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掉马甲(上)

“陛下,这是西平、铁关二道的战况密折。”

御书房门外,穿着蟒袍,鬓角霜白的孙莲英轻巧雕花门扇,轻声说道。

刚放下毛笔,揉着跳动的眼皮的女帝“恩”了声:“放在一边吧。”

孙莲英跨过门槛,将折子放在铺着金黄色绸布的桌案上,担忧地看着女帝:

“陛下还在为淮水战事烦心?”

徐贞观看向忠诚的老太监,轻轻叹了口气,眸中尽是忧虑:“的确放不下心来。”

自赵师雄投靠朝廷,淮水战事以西线为主,南下伐慕开始,整个朝堂上下,无数目光便都投向南方,翘首以盼,等待战事进展。

徐贞观本不着急,认为倘若有大变化,赵都安肯定会通过石壁,返回京城,向她禀告。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人预料。

好些天过去,赵都安再没有回来,而真正令徐贞观不安的,还是两日前某个夜晚,她隐约感应到淮水方向天象波动。

只是远不如赵都安当日制止焚城那般清晰。

女帝当夜赶往天师府,试图寻求答案,却吃了闭门羹,给公输天元告知,张衍一竟不在京城,只要她稍安勿躁,静候佳音。

徐贞观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却又难以擅离职守,亲身赶赴南方。

而接下来两日,赵都安依旧没有回归。

且南方战事的最新情报,也因时间太短,尚在路上。

因此,徐贞观这两日尤为焦躁,坐立难安。

只是这焦躁中,几分为了战事,几分为了赵都安,却是她自己也分辨不清楚了。

“陛下且宽心,好消息或已在路上。”孙莲英安慰道。

徐贞观面对这位幼年时就陪在身边的老太监,挤出笑容:“朕知道。”

孙莲英还想说什么,但终究选择闭嘴,躬身退出书房。

等人走了,女帝捡起桌上的折子,翻开审阅,并没有太大的意外,想了想,以朱笔批阅,又交给女官送去修文馆。

而后,心烦意乱的徐贞观再次走出养心殿,前往武功殿后的旧楼三层。

这两日,她几乎是每隔几个时辰,就要亲自过来看一眼。

这次依旧没有变化,“赵都安”的傀儡身依旧盘膝坐在石壁旁,一动不动,几乎要蒙上浅灰。

“唉……”

女帝站在楼内,眸光黯淡,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索性再次盘膝在蒲团上,独自观想《人世间》。

……

一如既往的都市夜幕。

都市丽人打扮的徐贞观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出现在公园内。

夜风习习,公园外的公路上飞驰而过的汽车灯光扫进来,照亮她漂亮的脸蛋。

“这次得把事情做了。”

徐贞观从公园长椅起身,若有所思。

她上次进来,想要寻找几首诗词,结果刚进来没多久,留在外头的身躯就感应到天地波动。

她只好提前结束观想,出去找张衍一……之后便也将寻找诗词这件事暂时丢开……终归不是什么正事。

走出公园,徐贞观站在马路牙子上,陷入沉思。

搜寻这个世界的古诗词,应该不难,但对她这个土著来说,仍旧存在难点。

她伸手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按亮,看到锁屏界面,又熄灭。

没有密码,无法使用。

当然,她也可以凭借美貌,随便找一家店借别人的手机,或者电脑用……哪怕没有了法力和帝王身份,凭借样貌,也可以做到这点。

只是女帝的骄傲,令她不愿如此。

何况……

她虽然基本学会了这个世界的语言,可以与人对话,但对于这个世界的文字,依旧不够熟练。

让她自己去查询,仍有些困难。

“还是找人帮朕查吧。”徐贞观想了想,迈步朝附近的太清宫走去。

一如许多次进入时,都市中的庙宇门已关了,但还留着小门。

徐贞观抬手叩门,不多时门扇打开,一个慈眉善目的,穿着青色道袍的中年女庙祝走了出来。

徐贞观以往多次与女庙祝打交道,甚至最早从对方这里获得了“章回”这个名字。

女帝习惯性想到了对方。

可惜女庙祝没有存档记忆,先是诧异,在徐贞观表达自己失去记忆,请她帮忙报警后,女庙祝热心地将她领进屋子。

屋子没有变化,桌上依旧摆着签筒,窗外庭院中依旧是挂满了布条的姻缘树。

“你能帮我查几首诗词么?从那个……网上。”徐贞观直接表达了目的。

女庙祝愣了下,虽觉这个姑娘的问题实在古怪,但考虑到对方失忆,还是温和笑道:“好啊,你要查什么?”

说着,女庙祝从道袍里掏出来一部手机……

找什么诗词?徐贞观怔了怔,这个她没想好,一下犯了难,而后自然而然,想起了赵都安那家伙送给自己的那一首。

女帝嘴角微微翘起,轻声道:“就查你们这里,名气最大的中秋诗词,恩,最好是词。”

她暗暗想着,这个世界倘若也有中秋,必然也有相关的诗词。

想必不会比赵都安写的那首差。

女庙祝虽对女帝的表述觉得怪异,但她是个温和的性格,便也打开浏览器,输入对应的词条,而后跳过排在前三、四五六七八……条的广告。

终于打开了一篇盘点“十大中秋词”的文章。

“姑娘你看吧。”庙祝将手机递了过来。

徐贞观认真道:“能念给我吗?”

“……”女庙祝愣了下,心想这女娃子不会失忆到连字都不认得了吧,眼神满是同情地点头,念道:

“要说名字最大的,该是这首《水调歌头》,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徐贞观听到水调歌头四个字的时候,便微微颦眉,意外于这个世界的中秋词,词牌竟与赵都安那家伙写的一致……

也意外于,两个世界竟有同样的词牌名……

而等听到女庙祝念出诗词的原文,她一下便怔住了,眸子骤然瞪大,愣愣地盯着女庙祝。

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一行行文字。

眼神中的情绪,仿佛……见了鬼一般!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女庙祝念完最后一句,抬起头时,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看着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女帝:“姑娘,你这是……”

徐贞观呼吸急促,纤手紧握,死死盯着庙祝,忽然问道:“这首诗词的作者是谁?”

“……苏……苏轼。”

“不姓赵?”

“……宋代词人,大名鼎鼎,怎么会姓赵?”

女帝沉默,而后又突然道:“帮我再搜一下,有没有一首叫《别董大》的诗……”

恩,她说完这名字又觉得不大对,补了句:

“第一句是千里黄云白日曛……”

女庙祝笑了,这次连搜索都省略了:

“有的。这是唐朝高适的诗。”

“……”女帝再次沉默,有点不信邪地问:“这个苏轼和高适是什么关系?”

女庙祝不太确信地道:

“没……没什么关系吧,是两个朝代的人,压根……”

她也不大确定,两人隔了多少年。

女帝再次沉默,忽然道:“天子红颜我少年……这句诗有吗?”

女庙祝这次老实地又用浏览器搜了下,摇头道:

“没有。但有一句夫子红颜我少年,姑娘你记差了吧?”

说着,将原文念了一遍。

徐贞观再次沉默。

“姑娘?姑娘?”女庙祝见徐贞观如同被抽走了神儿,试图呼唤。

徐贞观却只是呆呆地坐下,望着窗外夜色中的都市,面色变幻不定,忽然仿佛明白了什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

“章!回!”

……

……

“阿嚏!”

正阳山,正阳书院内。

赵都安莫名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的同时,放下手中的茶杯,心中嘀咕:谁在念叨我……

旋即,他将目光投向了老天师,期待一个回答。

正阳书院建筑雅致,虽在山上,院中依旧是翠竹花卉,亭台楼阁点缀,尽显审美。

厅堂内,粉白墙壁上悬挂古代名家画作,两尊青花瓷瓶摆设,尽显古意。

正阳先生与学生陆成见众人要交谈,起身退了出去,走出院外,正阳书院内其余的,因方才动静走出来的书生们也都聚集在院外,不曾打扰。

堂内,便只剩下赵都安、钟判、玉袖、金简四人,联手拷打臭不要脸,坐在主位上的张衍一。

“师尊,这到底怎么一回事?您为何出现在这里?”玉袖也开腔询问。

他们太好奇了!

“呵呵,”张衍一老神在在,一副仙风道骨的高人形象,神秘微笑道:“此事说来话长……”

赵都安打断:“那就往短了说?”

“……”张衍一没好气瞪了他一眼,无奈道:

“老朽等在这里,自然是为了提早布置,杀这丧神而来。”

果然是安排好的……赵都安竟不意外,反而印证了猜测般道:

“所以,当初我在京城,找到您时,您就算到了今日?”

张衍一点头,又摇头:

“涉及神明,如何能看的清晰?老朽只是看你乌云盖顶,将有血腥之灾,便想多看几眼,却不想被天道阻拦,而当今天下,能阻断老朽窥探的,本就屈指可数。

陛下在京城,玄印那秃驴为求不被群起而攻,暂也不会下场,武仙魁在东海,封禅后再无动作……加上你又要去对付徐敬瑭,那用脑子想想,也知与白衣门有关了。”

钟判恍然大悟:

“所以,师尊您当时就猜到,白衣门可能召唤丧神降世,也只有神明级的力量,才能做到这一步……而诛杀邪神,本就是我等义不容辞之事,所以才决定出手,灭杀丧神?”

张衍一欣然颔首,一副拯救黎民的慨然姿态。

真的假的……你这老登这么好心?

赵都安狐疑,金简坐在他旁边,见他一脸不信,附耳过来,小声解释:

“修行天道的,需要处置邪祟来帮助修行,维持正道,避免邪祟猖獗对师尊修行有益。”

赵都安恍然大悟,所以老张是为了捞政绩……给神明天道。

他以前就听贞宝提及过,“天道”的修行,有诸多禁忌和需要。

比如,天道代表了规则,而越是修行天道层次到深处的术士,一举一动,就必须愈发符合天地间,那虚无缥缈,却真实存在的“道”。

所以,天师府定下不插手俗世的规矩,既是为了保全传承,避免灾祸,也有遵循“道”的意思……

同理,铲除邪祟,也不光是正义感,或处于稳定的需要,也是符合“道”。

张衍一瞪了女弟子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

“铲除邪祟,也的确对老朽修行有些益处。”

你捞好处就捞,装什么为天下出手……赵都安心中鄙夷,脸上敬佩不已:“天师高义!”

张衍一顿时舒坦许多,微笑道:

“自藩王作乱,烽烟四起,天地间丧气浓郁,已失去平衡。

故而,老朽顺应天道,本也欲削弱邪祟,只是神明难以对付,哪怕以老朽法力,也需费一番手脚,以正阳山风水,布置大阵,才可确保万无一失。”

恩,这句话他说的半真半假。

若单纯只是击败丧神,压根不需要布置阵法。

但若想不令丧气溃散,回归天地,而尽可能将丧神的力量囚禁起来,纳入天书中……就需要阵法相助了。

赵都安点头,大体明白过来:

老张看自己有血腥之灾,猜到白衣门的想法,索性用自己做诱饵,令白衣门出力,将丧神召入人间,而后引到正阳山这座大阵中,瓮中捉鳖。

其给自己的保命的锦囊,也是为了确保他活着,并将丧神引到正阳山。

赵都安幽幽道:

“所以,你既然算盘打的这么好,为何给我的树叶只能传送两次?天师是否知道,若不是我中途另辟蹊径,想到了法子,我们根本无法抵达正阳山?”

玉袖和金简也都点头,叽叽喳喳,解释了赵都安的作用。

都有点怨气。

张衍一一副高人风范,本想说一句:“一切都在贫道计算之中。”

却被赵都安提前冷笑打断:

“天师莫不成连我能获得龙女,又恰好能借助龙女隐藏都提前算了出来?”

金简摇头道:“师尊做不到这么细的。”

一个无情的拆台机器。

张衍一险些破防,胡须微微抖动,没好气地瞪了眼金简:

“你们以为为师无情到置你等于不顾?”

难道不是?玉袖和金简心中嘀咕。

一直坐在旁边的钟判忽然开口,慢吞吞道:

“其实,师尊还在我这里留了一些保命的后手。”

赵都安与两女愕然地看向他。

只见淳朴可靠的小天师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师尊给我的法旨中,早有安排,所以,倘若真到了险境,我也可以确保咱们来到正阳山。”

我们中出了个叛徒!

赵都安瞪大了眼睛,恍然明悟。

是了,当初张衍一的确说了要单独给钟判法旨,赵都安也是在永嘉城等了两天,钟判才到来。

他们都蒙在了鼓里!

“好了,你们先出去,为师还有话单独与他说。”

张衍一吹胡子瞪眼,看了呆呆的两个女弟子一眼,忽然说道。

(本章完)

第580章 启禀陛下,反王徐敬瑭已于方才,死

单独说话?

赵都安愣了下,狐疑地看向老张,不知对方葫芦里卖什么药。

金简和玉袖也怔了下,不大想挪屁股,但师尊发话,也只好不情不愿,跟随钟判离开。

等三人走了,厅内只剩下一老一少两人。

赵都安也不装了,摆出一副大咧咧姿态:“天师什么话还要背人?”

他有点气。虽说老张这回帮自己解决了大麻烦,但被当工具人的体验还是有点不爽。

张衍一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忽然说道:

“你可知,老朽为何断定,那徐敬瑭会追着你不放?”

这是老天师计划中的一个bug,如何确保徐敬瑭始终死咬着赵都安,来到正阳山?

不想他竟主动提出。

赵都安想了想,试探道:“因为我足够有价值,且一直给他随时能追上的错觉?”

岂料张衍一竟是摇了摇头,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耐人寻味:

“有这个可能,但更重要的,若老朽猜测不错,应是徐敬瑭对你势在必得。准确来说,是对你的身体势在必得。”

不是,你这老不正经的说啥呢,这话可不兴说啊……赵都安屁股一紧,旋即,他脑海中突兀闪过一道灵光。

继而,只听张衍一慢悠悠地吐出一句令他惊悚的话:

“若说的再明白些,是对你身体里的那条龙魄感兴趣。”

嗡……

这一刻,赵都安脑子懵了下,本能地生出强烈的警惕,看向张衍一的眼神充满了警惕。

这老家伙……知道自己身上有龙魄?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还是在诈我?!

张衍一本不该知晓这个秘密。关于龙魄的事,只有他与女帝二人知晓才对!

一股麻意自脊椎骨窜上天灵,赵都安近乎下意识地控制脸上的微表情,困惑道:

“天师这话什么意思?”

张衍一笑呵呵道:

“不必在老朽面前装傻,老朽也没必要诈你一个后辈。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反正在天下人眼中,都认为当初你能召唤来太阿剑,是陛下暗中相助,本也无人怀疑到龙魄身上。”

赵都安沉默了。

老天师语气笃定,似乎早已知道。但应不是贞宝告诉对方的,那会是什么时候?

最大的可能,还是当初的佛道大比,或许张衍一那时候就已看出,但装作不知罢了。

短暂安静,他说道:

“太祖龙魄……我略有耳闻,天师想必想差了,但那等神物,有也该在陛下手中,岂会存在我身上?

不过,前辈的意思是,徐敬瑭误认为,那东西在我这里?所以才宁肯丢掉淮水,宁肯放弃二儿子的命,也非要抓到我?”

呵呵,装……你继续装……张衍一也不点破他,只是淡淡道:

“徐敬瑭在神明加持下,感知会强大无数倍。”

他没说全,但话语中的意思已是再清晰明白不过了:

徐敬瑭身为皇室血脉,定然知晓龙魄的存在,在获得神明力量后,洞悉了沉睡于赵都安气海内的太祖遗留。

因此,才锲而不舍追杀……老天师或许早猜到这一步,才笃定赵都安可以将丧神引来正阳山。

“前辈……”赵都安疑惑道:

“姑且不说那徐敬瑭为何会误以为,龙魄在我这里。前辈与我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不妨说的清楚明白些。”

张衍一却是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负手走到了厅堂屋檐下,眺望山外景色,平静道:

“不必多想,老朽只是对六百年前的大虞太祖多有好奇而已,龙魄既不在你手中,便当老朽猜错了。

不过,那东西若真在你手里,当你真正面临必死绝境,有它在,你想必也死不掉,呵呵……

传闻中,那龙魄乃是大虞太祖毕生练出的‘武神’雏形,若存活数百年而未消失,那其层次想必也不弱于神灵太多,徐敬瑭能借丧神之力,容纳龙魄之人,又何尝做不到?”

赵都安怔怔地看着老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好了,如今徐敬瑭已死,你也奔逃了数日,想必也急着回去见陛下。正阳山乃太平之地,老朽已请正阳收拾了房间,你先住下歇息,等休息够了,再送你回镜川邑。”

张衍一摆摆手:“至于这次老朽出手助你的费用……”

赵都安冷笑道:“我拿命帮你钓鱼,你赚大了好吧?”

张衍一悻悻然闭嘴,他虽然爱好白嫖,但扪心自问,这次镇压丧神,他的确赚了。

赵都安迈步往外走,即将走出院门时,忽然停下脚步,扭回头来,平静道:

“前辈方才在堂中,说天道术士顺应大道行事,令我想起曾遇一读书人,曾说起类似的话。

其言‘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丢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赵都安扭头推门出了院子。

张衍一怔然,低头咀嚼着这句话,尤其是最后“从心所欲不逾矩”七个字,狭长双眸绽放亮光。

他猛地抓起腰间天书,有将这句也刻入《天书》的冲动。

白嫖天师限时返场。

“这小子……”张衍一唏嘘,“这么不想欠老朽人情么?这滑头……”

……

数千里之外,云浮地界。

一群白衣术士稀稀拉拉,行走在山林中,只是数量相比于当初,少了许多。

不少人的哭丧棒都丢了,或断了,腰间的棺材也黯淡腐朽。

白衣门主尸幽帘走在前头,这名妖艳的老女人衣衫脏兮兮的,染着血,行走间抖动的兜帽下,脸色愈发惨白。

腰间的棺材上,更是有一道粗大裂痕。

那一晚,她率领白衣门术士从镜川邑撤离,却遭遇了提刀杀来的赵师雄。

一番恶战。

若正常情况下,赵师雄虽强,但对上整个白衣门也只有败走一条路。

但怎奈何,当时整个白衣门为了召唤丧神,法力几乎耗尽。

尸幽帘为了保护白衣门属下不被杀尽,束手束脚,又因术士在正面厮杀上,本就远不如武夫。

因此败下阵来,更被赵师雄狠狠砍了三刀,伤势不轻,连儿子尸罗衣都被赵师雄刀斩。

只堪堪将其尸首抢回来,并带着残余的白衣门人,落荒而逃。

可就在正阳山上,丧神被镇压的近乎同时,行走在林间的白衣门术士们近乎同时驻足,抬头愕然望向高空。

“噗通!”

“噗通!”

一名名本就残血的术士眼孔中光芒熄灭,连惨叫都没有,便倒地气绝。

反噬!

强大的仪式,必伴随强大的反噬,“丧神之死”令一众邪道术士身上诅咒爆发。

眨眼功夫,林中术士几乎死绝!

“噗!”尸幽帘猛地仰头,喷出一口猩红鲜血,人仰头栽倒,竟也短暂昏迷过去。

反噬不足以杀死她这种层次的强者,哪怕她已重伤。

若无人打扰,大概最多一炷香,她就能恢复神智,清醒过来。

然而……

就在白衣门集体暴毙后没一会。

“嘎嘎嘎……”

森林高空,一只漆黑的乌鸦振翅盘旋,仿佛在笑。

继而,林中一蓬黄色的雾气涌来,黄雾中,一个衣着形貌潦草至极,身后背负一柄由铜钱串成的宝剑的中年男人缓缓走来。

冥教教主怜悯地俯瞰林中一众尸体,唉声叹气:“何苦来哉?”

乌鸦从天空盘旋落下,双脚踩在附近树枝上,口吐人言:“死啦,死啦,你救不救?”

冥教有起死回生的能力,但每一次用代价都很大。

教派也与白衣门同气连枝。

只是冥教的成员要少了太多,每一代核心成员最多也没超过五人。

冥教教主没好气道:

“这么多人,救个屁,是张衍一出手了,都劝了她多少次,见好就收,为何非要将门派绑在一个王爷身上?还真想带着白衣门做大做强,翻身做国师?走蛊惑妖道的前车之鉴……”

他嘀嘀咕咕说着,径直走到了尸幽帘面前,俯身看着仰面躺在地上的白衣门女门主,絮絮叨叨。

乌鸦耻笑道:

“不救?那你还要老婆不要?我可提醒你,她儿子还在棺材里呢,八成是要托你复活。”

潦草小狗一般的冥教教主嘀咕道:

“幽帘啊幽帘,往日与你说起婚配,你便要打人,如今你这般弱了,便从了我吧,至于你那儿子,还是不要了为好,常人道夫妻死后同穴,也没有还带个这么大的儿子一起的道理……”

说话的同时,他伸手将满是铜钱的宝剑从后背拔了出来,双手持握剑柄,朝着尸幽帘的心脏,“噗”的一剑刺下!

尸幽帘猛地睁开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周围地面隆起一座座坟包,每隆起一座,便有一个白衣门术士的尸体被吞掉。

乌鸦吓得毛都掉了,振翅盘旋,大声聒噪:

“杀人啦,杀人啦,强配冥婚啦。”

少顷。

冥教教主收起染血长剑,双臂抱起尸幽帘的尸体,迈步往外走,右脚咔嚓踩碎了地上一具小棺材,里头掉出巴掌大的,断成两截的尸体,正是少主尸罗衣。

“邪道术士,就要有邪道的自觉,何必掺和王朝斗争呢?”

“哗哗——”

虚幻的黄泉路凭空浮现,冥教教主抱着女尸往里走,消失不见。

只留下林间一座座坟茔。

象征着白衣门的覆灭。

……

……

京城,皇宫,武功殿深处的旧楼三层。

安静的室内,石壁表面光芒闪过,赵都安的神魂虚影时隔多日,一步跨出!

“回来了!”

赵都安环顾熟悉的旧楼,心中大定,这几日他一直逃命,如今终于告一段落。

他扭头看向石壁旁,神魂熟练地沉入傀儡。

继而,沉睡多日,几乎覆了灰尘的傀儡替身重新苏醒,赵都安活动着有些僵硬的关节,嘀咕道:“有点不灵活啊,妈蛋,早知道将它丢在外头能照阳光的地方充电了……”

好在,替身傀儡还不至于无法活动,他适应了身体后,兴冲冲推门跨出门槛。

“叮铃铃……”

头顶屋檐上悬挂的铃铛摇晃了起来,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赵都安没有继续往外走,只站在楼上眯着眼,享受正午的日光浴。

“几日过去,不知南边的军情是否传回京了,贞宝只怕担心坏了,呵……徐敬瑭死了,这个好消息得赶紧告诉她……”

赵都安嘴角翘起。

不一会,果然就看到一袭白衣自远处驾驭金光而至。

大虞女帝徐贞观青丝摇动,绝色身姿缓缓出现在三楼回廊上,衣袂翻飞。

“臣,见过陛下!”赵都安拱手行礼。

徐贞观眼神饱含深意地看着他,素白的脸蛋上,掠过难以察觉的复杂,以及,更多的难以言说的意味。

诸多神情只持续了一瞬,就给她很好地掩藏了起来。

“赵卿不必多礼,朕方才拿到前方战报,不想你就回来了。”

徐贞观一副喜悦的样子。

这话是真的。

不久前,她怀着复杂的心情从《人世间》中回归时,心情是极为动荡的。

只是没给她太多的思考这件事的时间,她就再一次清晰地察觉到了西南方向传来的淡淡的天象波动。

不过,许是因为太远,亦或者正阳山的大阵阻隔,这一次的波动更微小。

但也足以令她高度关注。

结果刚返回书房不久,镜川邑方向以鹰隼用最快速度,发回的军情急报便送进了宫中。

军情是袁锋发回来的,大体说了朝廷已占领镜川邑,正在追杀叛军。

同时,军情中提及了徐敬瑭和赵都安等人的失踪。

女帝心中不由更加乱了,结果她正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养心殿团团转的时候,桌上的铃铛突然响了。

她又匆匆赶过来,便看到了眼前的赵都安。

一颗心才稍稍落地。

只是这一切的变化,都集中发生在这一两个时辰内,令她着实有点措手不及。

这一刻,她有无数的东西想问,既想问赵都安与人世间的关系,又想问他如今是否安全,这两天的断联是发生了什么,还想问徐敬瑭的情况……

诸多疑问堵在喉咙里,最终却只是红唇轻启,说了一声:

“回来就好。”

赵都安并不知道女帝此刻复杂的心情,更不知道自己的马甲已经掉了……

他愣了下,好奇道:“军情发回来了?镜川邑如今如何?”

他也很关心自己离开后的后续。

徐贞观压下询问他马甲的冲动,决定暂时延后,转而先谈及正事:

“袁锋与赵师雄已占领镜川邑,赵师雄重伤白衣门主……之后,浪十八重伤回到镜川邑,带回了你的命令,他们也才知道当晚发生了什么,所以,你们如今是否脱险?徐敬瑭可还在追杀你们?”

发生了这么多事么……赵都安深吸口气,迎着女帝担忧殷切的目光,沉声道:

“启禀陛下,反王徐敬瑭已于方才,死于正阳山下!”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