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5章 强哥有难

103厂的一号车间里。

空旷的居中地带,十几拨人马呈扇形围聚在一起。

每支队伍之间又隔着一定间隙,泾渭分明。

队伍前面坐着老头,老太太也有,只是不多。

队伍后面戳着更多的青壮。

像是开什么堂口大会……

李建昆站在场地中间,和大家讲述着今天将他们召集过来的目的。

冉姿和张富戳在人群没围拢的豁口位置。

“想当初咱们第一次过来,差点没被轰出去,看邓云友的态度,103厂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和咱们合作。

“谁能想到,再过来103厂,这边的一切资源任咱们用。”

冉姿颇为感慨地说。

不仅如此。

103厂最厉害的那几名“九级工”,包括余师傅在内,一个不落,全部主动申请返聘,成为公司职工。

邓云友几十年在103厂建立的权威,轰然崩塌。

人走茶凉。

据说带着妻子,回农村老家去了。

103厂现在岂止是和他们合作?

说话顶用的人,简直唯老板马首是瞻。

转变来得太快。

冉姿到现在还没回过神儿。

“知道老大的本事,他们还不赶紧抱大腿?”

张富侧头笑了笑:

“姓邓的纯粹是自掘坟墓,明明是件好事,他非得按照自个儿的性子拗着来。

“和老大作对?

“只能说他不知者无畏。”

冉姿碰碰他,将声音压低到最小:“诶,你不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吗?”

“蹊跷啥?”

张富反问:“你是说老大怎么知道沈阳器械厂会倒闭对吧?”

冉姿点点头。

“你不知道前段时间为选厂址的事,老大天天和市里的人在一起?

“从他们嘴里知道一些风声,有什么好奇怪的?

“只能说和咱们的事正好撞……其实也不能说正好,老大不是一直不急不躁地等着吗?

“不过老大还是厉害,国企破产倒闭这种大事,不到正式宣布的那一刻,估计没个准,老大不是早看穿了吗,没和市里接触之前,和余师傅他们聊天时,不就说过国企也会倒闭?

“老实说,我当时还以为他唬人呢。

“谁能想到这么不可思议的事,真发生了。

“还得是老大啊。”

冉姿听听有些道理,然后附和道:“真不知道脑子咋长的。”

张富嘿嘿一笑:“冉秘书你找个机会抱着他头研究一下嘛,别人得喝一壶,你肯定没事,我保证。”

“好你個张富,你也变坏了!”

冉姿给了他一记“拧老腰子肉”,遂抬起左手,雪白的手腕上有块百达翡丽:“该到了吧。”

张富搭话:“应该差不多。”

不多时,厂房门口传来发动机的轰鸣。

一辆黑色伏尔加吱一声停稳。

啪!啪!

车门打开。

张贵抛着车钥匙,和拎着一只黑色真皮公文包、风尘仆仆的林新甲,大步流星结伴走进厂房。

听到动静,李建昆扭头探去,遂环顾周遭说:

“来了。”

十几支队伍顿时打起精神。

互相之间仿佛有电花激射在一起。

呲呲呲……

林新甲踱步来到李建昆身旁,从公文包里取出厚厚一沓资料,交给到他手上。

李建昆拍拍他肩膀:“辛苦了,让张贵先送你回宾馆休息吧。”

林新甲却是没动:“那个,还有件事——”

“晚点吧。”

李建昆打断他,然后捧着资料,继续和十几家厂子里的人员交流起来。

这十几家厂子,都想与华电联营。

但合同还没签。

他们也不知道自家厂子能在华电的超级工厂里,占股多少。

这是首次见真章,大家摩拳擦掌,好叫华电的人看到他们的厉害,以此增加后面的谈判筹码,获得更多股份。

当然,这是他们的想法。

这些资料来自科院自动化研究所,林新甲刚从首都取来。

四款半导体设备的制造图纸。

“各位,不唬伱们,这四款设备,包括往后的设备,制造难度非常非常之高,我的意思是——”

“来,我看看。”

余大尾从板凳上蹿起,迫不及待上前,先薅走一款设备的资料。

其他厂子的人一看……你个老余头简直不讲规矩。

唰!唰!

领头的老将纷纷出马,上前来薅。

“喂,喂,你们温柔点,别撕坏了!”

李建昆硬是被挤出人堆,手上的资料没了……

不多时,看见他们脸上纷纷露出难色。

李建昆反而笑了。

这是正常的。

如果这些半导体设备,他们顺手拈来,咱们的高科技产业早腾飞了:

“有竞争是好事,但没必要这样争。

“往后大家联营办厂,都是一家人。

“大家应该通力合作,能把设备制造出来,是首要的重点。

“至于说你们谁功劳更大,这个不难统计嘛,谁解决的疑难问题最多,谁的功劳自然更大。”

听听,有道理。

余大尾向那些没抢到资料的队伍招招手:

“来来,老伙计们,都凑过来,研究研究。”

一群人围聚到一起。

“卧槽,连接轴的误差要小于0.02毫米?”

“我来锉!”

余大尾一拍胸脯。

“老余你这一大把年纪,手稳不稳,还行不行啊?”

“你他娘的,老子的手肯定比你裤裆的玩意行!”

“嘘!嘘!有女同志,有女同志呢。”

“这个电路控制相当复杂啊。”

八厂的老龚挥拳道:“电路系统,交给我们八厂,老外能搞出来,咱们也能,跟它死磕!”

“啧,这种耦合器,头一回见呐。”

124厂的老贾薅过资料:“我看看啥玩意儿,能比火箭上用的还难?”

现场有几位老奶奶,硬是挤不进人堆,也不好意思挤。

李建昆蓦地发现她们拉着手站在一起,竟泪流满脸。

不禁大吃一惊。

“几位奶奶,这是?”他赶忙上前询问。

“高兴,只是高兴,别误会。”

“这场面,好像一下把我们带回年轻的时候。”

“是啊,就说这帮糟老头吧,多少年没见他们这么有干劲。”

“咱们有些人,原本是一个厂子的,也有很多年没在一起干活了。”

“真好,像是大家都变年轻了。”

盯着她们布满褶皱的脸,感受着她们浑浊眸子里流露出的光彩,李建昆心想,属于他们的那段时光,或许条件很差,但肯定是一个充满激情的岁月。

良久。

余大尾拿着资料冲出人堆,来到李建昆身前,用汇报的口吻说:

“李总,刚才对了对,大家你负责这一块,我负责那一块,都有点把握,当然,主要还是我们103厂来,左右厂里没事,集全场之力,这款设备,我们一定会尽快拿下来。”

李建昆大喜:“能拿下?”

“给我们一个月。”

嚯!

这底气。

这边还没聊完,又有一位老师傅小跑过来,表情亢奋说:

“李总,我们资料上的这款设备,老伙计们合计过,有难度,但难不死人。”

他顿了顿,挑衅般地望向余大尾:

“老余,你们的那个,多久能搞出来?”

“一个月,咋地?”余大尾斜睨过去。

“好,我们只要二十天!”

“……”

余大尾:“草,我看你们搞的啥,是不是个小玩意?”

这一瞅,并不输他们的那款设备。

“十九天!”余大尾伸手指天,不过指的是一。

“十八天!”对方咬咬牙道。

二老的那些徒子徒孙们,也不敢吱声,狂抹冷汗。

都说老小老小,这些个老爷子,斗起气来,和小孩也没啥区别。

李建昆都有点怕,赶忙打起圆场:

“停停停,也不用这么急。

“无论如何,还是身体为重,事先申明,老同志们可不能熬夜哈!”

万万没想到。

这些老爷子较起劲来。

如此可怕。

四款设备,居然都声称可以拿下。

在极短的时间内,可谓匆匆一瞥之后。

李建昆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咱们连两弹一星都弄出来了,真不能说没有技术,哪怕只是斧锤刀凿的技术。

但也更恐怖不是?

恐怕连日美看了都得胆寒。

怕还是没往这方面发展。

没有立项目,没有资源整合。

事情的发展很是喜人,众所周知,李建昆是个不能高兴的主儿,他要是一高兴……

大手一挥。

先给这十几家厂子,每家厂子拨款二十万。

作为职工的营养补助。

毕竟吃好喝好,才有力气干活。

“我的个天,忒大气?”

“谢谢李总,感谢华电!”

“这回有肉吃喽!”

冉姿在一旁看着,笑嘻嘻小声说:“老板真聪明。”

张富搭眼望向她:“此话怎讲?”

“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你还好意思不麻利干活,你还好意思不干成?半导体的这些设备,如果能进口,动辄上百万美元一台,这点小钱根本不算什么。”

张贵抢过话茬:“冉秘书,这你就错了,老大绝对没这么想。

“而且这些老师傅,他们既然做出承诺,肯定会兑现。

“你不懂。

“过去这叫,军令状。”

三人小声交流着。

其实旁边还戳着一个人,但没有参与,始终没出声。

等到李建昆喜形于色、神采飞扬走过来后。

林新甲才踱步上前,贴着他耳朵说:

“老板,胡自强被抓了。”

(本章完)

第966章 女房主

呲!

龙华宾馆的客房里,李建昆划拉火柴,点燃一根迎春烟。

等风尘仆仆的林新甲,去卫生间里擦洗一下出来后,他扭头问: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房间里只有他们二人。

林新甲沉吟道:“我也是打电话回特区,从电话里得知的消息。

“说是收受礼品,包括东湖丽苑的一套房子。”

“???”

李建昆怒道:“东湖丽苑的房子是我送给他的,我俩是老同学,又是兄弟,他家老的小的挤在一起,他往后结婚都没个新房,我好过点,拉扯他一把怎么了?”

林新甲无奈摊手。

潜台词是:你别问我。

然后接着说道:“胡自强毕竟职务不低,听说还成立了专办小组处理这件事,形势……不容乐观。”

李建昆深吸一口香烟,吐出浓浓的白雾,皱眉问:

“除了这套房子,他还收啥了?”

“烟、酒、茶,这之类的。”

老实讲,李建昆不算意外。

强哥这家伙本身就有薅羊毛的习惯,他俩每逢见面,别说柜子里的东西,李建昆身上的好烟都别想再回兜。

然而,他薅自己的没关系。

薅别人的……

真要上纲上线地讲,那确实犯错误了。

李建昆一阵烦躁道:“收钱了吗?”

“没听说。”

“这个王八蛋最好没收,不然我才不管他!”李建昆骂骂咧咧。

然后,踱步到窗边,望着夜幕下的奉天城,静静抽完香烟:

“这边的前期工作,基本处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主要是工厂建设。

“你暂时留在这边吧,把一些琐事安排到位,需要帮手再从公司抽调。”

林新甲说了声“好”。

……

……

五天后。

李建昆带着冉姿和富贵兄弟,回到特区。

时值晌午,来不及休息,洗个澡,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李建昆自己开着大奔,来到胡家。

一片阴霾笼罩在这个家庭的房顶上。

胡自强无疑已是这個家的顶梁柱。

他一出事,全家都失去主心骨。

胡自强的哥嫂,如今在某条小街上经营一家杂货店,今早还是被父母赶去开门的。

眼泡哭红的胡母,看到李建昆后,再次飙泪,哭得稀里哗啦。

胡父红着眼,在一旁直呼他儿子没犯事。

所幸皖省话不难听懂。

他们讲的东西,李建昆大致都能搞明白。

胡父的意思是:

小儿子大抵有点身份,在外面东奔西跑的,朋友也多,难道这些人登门做客也要那么见外吗?

谁家逢年过节还没亲朋好友走动,送点礼物?

李建昆踱步在屋子里四处瞅了瞅,然后问:

“找出多少东西被带走了?”

胡父道:“不多,二三十提酒,十几条烟,茶叶也差不多。”

“还有其他东西吗?”李建昆又问。

“没没没,只有这些,我家小强有分寸的,为人也正直,不会乱来。”胡父连连摆手。

李建昆暗吁口气。

如果是这样,那确实有些小题大做了。

要知道,强哥现在可是特区开发公司的总经理。

这是……谁要搞他吗?

李建昆微微皱眉。

“叔,姨,你们也别太担心,有些事只是调查一下,没什么错自然也不会有事。”

李建昆握着二老布满老茧的手说:

“我刚从外面赶回来,过来先了解下情况。

“你们安心等着,我再去相关单位走一趟。”

“诶,好好!”

二老连连点头,愁云密布的脸上总算多出些笑意:

“建昆呐,那辛苦你了,有你在我们就放心了。”

“我家小强有你这样的同学,真是修了八辈子福。”

“嗨,言重了。”

二老执意要送到楼下,推都推不回去。

……

……

李建昆多方打探,才找到负责调查胡自强的专办小组。

小组的临时办公地,设在特区大院内。

胡自强的职务在特区可能还排不上号。

但他主导的工作,却尤为重要。

组长姓朱,叫朱志辉,四十来岁,身材微微发福。

也不知道是哪里派来的,以前没打过交道。

“朱组长,不是才烟酒茶各十来样吗,以胡自强的交际圈子对吧……就说我,我逢年过节都没少拎东西过去,毕竟胡家有长辈。”

朱志辉从五屉桌后面起身,一边向墙边的木艺沙发踱步,一边上下审视着他:

“你叫李建昆?华电的那个李建昆?”

“对。”

“那这些话不该轮到伱来说,你也没资格。”

李建昆:“?”

朱志辉在一张单人位沙发椅上坐下,表情严肃道:

“胡家在东湖丽苑还有一套高档套房。

“据胡自强说是你送给他的。

“我们正在调查他和你们华电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利益牵扯。

“所以你现在还是个嫌疑人的身份。”

李建昆:“……”

他固然有些火气,压制着说:“行吧,你们随便查——”

“我们已经在查。”

朱志辉打断他道:

“我们查到东湖丽苑那套房子也不是你的呀。

“李经理,你能解释一下这套房子的来源吗?”

李建昆深吸一口气道:

“是一位港城女士的,姓黄,我朋友,她以前打算在特区长住,所以买下这套房,但后面计划有变,不怎么过来特区。

“房子闲置着也没用,就赠给我了。

“我也不怎么在特区长住,看到我的老同学胡自强家住房比较困难,又转送给他了。”

朱志辉眯起眼睛道:“据我们了解,这套房子加上装修,当年的价值就超过十万港币,现在更不止。

“这样一套房子。

“你和那位黄女士,说送就送了?”

李建昆凝视着他道:“我不缺钱用,那位黄女士也不差钱,有什么问题吗?”

朱志辉摆摆手道:“我们不可能听信你的一面之词。

“我们正试图联系这位黄女士,这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利益瓜葛,我们一定会调查清楚。”

李建昆站起身来:

“你们也不用试图联系了。

“我这就让她过来。”

朱志辉微微一怔:“哦?”

撂下一句话,李建昆不再理会,转身离开。

现在看来,东湖丽苑这套房子才是重点,这年头房地产业务很不完善,当年也没想过变更个房主啥的。

某种程度上讲,算是坑了强哥一把。

这样的话倒是好解决。

让房主黄茵竹过来说清楚便是。

……

……

黄茵竹来得比想象中还快。

当天傍晚,便带着两名保镖,美哒哒地出现在李建昆面前。

姑娘穿着一件宽松的天蓝色薄料衬衫——估计怕晒黑,里面的黑色小背心若隐若现,衣角在腹部扎起一个结,露出一抹小肚肚。

小蛮腰盈盈一握。

下身是一件牛仔面料的白色短裙,一双光洁如玉的大长腿,硬是要得。

配一双水晶平底鞋。

挎着一只夏奈尔白色小皮包。

柔顺的青丝盘在脑后,耳边又各留有一缕,搭配着精巧白皙的粉嫩脸蛋,哪还有半点霸道女总裁的模样?

顶多算个名媛小姐姐。

急赶急来赴什么重要的约会……

不过,她脸上并没有什么好表情。

小嘴噘得老高。

“出去。”李建昆扫向她身后的两名保镖。

两人赶忙躬身告退。

谁是大老板,谁是小老板,他们还是知道的。

等保镖离开后,李建昆身上那股二十米的气场,土崩瓦解,凑上前陪着笑脸道:

“不是不去,是有事啊,你肯定知道的呀,我去年一年都在日苯。”

黄茵竹斜睨道:“赚多么多钱你要填太平洋啊?”

“诶!你要这么说,去太平洋上买个岛,做岛主,是不是挺不错?”

“哼!”

黄茵竹将挎包甩进他怀里,哒哒哒地来到他的老板椅上坐下,左转转,右转转,大眼珠乱瞅,小手摸东摸西。

李建昆心想,假如娶这妞做媳妇儿,那可太难了。

身边八成连根女人的头发都不能有。

他蓦地想起来,冉姿没有出现。

大概率,听到风声,跑路了……

“哎哎哎,我的水杯,你要渴我给你——”

得,浪费口舌。

黄茵竹端着李建昆的玻璃茶杯,一口一口喝着,似乎喝饱后,舒服地伸个懒腰,小嘴里呜一声,美滋滋躺向椅背:

“我告诉你,我来这么快,可不是为你。”

李建昆:“哦。”

黄茵竹扬起小粉拳:“你少自作多情,你个臭李建昆,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我原本就计划过来一趟的。”

李建昆:“哦?”

“建厂啊!指望你个甩手掌柜?”

黄茵竹呲着牙,像只发狂的小猫咪,过一会儿又叹息一声:“港城地价人工年年上涨,大型制造业、劳动密集型产业,越来越不好做了。

“其实早年……我那个死鬼老爹,就有意在特区建厂。”

李建昆回忆当初和她的初次见面。

值得一提的是,她爹黄康年,挂了。

鸿康集团易主的事,是一个打击,另外本身年龄也大。

按正常情况来讲,朋友的老爹过世,李建昆应该出席葬礼,不过黄家的情况不同,黄康年的三个媳妇儿,在殡仪馆火化的那天,只有丁兆玲现身。

事实上也没办葬礼。

草草了事,低调到曾经也是个人物,媒体上没有一丝风声。

“对啦,你找我过来干嘛?”

黄茵竹撑着一双小手,捧着小巴,心有期待。

李建昆如实告知……

黄茵竹勃然大怒:“吃饱了撑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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