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南下之路(上)

九江,柳州境内。

货船正随着江水顺流而下。

“呕……”公输瑾趴在窗边干呕一阵,却只吐出一口酸水来。

“喝点姜汤吧,我让厨子刚熬的。”公输风将一个水袋递到弟弟面前。

他没想到,这位跟他没有血缘关系的族弟居然会晕船。

要说他们搭乘的这艘船,已是一艘上好的狮子船,不光又宽又大,船体中部还有厢房可供人卧睡。可即使如此,公输瑾也在穿过急流段时吐的一塌糊涂,到现在差不多已有两天未正经进食过。

公输瑾接过水袋,勉强喝了一口,随后他长出一口气,缓缓靠坐下来,“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金霞城?”

“我问过船夫了,前面不远就是惠阳城。过了惠阳,最多再行一天半时间,就能进入申州境。”公输风说道,“申州境内有无帆冰船,听说速度是普通船只的好几倍,我们只要换乘冰船,一天时间就可抵达金霞。”

“冰船?”公输瑾微微皱眉,“现在可不是冬天。”

“船夫是这么说的。哪怕是最炎热的七八月,这些船也能在九江上来回奔行。”

“这也是墨家人捣鼓出来的东西么……”

“不知道。不过单靠机关术绝对做不到这一点。”公输风耸耸肩,“不管它是真是假,等到了申州,一切自会揭晓。”

公输瑾点点头,不再接话。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窗外。

公输风自然知道弟弟在看什么,事实上这也是他近些天看得最多的东西——无论何时望向河岸,都可以见到一群衣衫褴褛的难民在缓缓向南行进。少的时候几十人,多的时候则有数百人。这些不知道要去何方的迁移者各个面容焦黄,手脚枯瘦,甚至走着走着就会倒在路上,有时候他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看的不是同类,而是一群跟人相似的动物。

“这里真的是柳州?”片刻后,公输风听到了弟弟的一声低语。

他有此疑问也不足为奇。

因为根据他们所了解的知识,柳州是启国颇为富饶的地区,仅次于京畿上元。

“应该不会错。”公输风轻声回道,“每过一座城镇,我都有记下来。”

“他们究竟要去哪里?”弟弟又问。

“这个……大概是某个可供容身的地方吧?”老实说,这样的情况公风望也是头一回见到,在徐国的时候,他很少离开大都,不是待在工部里,就是在自家机关场内。随着机关水车和木牛的普及,大都一直都是六国中最繁盛的城市,混迹街头的人并非没有,但基本都是懒汉残疾和地痞恶棍,对他而言想不见到也很容易。

“呵,去哪里?”忽然有人插话道,“实际上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里。”

公输风转过头来,看到隔壁的中年人正倚在门口,手中还拿着一壶黄酒。

他也是货船的搭乘者之一,姓莫,身份似乎是个商人。

船上房间小、隔音差、没隐私可言,这点两兄弟已经习惯了。

“莫先生。”公输风拱拱手,“你说他们自己也不知道?那他们为何还要走?”

“因为不走就是死,既然横竖是个死,那不如走走看。”

“不走就是死?”

“你们……不是启国人吧?”中年男子打量了他们几眼。

这话让公输风背后一紧。

按照计划,他们的新身份是来自京畿地区一个偏远小镇的小户人家,因为家逢大变、急需银钱,又从申金日报上得知他们接纳天下感气者的缘故,决定去金霞碰碰运气。在枢密府陷入瘫痪,士考也早被取消的情况下,这个理由完全能说得过去。

“我们当然是启国人。”公输瑾咳嗽两声,“先生何出此言?”

“罢了,你们来自哪里跟我没什么关系。”对方摇摇头,似乎不想再纠缠这个问题,“枢密府大败后,现在朝堂已经四分五裂。各地的豪强都在争着夺取权力和钱财,哪里还顾得上当地的平民百姓。以前有官府制约着,现在没了约束,这些人自然是想怎么刮就怎么刮,百姓当然只能选择逃难。”

“所以……这都是金霞城的错。”公输风沉声道。

“哦?你这话倒挺有意思的。”莫先生瞥了他一眼,“不去怪强盗,反而要怪和强盗作对的人?据我所知,金霞的情况可比这边好多了,至少人人都有一口饱饭吃。”

“可你也说了,以前有官府约束。换而言之,他们不正是把强盗放出来的人吗?”公输风反驳道,“如果金霞不谋逆叛乱,让枢密府接管各地官府,这样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对方忽然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你觉得交给枢密府,一切就会好起来?”

有什么不对么?

公输风固执道,“正是。”

“到底是有钱人家。”莫先生打开酒壶,抬头抿了一口,“不过现在啊……有钱都难说咯!”

“不好意思,我们只是普通人家出身——”

“普通人可不会随身携带皮质的水袋。”他摆手打断道,“还有鞋子,你们的鞋底也太干净了点……若是想隐藏身份,你们可得多用点心才行。”

说完男子摇着酒壶向船房外走去。

兄弟俩面面相觑。

他们在出发前已经换上了最朴素的麻布衣服,一件首饰挂坠都没有留下;为了配合身份,他们仅仅只携带了最基本的路费和一包裹干粮,甚至连平时几乎不离身的机关工具包,都一并留在了上元城。

本以为这样做天衣无缝,没想到却被随船的一名普通商人看出了破绽。

公输瑾看了眼兄长手中的水袋,“这东西恐怕要丢掉了。”

“连鞋子也要换么?”公输风有些为难的抬起脚板,这布鞋本就比日常穿的鹿皮软靴要差上许多,为了不硌脚,他还特意在鞋子里多塞了两块软垫,怎料到头来布鞋本身都有问题。

就在这时,一阵吆喝声忽然从船头传来。

公输瑾撑起身子,探头望去,只见左弦不远处已能看到一条灰白色的城墙。而九江河面上拉起了长长的铁索,许多船只堆积在两岸,形成了一片密集的桅林。同时有几艘快舟正在靠近货船,站在船头吆喝的人身穿官府吏袍,大声喝道,“停船!接受惠阳府检查!”

(本章完)

第780章 南下之路(下)

“这是什么情况?”公输风有些迷惑。

他之前了解到的消息是,广平公主虽然公然造反,但申州的交通并没有断绝,至少水陆商贸一直有在进行,这也是他选择乘船前往的原因。

可那条拦江锁却不像是这么回事。

公输瑾摇摇头。

这里是启国,与他所熟知的环境完全不同。

不过他俩的“身份”都是清白平民,身上还带着官府的通行证,只要不是遇到叛军,应该不会惹上什么麻烦。

半个时辰后,船主带来个不好的消息。

“什么?这船不能再继续南下了?”公输风皱眉道。

“是暂时不能。”船主纠正道,“听说惠阳府正在抓捕反抗者,每一艘南下的船都需要经过详细搜查,确保没有问题后才可放行。”

“那让他们搜就好了啊!”公输风表示不解,“登船走一遍最多也就半个时辰吧?”

船主露出了跟莫先生之前一样的眼神。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这让公输风下意识退后了半步。

“傻瓜,他们要的是钱。”另一名同船商人则直接说了出来,“你们是哪里来的公子哥啊,连这都不知道。”

“检查是需要时间的,特别是有这么多船在排队。”船主咳嗽两声,“如果有些船带的货物有时令性,就会比较急切的想要通关。这种时候,钱便相当重要了。”

说到这里,即使是公输风也完全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谁给的钱多,谁就有获得更快检查的机会。

而此船携带的货物并不在乎多等一段日子,所以船主打算以时间来换取额外开销。

公输瑾苍白着脸道,“那正常等待要多久?”

“也不长,我问过了,顺利的话大概就十来天左右。”船主回道,“当然,这期间的吃喝开销,得由你们自己担着。”

公输风的心往下一沉。

半个月时间,这大幅超出了预定的计划。金霞城已经掌握了新式造器方法,每一天都在积攒大量经验,每一天都在不断变强。计划拖得越久,公输家与金霞机造局的差距就会拉得越大。何况这还是顺利的情况下,谁知道接下来一段时间惠阳城又会不会整出点新名堂来?

回到自己的住处后,两兄弟靠在了一起。

“我们还有多少钱?”

“最多十两。”公输瑾拿出钱袋数了数,“想要让货船通关肯定不够。”

如果是平时,他们出门都会带上足额的银钱,掏个百来两的金叶子完全不在话下,但作为家中遭难的平民,显然不可能带上这么多现钱投奔金霞城。

更关键的是,即使有钱,他们也很难在瞒过船主的情况下让惠阳城放行。早在上元城时两人就被叮嘱过,金霞城的反眼线力量相当强大,哪怕是专业的探子,也鲜有成功潜伏下来的。这使得两人不得不严守身份,从离开上元的那一刻,伪装便开始了,船主对他们而言亦是不可信任的陌生人。

“怎么办?”公输风问。

等待绝不可接受。

他们有任务在身,必须尽早赶往金霞城。

“如果我们能知道哪条船先通过的话……”公输瑾说到一半,又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不行,除非可以打通惠阳府的关系,否则我们不可能问到真正的情况。”

“换走陆路呢?”

“柳申两地边境被封锁,想要依托商队穿行,同样需要一定的开销。”

这个开销要么是钱,要么是关系。

公输风第一次发现,原来当一个人落入底层后,连想要去往其他地方,都成了一件千难万难的事情。

“或许,我们还有一个选择。”

弟弟忽然说道。

“什么选择?”

公输风注意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了岸边的难民身上。

“不会吧……”

“就是这个不会。”公输瑾低声道,“我们可以混入难民群里,然后靠双脚走过去。那些人不是说我们不像底层人吗?这样一来,应该就没人能挑出我俩的问题了。”

“可是只靠双脚……”

“我们并不需要从惠阳城一路走到金霞,你也听其他人说了,只要进入申州境后,就能立刻换乘马车或冰船,一天之内抵达金霞。我们要走的距离,仅仅是惠阳城到柳州边界的这段官路。”公输瑾闭上眼睛细思道,“两点直线相隔一百三十多里,实际距离应该在两百左右,我们加快步伐,最多四天就能走完这段路程,无论如何都比等上半个月要强。”

公输风深吸了口气。

这无疑是一个困难的选择。

但两人身上肩负着家族的希望,理性思考已经指出了答案。

“就依你说的做。”

……

两天后,兄弟俩人已经行走在空旷的郊野上。

离开惠阳城并没有遇到太多阻碍,那张官府的通行证发挥了应有的作用——似乎只要不是船主口中的“反叛者”,守城卫兵并不在乎他们要去何方。

混入难民群的计划同样十分顺利,没有人盘问他们的身份,也没有人介意他们不请自来。或者说这群人连自己的命都难以保住时,已无暇再去顾及其他东西。

而选择跟难民群同行的理由也很简单,路上可能有劫匪强盗,十来个人容易被劫掠,几百人就不一样了。正因为和一大群人行动安全上更有保障,因此两人选择了白天快步追赶前方的难民群,快到夜晚时就减慢速度,和最近的难民群一同露宿的做法,如此一来便可尽量缩短路途上的时间。

不过也就是这短短两天时间,让公输风和公输瑾更深刻的了解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底层人。

他们麻木得让人绝望,而当看到食物时,眼中又会露出让人惧怕的神情。

每一次露宿结束,人群重新启程时,都会有一部分永远的留在原地,再也没了气息。

至于夜晚的哭泣声,则从来没有中断过。

有时候是婴儿的啼哭,而更多时候,是大人们压抑的抽泣。

两天路程走下来,兄弟俩的交流都少了许多。

特别是公输瑾,下船后晕船的症状并没有减缓多少,反而变得更加严重。每当晚上听到哭声时,公输风便能看到弟弟捂嘴干呕的模样。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将水袋里所剩无几的干净饮水挤出一点递到对方嘴边。

毕竟在路上他们根本没有烧水的机会。

就在第三天夜幕降临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郊野的平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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