯独慰勉戴思恭说:“你是仁义人,不用怕”,就连朱允炆这混小子都很信任戴思恭的医术,将诸多侍医治罪,唯独提升戴思恭为太医院使。

“有没有可能诊断错了?”朱棣问道。

戴思恭捻须苦笑着摇头,只说道:“陛下,鹭鸶咳不是什么难以判断的病,因为病人在晚期咳嗽时发出的声音实在太过独特,随军医师不太可能诊断错。”

事实上,鹭鸶咳在现代有一个小孩家长们比较熟悉的正式名称,“百日咳”.但“百日咳”并非只作用于小孩,只是小孩抵抗力弱,更易被感染,可大人同样不能幸免,甚至跟是否身强体壮无关,因为这是通过飞沫传染的疾病,从潜伏期到第六周都有传染性,人群对本病普遍易感。

这种病的病因,是百日咳杆菌感染引起的急性呼吸道传染,因病程可迁延数月,所以才被形象地称为“百日咳”。患者可表现为阵发性痉挛性咳嗽,且伴有深长的鸡鸣样吸气性吼声,严重者会引起死亡。

该病全年均可发病,以冬春季节为多,可延至春末夏初,成国公朱能正是在春天患上了此病,叠加水土不服,所以到了百日咳的晚期才会突然病倒,而且病得极为严重。

当然了,“百日咳”这名字虽然是现代起的,但华夏古代早就有了,中医自然有所研究,可方子很多,能见效的不多,尤其是对于百日咳晚期,能见效的就更微乎其微了。

——归根结底,因为这玩意的本质是细菌!

怎么对抗细菌?最有效的自然是用抗生素,因为抗生素等抗菌剂的抑菌或杀菌作用,主要是针对细菌有而人没有的机制进行杀伤。

可这个时代有个屁的抗生素?

所以百日咳明明在现代致死率极低,不仅有疫苗可以预防,而且随便弄点抗生素都死不了人。

但在古代,这就是彻彻底底的不治之症!

百日咳晚期,在这个时代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命硬不硬!

“那这病有的治吗?若是有的治,你们现在马上动身去安庆。”

戴思恭虽然有些不忍,但还是坦诚答道:“陛下,若是病人已经这个状态,恐怕是药石难医了。”

“汪伯善?袁宝?陈克恭?王彬?”

这几位都是燕王府良医,也是平日里负责皇帝皇后皇子等人医疗问题的,跟了朱棣好多年,他们一定是能懂朱棣的意思的。

但可惜的是,这些人都默默地低下了头。

低头的意思是,无能为力。

朱棣无力地挥了挥手,所有人都默默地退了出去。

待众人离开奉天殿后,朱棣站起身,来回踱着步,眉头深锁,显然陷入思考。

他本身对鬼神之事不甚感冒,但听闻这件事后还是感觉到震惊无比。

姜星火的预言,继承万里石塘鸟粪岛、日本特大金矿银矿以后,再一次被验证了!

自己虽然不懂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可姜星火始终都在南京诏狱里,以前也从没去过北方,离朱能的生活轨迹数千里之遥,朱能的情况他又怎会清楚呢?朱高煦告诉他的?这更不可能,朱高煦当时也很久没见过朱能,而且朱高煦从来主张“有病不用看医生”,有点咳嗽更是不当病,即便是知道了,也不可能当回事告诉姜星火。

就算是朱高煦真的告诉了姜星火,可一点咳嗽,怎么能推断朱能会死于征安南的路上?

但眼前的事实,已经毫无疑问地证明了,姜星火是对的。

虽然朱棣极度不理解,但他不得不承认,姜星火的预言,竟然如此准确,准确到姜星火在出狱前不可能见到过朱能这个人,但却直接推定了他的死法,这是何等恐怖的能力!

伴随着朱能似乎已经被注定的死亡,一个曾经深深地埋藏在心底几乎要被朱棣遗忘的问题,又重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在狱中的最后一节课,姜星火让他二选一,只回答他一个问题,朱棣选择了预知大明的结局,而非他自己的结局。

而此时此刻,在得知比自己还要年轻的心腹爱将,有可能先自己而去后,一种前所未有的、朱棣自认为几乎不会面对的恐惧,出现在了朱棣的心中。

朱棣一向是不怕死的,戎马半生,他经历了太多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瞬间,若是怕死,朱棣走不到今天。

但朱棣今天怕了,不,描述的准确一点,朱棣不是怕死,而是怕他若是突如其来的死了,那么他刚刚冒着背负反贼之名打下的江山就会烟消云散,他胸中那“治隆唐宋,远迈汉唐”的宏图伟业,就无从实现了。

姜星火没告诉过他,他什么时候会死,这就意味着,或许在姜星火看到的未来里,说不准他明年,甚至明天就会死。

哪怕是皇帝,也保证不了,明天和死亡哪一个先来。

半晌之后,他似乎做下了某个决定。

“备马,不用銮驾,把那个成国公府的家将和太医院使戴思恭一起带着,朕亲自去见国师。”

——————

新的府邸还在装修,姜星火依旧跟老和尚住在一起。

今天袁珙去研究怎么把沙子变成玻璃了,为此特意在化肥工坊旁边新建了一处工坊。

而张宇初则拉着一帮陆九渊心学一脉的士子,开始了心学的宣传。

姜萱出门买菜,小于谦也去上学了还没回来,所以虽然眼下是下值时间,但家里只有姜星火和老和尚,还有前来拜访的朱高煦。

当朱高煦来的时候,姜星火正拉着老和尚搞科研。

嗯,用“科研”来形容也不准确,准确的说是在开茶话会。

而茶话会的第一项内容,是静坐。

这是心学里“明镜论”的内容,也是王阳明心学格心方面的最重要工夫,姜星火对其略有耳闻。

略有耳闻的意思就是,他也不知道怎么弄。

不过好在,在场的这里面还是有明白人的,打坐嘛,老和尚一定擅长。

“目的是什么?”

还俗姚广孝又一次披上了僧袍,他恍如一尊佛陀般慈眉善目,淡然道:“还是理学格心那一套吗?世间万物皆有法度,凡所谓‘三纲五常’者,乃为人处事的根本,若无此三纲五常,则人便难以辨别真假善恶;故天地至理,必须顺应天道伦常,遵循三纲五常,内心也必须时时反省,所谓‘君子慎独’便是此理。”

“还是说,心学的格心,即是求诸己心?”

姜星火答道:“主要目的是要制定一套可以推广的心学的修炼方法,心学就如同小说里的魔教功夫,速成,门槛低,容易推广,用来对抗和推翻理学再好不过.眼下虽然经历了辩经擂台赛,心学和实学都有所复兴,但这只是第一阶段,第二阶段就要重现南宋三大学派三足鼎立的状态,第三阶段才是实学彻底成为官学。”

朱高煦则问道:“荣国公讲的这些,俺也听得懂皮毛,但总觉得差了一点啥?”

姚广孝捋着颔下胡须笑道:“阿弥陀佛,世上哪有完美的东西?伱想得到的或许更多……静坐是格心的手段,最根本的,还是你的心。”

姚广孝还俗,纯粹是为了姜星火,不想让自己佛门领袖的身份影响辩经和变法,并不是他真的能改变数十年的习惯。

他朝外面扬手,叫了个小沙弥进来。

小沙弥躬身道:“师祖。”

姚广孝指着地上的蒲团,温和道:“把它摆放在中间。”

小沙弥依言照做,蒲团很快就摆好,姚广孝继续道:“坐上去。”

看着规规矩矩盘膝合十的小沙弥,姚广孝问道:“心里在想什么?”

“.想吃肉。”

姚广孝没说什么,让小沙弥下去,又示意朱高煦上来。

朱高煦道:“俺是武将,打仗的,搞这个干什么?”

“让你坐你就坐。”姜星火道。

“哦。”朱高煦只好走过去,盘腿坐下。

“虽然不明白姜圣想要通过静坐具体获得什么。”

姚广孝接着道:“但人的感情与天性相通,人心也是天性的一种,所谓人有七情六欲便是如此。”

姜星火听罢,竟露出赞同神情,微微颔首。

朱高煦道:“那又如何呢?”

姚广孝抬起手,朝小沙弥招手:“把灯点亮。”

“是。”小沙弥答应道。

片刻后,拉着窗帘的静室房间里终于稍微有些光亮了,小沙弥安静退去。

“你看见的世界,便是能你想象出的世界吗?”

姚广孝突然转头,盯着朱高煦:“人心之所向,便是因为你的所见所思,你看见了,你便会想象,是你的眼睛告诉你的脑袋。”

朱高煦皱眉道:“俺不明白。”

姚广孝又道:“按佛门的道理,便是世事变幻莫测,世间万物皆有其轨迹,人的心亦然。你若是想象出一座庙宇来,你便可知晓,你念头一动,就能看到庙宇中供奉的佛像;而你若是想象出一个人来,便可知道他在想什么。”

朱高煦愕然道:“这样?”

他想象了一番,发现自己的想象力太匮乏了,一时间根本想象不出什么庙宇、佛像,更想象不出一个凭空捏造出来的人。

姚广孝道:“你再仔细想,你想出现什么?”

“我想当太子,我不想离开父皇去北直隶。”

授勋定阶已过,朱高煦因为种种考量,被朱棣要求放弃了定阶,虽然没评上上将,但朱高煦显然得到了额外的好处,他被父皇给予了一定的兵权,用于防备北面的蒙古诸部,以及山西方面蠢蠢欲动的晋王。

可即便如此,朱高煦还是不想离开南京。

朱高煦走了下来,而姜星火坐了上去。

片刻后,姜星火睁开了眼。

“师父心里浮现的是什么?”

“酒和大蒜。”

是的,当今天姜星火去诏狱视察大蒜素研究进度时,就看到了拿大蒜当下酒菜的孔希路。

虽说白酒配大蒜有助于补肾壮阳、促进新陈代谢,可当孔希路向他汇报已经研发成功的时候,姜星火还是被一嘴刺鼻的辛辣味道熏了个够呛,久久不能忘怀,以至于姚广孝问他脑海里浮现出什么的时候,姜星火第一时间就是这股味道。

就在这时,门外王斌忽然前来通报,皇帝亲自登门拜访国师。

姜星火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他知道这个朱棣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日没事绝对不会轻易来见自己的,最多是让自己去皇宫里找他。

“难道……”

想到这儿姜星火连忙起身去迎接,果然看到大厅中坐着的,赫然就是当今圣上,朱棣。

只是他现在脸色很难看。

而在朱棣身旁,站着成国公府的家将,以及太医院使戴思恭。

“臣/儿臣参见陛下。”

三人齐齐道。

“嗯,不必多礼。”

对于朱高煦出现在这里,朱棣并没有起什么猜疑,因为皇子们的行踪,都是在他的掌握之中的。

也不待别人问,朱棣自己干脆说了:“国师,成国公病重于安庆,如今已经无法下船了。”

闻言,姜星火的心也是跟着一揪。

果然是朱能命中注定该有这一劫吗?

“是什么病?”姜星火连忙问道。

姜星火虽然知道朱能是病死的,但他并不清楚朱能是因为什么病而死,他记忆里的史书上,似乎也没有明确记载,他之前猜测的水土不服,也只是笼统的一种最大可能性罢了。

“鹭鸶(音同露丝)咳,而且是晚期。”太医院使戴思恭如实答道。

朱棣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姜星火的神情,要是姜星火也跟戴思恭一样,那他可就真的绝望了。

“什么咳?”姜星火和朱高煦同时茫然地望向姚广孝。

姜星火虽然博学,虽然涉猎广泛,但他真没学过医啊!

而且若是来一句百日咳,姜星火倒是能明白过来,但百日咳是20世纪才定下的称呼,此时光说一个这种病的古代称呼,姜星火能听明白才有鬼了。

姚广孝不仅博通三教,而且对医术也有造诣不低的研究,慧空的医术就是他教的,自然明白鹭鸶咳是个什么病,于是给姜星火解释了一番。

“哦,这不就是百日咳嘛。”

闻言,姚广孝微微一怔,百日咳,形容的倒是贴切。

就跟七步蛇一样,七步蛇是走七步就毒发身亡,百日咳是咳一百天人就噶了。

朱棣热切地看向姜星火:“国师既然知道,能治吗?”

“能治啊,好治。”

太医院使戴思恭委婉地提醒道:“是晚期。”

“晚期也能治?”朱棣继续问道。

“当然了。”

太医院使戴思恭张了张嘴,但最终没说什么。

他能从老朱手底下活了好几十年没脑袋搬家,除了医术高超,还有一项优点,就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刚才他跟朱棣说治不了,不是因为他耿直,而是因为他是太医院使,明确的医疗结论必须由他来跟皇帝说,这是职责所在。

而眼下国师说他能治,戴思恭虽然从专业人士的角度,认为这位国师纯粹在吹牛逼,但老中医也不总是专治吹牛逼的,尤其是对方地位比自己高得多的时候,质疑的话语,就更不好说出口了。

“还有一年就致仕了,算了算了。”戴思恭老爷子如是劝慰自己。

但接下来两人的对话,就让戴思恭忍不了了。

“可太医们说鹭鸶咳晚期是绝症国师你确定能治吗?用符水?”朱棣的想象力也仅限于此了,他只听说过北宋国师林灵素治病,都是用符水的。

“用什么符水?要相信科学。”

“科学还管治病吗?”这话是朱高煦问的。

“当然了,医学是科学,因为世界上全部存在的,研究客观存在事物的学科都是科学,而医学是研究生命体和疾病的,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所以医学也是科学。”

“求求国师救救我家国公!”

这时,成国公府的家将跪倒在了地上,铁骨铮铮的汉子,膝行到姜星火的身前,抱着他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求着。

“那国师到底打算怎么治成国公?”

“用大蒜素。”

“大蒜素?”

“嗯,大蒜里提取出来的抗生素,可以灭杀细菌,百日咳就是由细菌引起的。”

听到这里,太医院使戴思恭彻底忍不了了。

老头开口道:“陛下,鹭鸶咳晚期虽然无救,只能听天由命,但起因研究的早已清楚,乃是由肺而起,肺为清轻之体,最忌风寒之邪,一有所感,气管在上,先受其病,病则酿痰,痰则阻碍呼吸,肺体因呼吸之有阻也,亟欲祛邪以外出,故发为咳嗽以驱之。”

“鹭鸶咳初起之时,咳声常尖锐而痰色常清白,以寒邪初袭,犹未化热,痰涎始生,犹未化浊也;病之中期,咳声常重浊而痰色常稠黄,以邪势方盛,进而化热,痰涎积聚,熏蒸变稠也;病之后期,有内外因相杂,有一再伤风不已,致肺气大伤者,亦可转成不治之证,俗所谓伤风不醒便成痨,正指此也。”

换句话说,鹭鸶咳这东西对成年人一般不致命,但一旦鹭鸶咳+伤风感冒,那就要命了,而朱能则是水土不服+鹭鸶咳+伤风感冒,所以铁打似地将军,一下子身体就垮了,是身体内部免疫系统被击溃,跟身体表面是否强壮根本没关系。

戴思恭咬了咬牙,还是说道:“陛下,大蒜是治不了鹭鸶咳的,如果能治,老祖宗定然早就发现了或许国师说的是大蒜能预防鹭鸶咳。”

朱棣还没说话,姜星火却直接无视了对方给的台阶,干脆道。

“大蒜是治不了,但是大蒜素可以,这两者的区别,以及如何治病杀菌的原理,一时半会儿跟你说不明白,现在说什么想来你都不信的,眼下救人要紧,既然你没办法,还是听我的吧。”

朱棣此时也确实没办法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除了姜星火,他还能信谁呢?太医都说没救了。

“罢了,管他大蒜还是大蒜素,能把成国公救回来就行!戴院使,你和汪伯善、袁宝、陈克恭、王彬几人,也跟着国师一块去安庆!”

至于朱棣想要问问姜星火预测的自己的未来的小心思,也被暂时掩盖了下去,眼下确实十万火急,谁也不知道朱能还能撑住多久,朱棣催促道:“国师,快带着你的大蒜素出发吧。”

“等一下,我得去趟诏狱。”

——————

安庆码头,楼船之上。

朱勇最终并没有去南京,因为他父亲成国公朱能的健康状况已经开始了肉眼可见的严重恶化,整个人在短短两日内,便变得脸色蜡黄,身体也越来越虚弱,每次声嘶力竭的咳嗽,似是要要把肺都咳出来一般。

以前,朱能虽然对朱勇十分疼爱,但更多地却是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到了儿子身上,这些年以来朱勇在家里始终被朱能严格要求,朱能对待朱勇的态度也非常严厉,正因如此,青春期的朱勇逆反心理渐起,父子之间才会有些矛盾。

朱勇之所以去军校,之所以学炮兵,原因很简单,他想通过自己的行动,让父亲认同他,认同自己没有父亲的荫庇,也能做出一番事业来。

在朱勇看来,只要自己能行,就算父亲反对,那又有何妨?到时候父亲总不会拿刀砍他吧?而且这样一来,他也算独立生活了,不用每天回府被父亲训。

可现在朱勇却多么希望,昔日里拿着鞭子撵的自己满府到处跑的父亲,还能再恢复那样健康的模样,喊自己一声“小兔崽子,别跑!”.可惜,这些也只能成为奢望了。

现实的残酷性远比他预计得更加激烈,仅仅只用了几天的时间,父亲的病情便恶化到了这种程度,甚至一度陷入了昏迷。

“儿怎么,不回。”

看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连说话力气都没有的父亲,朱勇满腔热血渐渐冷却下来。

虽然父亲仍旧在强撑着,但朱勇还是从他微弱的呼吸声中察觉出来,他已是命悬一线了。

父亲真是太倔强了,也太想继续建功立业了,其实只要他能够听从劝告,那就不必走到今天这步田地了!

“唉父亲,孩儿知道错了。”

朱勇坐在床边,喃喃叹了一句。

朱能努力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了低沉沙哑的模糊音节。

“孩儿错了,以前不该任性妄为。”

朱勇轻轻叹了口气,将父亲的手握在掌中。

“嗯孺子、可、咳咳咳、教啊!”

朱能艰难地抬起右手,摸了摸朱勇的脑袋:“记住,不要、哭。”

朱勇默默无语,良久后方才咬牙道:“孩儿遵命!孩儿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去、吧。”

但是朱勇依旧站在原处,不肯动弹半步,只是用充满渴求的目光注视着朱能。

“父亲!”

朱勇跪倒在朱能面前,哀声恳求:“孩儿求您!让我陪您吧!孩儿不想回军中去,若真是天命如此,孩儿愿意陪父亲走完最后一程。”

朱能沉默不语,良久,才缓缓小幅度摇头,轻轻吐出几个字。

朱勇凑近了,方才听到。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言毕,一行浑浊的热泪从朱能的虎目中流下。

随后朱能又昏迷了过去。

过了不知道多久,当朱勇趴在床边已经睡着了时候,忽然察觉到动静,却见到朱能正在温柔地看着他。

是的,温柔。

这是父与子之间从未出现过的一幕。

而奇迹般地是,朱能此时竟像是好转了很多,不仅能稍稍移动了,说话也利索了很多,也不咳嗽了。

但朱勇的喜色刚刚浮现在脸庞上,下一瞬间就是无尽的恐惧。

他当然清楚这代表着什么。

——父亲已经回光返照了。

朱能低头看了看自己消瘦的身躯,喃喃道:“真得不行了,再这样下去,恐怕活不了多少时日。儿,你是我唯一的希望,是咱们朱家未来的顶梁柱,你得好好活着,保住朱家的香火,为父希望等到下了地府之后,见到列祖列宗的时候,能够有个交代你明白吗?”

朱勇闻言愣住,他忽然意识到父亲的意思,这是在交代后事。

他猛地抬起头来,双眸中泪水滚落:“父亲,孩儿愿意跟随父亲征战沙场,赴汤蹈火,死而后已!”

朱能微微一笑,只是这笑意,看起来却无比牵强:“傻孩子,为父当然知道你忠肝义胆,想要舍命报国,可是我们朱家的基业就指望你了,等我死以后,爵位我不操心,陛下会让你袭爵的,也会善待你,你要照顾好弟弟妹妹,所以,征安南这场仗答应为父,别去打了,好吗?”

说完这句话,也不待朱勇回答,朱能像是泄了口气似地,脑袋重重地挨在了枕头上。

朱能看着座舱的天花板,楼船很大也很沉,停泊在码头里,并没有什么摇晃,跟在陆地上并无区别,朱能在努力把这一幕,想象成自己以前在燕山三卫当兵时候的那家,那间破瓦房的房顶。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地咳嗽过后,朱勇的神色有些恍惚。

“对啊.当初你娘把你抱到我面前时说,让我保护你们姐弟俩,让我们一家子荣华富贵,如今,我已经做到了可我始终觉得不够,还不够”

朱勇愣了愣,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何会如此执拗地要当征讨安南的主帅。

“悔不听国师之言。”朱能苦笑道,“是我误会国师了,以为国师.不想让我立功,甚至还生出了几分.愤恨,等你见到国师,替我向他,道歉。”

朱勇点点头,随后,父子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再带我去看看长江吧。”

朱能气若游丝地说道。

朱勇叫来侍卫,一起默默地把父亲从床上抬了起来,这时候谨遵医嘱已经没有意义了,满足父亲最后的愿望,比什么都重要。

朱能坐在椅子上,朱勇站在他的身后。

父子俩在甲板上,凝望着长江,此时已近傍晚,夕阳落在水而上,映照出金黄色的粼粼波光,让原本就美轮美奂的江面景色,显得更为绚丽多彩。

突然间,码头那边传来阵阵喧哗,打破了难得的宁静,紧接着便看到一艘舰船缓缓靠岸。

随即有一群人登上码头,继而朝着他们这边的楼船走来。

当看清楚为首的那名一身青衫的青年男子时,朱勇却是脸色一凛。

“父亲,父亲校长来了!是校长!您有救了!”

然而就在这时,朱勇却发现,父亲的头已经垂落了下去。

朱勇心急如焚,连忙去摸脉搏、探鼻息。

好在,朱能只是陷入了昏迷,并没有直接死去。

不待姜星火到来,朱勇疾奔了过去,见到姜星火一行人,直接跪在地上,“砰砰砰!”连嗑了一串响头,少年的额头都变得血肉模糊,姜星火怎么拉都拉不起来,似是脚下生了根一样,最后还是几个侍卫强行把他拉了起来。

“校长!我爹知道他错了!求求您救救他!”朱勇的声音里满是哭腔,平素徐景昌、张安世等人受了伤疼的掉个眼泪都要被他嘲笑好几天,如今却是泪水止不住地哗哗流淌了下来,像是开闸的洪水一样。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而同行的太医院众人,即便根本不相信姜星火所谓的大蒜素,但见了此情此景,反倒心中真的存了一分幻想,希望姜星火能把朱能救回来。

毕竟医者仁心,当医生的哪有自己治不了病,就咒别人的法子也治不了的道理?最多不相信罢了,而这种不相信,姜星火也能充分理解,毕竟现在根本没有提出细菌学说。

当然了,姜星火也不是认为中医一无是处,西医才有用,实际上,老祖宗的东西当然在大多数时候很管用,但有些方面,确实不如西医来的直观有效。

就比如这种因为细菌传染引起的呼吸道疾病,哪怕是所谓的晚期,一管抗生素也就解决了,但中药则一碗下去,肯定不见得能救过来。

在太医院众人的将信将疑中,在朱勇宛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的期待中,姜星火把新鲜制备,低温保存的大蒜素拿了出来。

金黄色的液体,在此刻仿佛就是圣水。

姜星火撬开朱能的嘴,给他灌了下去,紧接着,抬着他回座舱休息,楼船停在码头时的座舱,平稳异常,不会给病人带来什么颠簸,反而比抬下去再折腾更远要好。

不知过了多久,当朱能悠悠转醒时,只看到了一群穿着太医院官服的老头子,眼神中迸射出了混杂着震惊、难以置信、乃至.惊恐的目光。

船舱外传来了姜星火的声音。

只见姜星火拎着一壶酒,赏过了江景,走了进来。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看着明显好转,从生死线上挣扎出来的朱能,姜星火并没有任何意外。

姜星火只是把酒壶递到朱能唇边,让他鼻子闻了闻。

“当你喝喽,笑一笑,一笑泯恩仇。”

朱能闻言,往日木头人一般不会动的嘴角,这次没有严肃地抿着,而是艰难地勾起了一个笑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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