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万里行(4)

没有十日,黜龙帮首席抵达黑水卫后不过五日,大司命殷天奇便正式发出了布告,签署了文书,向整个北地宣布了荡魔卫与黜龙帮合作的消息。

说是合作,但其中荡魔卫成员以个人身份加入黜龙帮,荡魔卫整个获得黜龙帮龙头、大头领、头领定额,然后黜龙帮会在战后于北地建立行台,设立郡县这些消息,还是清楚无误的说明,这是荡魔卫实际上与黜龙帮合并了,而且是以黜龙帮为主吞并的荡魔卫。

布告一发,再难转圜。

当日,安车卫的司命蓝大温便直接请辞归乡,履行了自己的政治诺言……仅此一例便可想见,殷天奇昨日所言之荡魔卫内部动荡几乎是必然的,而且会相当激烈、频繁与广大。

而相较于昨夜便连夜回到听涛城的陆夫人,张行这边等到布告发出,眼见着全城沸腾,数不清的战团信使飞驰出去以后,也是毫不犹豫,只留下贾越为首、许敬祖实际负责的一个联络队伍留在此地,自己则与白有思、秦宝领着几位参谋协同黑延在内的白狼卫众人,立即按照原路返回。

来的时候大张旗帜,走的时候那面红底黜字旗干脆是卷起来的。

然而,四日之后,刚刚越过白练城领内标志性的白河,连葫芦口都还没摸到边呢,一行人便遇到了一场大规模骚动……根据自南方逃难的人说,多个战团忽然在白练城南部聚集,相互之间,包括与白练城的直属军事力量之间,产生了相当混乱的冲突。

众人马上意识到,这不大可能是因为荡魔卫易帜之事,因为他们一行南下的速度已经极快了,消息都赶不及,所以骚动的缘由必然在更南方。

果然,一日后,随着众人接近葫芦口,很快就通过黑延出面从一位路上遭遇的战团团首得知了原委。

原来,就在张行于黑水卫盘桓之际,李定已经通过一场野战和一场攻城战成功攻破落钵城,并将鹿野公父子(不止是领兵的长子,包括从行的次子和守城的幼子外加一个从军作战的二女儿)一并悬首示众……这当然是引发恐慌的原因之一,但不是说野战与攻城打的这么干脆吓到了北地人,北地又不是什么闭塞之地,不晓得大魏兴衰和天下大势,问题的关键在于一个黜龙帮的龙头就那么毫不犹豫的将在位几十年的鹿野公全家给杀了,委实惊人。

这种思想上的冲击力,完全不亚于战事之迅速。

这还不算,就在鹿野公父子被悬首示众,北地周边势力目瞪口呆之际,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黜龙军这支北伐主力会顺着北地西侧大道继续北进奔马城或者干脆解决就在身侧的铁山卫时,战场的东侧、位于谷地中的柳城,忽然就被一个叫侯君束的人绕过关口,偷入城内去了。

要知道,柳城原本的形势就很尴尬,他们跟东北面的白狼卫发生了军事冲突,南面的幽州又易主,然后黜龙帮大军马不停蹄出现在西面的落钵原上,所以自然紧张,早早就借助周边地形层层布防,同时不忘往周边各处联络。

其中,几家大的势力,诸如乐浪城、白练城,包括铁山卫这里还在打马虎眼,毕竟他们怎么都不想不到局势会变得那么快……而周遭战团则委实是趁着夏日清爽拢了不少,都跟直属兵马一起,摆在了外面层层设防。

结果呢,结果就是侯君束潜入其中一家,借壳入内,中心开花。

现在,黜龙帮的援军正从南和西两面极速而去,试图与侯君束联兵控制住局面,原本布置在要害关口的柳城直属部队更是发了疯一般往回逃,而现在引发骚乱的,正是之前得到柳城公召唤,原本已经抵达柳城和正往柳城赶的各部战团。

他们忌惮于黜龙帮的报复,又惶恐于局势的急转直下,生怕黜龙军从葫芦口再转出来,把他们整个包住在南部,自然狼狈北逃,却又因为失序和物资的丢失在白练城南头闹出了乱子。

“老夫不能理解。”

距离听到消息又过去了一整日,已经来到葫芦口的黑延放下汤碗,还是愤愤不能平。“这些战团,单拉出来看,哪个不像模像样,那些团首也都各有千秋,凑到一块兵强马壮,如何能说不做指望?就像这一次,说是你们有宗师,可柳城这边呢?跟宗师碰面了吗?不过是被偷了城,就一哄而散了!现在如此,当年大魏打进来的时候也是如此!到底怎么回事?!”

周围挂着白狼尾的骑士们也有些愤愤。

张行与白有思对视一眼,尚未开口,秦宝倒是悠哉说话了:“黑公何必愤愤,若是有一个能领头的大宗师过去,然后团结一致,李龙头那十几个营根本不够看……说不得到时候死的就是那个李龙头了。”

这厮眼瞅着是越来越松快了。

听到这话,黑延冷笑两声,竟是自己反转过来了:“那可说不定……就他们这个样子,便是大司命亲自来了,打了一两个胜仗,又有什么用?还能离开北地打到幽州去?等人家重整兵马再来,他们还在?大宗师也能一直守着不动?迟早要被人分化瓦解,各个击破的……我又不是没见过!”

秦宝“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而黑延反应过来后,也是不禁摇头。

其实,短短一个小的插曲,却把黜龙帮此番能险中求和,与荡魔卫和平合并的原因给展露了七七八八。

首先,最核心,最大的几个理由很明显:

从文化上来说北地和中原本来就是一体的,政治上中原对北地的深入进取更是波涛汹涌,从未停止,外加大魏虽猝然消亡,却并不能阻止之前几百年乱世导致的人心思定,这叫历史潮流不可逆;

而从具体眼下的局势来说,黜龙帮掌握了河北、东境、淮北等人口密集的中原菁华之地,理论上确实也有军事实力吞并北地,李定的大军和幽州的徐世英就摆在那里呢,是真要打,不是虚言恫吓,这叫现实大势不可欺;

除此之外,北地镇守府八公与荡魔卫之间统属不清,镇守府八公占据最富庶的地区,掌握经济人口主动权,却是各自为据,而荡魔卫理论上一体,却被分割到各个地理要害上……这在退缩期是维系北地基本公共架构不得已的法子,却也丧失了集结力量对抗外来势力的基本体制。

三个大的理由之外,也存在几个作用不小的其他道理。

譬如说张行北地出身,黑帝爷点选的身份,外加黜龙帮那看起来跟荡魔卫类似的政治体制,确实也起到了巨大作用,省下了很多糅合的步骤;再比如说北地南部三城两卫跟河北的政治经济联系过于紧密了;还比如如说,大魏嗝屁的太快了,北地人现在都对大魏之前气势汹汹扫入北地的样子记忆犹新,更是愤怒于后期的横征暴敛,结果现在黜龙帮以反魏的身份建立基业,再回到北地就跟与大魏发生过激烈冲突的荡魔卫有了天然的政治立场。

只能说,大魏对黜龙帮的贡献还在被低估。

至于眼下的黑延,就是被这些力量推动的标志性人物。

当年大魏北进的时候,他正血气方刚,作为亲历者与失败者亲眼目睹了中原起势王朝的强盛与残暴。

然而,他所在的白狼卫握有出海口,地方又多是丘陵地带,严重依赖商业,所以跟河北商贸联系紧密,也因此对中原局势有着更敏感且有着清晰的认知,故此,当黜龙帮寻求针对河北大魏势力的盟友时,他主动跳了出来,成为了第一个跟黜龙帮结盟的荡魔卫核心成员,并缔结了基本的通商加军事互助盟约。

而且,他还是第一个在北地对大魏官方势力动手的人。

这么一个人,天然就是黜龙帮的盟友,但即便是他,也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感到不安与迟疑。

“张首席,你说,接下来北地还有大仗吗?”黑延吃喝了几口,果然还是来问。“这种挨个拔城的不算。”

“路上不是说了?”张行立即作答。“关键是北部西路那边,陆夫人回去了,蓝司命也辞了职务,可见彼处是存了一些心思的,不打一仗也难吧?”

“事就在这里。”黑延蹙眉道。“我现在才反应过来……张首席,我要提醒你一件事情,陆夫人行事也是出了名的,最喜欢的手段就是借力打力,自己却抽身在外,等战后再做处置,所以,真要去打的时候,未必是什么陆夫人领头了。”

“她领头不领头,想要做过一场,兵马总不是假的,高手也不能是假的,都打光了,又待如何?”白有思也蹙眉相对。

“怕的就是这个。”黑延认真道。“若是一战把西北路的精华打光了,却偏偏留下了最主要反你们黜龙帮的人,岂不显得死了的人冤枉?”

“若是真上了战场,便无人算冤枉。”白有思想了一下,冷笑一声。“不然可就真不把刀兵当回事了。”

黑延为之一滞。

倒是张行,此时幽幽接口道:“我其实晓得黑公的意思,最好是能从容取舍,赦免特定的人,加罪特定的人,但现在我没有这个权责,不然也不会在与大司命议论荡魔卫内部问题时用那个法子……直接赦了便是。”

黑延微微皱眉:“张首席,我之前就想问你了,要是说此番横扫河北前还有人能稍微用开会举手的法子抑制一下你,但如今呢?依着你的威望,你要做什么,还有人能拦你?说句不好听的,便是我们大司命发起狠来,我们几个司命又如何,何况是你?”

“话是如此,你们几位司命不也说了吗?但凡坏了规矩,损害的也是自家威望。”张行摊手道。“没必要……而且,我也没说不解决问题,北地这里,荡魔卫里面的你们自决,荡魔卫外面的这些,正好我要回一趟邺城,顺便建个国号,到时候问帮中要个在北地自行其是的权责,然后就再回到北地。那时候如果你们已经解决了内部问题,就一起过来,咱们定个范围,比如大司命还有你们几位司命,我还有李龙头外加几个大头领,一起来决定哪个该赦,哪个该杀……但话说回来,要是我回来之前,他们就已经死了或者降了,就怨不得谁了。”

黑延点点头:“若是这般倒也算仁至义尽了,真要是我们这边内乱都没处置好,那边就已经打杀了,只能说他们也太没有眼力了,这般差距还硬往上撞……活该。”

张行点点头,不再言语。

且说,此时在这里说这个话是有缘故的,白天在路上双方就已经说好了,既然李定打的这么快,那黑延应该速速北上,去白狼卫动员起来,立即参与对柳城和乐浪城的攻击,这也是最好的合并方式;而张行则趁机去铁山卫老家看一看情况,不指望能直截了当的接收铁山卫,最起码要表明立场,控制一部分力量,以作震慑,这样等到黜龙军再度北进时才不至于闹出乱子。

所以,黑延会护送张行越过葫芦口,然后立即折回。

果然,两人说定,第二日就在葫芦口西侧分手,黑延自回白狼卫,张行则与白有思、秦宝一起来到了他理论上的家乡铁山卫。

铁山卫,顾名思义,是依着一座具有优良铁矿的山丘而立,实际上,铁山卫与落钵城一高一低,一工一农,一镇守府一荡魔卫,互补性的构成了北地这里最富庶一块地区的基本政治、经济、文化生态。

而值得一提的是,作为北地南部地区的荡魔卫,铁山卫也同样处于思想动摇的第一线,其中最大最明显一个表征就是,铁山卫的司命朱穆,一直有心推动自己儿子继任铁山卫,以仿效旁边的镇守府八公以及幽州边缘小郡,来完成世袭。

坦诚说,他的前半段手法还是很无懈可击的,就是培养自己两个儿子,让他们先行建立威望,提升修为,收拢人心,掌握地方军事、经济的发言权……说白了就是,利用规则内的手段,推自己两个儿子上位。

这个方式,真不能说有问题。

那问题出在哪里?

出在两个儿子不相上下,但铁山卫只有一个,而且两个儿子的根基都在铁山卫。

于是乎,等到两个儿子都羽翼丰满,老父亲又在四五年前一场大病,多少有些精力萎缩,反而使得原本经营如铁桶般的铁山卫分裂开来……而且,居然不是只分成两瓣。

“是三瓣。”黄平坐在木桌旁,神色居然显得有些木讷。“还有一瓣,是你的人。”

“我的人?”饶是张行如今也算见多识广,此时也一时懵住。

“你太小瞧自己了。”黄平正色道。“朱司命病弱,两个儿子闹得乌七八糟,而荡魔卫自有制度,当然对他们有些反感……只是正经司命也姓朱,依旧坐在那里,无从对抗罢了,可这不是出了个你吗?浮马渡河,赤手空拳开的如此基业,如今已经全然不逊东齐了,更兼去年那次救援,几千人哗啦啦去了一趟,亲身晓得你的架势,再回来可不就扬了名头嘛。”

张行点点头,心中醒悟,其实对方还有一点没说,那就是自己这个舅舅本人的作用……这是自己理论上的唯一至亲,又在铁山卫坐地几十年,素有威望,是一个天然的政治担保人,所以才能围绕着“他”组成“一瓣”。

不管怎么说,有抓手就好办多了,怎么来都行。

但是,张行心中大定,却没有多余言语,只等自己舅舅继续说话……他一早就察觉到,对方情绪不对。

“大司命果然同意了吗?”果然,隔了好一阵子,黄平才闷闷开口。

“这也做不了假吧?”张行只能笑道。“舅舅都说了,我如今这般基业,那作假图的什么?只为了动摇一个铁山卫的决心,方便李定发动突袭?而且舅舅,你在铁山卫,也该晓得如今天下局势和荡魔卫内里的问题,有此一遭,不是大势所趋吗?”

黄平缓缓摇头,脑袋不由自主就耷拉了下去:“话虽如此,话虽如此,可如何能心甘呢?”

张行当然能理解对方心情,但舅甥关系摆在这里,反而没法摆出首席的架子来,便只能扭头去看周边,最后目光落在一个小娘身上。

小娘年纪其实与月娘差不多,却明显性情不同,此时立在黄平侧后方不免局促,而小娘身后的屋内,张行修为虽然连大宗师都觉得奇怪,但感知力倒是一如既往的出色,早早晓得那里有个正在熟睡的婴儿。

见此形状,张首席便要从这里闲话一番,打开僵局。

孰料,就在这时,白有思忽然开口了:“舅舅在荡魔卫数十年,身心牵挂于此,乃是人之常情,但现在的问题是,事情已经成了定局,而舅舅又是铁山卫中亲附黜龙帮与荡魔卫正统众人的根基……若是舅父大人不能振作,怕是反而会更加误事……舅父大人,这可是性命攸关,乃至于血流成河的事情。”

坦诚说,白有思这番话毫无技术含量,就是简单提醒局势严峻罢了,但妙处在于她的特殊身份。

天下数得着的宗师,黜龙帮内部一大派系首领、实权总管,大英皇帝的嫡长女,张行的唯一发妻……这个时候开口,反而轻易击破了张行没法击破的舅甥身份壁垒。

“白……白总管说的对,要不是忧心局势,我也不会让家里小娘带着外孙回这里躲避。”黄平反而无奈。“只是到底该如何处置?”

白有思这才看向了张行。

张行笑了笑,给出答复:“怎么处置都行,处置了就行……现在就把消息放出去,告诉上上下下,荡魔卫跟黜龙帮合成一家了,以后就是我当家,我现在就在舅舅这里,请铁山卫所有人都来,三日之内,愿意来的就都到舅舅这里来见见我,只要是过来坐下喝碗汤,握个手,就算是自己人……不是说什么前途,关键是刀兵之前,总要分个敌我。”

黄平点点头,复又来问:“那些战团呢?”

“只要是在铁山卫周边的,也请他们来。”

“总有人不会来的……”黄平还是有些黯然。

“战团还是铁山卫里的人?”张行继续来问。

“卫里到底没有撕破脸,便是存了一些心思,也不至于在这么短时间内冒着这么大风险翻脸。”黄平认真道。“而战团那里,本来也不会有人能自作主张,可肯定有卫里的人存心不良,然后鼓动着一些外围战团来闹事……”

“无妨。”张行依旧从容。“舅舅……战团平日里争夺场地,生意上起伏,肯定有些矛盾吧?甚至总有仇家跟友家是吧?”

“这是自然。”

“那就务必留心一下那些可能闹事战团的对头,到时候我让他们去控制铁山卫外围的局势……”

“这会闹出事的。”黄平急忙提醒。

“就是要闹出事来。”张行平静以对。“舅舅,你想想,三日之内,能闹出来多少事?而少数人闹出了事,其余人不就妥当了吗?这对全局是有好处的……你要想保全铁山卫,这是最好的法子。”

“不错。”白有思也开口提醒。“舅舅请想清楚,这是刀兵生死的事情,那些人自家去博,不管是自己心思还是乐意当人的刀枪,便也都由不得人了,生死也是活该。而舅舅这个时候要做的,便是抓紧时间利用三郎的身份和在这里的优势,赶紧把事情落实了,真要是拖下去,三郎走了还不能分野,会出大乱子的。”

黄平叹了口气,如何不晓得被这位外甥和大势逼到墙角的不只是荡魔卫、不只是铁山卫,也包括自己呢?

决议定下,事情就变得简单了,张行亮出身份,荡魔卫合并于黜龙帮的正式消息也传来,再加上李定之前的表演……三重压力之下,整个铁山卫立即陷入失序状态,上上下下惊疑惶恐之中纷纷来拜见张行。

朱司命的两个儿子都来了,朱穆本人没来,却也带着身体不好的借口让副司命过来了。

而张行在确定宇文万筹匆匆离开此地北进后倒是也没了多余的念想,只是一心一意、按部就班的操纵起了本地局势,这与朱氏父子的患得患失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们就是不相信,这事这么简单就行了,偏偏又不敢有所大作为。

平心而论,如果张行真的是如之前跟大司命殷天奇开玩笑那般,当日以残兵败将之身过来,那他肯定会拿朱氏父子搞事情,肯定会费心费力,想着怎么见缝插针,怎么利益最大化。

说不得就能上演一出跟之前对付陈凌一般的金锥戏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真不一样了,雪球已经滚起来了,黜龙帮的规制真的就是之前的东齐模样,这么大地盘,而且还在席卷之势中,这个时候,朱氏父子的事情只不过是茶壶里的风暴……无论是学李定一脚踢翻茶壶,杀个干净,还是学张行现在这样,将茶壶拎起来放在一边,都无所谓了。

实际上,结果比想象中更加顺利,最终闹腾起来的只有四个战团,却又因为察觉到气味不对,在第三日之前又有两个团首孤身前来谒见张首席。

这下子只剩下两个战团了。

不过,即便是只剩下两个战团,张首席依旧没有食言……四月廿五,黜龙军如约出现在了铁山卫的边界,并且在大头领刘黑榥的带领下以其实只是象征性的三个营兵力果断发起了攻击。

这两个战团哪里还有战意?

直接便要往北面奔马城去,结果被白有思路上截住一个,斩了团首,还有一个被刘黑榥紧追不舍,部众溃散,不得已自戕谢罪,以便部属投降。

战事没有半点波澜。

随即,黜龙军顺理成章,转身就开入铁山卫那座临山之城,并在张行军令下堂而皇之要求铁山卫提供军械补给,并要求所有来谒见过张首席的武装团体首领统一号令,抽调铁山卫直属力量与战团精锐准备向北参战。

这个时候,反抗也没有意义了,尤其是黜龙军后续部队还在陆续开进,而随着北地南部三城两卫中另一卫白狼卫也旗帜鲜明的投入到了进攻柳城战斗的消息传来,就更让人丧失对抗欲望了。

于是乎,张行也不多留,再度启程南下。

这一次,身边的人就多了一点,牛河依旧留在这里协助控制局势,但踏白骑重归了秦宝领下,继续充当张首席的直接护卫,病好的极快的封常封文书也带着留在此地的一部分文书、参谋随行。

此外,还有一位来自铁山卫姓朱的客人,不是他俩儿子,而是朱司命本人,在张行强烈“建议”下,此时动身随行,准备去寻千金夫子养病去。

甚至,这里面还有张行的表妹和外甥……黄平要求的,理由是北地要打仗,他不放心……这当然没什么,可一上路张行就察觉到不对劲了,因为很多人都对张首席这个表妹和外甥的态度暧昧,不仅仅是重视,还有些避讳敏感之态。

但也马上醒悟……不是说自家这个表妹如何,而是说自己这个外甥是目前自己唯一有一定血缘关系的下一代,尤其是考虑到张行本人其余的亲属关系缺失,就更显得重要了。

偏偏白总管也在队伍里呢。

张行反应过来,却也懒得理会,反正孩子到了邺城,确实会教育环境更好一点,总不能撵回去。唯一的困惑是,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无论是他,还是白有思,似乎都对生孩子这件事情没有确切的追求。

这是夫妇二人不对劲,还是怎么回事?可为什么其他人都对此没有太多反应呢?

好像,好像,帮内许多同龄人也多没有子嗣?

据说是修为越高,子嗣就越少,可这正常吗?

“有个事情要告诉你们……”走到掷刀岭前的路口,早就从柳城方向过来的李定已经等在了这里,然后就在路边语出惊人。“十娘有孕在身,我已经让她提前回去了。”

张行和白有思明显都懵了一下。

然后不及恭喜,张首席就进入到了政治动物模式:“这是好事,让她去邺城,等开会时推你做北面主帅一定轻松不少。”

李定愣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了孩子的缘故,虽然还是嘲讽,语调却朴实了许多:“我便是将她留在身侧,你难道没本事推我到主帅?”

张行干笑了一声,却又来问:“如何数年不见开花,今日结果?”

“你说为什么?”李定昂然道。“修行之事耗时耗力,所以修为之辈本就子嗣艰难,何况咱们生逢乱世,之前五六年最好的时候整日四处奔波,常年宿在军营里,聚少离多,也就是这半年,你强行压着帮里歇了半年,帮中这些头领才出了些子嗣……”

张行想了一想,总觉得哪里不对。

白有思倒是一语道破:“可是按照日期,十娘应该是在幽州乃至于在北地怀上的,跟之前半年停歇有什么关系?何况别人四处奔波聚少离多是真的,十娘却常常随你身侧,哪里要这么计较?”

李定一时讪讪。

张行倒是没计较这个,反而例行思维跳脱:“可曾取了名字?”

“你在开甚玩笑?”李定一时发懵。“男女都不知道。”

“若是生了男孩,就叫悟空,若是生了女儿就唤作沉香。”张行想了一想,怎么都没法将哪吒二字说出口,这不成字呀。

“悟空倒也罢了,还算有些经学影子,沉香算什么?”白有思都听不下去。“女孩子如何能用香料取名?”

张行只能点头:“那就叫李贞英。”

“别胡扯了。”李定无奈至极。“我找你来不是送行,也不是说这个的,只是不好瞒着而已……张首席,张三郎,你将北面托付给我,有一个地方就显得重要了……幽州你准备交给谁?”

张行肃然一时,却又反问:“你觉得谁好?”

李定看向了白有思。

张行立即摇头:“不行,我也不瞒你,我准备让三娘去做南面元帅。”

白有思面色如常,俨然是夫妻间讨论过此事。

“若是这般,为何让三娘来大行台做总管?不继续去领兵,顺势转向南方?”李定略显不解。

“因为南面和北面不一样。”张行肃然道。“南是佯攻,北是实攻。南方本就有淮右盟的兵,咱们只要以少部分精锐攻击特定城市,沿着大江控制局面就可以,北面则是大兵团野战,是一刀毙命。所以,要让三娘先掌握类似于之前靖安台那种力量,同时让你先经营北地,做好准备。”

李定想了一想,也点头赞同:“不错,若是三娘往南路走,必然能让白横秋侧目,三娘的修为也适合在南方施展。”

白有思低头不语,也不知道是不是又想起自己的身世。

与此同时,张行微微颔首,再来询问:“三娘之外,可有人选?”

“你让徐大郎留在幽州如何?”李定继续来问。“他虽有些心术不正,但仅论天赋和能耐,绝对是帮中翘楚,你看柳城的事情,他支援的极快极好,他在幽州坐定,对我助力最大。”

“其一,徐大郎我要放在身边当中军元帅。”张行立即摇头。“其二,把他放到地方上对他来说对帮里来说都未必是好事。”

“那……要不把幽州一并划给我。”李定图穷匕见。

“不可以。”张行摇头以对。“不光是帮里不能同意,更重要的一点是,一旦把幽州划给你,白横秋就会警觉了。”

李定沉默以对,半晌方才颔首:“有道理……那你准备安排谁来幽州?”

“窦立德如何?”张行也不遮掩了。

“窦立德……”

“窦立德这个人好就好在他擅长处理关系,而且幽州这般大,能调过来的人不多……”

李定终于无话可说:“也罢,窦立德总比单通海强……”

“我回河北,先见一见雄天王、徐大郎、窦立德、洪长涯这些人,透透风,协调一下,这些是帮里真正的核心,总得尊重他们的个人想法,然后再回邺城。”张行想了一想,给了最后答复。“但你放心,一切的布置都要服从咱们的大方略,我就是要借你李四郎的雄迈来定胜负,若是窦立德不来,我就把小周调来。”

李定叹了口气,只能点头:“你最好说话算话……最后一件事,你回邺城不能待太久,要快点发兵支援,按照你之前传来的说法,听涛城前要有一场大战,战场已经铺开了,我兵力不足。”

“这是自然。”张行点头。“北地的事情,无论如何不会拖到冬日的。”

二人说定,终于放行。

而张行这一次则是畅通无阻,直入幽州。

抵达幽州,喊上镇守幽州的徐大郎说了些话,问了下河北情况……说是询问,其实张行此番进入北地只不过是一个月,并没有哪里翻天覆地,甚至河间和幽州的人事安排都没妥当呢,唯一的重大变化是单通海进入晋北,联合洪长涯与大英的兵马在山地里做了一场,却不分胜负。

当然,对于黜龙帮而言,打通晋北,本身就是一个胜利。

于是张行复又四下传出哨骑,点了河北北部周边几位要害人物,要他们来见,却不是往幽州,而是往南下道路上雄伯南雄天王的驻地。

也就是当日徐水之战黜龙帮的战后大本营处。

更加庞大队伍继续向前,抵达彼处时已经是五月上旬,天气愈发炎热起来,好在此地作为之前一战的战后大本营,很多建筑都齐全起来,围绕着之前他们屯驻的市集,甚至有些城市的感觉了。

而因为距离和轻车简从的原因,此时窦立德、洪长涯、冯无佚都已经抵达,只单通海还在晋地驻扎。

张行见了几人,却没有搞什么场面话,也没有着急公开谈论正事,而是直接让三人先回营,自己则是先带着白有思、徐世英与雄伯南匆匆做了说明,算是先行得到了雄伯南的认可。

随即,就在当晚,开始分批召见那三人。

先见的是窦立德。

窦立德来到此处,只见星光之下的一个小院,外面全是踏白骑,秦宝亲自领着巡视,内里却居然只有张、雄、徐、白四人,联想起白日不急脸面的将自家三人各自撵回,却是心中猛地一跳,晓得是要说关碍大事,便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以至于张首席亲手给递了一碗冰镇酸梅汤都忘了喝。

而送完酸梅汤后,张行便也开门见山:“窦龙头,马上去邺城,有个临时的大会,我们想请你会后转到幽州去起行台,做幽州行台的军政指挥。”

坐在对面条凳上的窦立德听到这话,一半放下心来,一半却也有些犹豫。

放下心,自然是因为幽州位置紧要,地盘也大,相比较留在之前的将陵,肯定是往上走的,而且他也有信心梳理好幽州复杂的关系,安抚好本地人心,甚至将这些人收拢起来,围绕着他窦龙头一起进步。但犹豫,也是有道理的,这几个月窦龙头自问也有些思索……黜龙帮横扫河北如卷席,甚至如今北地也大举入手,这种情况下,继续留在地方上做个管着几郡地盘的行台指挥,果然是进步吗?

“首席,天王,照理说幽州极盛大,让我来管,是首席信重我。”窦立德没有犹豫,直接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可是,我本就是河北义军出身,又在河北做了龙头,大行台里一直对我有说法,说我要挟河北地方来自重,现在又去幽州,若是经营久了,怕是闲话更多……首席,我不怕,不怕累,只怕被帮里嫌弃,若是可以,我倒是想去大行台做些事情。”

张行点点头,却看向了徐世英。

徐大郎即刻开口,却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窦龙头,当日我们黜龙帮起兵,喊得是剪除暴魏,安定天下,到了现在剪除暴魏实际上已经成了,可安定天下还没有,替天行道也在路上,你觉得咱们如何能安定天下,又如何替天行道?”

窦立德一愣,缓缓来言:“我觉得,只要能做到替天行道,就能收拢人心,壮大力量,到时候自然能安定天下。”

“是这个道理,但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而是问具体如何操作?”徐大郎不由失笑。“比如军事战略上的操作与安排。”

“徐副指挥有话直说。”窦立德无奈至极,他懂个屁的具体军事操作。“军务上我素来苦手。”

“不瞒窦龙头,其实张首席作为北地人,却是早早起了一个基本的念头,来对付咱们最大的敌人,也就白英。”微微风中,徐大郎先以手指西南。“东都是天下之元,不得不争,而司马氏在东都,虽然有识之士都晓得,他们迟早会为他人做嫁衣,可司马正之强,东都之坚固,粮储之深厚,真要是争,怕是要血流成河,要精疲力竭,要命悬一线的……所以,首席的意思是,他率河济之众,以大行台为辅,不能说佯攻,而是耗在彼处,拖住司马正与白横秋这两家主力,唯一的要求便是不能让白横秋得了东都天元。”

窦立德没有说话,而是极为严肃的认真听讲。

“随即,以李定李龙头为首,集北地之众,辅以河北之经济,渡苦海,伐巫地,然后南下取白英之脊,则大事可成。”徐世英继续来言。“若有必要,还可以遣一大将南下,扼大江,逆流而上,分白氏之力……此所谓,明取东都,暗渡苦海之计!”

窦立德懵在了那里,他的军事眼光没法让他去评判这个计划的优劣,但是他很快就又意识到,这种级别的战略计划从来不是优劣的问题,而是可行性。

且只看眼前四人,俨然都是认可的。

没错,这就是张行一直以来的一个军事战略计划,从一开始的腹案,到与白有思的私下讨论,再到必然的执行人李定认可,然后是与陈斌、徐世英、马围三人的透露,接着是此番北地之行,白有思和张行分别亲眼目睹了北地的战争潜力和客观可行的地理条件,终于是决定将方案在最高层摊开了。

其实,这个计划并没有什么真正出奇的地方,这种局势下,东都必然是要争的,但因为司马正的存在,导致东都这个必争之处太硬了,硬到让人生畏偏偏还不能放弃。

那还有什么法子呢?

只能是咬住东都的同时,从南北两个方向找法子。

南边好说,不止是黜龙帮会派大将南下,白横秋也一定会派大将以方面之任从大江处绕行,以图包围东都。

而北面呢,北面当然是渡苦海,借巫地再南下……只不过,迄今为止,这个世界还没有人进行过这个路线的尝试而已。

这些人之前同意,本质上也是因为就没有别的路可走。

“老窦。”张行见状缓缓提醒。“这个策略,目前只有这里的几人和李定李龙头、陈斌陈总管那里有些知晓,马分管也晓得额一些,你是第八个知道的……有什么看法吗?”

“要我说看法,我如何能与首席、李龙头、徐副指挥相比,若是你们觉得可行,那就可行。”窦立德咬牙道。“所以,让我去幽州,是要为李龙头做遮掩和辅助?”

“是。”

“那我愿意去!”窦立德霍然起身。“我怕的,只是自己被帮里空置,不能尽力做事情罢了,若是能为北路主攻辅助,自然尽心尽力。”

“好!”张行立即颔首。“有你这句话就行了……请冯公和洪龙头来。”

窦立德如释重负,重新坐回去,本想问问张行,自己到幽州,将陵行台怎么处置?谁来接手?但目光一扫,发现自己坐的条凳与对面四位对着,明显是被召见的样子,不由心中微动,于是站起身来,从容挤到了斜对面徐大郎凳子上,乃是摆出了一副等待召见他人的形态。

也不嫌天热的。

而片刻后,冯无佚与洪长涯过来,后者端着冰镇酸梅汤落座的时候,还觉得奇怪,为何自己屁股下面的凳子是热的……难道有人坐过不成?

见到两人,张行也没有多余客套,开门见山,直入主题:“洪龙头,自从当日白总管晋北一行,助你起事以来,晋北一直立场坚定,自认黜龙帮一脉,当日遣尉迟融来救,更是铭记于心,何况你谨守晋北,多年不失,委实了得……现在帮内联通一体,你可有想法?是要入邺城大行台做事,还是继续在地方立行台?”

洪长涯晓得这是题中应有之义,却是立即起身行礼,说出了自己早就坚定好的想法:“首席明鉴,我们这些人之所以起事,是因为当日白横秋为政偏狭,以晋北地广人稀,纷乱难治,非但不救灾荒,反而将我们这些所谓晋地纷乱之辈尽数撵了过去……首席,无论如何,请留我们在晋地前线。”

“好。”张行点头。“那来武安如何?”

洪长涯一愣,还没开口的冯无佚也愣住。

“武安行台,原本有武安郡、襄国郡、赵郡三郡,我现在加上恒山郡,一并与你,请你替我防备兼渗入晋地……如何?”张行继续来问。

洪长涯仔细一想,也一时无话可说。

这不仅仅是因为这个行台人口、经济、地盘都比晋北穷荒且不全的三郡要好,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三郡也的确符合自己刚刚要求的对晋地前线,挨着自己老家,更重要的是,这个行台的设立,明显是充当了整个河北精华之地防护的……仅此一条,不能说人家有什么歧视,或者什么不信任的说法。

说白了,是收编,是兼并,是要吃掉你,但条件很好,面子里子都有……唯独,唯独若是信任,让自己留在晋北又如何呢?不更省事吗?

一念至此,洪长涯认真来问:“若是这般,敢问张首席,李龙头又去何处安置,晋北又谁来接手?”

“李龙头要担任北面元帅,扫平北地之前,这个行台也只是空置,我也与他说好了。”张行说着,看向了雄伯南。“至于晋北,我想让徐州行台的副指挥周行范接手。”

雄伯南想了想,也只是点头。

洪长涯当然知道周行范是张行心腹中的心腹,却是愈发不解,这个晋北三郡这么穷,只守着苦海……

而这个时候,似乎是猜到了对方想法,张行也笑道:“不瞒洪龙头,我准备让周行范适应起来后,将幽州靠近苦海的地方一并分过去,让他仿效当年的于叔文……届时,晋北不止是应对晋地的前线,也是借着苦海控制北地局势的要害”

洪长涯立即点头:“张首席若有此番计量,在下无话可说,愿意移镇。”

张行这才看向冯无佚:“冯公,武安行台的事情还要劳烦你多多协助洪龙头。”

冯无佚更是无话可说。

事情到了这里,似乎妥当,倒是窦立德还记得将陵行台的时候,便正色来问:“首席,将陵行台可有安排?”

“有。”张行笑道。“将陵不设行台了,济北也是,河间也不设了……便是魏郡也不设了,这些个远离前线的行台全都撤离,然后统一归大行台直属,军政分离。”

窦立德一惊,复又来问:“可要是这般,柴、魏两位龙头要如何,都入大行台吗?”

“大概如此吧。”张行言辞闪烁,且忽然转移了话题。“诸位,你们说以这个地方的规制和新纳的屯田兵,足以新建一个县出来吧?”

“是。”雄伯南立即接口。“我之前就与大行台那里说了,这里安置的俘虏太多了,部队往来,物资运输,也把这里给带起来了,可以专门派人来管……是可以新建一个县。”

“那我来起名字如何?”张行端起酸梅汤起身自顾自言道。“三辉分日月,普照天地,而日月合为明,可见三辉既明……黑帝爷只敬天地人,我们后人不敢这般,还要敬一日二月四御,此地就叫做兴明县如何?”

众人尚有些发懵,却先觉得周围风起,晃动星野,而头顶双月,虽非月中,却也莫名更加明亮起来,白有思更是猛地站起身来。

这个时候,张行端起酸梅汤一饮而尽,然后举空碗对月:“三辉流转,大明终始,四御分野,则黜龙以登天……诸位,若是能尽得天地运转之机,那我大明天下无敌呀!”

几人终于醒悟,窦立德更是莫名有那么一丝心痛……大明是个什么鬼呀?非得蹭三辉,多俗啊!他都想好了的,叫大夏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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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2章 万里行(5)

五月上旬,张行继续赶往邺城。

雄伯南、徐世英、窦立德、白有思、洪长涯、冯无佚等帮内要害人物皆随行。而按照要求,之前在兴明县便发了军令,要求除了北地以外的各处按下兵戈,谨守待命,单通海、伍惊风、牛达、程知理、周行范、王焯等实际上的军政一把抓封疆全都要带着尽可能多的下属来邺城相见,燕山以南各处军将也要汇集。

而为了确保有足够的人员能够汇集,明明北地还有战事,张行也还是稍微放缓了一些行程。

就这样,到了五月中旬,走到邺城前时,连路程较远的单通海都从晋北追了上来,幽州、河间的降人也都跟上了这个行列,而抵达邺城时更是遇到了万人级别的出城相迎。

说实话,场面挺震撼的,河北刚刚投降的这批人几乎要下跪了,只是政治素养摆在那里,晓得自己是降人,愣是等别人先跪的时候没等到。

“太招摇了。”张行居然没有生气,但也不是太高兴。“下不为例……定个规矩,出迎不能劳动普通百姓,也不能动用驻军和有低阶官吏,最好专指两队兵,做个迎接的仪仗。”

典型的张首席处事风格,但不知为何,面对着一如既往的张首席,来迎接的众人中却明显有些反应古怪……有不少人有如释重负,有人好像则似乎有些失望,还有些人莫名紧张。

为首的陈斌明显是有些失望的那种,他是先是点点头,然后重新打起精神恭维:“首席甫一出兵,便横扫河北,薛罗伏诛,降服北地,荡魔卫易帜,须臾万里澄清……这份功业,怎么称赞都不为过。”

“那倒不至于,都是些瓜熟蒂落的事情,东都才是关键,灭英才是大业所在,而现在的主要任务则是扫荡北地。”张行干脆作答。“让大家散了吧,只头领们一起进去说事。”

“是要现在就正式开会吗?”陈斌肃然来问。“牛指挥与周副指挥晚上才能到。”

“不至于,风尘仆仆的,今天先讨论一下,明日再表决。”张行连连摆手。“总得让大家晓得我们要说什么,省的稀里糊涂就跟着举了手……还有幽州、河间刚来的人,也要先缓缓,见见咱们开会是怎么回事。”

陈斌点了头,而其余众人则轰然一时,居然立即照做了。

平心而论,张首席的威势越来越大了,从河北去北地时他自己就有感觉了,然后从北地回来以后就更有这种感觉了……什么事情说一句,周围人能办就给办了;而除了极少数人,现在大部分人(无论帮内帮外)在面对他时,也不会有之前那种抗辩讨论的气氛了,唱反调更是一次没见着,哪怕是明显有抵触,也能自我压制消化了。

张三郎自是个见多识广的,当然晓得这样不好。

接下来来到行宫正堂,众人只按照平日开会的形势坐下,乃是头领里面环坐,幽州与河间降人则随参军和文书们在外。

至于张首席虽然是想要速速达成共识以求明日通过一些方略,却还是放缓了节奏,并对着聚拢来的几十个大小头领放低了姿态:“其实北地的事情还没有最后结果,这次回来,一则是要给帮里做个汇报;二则是要做好继续扫荡、接收北地的准备;三则也确实有些事情要与大家商议。”

众人都不吭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这样子哪里是打了大胜仗回来分桃子,根本就是麻杆打狼两头怕的古怪样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外围的降人们赶得急,还不晓得“兴明县”的事情,更是茫茫然不解。

张行无奈,只能将幽州招降、北地谈判的结果大约说了一遍,只暂时没说要替人家黜龙的事情,然后又介绍了一下第一次来的洪长涯,还让徐世英、窦立德、谢鸣鹤几人将新降之人做介绍……这个时候就能看出来了,带着晋北三郡来降的洪长涯得到了充足的尊重,而对上幽州、河间降人时,连黜龙帮例行的鼓掌都变得稀疏起来,也就是曾经力战三宗师的幽州大将、宗师魏文达稍得了些体面。

折腾了一通后,张行也终于做了强调:“这些举措大多是之前空闲那半年里大家商议好的预案,我按照帮里给我的权责,挑着来的。”

这话说完,气氛到底是好了一些。

陈斌先点头:“首席处置的极好。”

“说的不错。”程知理也开口赞扬,而且是站起身来对着身后人放声来讲。“这一年登州人口回流,各处事业百废俱兴,偏偏东夷人又来骚扰,我愈发觉得做事之艰难……就首席做的这些大策略,莫说是跟帮里人商量过的预案,便不是,也没有半点指摘的余地,因为这种事情但凡能做成便已经是千难万难了,何况首席做的这般利索?”

这话虽是拍马和表功,但也道出了一些做事的道理,立即引来不少人附和,便是单通海都微微点了下头。

“现在最关键的,还是北地的事情……”张行继续言道。“咱们要继续发兵,务必在冬日前解决北地,没道理得了荡魔卫的认可,反而不趁机秋风扫落叶。”

众人纷纷颔首,这次参与度就多了,毕竟这事顺理成章。

有之前闲置的头领趁机说愿意去领兵的,有大行台这里的头领认真问反抗方还有多少实力的,还有人问荡魔卫局势,能否及时参战?

而张行则分别依次解答,并将来的路上黑延的言语趁机托出,最后亲自提出建议:“北地那里,一则要继续出兵,扫荡干净;二则需要大家通过正式会议上的说法,给前方一些不同以往的临机决断之权……允许前线那里在对俘虏策略上,以及用兵手段、用兵时机上,自行其是,军纪军法也稍作转圜。”

众人一时又议论起来,果然有些回到了以往开会时的样子。

张首席也赶紧补充:“不止如此,将来东夷、巫族,或者南岭都要如此……说白了,那些地方风俗习惯跟中原完全不一回事,相隔也远,咱们要让前线的人放开手脚。”

众人议论了一番,然后是单通海蹙眉先问:“只在边角地放开手脚,中原这里还是要严肃军中规矩?”

“是。”徐世英接口应声。

“那敢问首席,这个放开手脚包不包括军纪上的事情……劫掠,屠城?”窦立德联想起之前谈话时自己被安排的职责,心里自然对这些事是有思量的,可却一直等到单通海开口,徐世英表态,才正式加入讨论。

“我不赞同有这个。”张行正色道。“我的意思里有两重……第一重是战术的灵活性和远方统帅的自主权;第二重是部队孤悬在外,生死难定的时候,不能被规矩框死……比如说,咱们反对劫掠,但远征时部队生死存亡的时候允不允许征粮?允不允许征发工匠随军?反对杀降,可眼瞅着俘虏要反,要不要杀将领和军官以防暴动?”

众人凛然起来……须知道,即便是这一次扫荡河北的战斗极为顺利,可还是出现了因为急行军导致后方俘虏暴动的事情,为此徐大郎与雄天王在兴明县可真杀了个血流成河的。

这个时候,谢鸣鹤忽然插嘴表态:“若是这般,没有道理不允许,可我还是觉得这个讨论不要公布出去,只止于会议上做个决议……只头领们明白就好。”

“这是应当的。”单通海也点头表示了有限的赞同。“但要给个说法,大家都是大头领、头领,便是龙头也有许多,道理上领的也只有一个营,不能谁到了北地都可以这般肆意……”

“借大魏的名号,行军总管?”

“咱们的行台指挥不就是行军总管吗?军政一把抓……”

“那给个元帅、战帅的临时身份如何?”

“名字无所谓。”单通海音调稍微高了一些。“关键是限制……不能人人到了北地都是战帅。”

“一个地方一个嘛。”窦立德接口道。“北地最多一个,巫地也最多一个,东夷一个,要打仗、乱起来就设,地方安稳下来就撤,首席本人另算,只要首席去军中,都给个战帅一样的权柄。”

“这样的话我同意。”单通海点头认可。“关键是要守规矩,不能滥权。”

“非只如此。”崔肃臣插了句嘴。“这个规矩不应该是允许军中必要时如何,而是给予这些战帅一定范围内的赦免之权,劫掠还是犯军规,只是赦免了而已,而且战帅每次撤下时也该让军务部或者帮务部对他的赦免做审查……不然的话,下面的人察觉到有空隙可钻,就会肆无忌惮,最后制无可制。”

“崔总管说到了要害。”张行大为赞赏。

“我之前便想着,战场上的事情不能一概而论,尤其是往后要打东都,更加艰难,准备这一次提一个特赦的说法。”魏玄定也趁机言道。“现在倒是撞到一块去了……省了事情。”

“特赦也要有员额,而且事后要被审议。”张行赶紧补充。

周围几人零星点头,这个事情基本上就算是事先充分讨论了,基本上明天也不会遇到什么阻力,张行最担心的一件事情就算是顺利的预过了……这个方略,直接是对上李定征伐北地来的,但更重要的是为他计划中李定渡海击巫地的秘密战略做准备。

实际上,他从北地回来邺城这一趟,就是这个事情算是最重要,其余的不过是局势到了,该怎么办怎么办而已。

然而,面对着该怎么办怎么办的情况,接下来这个行宫大殿上却明显冷场了。

是真的冷场了,半晌无人开口,弄得几位圈子内里的几位张嘴就变成咳嗽……也不知道在怕什么、躲什么。实际上,之前别看讨论的热烈,但有心人早就察觉到古怪了,比如说刚刚那个事情牵扯到军纪,是雄天王的本职,天王本身又素来对帮务热情严肃,结果一直到现在,这位帮内威望可能仅次于张首席的人却只是呆坐不动,俨然是有心事的。

冷场中,张行无奈,只能赶紧点了座中一人,就好像是没话找话一般:“张公,有件事情想问问你,你觉得从北地出发,能跨海压制住巫族吗?”

后排的张世昭不知道在想什么,停了好一阵子方才回过神一般动了下身子,然后轻声笑道:“我觉得还是可以的。”

“有什么说法吗?”张行追问。

“关于巫族巫地的说法,我倒是觉得,就属当年大魏说的最好,做的也不错。”张世昭继续坐在那里笑道。“我现在还记得先帝……不是曹彻……的那封讨巫诏书。彼时,大魏刚刚建立,东齐未尽,南陈未下,内里不稳,边防空虚,巫族又恰好难得一统,正要南下,大家都很害怕,这个时候先帝下了一封诏书,指出了巫族最大的几个弱点,号召大家不必畏惧,写的极为恳切,而且直指要害,后来曹彻在时,更是拿巫族三部之臣服验证了这封诏书。”

“几个弱点具体怎么说?”张行好奇追问。

其余人也都再度打起精神。

“原文就不念了,只说大致意思。”张世昭言语从容,侃侃而言。“第一点,乃是说罪龙分割巫地,当年看是方便固守,但隔了几千年到现在,天下一体,交流频繁,中原物料发达,文化昌盛,巫族名为巫,实为人,反而需要迫切对外,这就使得毒漠与苦海反过来成了巫族之枷锁,使得巫族文化不能昌盛,经济不能繁荣,政治也不能进步,就连军事实力也往往落后于整合起来的中原;

“第二点,是说巫族被困在毒漠苦海之后,本该团结一体才对,但实际上,因为文明落后,始终是部落制度,而且人口受制于地方,经常需要频繁争夺草场、耕地、水源,以至于部族林立,仇怨深厚,哪怕是名义上有了什么可汗,但内里依然是父子相杀,兄弟相争,部族相残,乱成麻苇……尤其是统一了所谓一部的大部族,看起来都能称之为国家了,但部族越是庞大,内里被压榨的小部族就越多,反而更加不稳。

“第三点,还是说这毒漠苦海,毒漠苦海划定了地方,导致他们一旦遭遇天灾,就衰弱的不成样子。而且,因为地方被限制,因为贫穷落后,很多时候在我们看来不是什么大的灾害,到了他们那里就变成了灭国一般的灾祸,比如说冬天一场极大的大雪,我们这里反而会说瑞雪兆丰年,他们就可能生死攸关了,继而生乱……所以这种生乱之灾,对他们而言反而显得非常常见。实际上,如我所料不错,这种天灾导致的更迭,正是第二点他们只能团结于部落内部,不能团结与部落外部的一个重要缘故。

“而总体上说,因为有上面三点,这就导致他们看起来很强大,实际上注定只是中原的绊脚石与下酒菜,用对法子,先离乱他们的内部,然后趁着灾祸,主动去攻击他们,几次下来,就能让他们无法立足,然后被迫主动出兵,若出兵不能得,就只能降了。”

“说的好!怪不得罪龙成了罪龙!”张行认真听完之后,精神大振,拊掌而叹。“诸位,巫族说是巫,其实是人,咱们黜龙帮既要安定天下,就没有道理不去救巫族于水火,只不过,咱们现在这个局势,主要还是得打东都,要跟白横秋争雄……所以要我说,不如让李定李龙头扫荡完北地后,就移镇到北地西路,让他观察着局势,只要对面巫族有灾,就主动打一打,不指望别的,最起码要让巫族东部不能反过来骚然我们的北地与晋北……你们觉得如何?”

张世昭愣愣看着张行,而周围大部分人此时也都有些恍惚——敢情之前说那些,是为了这个铺垫,李定居然要被撵到北地安置吗?

不是说张首席跟李定私交甚笃吗?

不过想想也是,去北地也不能说是差,何况张首席要做大事,总要把身侧这个半独立的行台给吃掉才好。

众人以为窥到了要害,自然纷纷严肃起来。

而单通海也似乎是意识到躲不过去,终于也问:“李龙头去北地,那武安怎么办?”

“我准备请洪长涯洪龙头过来,连着新得的恒山一起交给他,替我们做西面防御。”张行立即给出答复。

众人看那洪长涯一声不吭,俨然早就得了言语,而且这种消除新来势力独立性的举措他们也没有任何理由反对,也都放下这个,赶紧问了下去。

“那晋北呢?”这次是陈斌来问。

“我想让周行范周大头领去。”张行立即应声。“你们觉得如何?把代郡还有幽州挨着苦海的那个什么大宁郡,一并划给晋北,建个专军务的行台,好让他们背靠河北,把控苦海,兼渗透晋地、河西。”

“倒也不是不行。”陈斌当然不会反对这个。

实际上,大部分人都对这个任命无话可说,因为随着地盘的扩张,理论上要多出五六个行台的样子,这种情况下各个行台的副手理论上就成了最大受益人……而这其中,周行范是张首席心腹中的心腹,不可能不给他一个的。

更何况,这个安排本身妥妥当当,既能控制苦海、监视晋地与河西,还能趁机吞并掉洪长涯的晋北势力,委实无话可说。

“那河间让谁去?”谢鸣鹤本见到大家都不爽利,就跟白有思一般有些不耐,这次见到话题顺利扯了出来,终于是干脆问到了关键。

“河间拆郡吧。”张行干脆作答。“不设行台了,大行台直接管。”

周围人明显一静,很显然被这话惊到了。

倒是谢鸣鹤,闻言反而有些觉得趣味起来,便再来追问:“那幽州呢,也不设行台吗?”

“设。”张行脱口而对。“幽州是监控北地的要害所在,肯定要设。”

谢鸣鹤还是蹙眉:“咱们许了荡魔卫两个龙头,人家又不乐意都在北地,另外一个出来倒也无话可说,可给负责监视北地的幽州,是不是太大方了?”

“是。”张行恳切道。“所以,我准备让一个资历的龙头兼行台指挥去幽州……”

“这就对了。”谢鸣鹤恍然,却又发现不对了。“可是这样的话,岂不是只一个河间三郡直领?那不设这个行台有什么意思吗?”

“当然不能只河间三郡直领。”张行肃然以对。“魏郡这里的行台,济北的行台,将陵的行台,都没必要留着了,只打仗的地方继续安着行台。”

周围一时鸦雀无声。

但仅仅是一瞬之后,窦立德便站起身来,四下来看,然后扬声宣告:“诸位,这事我不能躲!先说清楚,首席路上就跟我说过,让我去幽州,可不管是去幽州,还是来大行台,咱们都得说明白,撤掉原本的行台做对帮里是有好处的,一口气打到北地后,这三个行台加上河间,其实已经是咱们的腹心之地了,而既是腹心之地,还让文武一把抓反而不妥当,应该把这些地方的力量都摆在邺城这里,随时对东都动作才对……我既是将陵行台的指挥,便先表个态,我愿意听首席安排,便是大家觉得我说这话是得了幽州的保证也无妨,我愿意辞了去做郡守。”

魏玄定与柴孝和还在发懵,被窦立德猝然偷袭,心中暗骂,却也只能赶紧起身表态。

不过,有一说一,这两位对这件事情还真没有什么特别难以接受的地方。

他们可不像某些人,整日里计较什么团团伙伙,想着自己威望。

“其余行台就不动了吗?”单通海自然不能让自己的盟友架在那里,赶紧插话来问张行。“只撤这几个?”

“是。”回答单通海的居然是雄伯南。“其余行台就不动了……之前设立行台,本身是为了军事上方便,那现在的道理也是一样的,前线的地方,可能要随时调动兵马的地方,就还是行台……往后也是一样,比如东都打下来,那济阴就不好设行台了,但如果西都和晋地一直打不下来,东都就该设行台,或者干脆把大行台搬过去了。”

单通海微微颔首,这说明自己还有济阴行台在帮内的战略地位并没有被动摇。

“这件事情里面,其实还有个麻烦的地方。”徐大郎接口道。“那就是海防,马分管不在,得我来说……东夷人之前就从海路来骚扰,晓得我们速速扫荡了河北就跑了,现在这个情况是,落龙滩摆在那里,南北不能通畅,河北这边的海防又因为上次的事情失了舟船,那到底要如何处置?”

“北面的渤海交给幽州行台,南面的东海交给徐州行台如何?”

“也算是将就的法子了。”

“要不专设个海疆行台,不是说许了荡魔卫两个龙头吗?出来一个坐镇海疆如何……”

“人家新来乍到玩这个,与哄骗何异?”

“那就幽州与徐州分开海疆的事情……只是这样的话,幽州的地盘和权责是不是太大了?”

“要不,将幽州一分为二……分成东西两个行台?”

刚刚坐下的窦立德心里一跳,虽然晓得说这话的谢鸣鹤是故意挑逗自己,却偏偏也晓得眼下这个吹风会的重要性,便忍不住去看张行。

张行想了一想,继续来问:“关于撤掉的几个行台,兵马好说,往前靠、往邺城这里来就好,可是一直负责的军政指挥怎么说?大家有想法吗?”

这话问的尴尬,几人都不好说,魏玄定、窦立德、柴孝和只能继续做豪气。

还是陈斌主动来言:“我觉得既然南衙相公都能有六七个才妥当,咱们现在只三个副指挥,未免辅佐不力,何妨将几位放到大行台一起辅佐首席?当然,幽州也确实需要一位资历龙头,窦龙头跟魏龙头其实都合适。”

这话说的,窦立德都心中佩服……他如何不晓得,对方恰恰因为自己不在其中,这才主动开口的?但即便如此,也足够说明一些问题了。毕竟,对方那般小心眼的性格,都能为了大局忍让,不管是临时的,还是这几年养成了宰相气度,都说明黜龙帮这几年高层政治气氛确实好,大家争成这个样子,都还能一起攒着劲做事情。

可是,既想到这里,窦立德非但没有高兴,反而有些不安与哀伤起来。

陈斌既然表态,张首席也明显轻松不少:“说得对,咱们要论功行赏,不能让几位龙头入了大行台却没有好待遇,那不是平白收人权柄吗?将来谁还能尽心尽责?不过话得说回来,就像陈副指挥说的那般,咱们的大行台副指挥上可议政,下可监督全帮,中可发布政令,这就是正经的南衙相公,所以,既入了此处,我的意思是,龙头的身份就不能定住了,该升升,该降降,总之要匹配下来,要么几位撤了龙头,要么几位副指挥都加龙头。”

“首席的意思呢?”议论纷纷中,有人直接高喊了一句。

“我是赞成一起加龙头的,升官总比落官好。”张行大声回应。“再说了,咱们许了人家荡魔卫的是龙头,若是现在当南衙相公就要落了龙头,人家岂不是觉得咱们在防着人家?”

周围一时哄笑,笑声中,原本一直古怪而又尴尬的气氛到底是缓和了不少。

但很快,随着陈斌的下一句话,现场重新变得诡异起来:

“首席,到现在为止大家都没有什么意见,包括撤行台的事情,几位龙头都很配合,那敢问明日会议可还有别的安排,何妨一并道来?”

“其实也没别的事了。”张行想了一下,立即开口。“就是一个建国的事情。”

刚刚还欢声笑语的殿中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张行装若无事,继续认真讲道:“建国的事情其实老早就有人提,毕竟得联结郡县,这次打到幽州的时候,我又接到不少人的信,说是规制到了,正该建国……我呢,一直以来的态度,大家也都知道,就是不反对,不主动,可以建国,乃至于可以当国主,当皇帝,但得是咱们事业需要……这次去了幽州,跟卢思道卢公说了些话,又到了北地,仗着局势弄得两家合作,便也晓得,人家是希望名正言顺,希望咱们做个东齐规制的,如此才好收取人心,便也动了心思,你们商议一下,觉得可否?”

话音刚落,陈斌先开口:“我觉得可行!”

俨然是早有思索,等着一句话呢。

陈斌既言,谢鸣鹤从容跟上:“我也同意。”

“我同意。”崔肃臣也跟上。“帮是帮,国是国,咱们郡县制度跟头领制度是并行的,互不耽误,现在帮里往上有了首席,郡县上头却只是行台,这不妥当……可以先建国立号,设了皇帝,然后一两年里借着几个行台转郡县和收北地,将大行台慢慢转成朝廷,各部名字都不用改的,只总管变尚书,副指挥变尚书仆射,就名正言顺了,连之前的服色品级也名副其实了。”

陈斌坚决表态,谢鸣鹤紧随,崔肃臣言之有理,登时引得大行台里的几位头领,以及早先就降服的河间大营出身头领附和起来。

“我也同意。”片刻后,徐世英随即来言,言简意赅。

“我也同意。”窦立德思想准备足够,也没有再观望。

单通海面色惨白……其实昨天晚上追上队伍后,他是跟窦立德有交流的,可问题在于就是一晚上而已,而且住的地方跟张行、雄伯南就两墙之隔,跟徐大郎干脆只隔着一个篱笆,什么敏感的话都不好说,窦立德只对他通报了一些基本情况,然后两人就都因为“兴明”二字背后的含义陷入到了患得患失之中。

所以,现在窦立德直接表态,剩他孤立无援,单通海也无话可说。

只是建国……建国就要有皇帝,皇帝就得一言九鼎,一言九鼎的话,那之前到现在,黜龙帮横行天下的倚仗,也就是大家一起开会说话举手,一起定大事的这个法子变得可有可无?

自己一直守着的规矩,也要成为人家嘴里一句话的事情。

当然,迄今为止,这些规矩,某种意义上也的确是这位首席一句话的事情,但那能一样吗?

正是因为想到这些,正是因为在座的所有人都从“兴明”二字传出来以后想到了这些,所以今日气氛才会从一开始就这么古怪……但偏偏,在连声赞同中,单通海却近乎绝望的发现,他根本没法鼓起勇气,喊出那句“我不同意”。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这句话并不能阻止任何事情,反而很可能会因为这句话失去更多的东西。

“什么同意不同意?”就在这时候,张首席忽然站起身来,挥手打断了所有人。“今日是通气,让大家晓得明日要说什么,又不是今日就举手开会,开会的话头领都没到齐呢!大家知道有这些事情就好……现在都散了吧,谢总管招待一下刚来的诸位,让他们有个落脚的地方,咱们明日再举手!我也要回去吃饭了。”

说着,竟然是背着手踱步出了这大堂。

单通海几乎是瘫在椅子上。

且不说众人散场后如何心怀鬼胎……张首席肯定要与大行台这里的心腹,以及今晚赶到的几位牛达、周行范等人做说明,其余人也都会各自串联……只说今日看了半天热闹的幽州众降将在回到给他们安排的馆舍后,也不免觉得有些古怪。

毕竟,这些人虽然今天老实的跟鸡崽子一般,但实际上哪个不是人精?今日旁观来看,反而看的更清楚。

“这些人是傻了吗?他们一开始造反的时候,难道不是想着取而代之吗?”

“想不通……那张首席说的够清楚了,他一直都说着要当皇帝的,又不是一直哄着这些人,怎么到了现在反而装作不知道了?”

“说到底,还是张首席平日里哄着这些人了,便是没说不做皇帝,可一直摆出兄弟姿态,就让他们起了可以跟张首席讨价还价的心思……也不想想,今日便是讨价还价成了,明日张首席稳妥了,难道会不记得今日局面?哪来的胆子?”

“说句不好听的,都是草莽,没有这个见识也是寻常……你看陈副指挥那些人,不就很坚决吗?”

“这才是最古怪的地方,陈副指挥那些人也不对劲!他陈斌可是南陈皇族出身,谢鸣鹤是江东八大家的首席,崔肃臣是崔氏翘楚,这种事情别人不懂他们不懂吗?他们不该提前营造局面吗?今日在邺城北门,没有把黄袍拿出来,已经是失职了!”

“要我说,张首席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平日里那一套真有人信了!”

“卢公怎么想?”听着外面乘凉处渐渐放浪起来的议论,河间大营降人首领高湛忍不住回头来问卢思道。

“说的都对,但也都不对。”卢思道面色如常。“他们还是太小瞧了张首席这个人。”

高湛明显不解:“请卢公明示,我一个领兵的粗人,不懂得这些……”

“道理很简单。”卢思道喟然道。“我与张首席接触不多,却也察觉,这个人是个政治上的天才,而且是从天下大势走向到人事分派,全都算敏锐的……这种人,不可能不知道今日的古怪,但你看他似乎也有些畏缩和退让;而且,这种人如果一开始认定要当皇帝,中间早就排除异己,便是现在开始排除,然后过个一年半载再当皇帝又何妨?这都说明,张首席是晓得眼下这个情况的,而且眼下这个情况是他一手促成的。”

高湛醒悟:“确实,事情都在张首席掌握之中,没什么可计较的……那些犹疑的,应该是张首席故意放开让他们思量清楚;而陈副指挥那里,必然是张首席的意思,不要闹得那么急促,省的内里生分。”

卢思道缓缓点头,却不置可否:“或许吧,但张首席这个人过于高屋建瓴了,说不得他有别的想法……只不过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罢了。”

高湛也只能胡乱颔首,然后又笑:“说破大天去,咱们一群降人,操什么心?明日若是让我们后入座,我们只看着就行,若是让我们先入座,我们就跟着张首席与陈副指挥的意思举手便是。”

卢思道倒也无话可说。

这一夜,邺城除了有些炎热,其实殊无动静,所谓风雨雪电,一个都没有显化出来,只有双月愈发明亮,普照天下。当然了,风平浪静之下,是整个城市纷乱的人心。

皇帝,国主,不管怎么称呼……相较于什么大明,这个才是真正的关键。

“萧头领,这话就不要说了。”观风院内,杯盘狼藉之侧,张行有些无奈的摆手。“黜龙帮是反魏义军出身,我本人也是背魏浮马而走的叛贼,而且我们目前的根基是河北,对抗的主要敌人都是关陇名族……从哪个角度来说,我们都与大魏是对立的,绝不可能搞什么禅让……不是不承认大魏的正统和成绩,但要逆而取之。”

萧余坐在那里,得了答复后也没有多大反应,只是点点头:“昔日暴魏旧臣们聚在一起,寻我找首席做个说法,首席不愿意也就不愿意了,我回去也能交代。”

说着便站起身来,朝张行、陈斌几人大略行礼,就要离开。

张行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反而是白有思赶紧起身笑言:“姑父慢行,我送你一送。”

众人诧异,张行也是一惊,但转念一想,萧余国舅加曹彻秘书的身份娶个白氏女不也寻常吗?就这些大魏余孽,哪个不是亲戚?

只是到底意识到是亲戚,便赶紧站起身来干笑了两声,然后踱步向前相送。

就这样,张行来到院门内,目送两人出了院门,转回院中,只见桌案凌乱摆设,陈斌、谢鸣鹤、张公慎、张金树、秦宝、牛达、周行范、王振、王焯、钱唐、程知理、张亮几人神色各异,只在交头接耳说些什么,晓得是之前劝解没有让这些人完全心服口服,便落回座位,要再说些什么……可话刚起个头,便诧异抬头,自行定住。

几人陆续去看,果然见到白有思转回,却居然带了一位意外之人,赫然是张世昭。

张行赶紧起身相迎,陈斌、周行范等人也没有之前的怠慢。

张世昭倒是干脆,其人直接拱手,停在院门内:“张首席,我不是来说什么建国的,有件事情要跟你说……请私下与我片刻。”

张行点头,便与对方上了观风院的观风楼上……有白有思这个宗师在楼下,倒也的确是私下了。

片刻后,张世昭便径直离去,张行也下了楼,众人看的清楚,这位首席明显是喜上眉梢。

“怎么说?”陈斌忍不住来问。

“英雄所见略同。”张行得意答道,复又补充了半句。“巫族的事情,我本该征询于他,却因为局势发展太快没来得及,也不好扩散,没想到今日为了铺垫聊了一下,他就主动寻我,结果居然是一个策略……这事不要说了”

陈斌几个知情人会意,却也没有明显振作,其余几人心中都有些疑惑,却都能藏得住,只有王振是根本没多想。

就这样,几位算是心腹之人又劝了张首席几句,眼见不成,虽然心中不安,却也无可奈何,尤其是此时已经完全来不及……而他们也醒悟,这张首席此番突袭,真正想打的人说不得就是他们这些张氏心腹。

翌日一早,作为一年之中最热的几日,太阳早早升起,刺破漳水迷雾,而众人也早早赶去大殿外吃廊下餐。看得出来,昨夜这行宫内外很多人都没睡好,只能说修为再高,也治不了失眠的。

张首席在这里,三位副指挥几位龙头也在,众人愈发无话可说,只早早吃了饭,闲聊了几句,就进了大殿。

入得殿中,众人也不着急入座,只是或站或立,闲聊了起来,又等了一会,殿内就因为太阳进一步高升与人多燥热起来,而众人只是不觉……但很快,随着一股明显的寒冰真气莫名从大殿青砖中逸出,殿内温度降下,众人终于不敢怠慢,纷纷按照以往惯例落座。

果然,须臾,甲士开始入内环列,文书、参军们也开始入内在偏侧铺陈笔墨,这时候,张行张首席终于带着几位龙头、大行台副指挥、总管从侧门转入了。

这一次,居然还是欧阳问来做主持:

“诸位,这一次是因为战事发展太快,临时召开的帮务大会。

“按照上次修订的帮规,位于前线的头领多于总数三成时,计点会议时减去三成头领人数再做计较……如今李定李龙头引兵在北地,王叔勇王大头领以下十九人随从;杜破阵杜龙头引兵在江北,辅伯石辅大头领以下九人随从;再加上原本在北地、晋北执勤的黄平、尉迟融等五位头领,确系超过三成头领数量。

“而去年年底在这里的上次大会后,全帮头领增员至一百零一人,减去三成,当以七十一人来计,如今实际到达六十三人,大头领以上到二十四人,龙头、副指挥以上到十人,首席本人到场,符合帮规,即刻召开会议。”

凉爽的大殿内,众人齐齐呼了一口气热气出去。

“按照惯例,先做人事增补,齐泽、高士省两位头领战前便暂署,此番战斗有功,如今随从李定李龙头在北,当即刻转正……六十三手,全员通过!”

“又有封常、许敬祖两位文书,张首席案,封常资历深厚,功勋充足,许敬祖聪明可靠,立有殊勋,当加头领。”

众人有些措手不及,但马上反应过来,这是要在降人入列前,给这两位在帮内挺有名的文书一个说法,不然就有些尴尬了。

一念至此,大家倒也没有落这两位面子的意思,足足五十六手……倒是封常,原本患得患失之中猝然得了座位,仓促落座之余却是连被许敬祖正式追上都顾不得想了……只是觉得可以从此不再忧心生死了。

欧阳问目送这位昔日同僚入内,晓得帮里平日说的江都五文书,也就是他欧阳问自己、萧余、虞常南、封常、许敬祖如今齐全,也有几分感慨,只是面色不变,继续捧着文书来做流程:

“大行台副指挥领帮务部总管雄伯南议,以河间大营弃兵举地来降,按照之前全军通议,补大头领两位、头领八位,俱出自河间大营议和条款,大头领为高湛、王长和两员,八位头领为王长谐、张世让、王瑜、薛万成、薛万年、薛万全、慕容正则、孔德继……五十五手,过,请十位头领入座。”

此言既出,等在外面的十个河间降人便一起起身,只在高湛的带领下先与张行等人行礼,又与左右头领行礼,这才分成大小头领,依次入座。

平心而论,这个名单属于顺理成章中的顺理成章,除了一个薛万全原本喊着要给他爹守孝,结果只守了三个月,眼瞅着黜龙帮非但打下了整个河北,连北地都一枪攮到了头,又忙不迭凑过来,显得有些可笑外,其余都是经过这几个月仔细讨论的,都是河间大营里的头目人物,照理说,应该不会让人起什么多余心思了。

但实际上,眼瞅着这几人走下来,整个殿中还是忍不住漫漫唏嘘之态。

有的人是感慨,当日黜龙帮于冬日来到受了两年兵灾的河北,彼时遍地寸草不生,然后河间大营和整个河北的大魏地方势力一起当面压来,彼时真有些红山压顶之态……然而,如今来看呢?

曹善成死了,张世遇死了,薛万弼死了,郭士平死了,钱唐降了,陈斌降了,王伏贝降了,李定降了,冯无佚降了,窦丕死了,薛常雄死了,高湛降了,慕容正言残了,窦濡跑了,崔傥也跑了。

包括自己这边,高士通降了,留了下来;孙宣致降了,又战死了,连当年帮里二号人物李枢都跑了,反倒是窦立德那批高鸡泊里吃水草的人如今立定了身姿。

就连这邺城行宫里的树都又绿了。

真真有一种大浪淘沙尽归海的感觉。

不是没有别的心思,一开始就有人想,河间大营的这十个人,除去三个薛氏子弟,其余七人全都是陈斌的同僚,天然就会归于这一边;还有人想,最后这批人,居然大部分是大族出身,黜龙帮便是义军起势,最终还是要靠这些人来治理天下的;当然,肯定也有人想起了死在之前几战中的亲友,心中难免有些愤愤。

但所有的心思,都渐渐被这种时势轮转无常之感给淹没。

回到眼前,新入列的降人头领,天然就会随着张首席的意向举手,而接下来,又有幽州十二位头领入列,总数达到八十六人,考虑到张行本人的威望和他自己的嫡系以及之前江都方向来的那群降人,基本上可以说,接下来什么议案都能名正言顺的通过了。

果然,接下来按部就班,基本上是顺着昨日通风会说的那个顺序,全程畅通无阻的将事情一件件正式的落实:

接纳荡魔卫的合并方案;

集中十五个营的兵马,抽调各部精锐,组成援军北上,支援李定;

建立战帅制度,允许在外统帅灵活使用战术以及政治许诺,给与战帅一定战场行为赦免权力,正式授予李定此时清理北地、防备巫地之权责,成为第一位方面战帅;

正式通过特赦制度,允许张首席每年以五个员额的范围,针对特定刑案进行赦免,张首席在军中时默认拥有战帅的权责;

正式建立北地三行台,以武安行台为主,移镇为北地西行台,李定为行台指挥,其余两行台后续待论;

以原晋北行台为主,移镇为武安行台,增恒山郡,以龙头洪长涯为行台指挥;

以大头领周行范为晋北行台指挥,增代郡、大宁郡,加督苦海……这也是第一个没有升龙头的行台指挥;

紧接着,以龙头窦立德为幽州行台指挥,兼防备渤海;

撤将陵、魏郡、济北三大行台,分郡统归大行台直属;

以陈斌、雄伯南、徐世英三人加龙头。

事情到了这里,稍微拐了个弯,并没有继续大家等着的最关键议案,反而开启了一系列的,不能说是不值得讲,也不能说是没有意义,但也的确让人觉得乏味的对外议案:

派遣使者,往巫族联络大魏前公主,建立联系,查探情势;

派遣使者,往东夷谴责对方无故出兵河北骚扰地方,要求送回被扣两位头领,并查探东夷局势;

派遣使者,往江南要求萧氏对江都之战做出说明,并进一步查探江南局势;

派遣使者,越过江南,联络南岭诸部,查探情势,并要求他们明确统序;

派遣使者,往河西梁师城处,要求梁师城举地投降。

一番计较下来,欧阳问早已经口干舌燥,其余人哪怕是在如此凉爽的大殿内,也都有些昏沉起来,但随着张行忽然站起身来,却又都紧张起来,已经有几位头领想着待会怎么行礼了……张首席是不喜欢人下跪,还是喜欢告诉别人他不喜欢下跪?

这可不是一回事!

果然,张首席立定之后,四下笑着瞅了瞅,终于也是拱手开口:“诸位兄弟,我还有个议案,需要诸位鼎力相助!”

此言既出,许多人都惊得站起身来……坦诚说,只是看这个站起来的头领数量,就知道,今日这事怎么都会通过的。

当然,也有七八个人没有站起来,然而让人诧异的是,单通海倒也罢了,陈斌、周行范这两位坐在前排的张首席心腹,居然也都没起来,而且脸色都不好看。

此外,白有思白总管虽然站了起来,却表情玩味,四下观察,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且不提众人反应,张行这边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其实事情说来简单,就是昨日已经通过气的建国之事,事到如今,咱们也须建国立制,才好收拢四方,联通郡县,譬如刚刚派使者,咱们以什么名义去跟南岭那位老夫人交涉?而我也知道,只是建国,取个名字叫大明,以示遵从三辉之意,方便派遣使者,估计没人会反对,关键是建国后就要有国主和宰相,多了这几个职位,就要让一些人生疑……担心会坏了之前的局面。”

说着,张行指向了坐着的白金刚:“白金刚白分管昨晚上就专门找到跟我说过,他反对建国!他觉得有国主就不对,就该是以帮治天下,大家都是兄弟,而不是君臣,所以今日无论如何都会反对……我其实理解他的道理,也认可他的反应,但还是坚持要建国,不说别的,只一个郡县制度的对接,就应该如此,否则要推翻的东西太多了。”

众人齐齐去看白金刚,后者只是端坐不动,面无表情,也是暗自佩服。

“非只是白金刚白分管,雄天王也不赞同,他觉得可以缓缓……等天下一统了,再建国,这样国就可以不损伤帮,省的兄弟生分。”张行接着报出了一个令人诧异和不安的名字,然而当众人看向雄伯南时却发现他早已经站起身来,复又疑惑不解。“我对这一点深以为然,好在后来让天王明白了我的本意……”

说着,张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了魏玄定:“魏公,你来发表。”

魏玄定不敢怠慢,上前接过那张纸,重新做起了许久没做的开会宣读工作:

“其一,帮国相加,以帮立国,非入帮者,虽乡里不得任官;非头领者,不得出任一营郎将、一郡太守、一部分管;非大头领者不得任总管、正将、行台指挥,不得指挥其他各营兵马;非龙头者不得施政为相公、统兵为战帅,不得为国主。”

这话一出来,殿中陡然寂静,脸色最难看的单通海也心中微动。

“其二,暂不废大行台,以大行台督全帮、全国军政事。”

“其三,现有首席以下诸位龙头,计魏玄定、陈斌、雄伯南、徐世英、单通海、窦立德、柴孝和、李定、牛达、伍惊风、洪长涯、杜破阵、殷天奇十三位,外加许诺北地荡魔卫另一位龙头虚额,为十四位,此十四位,再以日后之计量,增设十位,合计二十四位,为定额,不再因职而设,不再肆意扩充;类似,以大头领定虚额一百零八位;而以头领定虚额千位,虽并天下,不得增设。”

“其四,头领贵重,须以公平进退,一则进于修为,二则进于科考,三则进于基层官吏将士升迁;一退于病老,二退于帮规国法,三退于无能沆瀣,满员后每年必有百员退……此外,进退员额,须以地方人口为基分布妥当。”

“其五,以废弃行台指挥转任大行台时,以柴孝和为大行台副指挥,以魏……以魏……魏……首席,我当不得!”

魏玄定忽然就破了音,众人原本渐入佳境,此时则诧异不解。

“以魏玄定为国主。”张行撇过脸去,昂然来言,真气滚动大殿,引起回音。“魏公是咱们黜龙帮第一任首席,而且一口气做了快三年,那自然也要做第一任国主,这次要做五年!这是我决定的!诸位头领都在这里,谁赞同,谁反对?赞同的,请站起来!”

单通海只觉得自己后背全都湿透了,此时被寒气一滚,瞬间冰凉一片,继而如昨日那般瘫倒在椅子上。

之前听着魏玄定一个个念下去,他几乎要被说服,觉得若是这般,也不是不能让张行当个国主,做个皇帝,却一直没有勇气站起来……而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要让魏玄定来做这个国主,他本该满心欣喜,却居然又觉得不妥起来。

满殿肃然,不少人都在发懵,而陈斌、周行范两人依旧板着脸坐在那里,俨然是昨日被通报了这个结果,对此不服,却又不安而已,而雄伯南、徐世英虽然早早站了起来,却没有半点动摇,似乎也早知道。

注意到这一点后,同样老早站起来的窦立德也不安了起来,原来自己还是没有进入那个最核心的圈子。

片刻后,周遭开始解冻,众人或是议论纷纷,或是茫然不解,还有人依旧在发呆,但站着的人都没坐下,坐下的人也都没站起来。

张行见状,终于不耐:“诸位,我的志向,从来不需要遮掩,也未曾遮掩,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皇帝、国主,我都没放在心里。或许将来黜龙帮还是败了,天地演化,日月翻转,还是家天下,那也是时势使然,与我无关,我张三能保证的,不过我活着的时候,绝不做政出家门的事情,如此而已!还请诸位兄弟不要犹豫!”

听得此言,思绪良久的白金刚忽然站起身来,陈斌和周行范对视一眼,前者叹了口气,随即与后者一起起身,这下子,剩余的几个零星坐着的人也都纷纷起身。

唯独单通海,几度想起身,几度都无从发力,依旧靠在座中。

张行目光落在岿然不动的单通海身上,难得露出赞赏之态,当众微微一笑,然后便扯着已经发麻的魏玄定来做宣告:“八十五手,咱们过了!魏公就是咱们大明第一位国主!”

依然是,有什么事一说,周围人就给办了。

PS:还是要说一下,9-13号这个区间可能要跨城搬家,两只猫带孩子,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情况,可能会周更状态下也要顺延几天,先鞠个躬……祝大家国庆结束也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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