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老乡见老乡

“嗯……”

申山老祖浑身轻轻一颤,他初来乍到北洲,侥幸拜入清光洞,身家性命都还得仰仗这群师兄师姐,哪里敢得罪舒羽真人。

此刻面对这位师兄冰冷的注视,他下意识咽了咽喉咙。

玉池这是何苦呢……又不是什么坏事。

那太虚丹皇固然有几分天资,可除了从降龙伏虎菩萨手中逃得性命以外,对方在跻身三品之后,并没有什么别的值得称道的传闻。

单就这一件事情,还献上了他师尊神虚老祖。

所谓应劫天骄之说,不过是玉池的猜测罢了,但眼前这位舒羽师兄可是实打实的六六变化大罗仙,根正苗红的清光洞嫡系亲传。

若是得罪了对方,以后的日子可就难捱了。

况且那可是道场啊,只需占得这么一小块,自己在北洲就不再是那无根浮萍,从此站稳了脚步,前景明朗,算是熬出了头。

就赌这么一次,往后便安然在天塔山呆着,两耳不闻窗外事,什么狗屁大劫,再与自己没有分毫干系。

念及此处,申山老祖悄然瞥了旁边的玉池一眼,咬咬牙,拱手道:“多谢师兄美意。”

“入了我清光洞,皆是一家人,师弟太客气了。”

终于听到自己想要的回应,舒羽真人脸色有所缓和,长笑一声,顺便又用那阴冷眸光再扫了玉池一眼,这才重新坐了回去。

“……”

玉池老祖全然不在意对方的威胁,缓缓收回了双掌。

她眼眸低垂,在心中叹了口气。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申山显然已经动了贪念,无论自己说什么,这人都是听不进去的。

分明已经在南洲遭遇了生死,为何还没看清楚,这大劫岂是说进就进,说退出来就能退出来的,无论是那群菩萨,还是南皇等一众妖尊,在被人斩杀之前,何曾想到过自身会落到这般下场。

劫气蒙心,难救了。

“师姐?”

舒羽真人又看向前方。

只见那头戴宝冠,身着黑裙的女人,仍旧是那副闭眸养神的模样,仿佛对殿内发生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

她嗓音清冷:“劫中各人皆有命数,无需问我,也与我无关。”

“师弟明白了。”

舒羽真人轻点下颌,表面含笑,心底却是嗤了一声,他早就看不惯对方自己大吃大喝,占据四府之地,却完全不管底下师弟师妹们的样子。

无关?无关最好。

“……”

幽瑶当然知晓下面这群人在思忖什么,无非就是觉得自己主动站出来,接下了清查菩提教的差事,一心为了自己的名望,却拦住了他们的财路。

她确实需要名望,但并非是这种细枝末节上的小名,而是给教中长辈留下能担事的善名,以及能震慑住菩提教那群和尚的凶名。

两者结合起来,方才能替她打通那成就仙帝的大道。

当心思局限于区区几府之地的时候,就注定了成就不会太大,若是能登临天地共主之位,这红尘间的香火皆攥在自己手中。

哪怕需要听从大教的旨意,单纯为了保住那份仙帝该有的体面,自己所能拿到的,也绝对只在教主之下,远超其余修士。

这群目光短浅之辈,还身处井底,让她实在提不起兴致。

“云渺师兄,我还有点事情,就不多陪了。”

舒羽真人朝着云渺笑了笑,随即便是携着那申山老祖快步离开了大殿。

“……”

云渺真人只是点了点头,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仿佛此事真的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换做从前,即便是做些面子功夫,他也应该替那太虚丹皇说几句话,但自从对方驳了他的面子后,他现在是巴不得能有人给那小子一点教训,让其知道北洲的水有多深,自己当初的劝诫又是多么的正确。

……

开元府周遭,一座不算起眼的仙山中。

沈仪缓步前行,在一处洞府前停下。

一直只能沉默旁观的辰义,此刻已经满头雾水起来,身为北洲仙部祈雨使,在它的想象中,镇洲将军应该都是那种运筹帷幄,心思稳重的大人物。

特别是这位力挽狂澜的镇南将军,则更应如此,表现的再怎么老谋深算也不为过。

可这一路看来,对方哪里有半点“探子”的模样。

这位将军甚至都还未真正打入大教内部,按理说,应该低调行事,降低自身的存在感,等在教中拥有了一定的地位后再做别的打算。

可主人不是在惹事,就是在惹事的路上。

好似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他有问题一般……

与此同时,洞府中。

四位身披那豪奢甲胄的妖尊正围坐石桌周围,觥筹交错间,酒意浓郁扑鼻,笑声刺耳。

直到一袭白衫的青年都走进了洞府,才有其中一位妖尊醉眼朦胧的看了过去。

沈仪悠然四顾的模样,让它都不禁怔了一下,对方这幅姿态,怎么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似的。

待缓过神后,它狞笑一声,顺手抓起了旁边的漆黑三尖叉:“这是哪路神仙,来咱们这儿找刺激来了。”

另一位羊头妖尊却是按住了它的兵器,上下打量了一番沈仪:“天塔山太虚真君?”

它们常驻周围,偶尔也要打探下附近发生了什么事情,似那立下仙祠的事情,自然也是听小妖回禀过,再加上以某种手段掩去面容的特征,让它很容易就能猜出来人的身份。

“这里是清光洞舒羽真君的道场,你来错地方了,还请回去吧。”

当然,就算是认出来了,也并没有让这羊头妖尊太过在意,毕竟皆是同境修为,论实力,它们四个都不弱于对方。

至于论背景,它们虽是妖魔,却有舒羽真君这靠山,此人看着仙风道骨,实际上却不算三仙教的教众,孰高孰低还不好说。

只不过没有真人发话,它们有差事在身,倒也没必要多生事端,随便打发走便是。

面对这大妖客客气气的话语。

沈仪却是仿若未闻,在以神魂搜查四周,确定没有漏网之鱼后,他重新将眸光投向四头大妖。

辰义不是没见过这种眼神,但大多都是在妖魔的身上出现,那是一种在看食粮的姿态,平静中又莫名显得有些渗人。

可以是怨愤,也可以是杀意,但却是如此漠然,仿佛早就习惯了一般。

这种以生灵为食的神情,怎会出现在一个心怀苍生的镇南将军脸上。

“……”

神虚老祖感慨的瞥了眼这条小白龙,对方大抵是万妖殿中为数不多没有得罪过主人,却被收了进来的存在。

真是没挨过揍,不知道自家这主人下手有多狠,有够幸福的。

沈仪的眼神,显然是让这几头妖尊有些受刺激,便是最稳重的那头羊妖,脸色也是渐渐有些难看起来,缓缓移开了按住同伴兵器的手掌。

直到它发现青年手中多出了一枚通透的玉镜。

“灵宝?!”

羊妖眼皮剧烈跳动起来,酒意也是瞬间清醒大半。

这种东西,便是那些寻常的金仙座下嫡传弟子,都未必单独能拥有一件,只能要用时从师门请出来。

对方不过是半个灵虚洞弟子,怎会手持如此重宝。

而且祭出法器,那就是要动手的意思了。

方才还欢声笑语不断的洞府内,气氛倏然变得紧张了起来。

“呸,你还来劲了!”

率先跳出来的大妖,脸上狞意更甚,倏然攥紧手中三尖叉,作势欲要扑杀,实则却是想借机先离开这狭小的洞府,是斗还是逃,需看看情况再说。

然而它刚刚跃起,雄壮的胸膛上便是多出了一只素洁的长靴。

轰!

巨大轰鸣声中,石桌当场碎裂,那大妖被死死踏在地上,三尖叉落地,惊惧不定的抬头朝青年看去。

“仙师,舒羽真人可没有想过要您的道场!”

羊妖见势不对,赶忙出言解释了一句,但它话音尚未完全出口,便是被对方淡然打断。

“可我想要他的道场。”

沈仪干脆挥镜,便将这些还没明白过来到底是什么情况的大妖尽数装了进去,接着将玉镜轻轻一抛,随意道:“做了它们。”

话音未落,那小小的肉太岁已经狞笑着跃出。

辰义知道这位“前辈”境界高深,可直至那靛青色的肌肤肆意生长,疯狂朝着镜中涌去时,它方才反应过来,这位以南皇自称的大妖,究竟恐怖到了何等程度!

便是曾经负责攻破北洲的那群妖魔中,也很难挑出能与对方比肩的存在。

而这样一尊骇人大妖,平日在主人的面前却是只能装乖卖萌,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沈仪随意挑了座还算完整的石椅坐下,压根不去看半空中的玉镜。

分明一身白衫,仙风道骨,可落在辰义眼中,无论神情还是姿态,皆是显出几分邪气凛然的味道,与它想象中的神朝大将军形象完全就是两码事。

很显然,这种抄家灭门的事情,主人做了不知道多少回了,轻车熟路,过程行云流水。

并没有让人等太久。

很快,那宝镜便是重新绽放辉光,变回肉太岁模样的南皇从中蹦了出来,一点不费力道:“回禀我主,都办完了。”

“嗯。”

沈仪瞥了眼面板上跃起的提示,顺势起身,朝着洞府外走去。

相较于从百姓身上刮那点皇气,果然还是收割妖寿方便多了,四头妖尊,又是三万多劫入账。

他带着神虚老祖和辰义径直踏入太虚,却将南皇和那枚玉镜留在了原地。

“啧啧。”

南皇手持玉镜,将一片狼藉的洞府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佳肴温热酒正香,端的是个请君入瓮的好地方。

“慢慢学着吧。”神虚老祖拍了拍白龙的脑袋。

主人尚在五品时,就敢在心里谋划如何宰了自己这仙脉老祖,如今已臻至三品圆满,金仙不出,这偌大的北洲还真没谁能震慑得住对方。

……

清光洞外。

舒羽真人唤出了宝辇,慵懒的坐了上去,随意挥挥袖,唤狗一般道:“愣着作甚,还不上来。”

申山老祖在南洲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做了这么多年的祖师爷,怎么可能没几分脾气,可如今身在屋檐下,实在是不得不低头。

他沉默一瞬,赔笑着跟了上去。

“你们都是从南洲来的,也算是旧识,打算怎么办?”舒羽真人满眼调侃的瞥了过去。

“算不得旧识……”申山老祖赶忙摇头:“就算是他师尊神虚老祖,也与我没什么交集,顶多算上认识而已,何况为了护他逃命,那神虚老祖已经死在了降龙伏虎菩萨的手中,至于他本身与我之间,更是连一面之缘都算不上。”

“哈。”舒羽真人原本对南洲的事情不是很感兴趣。

哪怕被对方吹得天花乱坠的某位菩萨,在他眼中也算不得什么,只不过是暂时修为胜过自己罢了。

原因也很简单,整个南洲也仅有一座南须弥,而北洲则是三位教主的传法之地,真要比较,得把那三座须弥山合到一起才有谈论的必要。

但现在他却是撑起了身子,没成想那太虚丹皇唯一值得称道的事迹,其中居然还有这么大的水分。

神虚一道本就擅长逃命,还得再算上他师尊的拼死相护……就这点本事,也敢在北洲占道场,立仙祠,不免有些贻笑大方。

“不过,若是让师弟我来说的话。”

申山老祖深吸一口气,想起了玉池先前的猜测,眼中涌现几分狠意:“要么不做,若是要做,干脆就斩草除根。”

如果真有应劫天骄之说,对付这种人,在将其得罪以后,如果不能取其性命,往后必有大祸。

就连舒羽真人都未曾想到,这老头儿居然会下定这般坚决的心思,毕竟这群人是一同从南洲逃命而来,总该有几分惺惺相惜才对。

不过……

“你这性子,我喜欢。”

舒羽真人轻轻拍了拍手掌,原本只是想借对方做个动手的名头而已,可如今将这申山与那玉池对比一下,倒是愈发像个可用之材。

待到自己占下大片道场,也可以让此人来帮忙看管一下。

“行,那就按你说的办。”

(本章完)

第758章 两眼泪汪汪

舒羽真人就就这么轻描淡写的敲定了此事。

他在三仙教中,实力算不得出众,但因为有幽瑶这样一个大师姐的存在,他是亲眼看着对方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上的,故此对这大劫的认知,要比其余同门清晰的多。

就拿灵虚洞的云渺来举例。

舒羽真人至今仍旧不知道此人到底实力如何,但无论怎么说,能当上一脉的大师兄,再加上那臻至九九变化之极的实力,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

可就是因为犹犹豫豫,做事迟疑不决,如今沦落到了替别脉弟子打下手,等着人家分汤喝的地步。

这大劫,争的是万世香火,局势瞬息万变,在那皇气的加持下,众多同门修为提升的幅度,乃是此生未见的程度。

抢占先机,不留情面,努力攫取到每一丝能力之内的香火,方才能在往后的劫数中,保住自身不被挤出局去。

“你以皆是来自南洲,想要叙叙旧的名义,将他邀约出来。”

舒羽真人缓缓闭上了眼眸,如今北洲出了这么大的乱子,那些整日无所事事,访友论道的长辈们,估计也都该回来了,其中便有灵虚师叔。

他不愿去赌这位师叔会如何看待一个暂留灵虚洞的南洲修士。

况且仙家不在凡人面前互相斗法,也算是北洲不成文的一条规矩,做事情要有大教应有的体面。

“师兄……”申山老祖动了动嘴唇。

“怎么,不愿去?”舒羽真人蹙了蹙眉,话音微冷。

“那倒不是,师弟只是想说,千万莫要小觑了这位丹皇,我虽未见过他,但却是亲身经历过那降龙伏虎菩萨的手段,能从这尊凶神手中逃命,绝非易于之辈。”

申山老祖知晓这些北洲修士身怀诸多手段,但还是害怕对方一时不慎,在阴沟里翻了船。

“嗬。”舒羽真人笑了一声,睁眼看过去,嘲弄道:“你不也从他手底下逃得性命了吗?莫非是师兄眼拙,未曾看出申山师弟的不凡之处。”

“这,这不一样。”申山老祖支支吾吾摆手,解释道:“我等是因为……”

“放心,我有数。”

舒羽真人不再调侃,挥袖打断了对方。

他从不信什么意外,亦或者说,若是真有实力,那就理应能解决掉这些意外,说一千道一万,不还是那降龙伏虎菩萨的手段不够嘛。

行那同门相残之事,还宰了未来佛的弟子金蟾,居然能放走活口,而且一次性放走了三个。

就这水平,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当然,舒羽真人也明白这事情的严重程度,哪怕人人都知晓随着局势愈演愈烈,同门间不可避免会出现一些死伤,但绝对不能由自己来开这个头,哪怕那太虚丹皇只算半个同门也一样。

若是坏了名声,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反正自己有幽瑶师姐在上面撑着压力,该是其他脉的那些弟子着急才对。

“行了,下去吧,邀他出来以后,来这里找我。”

舒羽真人按住仙辇,已然是到了天塔山。

他甩出一枚玉简,看着申山老祖朝下方掠去,这才重新唤动法器,前去寻那驻守道场附近的几头大妖。

所谓人多好办事,多叫几个掠阵的,提防那太虚一脉的弟子再给逃了。

片刻后。

舒羽真人收起仙辇,落在一处洞府前。

他稍稍皱眉。

换做往日,光是察觉到自己的气息,这几头大妖就该恭恭敬敬出来相迎,但今日都走到了门口,居然还是毫无动静。

心神微动间,舒羽真人宽袖轻拂,掌中已经提了一柄道剑。

他将劫力灌入剑中,悄然蕴了一式神通在其中,这才面不改色的跨入了洞府。

“……”

舒羽真人缓缓止步,看着四周毫无异样的陈设,仔细探查良久,也没有发现斗法的痕迹,可就是那四头妖尊全都不见了踪影。

他眼中终于溢出几分困惑。

自己分明嘱咐这几头大妖,若无法旨,绝不能离开此地半步。

有诈!

思忖一瞬,舒羽真人转身掠出洞府,却发现也没有阵法阻拦。

他拎着道剑,盯着空荡荡的天幕,呼吸逐渐急促了起来。

许久后,他脸色铁青,终于是唾骂出声:“这群贱畜!”

既无斗法痕迹,又不是旁人设下的陷阱,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

大妖在北洲劫起以后,成了炽手可热的宝贝,人人都想招揽,只要养得起,谁也不会嫌多。

这群孽畜,大抵是欲壑难填,另投别家去了!

舒羽真人用力喘了几口粗气,这才按捺住了心中汹涌怒意。

不必着急,既然耗费颇多,收了这几头大妖,那总不能藏起来不用,只要让它们出来收割皇气,就总有迹可循。

让自己知道了是哪家的弟子,必然要让对方明白来清光洞抢妖的代价!

舒羽真人转身又回了洞府,啪的一声将道剑拍在了桌上。

先办完眼前的事情再说。

……

天塔山。

沈仪盘膝而坐,先前斩杀那些大妖得来的寿元,如今已经尽数化作了道果的一部分。

神风化雾,彻底笼罩了其中的菩萨法相。

再添三十余缕天道秩序本源,此刻已至六十四数之境,沈仪终于是和神虚老祖一样,来到下个变化的门槛。

他的神虚道途很是纯粹,只为了掩盖菩提教的修为。

如今看来,效果也很不错。

欲要强行窥探旁人的底蕴,本就需要修为远胜对方,只要跻身六六变化之境,那在三品这个层次当中,应该再无修士能看见灰雾中的金色法相。

上次斩杀白猿的事情还在天塔山百姓中发酵,之后皇气虽比不上当时的那一笔,但想要补齐缺少的两千劫还是很简单的。

“……”

沈仪察觉到了气息的波澜,并未抬头去看,只是悄然睁开了眼眸。

下一刻,便有流光落地。

来人先是有些拘谨的看向四周,目光落在了山顶的仙祠上面,眼中是稍纵即逝的艳羡和嫉妒。

老人很快收敛了神情,朝着面前那位白衫青年作揖行礼:“老朽南洲申山,听闻丹皇也遇见了那凶人,长途跋涉来了北洲,一直想来看望,如今总算是有了空闲。”

话说到一半,申山脸上多出几分凄然,无奈笑道:“世间最苦者,莫过于背井离乡,此生难归,在这北洲,我与玉池修道多年,竟也感觉有几分无助,所幸如今又多了丹皇,我等三人,倒是可以互相依靠。”

闻言,沈仪并没有表现出热情,而是静静看了过去。

“这……丹皇放心。”

申山老祖好似察觉了出什么,赶忙解释道:“我等二人绝非是看丹皇如今有所成就,故而过来攀附高枝,能拜入清光洞,保全住性命已是万幸,怎敢奢求太多,只是单纯想邀您叙叙旧罢了。”

按照曾经的划分,他与神虚老祖同辈,还算是沈仪的师伯,此刻却是用了尊称。

老人将那无依无助的模样体现的淋漓尽致。

众人自南洲逃亡而来,受到歧视是必然的事情,就算是这位太虚丹皇也不例外,否则对方此刻又怎会还是个散修。

云渺真人不理睬丹皇,这年轻人现在应该很着急有个另投山门的路子,大概率是不会拒绝结交自己这两位已经拜入清光洞的难兄难姐的。

果然,沈仪稍稍迟疑了一下,终于是站起了身子:“闲来无事,聊聊也无妨。”

“是极,是极!”

申山老祖驾云而起,满脸含笑的在前方带路。

总算是完成了舒羽师兄的吩咐,他心底松了口气,却是未曾注意到,他还需靠着那枚玉简去指引的前路,这位太虚丹皇却像是早就认识了一般,不紧不慢的跟在后头。

两人很快便是来到了那座不起眼的山脉。

申山老祖先是仔细逡巡一番,在找到那洞府所在后,担心对方起疑心,还回头笑着解释了一句:“是简陋了些,只是我等初来乍到,也没有属于自己的待客之地,还请丹皇莫要嫌弃。”

到了约好的地方,这老人不自觉连脊背都挺拔了许多。

他收回目光,朝着下方洞府掠去。

眼中却是多出了几分冷意。

申山老祖可以忍受北洲修士的轻蔑,因为需要活命,也可以对这位太虚丹皇低头,因为那是师兄的命令。

但他接受不了的是,这丹皇身为晚辈,居然就这么沉默着受了自己的大礼,一点婉拒的意思都没有。

再想当初在神虚山的时候,这师徒两人对待天梧老祖也是毫不客气,经历了一场生死以后,居然还是这幅模样,半点长进都没有。

都是逃命来的,谁又比谁高贵,凭什么此人能保持着曾经的张狂与自傲,连云渺师兄都气得够呛。

活该!

沈仪慢悠悠的跟着老人走进了洞府。

申山老祖默默朝前方看去,只见舒羽师兄端坐石桌周围,并没有直接动手的意思。

他犹豫一下,不知对方打着什么主意,却也不敢忤逆,只能再找借口道:“丹皇,这位是清光洞舒羽真人,他听闻了你的事迹,也是颇感兴趣,欲要结交你,所以随我等一起来了……师兄,玉池人呢?”

“她有点事情,很快就回来。”

舒羽噙着笑意,丝毫看不出先前那暴怒的模样,伸手相迎道:“道友,请坐。”

事出反常必有妖,自己座下的几头大妖消失,虽大概率是被别人牵走了,但这太虚丹皇就在天塔山,先试试对方也无妨。

申山老祖听话的在石桌旁坐下,随即看向了旁边的沈仪,本以为方才那临时想出的借口,很难真正蒙混过此人,却没成想对方居然出奇的没有露出忌惮,反而是从容的坐到了对面。

这……这是想拜入仙脉想疯了,以为眼下的是个机会?

“我与灵虚洞云渺真人乃是故交,最近常常听他提起你。”

舒羽真人随意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青年。

“应该不是什么好话。”沈仪淡然对视过去,顺便以心神吩咐了下去,让几尊镇石在附近清查一下有无旁人的踪迹。

这话让舒羽真人笑意更甚,调侃道:“原来道友心中也清楚,那云渺师兄的确不是很大度。”

“只不过……”

他话音一转,摇摇头:“我师姐负责清查菩提教的事情,我身为师弟,也想尽些绵薄之力,天塔山毕竟是我等同门许诺给灵素师妹的东西,如今她出了事,事情还未解决,道友便在山上立了仙祠,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

听到提起了天塔山,申山老祖的眼中不免多了几分热络。

虽不知舒羽师兄为何改了心思,但要是这太虚丹皇服软,就这么把天塔山让渡出来……那自己也认了!

反正等对方有所成就,哪怕是打算回来报复,上面还有清光洞撑着。

就连申山老祖自己都没发现,在涉及到道场以后,他的想法一变再变,早就和当初只想活命的心思背道而驰。

此刻,他眼巴巴的朝着太虚丹皇看去。

“不合适?”

沈仪敷衍的抬眸,挑眉道:“那你去推了它?”

这满是挑衅意外的回应,不止是让舒羽一怔,更是惊住了申山老祖。

自从来了北洲,他都已经习惯了自己俯首帖耳的姿态,或许玉池要硬气些,但也只在天塔山道场这一件事情上,换了别处还是很谦卑的。

可眼前这人,为何敢如此干脆利落的回怼过去?

这巨大的反差下,舒羽真人还未发作,申山老祖的心里先窜出了一抹邪火。

我等皆是跪着求一条生路,你凭什么要强站着,讨饭还讨出骨气来了。

“……”

舒羽真人回过神来,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

直到此刻,他终于知道为何就连那懦弱的云渺师兄,都瞧不惯对方了。

舒羽沉默一瞬,突然抬起了手掌:“道友来了北洲这么久,还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就这样与我谈话,未免有些不尊重人了。”

话音还未出口,雄浑的劫力已经先涌了出去。

他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直接用了更干脆的试探手段,若是此人真有本事,自然能拦住这一击,自己也仅是想瞧瞧他的真面目而已,就算是有些冒昧,但也不算生死大仇……若是被撕下了伪装,不过外强中干之辈,直接打杀了就是。

沈仪安静坐着,脸上的掩饰手段,在那袭来的劫力前被轻易消解。

舒羽真人放下袖袍,并未在那张白皙俊秀的脸庞上看到什么怒意,正当他有些疑惑之际,耳畔却是突然响起了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尖叫。

“啊!!”

他侧眸看去,只见方才还老老实实坐着的申山老祖,此刻竟是五官扭曲的跌坐在了地上,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两掌撑地,两腿拼了命的蹬动,浑身脱力的想要离这桌子远一点。

顷刻间,老人已经浑身湿透,泪涕横流,就连嗓子都破了音。

“是你——”

洞府虽算不得狭窄,但申山老祖很快也是挤到了墙角。

在舒羽真人诧异的注视下,只见其浑身战栗着跪在了地上,砰砰磕头:“尊者饶命!尊者饶命!”

这诡异的一幕,着实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舒羽真人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对面,顺势握住了桌上的道剑。

可无论是申山老祖的离谱反应,还是自己握剑的动作,似乎都无法让那青年有丝毫动容。

“……”

沈仪听着镇石们的回讯,缓缓站起了身子,居高临下的看向这位舒羽真人,拍了拍袖口:“现在满意了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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