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6.第1180章 众望所归

第1180章 众望所归

京师秋雨连绵不断,阙左门前,不得不临时搭起了遮雨的棚子。

穿着绯色官袍的官员们陆续来到阙左门前。

自万历十四年天子不朝以来,这皇极门前的御门听政完全就失去意义,故而阙左门的廷议就成为最重要的官员集议。

却说从去年旱灾,火落赤犯边后,朝廷这几个月也是极为不消停。

原因全在于国本之事再起波澜。

当年罢张鲸事后,天子传召申时行,许国,王锡爵三位内阁大学士,及林延潮于毓德宫见皇长子与皇三子。

当时皇长子七岁,皇三子不到五岁,天子打了一阵玄机,透露给申时行,许国,王锡爵,林延潮他们一旦等两位皇子年纪再长一些,身子再好一些然后出阁读书。

现在一转眼皇长子已是九岁,皇三子七岁了,但出阁读书的事情还是没影。

普通老百姓孩子要读书六岁都是可以了,但现在天子一直拖,还说话不算话,实在是很不要脸。

于是王锡爵就上本,请求让两位皇子一并出阁读书。

但是天子没有搭理。

过了一段日子后,几位内阁大学士同时上疏请求天子答允让两位皇子读书。

天子继续装死。

于是四位内阁大学士同时请辞,天子顿时没办法了,答允马上处理此事,至于这马上又是多久没说。

然后三位内阁大学士继续在家歇着,王家屏一人在内阁干活。

就在王家屏主持内阁事务事,礼部尚书于慎行上疏请求册立太子,言辞十分激烈。

作为唯一的内阁大学士王家屏在旁点赞。

当时只有王家屏一人在阁,天子不敢得罪,于是好言安抚,下口谕给王家屏说册立太子之事明年就办,若再有官员异议就拖到十五岁再说。

口谕并非圣旨,但王家屏当下将此事公之于众,天子闻之气得跳脚,派人质问。王家屏却说因为争国本的事,很多官员已经被处罚了,我这样做既是安抚人心,也是以免下面的官员们再找我们内阁的麻烦,要不然天下的官员都要以为我们几位阁老光吃饭不办事了。

天子无奈于是只要将口谕变成圣旨颁发,确定明年决定册立太子之事。

圣旨一下,申时行三位内阁大学士,腿也不酸了,腰也不疼了,一起返回内阁上班了。

过了一段日子,于慎行也主动请求致休,天子因为他上本言册立国本的事正是讨厌着呢,当即让他回家。

于慎行临走前也成功地刷了一把声望,将册立太子的事搞定,官员们是争相到码头上送他离去。

不过于慎行一走,礼部尚书的位子却空缺了下来。

按照规矩,官员出缺,当由吏部在五日内上报给天子,然后天子下令廷推。

至于廷推的人数。

内阁大学士,吏部兵部尚书出缺,由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廷推!

九卿出缺,当由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廷推!

三品以上,以及地方巡抚,国子监祭酒官员出缺,当由九卿廷推!

礼部尚书正是九卿之一,出缺后,当由在京三品以上官员于阙左门廷推。

雨棚之下。

新到的官员们加入行列都在雨棚之下纷纷站好,吏部尚书宋纁坐在阙左门下的太师椅,从文选司郎中手中接过名册看向下面的官员。

宋纁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噤声!吏部左侍郎赵志皋?”

一名老迈的官员拱手道:“下官赵志皋在。”

“吏部右侍郎王用汲?”

“下官王用汲在。”

赵志皋身旁一名六十有许的官员。

宋纁看了王用汲一眼,此人是林延潮保荐接替海瑞以礼部侍郎衔督办京师义学,数年已是升到了吏部右侍郎。

“户部左侍郎张孟男。”

“下官张孟男在。”

“户部右侍郎裴应章。”

“下官裴应章在。”

雨水从雨棚旁滴落,雨势不小,宋纁点过两位户部侍郎后道:“下面点到名字的上前一步拱手即是不必叙名!”

“礼部左侍郎黄凤翔。”

“礼部右侍郎赵用贤。”

赵用贤上前一步,当年被申时行贬出离京,现在是又回来了。

他与黄凤翔都是朝中倾向于清议的官员,都是宋纁担任吏部尚书后,主动请求天子将二人调回来的。

“兵部左侍郎徐守谦,兵部右侍郎王基。”

众所周知吏部是六部中权力最要紧的地方,户部,兵部次之。

但户部尚书不需经过在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公推,而兵部排名却还在位列的第三礼部之下。不过这不奇怪,礼部虽权力最小,但由此礼部入阁的官员却不计其数。

“刑部左侍郎李戴,刑部右侍郎詹仰庇。”

“工部左侍郎朱天球,工部右侍郎陈于陛。”

“左副都御史周世选。”

宋纁念到这里顿了顿,这些六部七卿的三品以上官员,一共十三人。

宋纁接着道:“通政使朱震孟。”

“大理寺卿卢维桢。”

通政使,大理寺卿同为大九卿之一,但在这样的廷议中,却只能与其他三品官同列。

其中大理寺卿卢维桢,曾任吏部文选司,考功司郎中,在朝中人脉极广,同时他与黄凤翔,工部左侍郎朱天球一样都是福建籍官员。

当年林延潮刚刚任官去吏部时,就是他接待的。

“太常寺卿张汝济。”

“光禄寺卿陈大科。”

“太仆寺卿艾穆。”

宋纁看向太仆寺卿艾穆,此人是举人出身,当年与沈思孝,赵用贤一起在张居正夺情的事上上谏,因此而名声大噪,最后以举人出身位列太仆寺卿。

同时艾穆还是赵南星的老师。

“顺天府府尹王体复。”

位列最末的一名官员出列拱手。天下知府都是正四品,唯独顺天府府尹是正三品。

因为是正三品,他可以参加会推九卿的廷议,参与中枢的决策。

他们一共是二十人,还有七卿,内阁大学士,去掉于慎行就是十人,最后这三十名廷臣一并参与廷议商定出新的礼部尚书。

宋纁当选吏部尚书后,确实选拔很多有政声的官员。

这几年来清议上有‘三羊,八狗,十君子’之说。

三羊是杨四知、杨文焕、杨文举,八狗指赵卿、洪声远、张程、蔡系周、胡汝宁、陈与郊、李春开、张鼎思;十君子是邹元标、雒于仁、李沂、梁子琦、吴中行、沈思孝、饶伸、卢洪春、李植、江东之。

三羊,八狗都是依附于枢辅的官员,于慎行甚至明言这些人都是时相入幕之宾。

至于十君子都是批评过天子,宰相的官员。

当时有人道‘若要世道昌,去了八狗与三羊’。

这样的舆论不知是否刻意撒布,是出自官员授意,还是士人风评,但无论如何影响到中枢的决策。

宋纁担任吏部尚书后,从于时论确实提拔很多清议舆论认可的官员。

当然宋纁此举就是为了权归吏部,他的背后有天子在上面给他撑腰。

如此在这样三品以上官员,以及大九卿的廷议中,不再由几个人掌握权柄。

宋纁看了一眼雨势,然后道:“今日大雨,诸位请至宴厅歇息,一会将吏部会将堪任官名单给诸位过目,若无异议即行推选。”

说完宋纁转身离去,其余官员随即进入阙左门左右的宴厅左右对坐。

因为宴厅不够大,故而七卿,阁臣们坐一屋,其余人另坐一屋。

宋纁走进宴厅,分别是中极殿大学士申时行,建极殿大学士许国,武英殿大学士王锡爵,东阁大学士王家屏。

下首则是户部尚书石星,兵部尚书王一鄂,刑部尚书陆光祖,工部尚书杨俊民,都御史李世达。

宋纁时向坐在首位上的申时行行礼,申时行撑着扶手微微起身,二人点了点头。

这宴厅内即是七卿,加上通政使,大理寺卿合称九卿。

各省巡抚,内地者由吏部会同户部推升,边地者由吏部会同兵部推升,但从嘉靖十四年以后,由阁臣费宏奏请改由九卿廷推。

陕西三边,宣大总督,原先是九卿,五府(五军都督府)会推,万历五年时,五府不必参与会推,直接由九卿廷推。

三品以上官员都是由九卿廷推而出。

换句话说另一个宴厅里的官员都是这个宴厅里官员选出来的,这些人才是手握明朝最高官员升迁的权力。

权力不仅是合法赐福与伤害,还能改变,决定无数人的命运。

二人礼数都是周到,但是申时行与宋纁二人心底却打着不同的念头。

宋纁原先任户部尚书,与申时行的关系并不坏,在沈鲤与申时行间他保持了一个中立。有时候沈鲤与申时行言语上有什么冲突,都是宋纁在中间代为转圜。

但现在沈鲤走后,天子看申时行相权独大不是办法,就让杨巍回家,改让宋纁担任吏部尚书制约申时行。

也就是阁部之争的开始。

宋纁知道天子拿他当枪使的意思,所以他上任以来既提拔很多之前与申时行不和的官员,同时也努力维持着与内阁的关系。

至于申时行当然明白,但杨巍离去后,他对人事的安排越来越不那么得心应手了。这京城里清议上不利于自己的意见又起。

而礼部尚书身为九卿之一,申时行是一定要争取到的,如此再九卿廷议上自己对于局面掌控上会大增。

“元辅,雨是越下越大了。”

申时行闻言笑了笑道:“去年京城里一滴雨也没有,我们几个阁臣着急着如热锅上的蚂蚁,你主持户部也是整日皱眉苦脸的。而今年倒是把去年的雨都一起补齐了,老天爷着实让我捉摸不透啊。”

宋纁笑着道:“天意自古难测,我们为官的也只有尽人事而听天命了,大家都是身不由己啊!”

申时行明白宋纁的言下之意,点点头道:“伯敬你是有德君子,对了,人都到齐了吗?”

“回禀元辅,三品以上京官都到齐了。”

申时行点点头,恢复端坐道:“那就议吧!”

然后由吏部的官员下发稿薄,然后吏部尚书宋纁向申时行道:“这一次礼部尚书出缺,礼部尚书乃大九卿之一,必要选识见老成,身负众望的官员。至于堪任的官员,我打算在原先正推陪推二人外,再上一人请陛下圣裁,不知元辅意下如何?”

“礼部大宗伯之位极为关键,多选些人也是好的。”

宋纁闻言点了点头当即向申时行奉上这一次堪任官员人选。

申时行看去依次是南京吏部侍郎罗万化,南京礼部尚书王弘诲,南京吏部尚书孙鑨

,南京都御史孙丕扬,前礼部左侍郎林延潮。

宋纁列了五个堪任官员的名字,但如申时行一眼即看出如孙丕扬,孙鑨二人纯粹就是来陪跑的。

因为礼部尚书向来都是由词臣担任,唯有嘉靖年间的席书,万历年间的徐学谟二人才破例出任礼部尚书。这都是特殊情况,一般情况连追赠官员也不会授予礼部尚书之职。

五人之中,罗万化,王弘诲,林延潮才是正儿八经出身翰林的。

罗万化是隆庆二年的状元,先后任国子监祭酒之职,但之前因为国本的事上谏天子,结果天子不纳。罗万化一气之下,恳请外任,天子眼不见心为净,当即让你走人。所以人家刚走,不可能现在就调回来,天子也不可能任命他到北京来任礼部尚书恶心自己。

所以真正能有资格堪任的,就是林延潮,王弘诲。

王弘诲是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是当今文坛大家,从履历上而言没有什么缺点,但也没有什么太突出的。

与林延潮相较……那就不能比了,也没办法比。

申时行有些出乎意料,他抬头看向宋纁当即问道:“伯敬这是?”

但见宋纁点点头道:“元辅,礼部尚书事关重大,非有远见卓识,敢于任事的官员不能胜任,这五名官员都是宋某心底以为能够堪任的官员,最后还是请元辅与诸位大人定夺。”

申时行明白了宋纁的意思点点头。

下面堪任官的履历发了下去。

阙左门左右两个宴厅里,官员们看着这堪任名单。

能坐到这个位子的人大多也是不蠢,心底也是琢磨到了名单后面的意思。

不少官员脸上都露出笑意。

宴厅里黄凤翔当即提笔在薄上题划,他看去如卢维桢,李天球也是很快放下了笔,大家没有说话,相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倒是坐在他的身侧的赵用贤偷看了一眼黄凤翔薄后,摇了摇头。

黄凤翔感觉到赵用贤的目光眼光扫去他的薄上时,却被对方伸手遮过。

黄凤翔也是摇了摇头,随即笑了笑。

而在另一个宴厅里,众人也都是题划完毕,而王锡爵想了许久,然后方才落笔在罗万化的名字后写了一个‘正’字,在王弘诲的名字后写了‘陪’,至于林延潮的名字后,他则写了一个‘末’。

所谓‘末’即是末推。

最后所有人稿薄都到了宋纁手上。

推举官员必须署名,谁推举了哪名官员一目了然,若是官员不称职,是要追究举主责任。

宋纁清点了一下笑着对申时行道:“与推者三十人,共二十八人列此人为正推,看来是众望所归啊!”

申时行点点头道:“圣裁之下才是众望所归。”

“元辅所言极是。”

当即申时行,宋纁亲自书写奏本将廷议的结果上奏天子裁断。

乾清宫里。

宫外下着大雨。

天子于烛火下看着申时行,宋纁上奏的,然后对一旁的陈矩,张诚问道:“你们怎么看?”

张诚道:“启禀陛下,自于慎行任礼臣后,事权为翰林院,兵部,科道侵吞,早已不复当初了。”

张诚又道:“六部之中礼部位崇权轻,倒是个养人的地方。”

天子冷笑道:“朕问你们礼部的权轻权重了吗?张诚你近来是不是又收人好处了?”

“陈伴伴,你怎么不说话?”

陈矩道:“陛下,臣一切以陛下之命是从。”

天子道:“此三人都不合朕的心意,陈矩你看,若是朕特旨用人如何?”

陈矩大惊失色,连忙道:“陛下此万万不可,嘉靖初年时,世宗皇帝特旨用南京兵部侍郎席书为礼部尚书。当时席书不由廷推而进用,大臣们交章诋之,最后席书不得不辞去圣命。”

天子不以为然道:“但最后又如何,席书不还是入阁了吗?”

顿了顿天子也觉得太荒唐,现在不是嘉靖年间了,当初他用特旨任命孙承宗,李植他们就已经令百官不满了。

现在又否掉二十八名廷臣一并推举的官员,如此下去文官不知道会如何。

天子负手来回踱步了一阵,然后又坐回龙椅上闭目片刻,然后看向奏章上的三个名字道:“朕虽不想这么快启用他,但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了!”

天子下了决定后,脸上却没有不快,反是松了一口气。

次日,新任礼部尚书任命下……

在京师一个雾气腾腾早晨里,官绅们早就习以为常地命下人在早朝赴衙的路上第一个卖刚刚刊发的皇明时报。

而皇明时报第一刊即公布了新任礼部尚书官员的名字。

消息一出,顿时大明两京十三省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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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197.第1181章 朝中有人好做官

第1181章 朝中有人好做官

月夜下,林延潮坐着马车回到府中。

今日他刚去过林阳寺与龚子楠聊了许久,回到府里时,林延潮边走边抬起头,但见月华如霜,洒遍庭院里。

林延潮头戴儒巾,身穿一件氅衣,宽袍大袖一副隐居林下的士大夫打扮。

归隐之后,身上没有公事,故而对于如此美妙绝伦的月色也是有了欣赏的闲暇。

深秋赏月,片刻悠然自得之感。

林延潮驻足许久,这才到到庭中,但见对面走廊上一个人影走来走去。

那人影正是大伯。

林延潮一见心底有数,当即换了条僻道。

不同于中道,这僻道是府里下人平日走的。平日府里贵客来的时候,未免下人冲撞,故而都有僻道绕院通往各屋,一般官宦人家的宅院都是如此布置。

林延潮换了僻道走,就是不愿见大伯,但哪里知道他一见如此却赶着过来。

“潮囝!潮囝!”

林延潮不能装着没听见,只能停下脚步道:“大伯有什么见教吗?”

大伯陪着笑脸道:“潮囝这几日都不见你在家,这不是有事与你商量吗?”

“那请大伯长话短说,小侄今日甚是疲倦。”

大伯点点头道:“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今年收成不好,下面的佃户都恳请减租,潮囝你看……”

林延潮道:“大伯此事,你与三叔商议一下,确实有难处该减租的就减租,或明年再缴,此事我一向不问的。”

大伯道:“诶,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今年咱们家放赈的事,就用去不知多少米粮,这今年的租子又收不上来,咱们家今年拉了不小的亏空啊。”

“所以呢?”林延潮反问道。

大伯低声道:“潮囝,你看哪个……是不是这样,放赈的事咱们先停一停。”

林延潮道:“放赈可以停,但那些灾民怎么办?”

大伯道:“该怎么办怎么办,都是有手有脚的人,难道还能饿死不成。”

林延潮道:“男人有气力还好一些,但老弱妇孺呢?总要等到冬稻收上来了才好吧。”

大伯道:“诶呀,潮囝你就不要再作滥好人了……”

“滥好人?”

听得林延潮质问,大伯神色一僵,随即又道:“潮囝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看这两个月赈济,我和你三叔都忙得足不点地的,倒是你却整日不在家,四处游玩,更何况你看赈济要是你一人赈济,我虽二话不说,但钱都是从公中出的,你三叔三婶意见不小啊……”

明明是大伯的主意,但他总要拉别人来背锅。

林延潮见怪不怪地道:“钱是公中的出,但爷爷首肯的!”

“诶,不是不出,那总要量力而行,之前大灾时帮一帮就行了,现在都两个月,怎么样也缓过去。”

“既是为家乡办好事,帮人不帮到底,反而会落得埋怨。大伯,这几年咱们林家攒了不少家底,买了几千亩的良田,这样的日子换在二十年前如何也没想到吧。”

“那倒是,还不是靠了潮囝你吗?要不是你中了状元,当了官……”

“大伯,你错了,同乡里三千考生,我中了解元,会试三千举人,我中了状元。这不是延潮一个人得了功名,而是替家乡,以及天下读书人取了功名。我既是文魁,也是读书人的颜面,也当为天下读书人的表率。”

“这表率不是御街夸官,金銮殿上唱名,而是朝廷有事,家乡有难,我当替读书人们站出来有所担当。现在我辞官在家,朝廷上的事我可以不管,就算天子,巡抚亲自相询,我也可以不搭理。但于家乡百姓我却不能袖手旁观。大伯你没读过书,修齐治平的意思或许不懂,但在什么位子做什么事这句话,你需了得。”

大伯道:“潮囝我知道大道理说不过你,但是……”

“……但是要赈济的事我一人去办就好,不必把家里公中钱拿去用,大伯你是这个意思吗?”林延潮问道。

大伯难为情地道:“也算是吧。”

林延潮道:“大伯,论爱财,浅浅更胜过你,但这一次出钱赈济她都没二话。因为她知道钱财之事,眼下于我林家而言去了又来,今日少了明日又添,只要我一身不辱,咱们家里的人何时有被人为难过。”

“这名望和仁德,并非随手可得,财散而人心聚,既是有利于人,亦是有利于我,而在什么位子做什么事,就是利人利己相合之道。如利人实利己的根基,而遇事而为人除害,即是导利之机。这两话并非我常念叨的,近日读了一本菜根谭上也讲过。”

大伯恍然道:“所以潮囝你散财赈济是为了名?”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大伯,众人都知我为造福乡里,若是再好名,外人视之诈善。倒是大伯你为利而名,倒是能成善业,故而这两个月赈济百姓,我宁可游山玩水,也不在家里,都是假手于大伯,三叔,此中的意思你们明白了吗?”

大伯闻言拍腿道:“原来如此,潮囝都是你的一片苦心,我错怪你了。赈灾这件事就包在我与你三叔身上。”

见大伯远去,林延潮终于吐了一口长气。

灾害渐渐平定,省城恢复了原状。

因为上奏朝廷表彰赈济的名单里没有林延潮。省里不少官绅,读书人倒是暗中为林延潮鸣不平。故而有些同案旧友不免上门相询,林延潮反而替赵参鲁开解几句,说这是大伯三叔的主意,而并非来自自己,故而不敢列名。林延潮如此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众人不由更是敬佩。

自己不为名声而赈灾之事,反而名声自来。

而大伯,三叔以往不过省城普通官绅,因此此事倒有了善人的名声。

府县的地方官员因为赵参鲁之故,不敢明面上的感谢林家的赈灾之举,但是不少官员对大伯不再是表面上的客气,而是从心底的一等尊重。

在众人感激之下,倒是令大伯觉得大大出乎意料之外,深深感激林延潮的先见之明。以后大伯倒也是常常乐意替乡里作一些好事。

见大伯有了这等改变,林延潮也是高兴,虽不能治国平天下,但能修身齐家足矣。

林延潮继续赋闲的日子,不劳心劳力周游于山水之间。

天下之事自有贤亮来任之。

居官的时候,整日想来归隐,而归隐的时候,整日思着朝廷上的事,自己能不能复出,这都是痛苦的来由。

闲暇时读一读书,与人下棋闲聊,赏花观月,这才是我辈致仕官员当办的事。

不知不觉,已是初冬。

天气已寒。

福建巡抚衙门里,一栋小楼上,赵参鲁正双手负后看着这满院子里的萧瑟景色,心有所感。

他对身后矮胖,高瘦两位师爷道:“本院自来福州任巡抚已是有两年多了,自年初时倭寇应对之策不利后,是一直心惊胆颤。”

“为了解此危局,本院派人进京托人找时任兵部大司马的曾同亨帮忙。哪知好容易打通了门路,结果曾大司马因与内阁失和,向天子请求乞休还乡。”

“好容易才铺垫好的关系一下子就断了,之前打点用了两三千两银子都泡了汤。幸亏请托的人也是得力,另找了现任兵部尚书王一鄂,最后总算是将事揽了下来。”

高瘦师爷笑着道:“这一次的事对于东翁而言,实在是塞翁失马啊,不仅化险为夷,还搭上了王大司马这参天大树,对于东翁而言实在意外之喜。”

赵参鲁闻言笑了笑,有些得意。

矮胖师爷道:“这王一鄂不仅是兵部尚书,还是大九卿之一。东翁任福建巡抚两年以来,可谓兢兢业业,若是将来王大司马能帮东翁说一两句好话。东翁大有可能回京授官,到时候东翁就是三品的京卿了。”

这话正好说中了赵参鲁的心事,但他面上却否认道:“你这如意算盘倒是替本院打得很响啊,但这一步是有多难,三品京卿即为廷臣,可以出入于阙左门下的廷议之上。”

“这多少官员一辈子就卡在本院这一步上。非有大机缘不可得也。”

两位师爷一并道:“东翁身上有紫气,位列京卿那是迟早的事。”

赵参鲁点点头道:“承你们吉言吧,再说林宗海那黄口小儿都能为三品礼部左侍郎,本院身为先帝钦点的进士,为官二十多年,又为何不能为京卿呢?”

两位师爷都是称是。

赵参鲁道:“这一次赈灾,本院没有把林宗海的名字报上去,他可有不满?”

矮胖师爷道:“没有半点不满,还一直在同乡面前替东翁开解呢。”

赵参鲁失笑道:“看来他终于有些明白,现在不是他任京堂的时候了。”

高瘦师爷笑着道:“那是当然,合省上下唯有东翁能一言九鼎,一名致仕部堂又哪里能说得上话呢?前刑部侍郎洪朝选得罪了巡抚,还不是一句话就给杀了。”

赵参鲁摆了摆手道:“不去理会他,你们二人写信吩咐京里的人多用点心,替本院好生打点。几位大九卿,吏部兵部的官员的炭敬冰敬,以及三节两寿的贺仪都必须按时送上门去,礼数必须周到,不可怠慢。”

两位师爷一并称是。

赵参鲁转过身来双手按了按,不忘笼络人心地道:“只要本院这一次能拜京卿,少不了你们两位的好处。”

两位师爷不有感激涕零地道:“我等愿为东翁效犬马之劳。”

赵参鲁闻言大笑,捏须自得道:“前一段本院找人算命,说我还有十年官运,看来还不止是京卿。”

高瘦师爷凑趣道:“看来他日就要称东翁一声部堂大人了!”

闻言三人一并大笑。

就在这时候,下面有人来报,一名官员手持一封紧急公文奉上。

赵参鲁显然是不喜欢有人这时候打扰了他的好心情,他打开这盖了火漆的公文一看。

这不看还好,一看顿时全身上下一哆嗦。

“东翁!”

两位师爷一左一右连忙上前搀扶。

赵参鲁到圆凳上坐定,一旁的下人立即端了一碗参茶奉上。

赵参鲁咽了半口,长顺了口气,然后示意自己无事。

“东翁,到底出了什么事?”

赵参鲁闭目半响,这才睁开眼睛有气无力道:“人算不如天算,真是朝中有人好做官!也罢,随他去也好,你们立即吩咐下去,挂牌子出去,就说我身子不舒服,这两日的不见客。”

“那么公文呢?”

“一切公文转到藩司。”赵参鲁有气无力地道。

福建布政使衙门里。

左布政使宋应昌正好整以暇地坐着,手里拿着烟叶在吸。

却说这烟叶是从海外传来的,福建已有百姓种植烟叶。

宋应昌到福建任官后身子不好,当时传说烟叶还有祛湿的功效,于是就拿来抽着玩。

宋应昌吸了会烟,这时下面一名随从上来低声道:“老爷,这巡抚衙门挂起了免见的牌子。”

“哦?”宋应昌放下烟杆然后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

身为左布政使宋应昌可谓时时刻刻盯着巡抚衙门一举一动。

宋应昌起身踱步一阵,然后有人来报说巡抚衙门来人。

一名吏员入内道:“启禀藩台,这几日抚台身子不舒服,他说一切公文应事暂转至布政司衙门处理。”

“身子不适,中丞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就不舒服。”宋应昌一肚子狐疑,他深知赵参鲁此人不会无的放矢,肯定是又在作妖了。

于是宋应昌道:“中丞身子不适,那么我也当前去探视方是道理,来人备轿。”

那吏员连忙道:“使不得,使不得,抚台大人说了不见客,藩台大人就不要白走一趟。”

“哦?那我非要前往呢?”

宋应昌质问道,这吏员满头是汗,宋应昌方面紫髯,望去官威极重,即便他是巡抚衙门里的人,也是不敢在他面前打马虎眼。

吏员吃不住当即将一份公文交上去道:“藩台看了这公文就明白了。”

宋应昌一脸狐疑地将公文过目后,尽管表面上看去他不动声色,但这吏员还是看出对方的眉心动了动。

“原来如此啊!”宋应昌抚须,神色却淡了下来,脸上还有些嘲讽之意,“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那官吏闻言不由大窘。

“下去吧!”

官吏一拜后即离去。

宋应昌看了看手中公文叹道:“不到而立之年竟……古往今来也没有第二人啊。”

宋应昌当即吩咐道:“来人!”

一个时辰后,三元坊外已是停满的官轿。

但见轿帘掀起,一名名头戴乌纱的官员踏出轿子。

官员们的身上多是青绿二色官袍,腰间皆是乌角革带,众人见了面都是相互作揖,然后面对着三元坊上的牌匾说说聊聊。

坊内坊外百姓不知发生了何事这么多的官员都聚在牌坊底下。

奈何四面自有官兵维持秩序及清道,百姓们无法过去相询,于是就看热闹地站在一旁。

令百姓们奇怪的是这些官员们虽然到了,但却就这么站着聊天,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片刻后,但听鸣锣齐响,一排排的大轿又是停靠在三元坊前。

但见蕃臬衙门的大员陆续下轿,他们一身绯袍,望去极是显眼。

“藩台大人,三元坊到了。”

宋应昌闭着眼睛在轿内养神,闻言问道:“各衙门的官员都到了吗?费藩台呢?”

“诸位大人都到了,都在候着你大驾呢。”

宋应昌闻此这才挑开帘子下轿,但见右布政使费尧年,按察使陆万垓等众官员都向宋应昌见礼。

宋应昌点点头道:“如何?知会林府了吗?”

“方伯不到,我等不敢擅自作主。不过听闻林部堂此刻不在府上,而是在书院。”

宋应昌点点头道:“也好,那我们去书院就是。”

“方伯,这边请。”

宋应昌摆手道:“又不是第一次来,怎么走我晓得。”

说完宋应昌袖袍一甩,一个人走在前头,身后五六十名一省大小官员跟在宋应昌身后,径直从三元坊的坊门上经过。

不过行了五六十步即到黛瓦白墙,上挂‘鳌峰书院’匾额的书院前。

宋应昌见书院大门紧闭,停下脚步。

福州知府王士琦当即亲自上前敲门。

三响过后,书院门开了半扇,一名穿着黑衣的门子探出半个身子道:“书院今日正在授课不见外客。”

王士琦笑着道:“我乃福州知府王士琦,要见你们山长。”

那门子吓了一跳,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外头站着好几十名官员,还有不少人穿着绯袍。

他当即支支吾吾地道:“山……长正在书院里……授课,小人这就去……通禀。”

“慢着!”

但见宋应昌开口他言道:“书院是传道授业之地,昔日贤人授业学生,就是君王拜见也恭恭敬敬等到贤人授业以后方才求见,这方是尊师重道。”

王士琦对门子道:“你听见了吗?方伯有令,你就不要通报了,在前面给我们带路就是。”

而此刻鳌峰书院里。

崇正讲堂外,庭院里一排大树茂密参天。

书院里的斋夫正在清理打扫着落叶。

林延潮身披氅衣,手持书卷正在讲堂上向学生授课。

堂下学生听得入神,丝毫不闻窗外之事。

而这时一阵劲风吹过,地上黄叶作飒飒之声后直上青云。

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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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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