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单刀赴会

步骘正准备派参军出城,前往蜀汉军营质问的时候,出乎意料,魏延却先将步骘的儿子步阐派回来了。

步骘看着自己的好儿子,眼里惊疑不定:“你方才说,蜀军之中领兵将领是魏延?此人将你留在军中这么多天,如何肯放你回来?”

这下轮到步阐纳闷了:“魏世叔不是与父亲是多年好友吗?魏世叔说,出兵是为了从魏兵围下救父亲安危,既然到了西陵,留儿子在他营中作甚?当然是令我回来了。”

“父亲,魏世叔还让儿子带来了蜀锦三百匹,说是赠与父亲的礼物。儿子都一一看过了,纹彩各异,俱是佳品,价值贵重!”

步骘哪里不知道儿子这是被魏延骗了?

生子如此,是自己的骨血,步骘还能如何?于是步骘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再度问道:

“魏延可说他带了多少兵来?”

“三万!”步阐信誓旦旦的说道:“魏世叔说,汉、吴为盟友,一旦救了父亲和大将军后,必然退军回永安!”

“哦。”步骘脸孔微微涨红:“你为何如此相信那魏延?”

“魏世叔在儿子面前发了誓言,必做不得假!”

“做不得假?!誓言在国事面前又算得了什么??”步骘本想撵走自己这个蠢儿子的,独自在堂中消气的,却不料步阐一口一个‘魏世叔’叫着,又听到了魏延领三万兵来,魏延连这般事情都与自己儿子说了,要么是向自己示威,要么是视自己儿子的智力为死木疙瘩一般!

“我让你做不得假!”步骘抓起身侧的马鞭,终于再也无法忍耐,朝着步阐的胸前狠狠抽去:“你父在大吴数十年行事谨慎如一,连朝臣都几不结交,如何会和一蜀将交好二十年?”

“三百匹锦就将你收买了吗?”步骘越抽越起劲,似要将被围城中这段时间的怒火都要释放出来一般,大吼道:“我一世精明,怎会生出你这个愚顽不灵的儿子?!”

步阐从未见过自己父亲如此样子,且惧且恼:“父亲,魏文长诓我?”

“你才看出来吗?”步骘大吼一声,扔下鞭子,指着堂外声音颤抖的说道:“滚,给我滚出去!”

步阐不敢多待,在地上向后爬了几步,而后跌跌撞撞的起身小跑离去了。他还以为此番出使顺利,得来了如此援兵,自己也立了一大功,却不料魏延心肠如此险恶!

步骘独自在堂中发了一通火,复又坐下想了半个多时辰,又召来自己府属和参军们议论了许久,才得到一个初步可行的方案。

那就是由大吴骠骑将军步骘亲自出城去见一见魏延。

吴、汉之间互为盟友,魏延只是不守约定擅离边界,却没有明确表示进攻。

如今双方尚且没有撕破面皮,昔日鲁子敬不是也与关云长在江边相会吗?还没到厮杀的程度!

当步骘使者出城向北,来到魏延军队驻地之时,刚一提出欲请魏将军与步将军单独相会、如关云长与鲁子敬旧事一般,魏延不假思索,当即便表示同意。

魏延平生最敬先帝。

在先帝之下,也只有关侯关云长与丞相诸葛孔明二人能得到魏延的尊崇。

能效仿当年关云长旧事,魏延当然愿意!

于是,在西陵城北三百步之处,魏延与步骘两人两骑,一人自北向南,一人自南向北,相互碰面,互相下马致礼。

二人略略拱手之后对视了许久,魏延咧嘴一笑,打破了这一僵局:

“子山兄,我已经将礼物托我那贤侄给你带去了,不知子山兄可还满意?”

步骘面色平静,回复道:“魏将军声名赫赫,我当不得你一句子山兄。如今你、我二人非因私事在此见面,是因国事,故而还请魏将军妥善称呼为好。”

“还有,你那三百匹锦,我稍后会遣人尽数奉还,大吴将军不收汉国之礼。”

“三百匹锦,又算得了什么?”魏延当然知道步骘为何没有善意,挥了挥手:“你我二国互为同盟,实在不值一提。”

“不过,步将军。”魏延的面孔也冷了下来:“我今日来此也是为了国事。”

“你们诸葛大将军给我朝诸葛丞相亲笔写了书信,我看过原本,其间的担忧之意已经十分明显了。我记得诸葛大将军说过,魏军是去年十二月二十日来的江陵左近,对也不对?”

“是这时间。”步骘点头。

魏延又问:“按照诸葛大将军的说法,你们在江陵、西陵的兵力也不算少了。步将军,汉吴同盟,你须给我一句实话,这仗,你们吴人到底打成什么样子了?”

什么样子?步骘自己都未必清楚!

先是魏国骑兵攻略江陵以西郡县,而后魏军又渡江来攻百里洲和乐乡。此二地被攻下之后,江陵城通往西陵的水路和陆路尽皆断绝,哪里还能知道更多消息呢?

不过,步骘身为吴国的骠骑将军,位高权重,还是要做出几分样子来的。

“战事已经无虞。”步骘吸了一口气强作镇定,瞎编了一句:“江陵到西陵的道路已通,魏军攻江陵五十日不克,已经尽数将兵撤至江北,不日即将撤走。”

“哦?”魏延面露诧异:“这般来说,你是收到诸葛大将军的消息了?”

“那是自然。”步骘捋须笑道。

魏延又问:“那武昌等处如何了?扬州可有战事?”

步骘又信口说道:“大吴中军数万驻在武昌,江夏魏将夙来平庸,一月下旬之时已经退兵了。至于扬州……扬州自有濡须天险,魏军不敢进犯。”

魏延略略点头,又抬眼打量了步骘佯作镇定的神态。魏延是沙场悍将,一双虎目最是敏锐,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面前步骘的紧张神色又如何能看不出来了?

魏延轻笑一声,转身上马:“既然如此,那我便知晓了。”

“不过,步将军,你可知晓单刀赴会的典故?”

“如何不知?”步骘见魏延上马,也自顾自骑上了马。

魏延笑道:“当年是关侯领二将与鲁子敬十四将碰面,各带单刀,关侯神勇举世无双,故而敢以三人对十五人而无惧。”

“你既知我名,是如何敢与我独自见面的?”

“你……”步骘刚伸手指向魏延欲要叱骂,魏延何等魁梧雄壮,只是略磕马腹,轻易上前击开了步骘握缰绳的手,轻舒猿臂,瞬间便将步骘挟在肋间,翻身便往阵中驰去,如同提一个孩童一般。

身后的西陵城瞬间几乎瞬间就骚动了起来。(本章完)

第796章 臣心惶恐

一军主将在阵前私会本就少见,而汉军主将自恃勇力,当众将吴军主将掳走回营,更是骇人听闻。

步骘口中喝骂不断,还是难改自己在汉军营中被看管起来的结局。主将一去,吴军自然混乱,魏延当日就遣人拿步骘性命为要挟进了西陵城,十分有礼貌的只接管了半个城池的防务,而后才将步骘送还。

荆州的形势由于蜀军的进入,增加了一层的新的变数。而千里之外,曹睿在同一日乘舟渡至横江渡,在十五日抵达了靖南东坞。

“陛下,这便是靖南坞了?”

到了江北,曹睿重新坐回了自己的皇帝车驾,快到城门之时,孙鲁育有些好奇的掀开车帘,朝外望去。

“正是,这里是靖南东坞,濡须水对岸是靖南西坞。”曹睿缓缓说道:“此处向南五里便是濡须坞的旧址了。”

“濡须坞你知道吗?”

孙鲁育浅笑一声:“濡须坞如此知名,妾又如何不知?陛下莫不是把妾当稚童了?”

“你?”曹睿打量了一番孙鲁育的眉眼,笑着应道:“你可不是稚童,朕自晓得。”

曹氏祖孙三代,对待守寡之妇倒是一脉相传的体贴和包容。宁做太平犬,休做乱世流离人,她们本就经历曲折,能照顾些还是要多照顾一些的。

孙鲁育觉察出曹睿言语里的调笑之意,略带羞恼的轻轻拍了拍曹睿的手臂,宛如刚刚嫁人的新妇一般,顺势倚在了曹睿的怀里。

曹睿也不拒绝,任由孙鲁育寻了个舒服的位子倚着,而后听着孙鲁育用吴地口音低声浅唱起了一篇乐府。

“冉冉孤生竹,结根泰山阿。”

“与君为新婚,菟丝附女萝。”

“菟丝生有时,夫妇会有宜。”

“千里远结婚,悠悠隔山陂……”

吴地口音与中原口音略有不同,小虎又音色婉转细长,为这首乐府更增添了一些凄凄之感。

“想家了?”曹睿问道。

“妾在江东没家了。”小虎语言直率比大虎更甚,挽着曹睿的手臂轻声说着:“陛下在哪,哪里就是妾的家。”

“嗯。”曹睿点了点头:“文昭皇后有个侄子唤作甄像的,辈份上算朕的表兄,现在朕身边做越骑校尉。朕此前已经给过他旨意,到了靖南坞后,他将带兵将随行着的孙氏族人尽数送到寿春去关押。”

“你与你母亲到了此处,连从人也未带几个。你姐姐在寿春住了几年,朕稍带着让甄像将你姐姐接到靖南坞,让她将你们母女迎回寿春可好?朕不在寿春,你们二人都住到你姐姐殿里就是了。”

“会不会太劳烦姐姐了?”孙鲁育抿嘴想了几瞬,而后与曹睿对视,眉眼里竟然出现了一丝忧色。

曹睿后宫二十余女,自是见过这种神情的。

妇人善妒乃是天性,后宫之中更甚。

此前在江宁长乐宫中,小虎初受恩泽之时,曹睿曾提到过孙鲁班的名字,却连续两次被小虎堵了嘴。

也不知她当下是何等心思,是因为自己抢了姐姐夫君而感到心虚,还是为即将到来的后宫生活感到畏惧?

小虎怎么想的,曹睿并不愿去细究,知晓或不知晓也没有意义。曹睿唯独可以确定的是,小虎对孙氏族人并无半点感情可言。

她与自己‘孙’姓之间的情感,早就被孙权当日在无锡朝着她前夫朱据亲手击出的那一剑给斩清了。

算是彻底分割明白。

曹睿轻抚着小虎的肩头,安慰道:“朕的后宫与旁人不同,你不需担忧那么多。”

孙鲁育轻轻点头。

与此前从靖南东坞向江宁出发的时候,随行官员里少了一小半,扬州州中的官员们几乎都随蒋济留在了江宁。当然,留在靖南东坞的尚书台、枢密院官吏仍然有着不小的数量,这也是曹睿要离开江宁回返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江宁还是有些偏下游了,与北面的寿春、西面的朝廷大军沟通都算不上便利。

如今乃是军事当先。

曹睿进了城后,孙鲁育也自然而然的被抛到脑后,应当第一个处理的当然是军事。

“陛下,这是陆征东处给陛下发来的私信。”在曹睿身侧处理机要的隐蕃将一封信件从来,弯腰轻轻放在了曹睿的桌案之上。

“好,朕阅览一二。”曹睿拆信细读,读了两遍之后不禁摇了摇头,见隐蕃离自己最近,随口问道:“叔平,你猜陆伯言此时是个什么心态?”

隐蕃略略欠身,表情谨慎:“臣在中书为任,陛下已有明旨在前,臣不敢妄言政事。”

“不算你妄言。”曹睿平静说道:“这是在议论臣子,算不得政事,叔平说吧。”

隐蕃顿了一顿,而后拱手说道:“臣以为陆征东或有惶恐之感。”

“何以见得?”曹睿笑道。

隐蕃轻声答道:“此前孙权向陆征东处派使者之时,陆征东先送书信,后送使者头颅,再送自辩信和军情陈述,前后四船皆出,这是谨慎到了惶恐的地步,彼处局势未有多大变化,陆征东的心态当也不会发生本质上的改变。”

“按时间来算,楼船将军应该也已到达柴桑了,大将军还应再要数日。陆征东此时再来信,臣以为不见得是军事上的事情,更像是陆征东在与陛下陈说忠心,以及将与大将军通力合作。”

曹睿将书信放下,十分自然的递给了隐蕃。中书之职就是执掌机要,文件归档皆要经过中书之手,若有事情曹睿也会向他们问询信息和确认。国家大事和臣子们在中书面前没有秘密,这也是曹睿严令禁止中书参政的原因。

“叔平果然说对了。”曹睿轻叹一声:“陆逊与朕又说,孙权再度遣人意图见他,他派船向吴船射箭驱逐,使吴人使者不得成行。”

“陆逊还说,柴桑处只有水军数量最多,他愿将五万水军的指挥权全部委任给大将军,尽数听大将军的安排。他还说,柴桑处军容繁盛,定能轻取孙权,不若请朕亲自去彼处军中看一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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