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平昔壮心今在否(3)

苗履的失利,也令得身在河间府的章惇悖然大怒。二十三日晚,就在河间府的城门口,章惇派人解除了苗履、李昭光、张叔夜等人的兵权,将诸将全部逮捕入狱。而在得知耶律信退兵之后,他又立即遣使前来,督促田烈武率军追赶。

章惇并非完全不懂军事,他知道耶律信麾下两万数千人马全是骑兵,自肃宁北撤的道路,依然在辽军控制之中,而田烈武麾下骑兵已经不多,即便宣武一军没有损失,耶律信若铁了心要走,宋军想要咬住他,也非易事。这一点,他与刘近、颜平城并无分歧,这也是为何苗履得意忘形之下,便想要趁势攻取君子馆的原因。但是,章惇认为田烈武若只是率骑兵去追的话,哪怕兵马少点,至少应该是没什么危险的。率军尾随一段,若是有机可乘,田烈武可以占点便宜;若是无机可乘,亦可全身而退。而他也已知道骁骑军也到了河间府,倘若陈元凤肯将骁骑军借给田烈武的话,那把握就更大了,即便留不住耶律信,能吃掉辽军断后的部队,也算一桩功劳,多少能挽回一点颜面。否则,任由耶律信来去而束手无策,派出宣武一军追击,在辽军没有多少宫分军参战的情况,居然还遭此惨败,章惇同样自觉颜面无光。在章惇心里,河间府是他的战区,他麾下也算兵多将广,这样的战绩,别说彰显他的功绩,感觉上实是有些无能了。

这种心情,倒正与田烈武相同。

然而,他们却想不到,怀着巨大的野心率军前来河间的陈元凤,这时候却变得谨慎起来,他与南面行营诸将商议后,便向田烈武宣称耶律信用兵极有法度,退兵不可能无备,追之无用,婉拒了田烈武的请求。反而趁田烈武还在犹豫,派骁骑军迅速“攻占”了人去楼空的肃宁——这也是收复失地之功。

河间诸将万万料不到陈元凤与王襄如此无耻,但此时纵然破口大骂,亦无济于事。田烈武本无魄力拂章惇之意行事,况他自己想法也差不多,便亲自挑了三千云骑军精兵前去追赶耶律信,令其余将士自回河间府休整。

田烈武的追赶,结果是可想而知的,无非是送耶律信一程。耶律信退兵法度严明,各军相互掩护,他不设计坑追兵一道便算不错,凭田烈武这三千兵力,又能济得甚事?白跑了几十里,眼见辽军无懈可击,田烈武只好怏怏率军返回河间府。

但此时令河间诸将更加愤怒的一幕出现了。

陈元凤与王襄占了肃宁之后,却并未就此罢手,反而开始自行“追击”耶律信。田烈武还在返回河间府的途中,便听到探马来报,陈元凤与王襄已派了三千骁骑军为先锋,逼近君子馆……

若非石越在当日下午赶到河间府,遣使前往陈元凤军中,勒令其所部不得出河间府界一步,否则军法从事,令陈元凤与王襄诸将有所忌惮,他们很可能会一路尾随辽军到雄州去。

但不管怎么说,陈元凤与王襄的确成功的制造了河间府诸将无能的印象。毕竟,所谓“抢功”之说,只能算是河间文武的一面之辞。从道理上讲,南面行营无任何义务与理由要听从或者协助右军行营作战。陈元凤与王襄率骁骑、横塞军北进河间,客观上声援了田烈武对耶律信的作战,然后双方各行其是,谈不上对错。而在耶律信退兵之时,陈元凤与王襄积极进取,对辽军穷追不舍,先复肃宁,后据君子馆,并解救了上千沦陷的军民,这是不争之事实。反而是右军行营宣武一军傲慢轻敌,败军辱国,章惇、田烈武因与耶律信大战,损失惨重,又逢宣武一军之败,遂致进退失据,用兵保守。

尽管河间文武对此嗤之以鼻,认为他们所解救的所谓上千军民,不过是辽军来不及带走的俘虏,但是,这个官司就算打到御前会议章惇与田烈武也是打不赢的。陈元凤与王襄有实打实的功劳,所谓耶律信早已走远之说,却是无法证明的,就算耶律信果真的走远了,又有何证据能证明陈元凤与王襄是明知道一定追不上耶律信才行动的?而只要这一前提不成立,所谓“抢功”之说,也就难以成立。反而,苗履的惨败,却能突显河间文武不过是妒贤忌能,明知道耶律信已经退兵,却因瞻前顾后,连河间境内的城池都无力恢复,反被南面行营占了先机,然后又因此心生嫉恨,对南面行营倒打一耙……

因此,虽然明明知道被陈元凤与王襄算计,章惇对陈元凤恨之入骨,却也只能先捏着鼻子吃下这个苍蝇。只是右军行营的那些将领,却管不了这么多,一个个破口大骂,还有不少将领见石越到河间府,竟纷纷跑去告状。

陈元凤也并非不知道他这么做,是往死里得罪了章惇与田烈武,但此事乃是他精心算计的结果,因此,他非做不可。

陈元凤是个聪明人,他一听到耶律信退兵的消息,便知道韩宝那四万人马,已断无生路可言,与辽国的这场战争,马上将要进入另一个阶段,大宋朝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利,这场胜利,会刺激到大宋的每一个臣民。这根本不是对西夏的战争可以相比的!早在大宋建国之前,辽国就是可与中原王朝分庭抗礼的大国,自宋朝建国以来,双方一直地位平等,甚至长时间辽国都隐隐压住宋朝一头,在军事上更有着绝对的心理优势。而这一切,都将随着这场即将到来的大胜,而发生彻底的改变。

一个人口近亿的国家,压抑了一百多年的情绪,将被彻底的释放出来!

尽管两府的宰执们大多老成持重,但是,陈元凤认为他们阻止不了这场情绪的爆发。没有人可以做到这一点,更何况他们还有一个血气方刚的皇帝。

新的时代即将到来,陈元凤需要在新时代来临之前,抢占一个好位置。

对陈元凤不利的是,因为被石越压制着,在这场战争中,他与南面行营几乎无尺寸之功。陈元凤心里很明白,皇帝只是年轻,并不是愚蠢,甚至,皇帝比绝大多数人都要聪明。皇帝对自己付出了信任,他就必须有所回应,向皇帝证明他的能力。否则,他很快就会被皇帝抛弃。有能力、有野心,却一直苦无机会施展,希望得到皇帝赏识,这样的官员,在大宋朝有如过江之鲫。只不过,在皇帝亲政之初,他与这些官员之间,相互都是陌生的,所以,陈元凤才有机会占得先机。但随着皇帝渐渐熟悉自己的朝廷,他可用的人会越来越多。

可是陈元凤没有机会立下真正令人信服的功绩。

幸好苗履的惨败,让他看到了机会。

在东京开封,自皇帝以下,没有人不知道宣武一军是“天下第一军”,这支军队因为追击辽军而惨败,会加倍的突显出辽军的强大,以及苗履乃至章惇、田烈武的无能。当宣武一军惨败,耶律信从容退军之际,章惇、田烈武因为胆寒而不敢追赶,害怕与辽军作战,但是,陈元凤却毫不畏惧,依旧果断率断南面行营大军一路追杀,收复城池、解救百姓……

借着宣武一军这块垫脚石,陈元凤与南面行营能够塑造起不错的形象。皇帝也罢,汴京朝野的清议也罢,会谅解他缺少过硬的功勋,那只是因为他们没有机会,若给他们机会,他们会无畏的出现在田烈武与耶律信作战的战场上,果断的追杀退兵的耶律信!

对手毕竟是声名赫赫的耶律信!

比功劳,陈元凤与南面行营,自然无论如何都无法与王厚、慕容谦二部相比。后者是大宋的功臣,光彩耀人,天下瞩目。但是,陈元凤与南面行营,将是人们心目中的“挑战者”,或者说是“有潜力的追赶者”,他们的表现,不仅与右军行营形成鲜明对比,而且还要压过霸州的蔡京一头。只要能保持这样的印象,任何聪明的上位者,都会继续对他们保持足够的耐心。

所以,陈元凤虽然表面遵奉石越军令,却还是下令骁骑军一个营进屯于君子馆,并分别向石越与朝廷上书,力主乘胜追击,一鼓作气,规复燕云,摆出一副进取的姿态。

但明眼人都知道,陈元凤与王襄率军进入河间府,本来就没带多少辎重粮草,否则断不可能一日赶至田烈武与耶律信之战场。辽军撤走之后,肃宁、君子馆连草都不剩几根,他这两三万人马,吃喝是个大问题,用不了几天,便会粮尽。

果然,陈元凤、王襄虽然在奏章上表现得慷慨激昂,但私底下却是卑辞厚礼,向石越与章惇请粮——但二人心里也是知道他们根本不可能请到粮草,别说他们已往死里得罪了章惇,只说自二十四日之后,大雪连天,道路转运艰难,章惇也不可能在这样的天气往君子馆、肃宁运粮。这也是田烈武没有立即派兵去占领这两地的原因。

既然请不到粮,这两三万人马,却总要吃喝。于是,陈元凤与王襄“迫不得已”,“被迫”率军退回乐寿,从东光、北望镇补给。陈元凤与王襄心里也明白,他们已经得罪章惇,河间府城是章惇的地盘,二人去那里落不到什么好,便是真要北伐幽蓟,他们也不想当什么先锋。“被迫”退驻乐寿,也是他们精心计算的,此处离河间府、东光皆甚近,不仅不愁补给,河间府有什么动静,亦可及时知晓,而汴京方面若有动作,他们甚至有可能比身在河间府城的石越更早得到消息。

在河间府的宋朝诸重臣中,打着自己小算盘的人当然远远不止陈元凤与王襄。石越率宣台行辕移驻河间府后,河北路那些举足轻重的文武重臣,都似嗅到了什么,只要有一点借口可寻的,都亲自赶到了河间府城。

在安平大捷之后,王厚、慕容谦麾下诸军,皆接到宣台敕令,慕容谦的左军行营诸军驻于安平就粮,王厚的中军行营诸军移驻饶阳就粮。但是,此时,不仅王厚与慕容谦亲自到了河间府,便连唐康、何畏之诸将,也找了借口,随之而来。

甚至连远在霸州的蔡京,也不辞辛劳,借口向石越汇报军情,冒着风雪赶到了河间府。

蔡京此人,是最令陈元凤警惕的一个对手。因为从某个方面来说,蔡京与他可说是“英雄”所见略同。只不过,蔡京所处的位置不如陈元凤,被他拨了头筹——当得知辽军退出宋境之后,蔡京也是立即气势汹汹的杀到雄州,收复了雄、莫二州之地,然后,蔡京更是迅速的向朝廷与石越分别进呈了他的“取幽蓟十策”!

蔡京的不幸,在于他因为所处位置,“追击”耶律信时,比陈元凤慢了一步。而且他麾下的兵力,也不如陈元凤的南面行营因为下辖两只殿前司禁军,显得极有份量。所以,他被陈元凤占了先机。但是蔡京显然不甘于此,他另辟蹊径,极力的推销他的“取幽蓟十策”。

这让陈元凤暗中既妒且忌。

陈元凤知道皇帝想要趁势规复幽蓟,不仅是皇帝,整个大宋的士气民心亦是如此想法——虽然朝中的稳重保守派依然有庞大的势力,但是,安平大捷全歼辽军四万铁骑,便仿若给一个饥饿已久的人,吃了世间最美味的开胃菜,又在他的面前摆上一桌山珍海味——这个时候,你去苦口婆心的劝他,要他不要急着吃那桌美味佳肴?

陈元凤知道大势所趋,亦知道要顺时而动。但是,无论是他,还是王襄,真正要谈到规复燕云的具体方略,就不免有些力有不逮之处。

但蔡京却能一条一条的,说得条条是道。

不管他的那些方略是否是纸上谈兵,是否真正可行,但他的确能拿得出来,还能说服不少人,甚至连陈元凤读过之后,也觉得按蔡京所倡,多半真能顺利收复幽蓟。

但正因如此,陈元凤才格外的忌惮蔡京,因为只有蔡京,才是他最可怕的竞争者。

他心里也清楚,除了蔡京,河间府的那些人,自石越以下,章惇、王厚、唐康……没有一个是好对付的。他和蔡京急急忙忙的先跳出来,是因为有自己的理由,谈不上失策。但是,若以为这些此时闷声不表态的人已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那总有一日,他会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一根。

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这个道理陈元凤是懂的。在前台表演得最卖力的,往往是形势最不好的。但是,无奈归无奈,每个人皆只能就着自己的米做自己的饭。每每想到这些,陈元凤心中都有些嫉恨,尤其是对他那位此时名望功勋几至最顶点的故交。

两度出任率臣,先破西夏,后败契丹。如今功业,休说大宋,自古以来,亦属罕见。

不管心里有多不甘,陈元凤也知道,此时他根本无法与石越争锋。这时的石越,有如炽热的太阳,而他连一颗冷星都算不上。一个“争”字,说出来都是笑话。

他只能暂且安慰自己,石越并非没有弱点,相反,他的光芒越是灼人,他的弱点便越是致命。而自己,终有让全天下瞩目的一刻。

他现在需要的,是先把握住眼前的机会。

2

两天后,十一月廿一日。

北望镇。

漫天的风雪中,一列绵延两三里的车队,顺着官道逶迤而来。这列车队中,仅仅马车便多达四五百辆,每辆马车上都插着几面赤红的旗帜,只是在风雪之中,看不清具体的旗号。车队的前后两侧,到处都是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兵。这些骑兵身材之高大,令沿途无意中看见这车队的当地居民,都暗暗咋舌。

半年多来,冀州的百姓看惯了各色军队,但这些骑兵都裹着绛红色大氅,头上并没有戴作战的兜鍪,在遮风雪的席帽之下是黑色的长脚幞头,甚至还有不少人扎着罕见的紫绣抹额,这可是只有在宣台石相公的卫队身上才会看到的装扮。不少冀州百姓早就听说过紫绣抹额代表的意义——这是班直侍卫与卫尉寺部队特有的饰物,因此,不用多想,许多人便已经猜到了这只车队的来头。

这多半便是汴京来的那位李相公的车队了。有好事的人甚至冒着风雪,跑到北望镇去给镇里的监税官报信。不过这显然有些多此一举,在北望镇的镇口的一座亭子里,早就有十几位官员,正迎着风雪,翘首等待着这只车队的到来。而站在这些官员最中间的,赫然是横塞军都指挥使王襄。

(本章完)

第651章 平昔壮心今在否(4)

这种风雪交加的天气,站在外面等人的滋味并不好受,王襄虽是习武之人,但一生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汴京养尊处优,此时一张脸冻成了酱紫色,早有些耐受不住,只是心里想着李清臣与庞天寿的身份,才强自忍耐。

此时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自己的前途。

在宋朝的武将当中,王襄素来自认为是数一数二的名将之资。他出身将门,文武双全,熟读兵书,精通韬略,而且与一般武将不同,他还是一个雅士,往来达官显贵之间,也如鱼得水,他对于大宋的宫廷与朝廷十分熟悉,对朝局政局的变化,更是十分敏锐。这些资质,休说一般的武将,便是现在声名如日中天的王厚王处道,也及不上他。同代人中能勉强与他相提并论的,也就只有唐康一人,但唐康到底出身商贾之家,哪比得上他是名门之后。而且,若论真材实学,他二十余岁时便曾单骑说走萧禧,这样的风采,恐怕也只有秦汉甚至战国时那些名将才有。

他所欠缺的,只是一个机会而已。

在统率横塞军随南面行营北上之初,王襄还曾经抱持过一些幻想,他以为凭他的才华,到了河北,那就好象是将一把尖锐的锥子放在一个纸袋中,不冒头都不可能,他一定会受到宣相石越的器重,在河北大放异彩,从此名动天下。但是,现实却是如此冷酷,在汴京声名极好的宣相石越,竟然是见面不如闻名,对于非嫡系的军队与将领,休说重用,便连一视同仁也做不到,只是一味的排斥打压。几个月来,他与横塞军都被石越看得死死的,得不到半点机会,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别人立下泼天的功劳,封万户侯、名垂青史。

这让王襄无论如何都不能甘心!

但是,见识过田烈武与耶律信的血战之后,王襄心里也明白,他的横塞军太弱,统率这样一支军队,根本不可能建立什么功勋。原本王襄已经万念俱灰,他只能感叹命运的不公——象苗履那种莽夫,却能统率宣武一军这样的天下精兵,最后落个惨败的下场,而自己胸中谋略胜苗履万倍,却只能带横塞军这种鱼腩……

但便在他已绝望之时,陈元凤给他打开了一扇窗户,让他看到一个机会。

他心里面回想着陈元凤给他所做的分析。

北伐!一想到这两个字,王襄立即热血沸腾。这两个字,具有偌大的魔力,连眼前的寒冷,仿佛也可以被这两个字驱散。

北伐!只要朝廷真的决意北伐,那么,王厚的安平大捷又算什么?

王襄眼中甚至闪过一丝不屑。那并非一场完美的大捷,甚至可以说,王厚因为失察,还造成了严重的损失。只是这个时候,举国都被全歼四万辽国铁骑而震惊,一片欢欣鼓舞,无人愿意去计较那些损失而已。

若然朝廷决意趁胜北伐,有的是不世之功,等待王襄去建立。

而且,最要紧的是,便如陈元凤所言,倘若朝廷要趁胜北伐的话,那一定会重新布局。如今的几个行营,是为抵御辽军入侵而设,一旦攻守易势,重新调整也是势在必行。只要能得到皇帝的信任,他王襄便也有机会得到更重要的职位。

这一点,陈元凤绝没有骗他,对于朝局颇为熟悉的王襄,经陈元凤点破之后,自己便已想明白这一层。他心里很清楚,他不仅有机会去统率更好的部队,而且机会还很大。因为皇帝也好,枢密院也好,只要手里有可靠的人选,他们就一定会尽可能平衡军中各派系的势力。

倘若手里只有那几位优秀的将领,其余的将领不堪重用,那皇帝与密院的相公们,自然不会为了平衡去冒风险做傻事。但只要他们认定还有其余的将领也是可靠的,那这种平衡便势在必行。

而他王襄,在此之前,已经成功的在皇帝与朝廷诸公心中留了不错的印象。接下来,就要看李清臣与庞天寿对他的印象了。尤其是参政李清臣,在众多宰执相公之中,他几乎是突然之间获得皇帝的信任而崛起的。这种信任并不牢靠,亲政还不算太久的皇帝很可能只是想利用他来影响两府,李清臣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要想获得皇帝真正的信任,他需要向皇帝展现他的能力。一般来说,向皇帝提供与众不同的政见是一条捷径,但如今已经不是熙宁之时,朝中有声望之隆甚至超过当年的司马光与王安石的石越,还有强大的旧党存在,想靠着新奇的政见获得赏识,恐怕一不小心,反而会将自己弄得粉身碎骨。他这样的宰执,想要稳固君宠,现在只能依靠三样法宝:或是替皇帝游说两府,帮助皇帝在两府中推行他的政见;或是有出色的执行力将皇帝的想法执行好;或是能够经常向皇帝举荐受到皇帝认可的人材。

因此,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李清臣一定会抓住每一个机会。而他这一次的差遣,皇帝也肯定会让他暗中留意军中的人材,简拨重用,以平衡军中势力。

这位李参政,会是决定自己命运的人。

在这个时候,别说是些些风雪,便是刮刀子下震天雷,王襄也只好先忍耐着。

“来了!”

人群之中,不知道有谁大喊了一声,众人忙朝着西边踮脚望去,便见视野的尽头,冒出几个黑影来,渐渐的,黑影越来越多,骑兵、车队、旗帜,皆渐渐清晰起来。王襄心中一喜,朝亲兵招了招手,令亲兵牵马过来,跃身上马,向车队那边驰去。身后,王襄的幼弟王禀与几名亲信将领,也上马跟上。留下一群文官在亭中干瞪双眼,面面相觑。

未多时,王襄与众将便驰至车队之前,车队在前方开路的骑兵见有人靠近,也分出几骑上前拦阻,王襄不待他们喝问,便高声喊道:“前面可是李参政、庞供奉车驾?下官横塞军都指挥使王襄,奉宣抚判官陈公履善之命,在此恭候多时。”

“原来是王将军。”上前的几骑当中,一名校尉装扮的骑将朝着王襄抱拳拱了拱手,王襄听他口气,似是认得自己,王襄在天武一军做副将也有些时日了,京师禁军将校,认得他的人不少,但他定睛望去,却对那校尉一点印象都没有,但他却也不敢怠慢,连忙抱拳回礼,笑道:“这位兄弟好生面熟,未知是哪一军的?”

“不敢。”那校尉阶级与王襄相差甚远,不料对方如此平易近人,心中大生好感,连忙又是欠身一礼,说道:“末将御武校尉鱼元任,在兵部当差。”

“兵部?”王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时却不容多想,笑着说道:“原来是鱼兄弟,还请鱼兄弟代为通传一声。”

“好说。请王将军稍候。”那鱼元任不卑不亢的朝他又欠了欠身,转身策马朝车队中跑去。

王襄等人也不下马,只骑在马上,勒马耐心等候,他等得无聊,因随口向另外那几名骑士问道:“进兵部不是都要转文阶的么?如何这位鱼兄弟竟然是御武校尉?”

他这么一问,却见那几人皆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既不作答,但神色之间,却也无一般禁军士兵见到自己时的那种敬畏。他正纳闷,身边的王禀脸色却是变了一下,策马过来在他身边轻声说道:“哥哥好糊涂,这些分明是职方司的人。”

听到“职方司”三字,王襄心中顿时一凛,尴尬的朝那几人笑笑,顿时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亏得那鱼元任很快便驰了回来,朝王襄笑道:“王将军,李参政吩咐,将军远来辛苦,然风雪太大,车队中将士与民夫极是辛苦,便不在此相见了。今日参政要赶至乐寿,到乐寿再接见将军不迟。”

王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之色,但他马上便神色如常,笑道:“还是参政体恤下情,考虑周详。如此,便由下官来带路。前头要过黄河,一切也准备妥当。北望镇里已煮了姜汤,待车队进镇,众家兄弟也可以喝一口暖暖身子。”

鱼元任几人顶着风雪赶了一天路,早已冻得够呛,听到“姜汤”二字,眼睛都亮了,连忙抱拳笑道:“如此真是有劳了。”心里面暗赞王襄果然会做人。他们在前头过了几站,也有地方官讨好,准备了热酒肉汤,但那些地方官却不知道,当朝宰辅之中,要论清廉节俭,无人比得过李清臣——他是真的人如其名,甚至节俭到有些刻意了,他早就下过命令,一路行来,不可过于叨扰地方,因此地方上即便备了酒,也没人敢喝,倒不如备一些便宜点的姜汤,他们还能喝上两口。

只是他们却不知道,这姜汤其实是陈元凤亲自吩咐备下的,王襄原本还暗中腹诽陈元凤太小气了。军中别的没有,犒军的美酒,堆积如山,陈元凤却不舍得拿出来孝敬李清臣。

车队在王襄的带领下很快进了北望镇,在镇口等待的其他官员同样也没能见着李清臣与庞天寿,最后只得怏怏散去。因为要准备过黄河,虽然河面上早已结了厚冰,还搭了木板桥,铺上了稻草防滑,但这么大一支车队,过河并不容易,因此车队便在北望镇停留了一会,鱼元任与随队的官兵、民夫,终于喝到了一口热姜汤——让他们喜出望外的是,这“姜汤”其实是羊肉汤。喝着热腾腾的羊肉汤,车队中上上下下,都不由得对陈元凤与王襄交口称赞。李清臣与庞天寿虽然一直没有下马车,但热汤送至庞天寿车中,这位内东头供奉官也是好生夸赞了几句;李清臣倒没有说什么,甚至还皱了皱眉,但是最后也接过汤喝了。

短暂停留之后,车队便继续出发,冒着风雪过了黄河。

从北望镇开始,就属于河间府的辖区了。过黄河之后,李清臣与庞天寿不时的掀开马车的窗帘,往外面张望,官道上的积雪显然也是清扫过,车队行进还算通畅,在官道的两旁,每隔数十步,便能看到几个身着红袄、头戴宽檐斗笠的士兵在巡逻。看了一阵,李清臣将窗帘放下,开始闭目养神;庞天寿却似是觉得有趣,把车帘掀开,探出头去,朝旁边的一个小黄门招了招手,那小黄门连忙驱马过来,听庞天寿在他耳边嘀咕了一阵,连连点头,然后拍马往前面驰去。

车队的前方,王襄、王禀兄弟和鱼元任并绺而行。王氏兄弟对汴京各省部寺十分熟悉,知道鱼元任不过是从八品上御武校尉,还是武阶,显然连一个主事都不够资格,而双方阶级相差更是悬殊,但二人却没有半点傲慢之色。以王氏兄弟的身份,平常就算是职方司郎中亲至,他们也未必会放在心上——职方司到底不是卫尉寺,管不着他们。但此刻,他们却本能的感觉到一种诡异,在这犒军的队伍中,怎么会出现职方司的人呢?不过王氏兄弟都是十分机敏的人,虽然心里觉得奇怪,但他们却没有表露出丝毫的好奇,也并不设法套话,只是当成没事一般,与鱼元任说着闲话。

因为风雪未停,车队行进的速度并不算快,庞天寿派出的小黄门,很快便追上了前方的王家兄弟与鱼元任,那小黄门朝三人行了一礼。鱼元任认得这小黄门,笑着问道:“柳黄门,可是供奉有何吩咐么?”

小黄门笑道:“是供奉遣小人来问王将军,这官道旁边的将士,是厢军还是禁军?”

王襄连忙抱拳回道:“请黄门回禀供奉,这都是我南面行营横塞军的将士。”

“是横塞军?”小黄门似有点惊讶,“可是特意来迎接我等么?供奉吩咐,这天寒地冻的,让为国有功之臣在此受冻,非皇上体恤将士之意……”

“黄门误会了。”王襄摇了摇头,道:“这些将士在此,并非是特意为了迎接天使,而是奉的宣台的敕令。”

“宣台的敕令?”连鱼元任都有些吃惊了。

却听王禀愤然道:“什么宣台的敕令,不过是章子厚……”

“休要胡说。”王襄脸色一沉,喝止住王禀,又朝那小黄门淡然说道:“舍弟年幼无知,黄门莫要听他胡言。这不过是因为接连大雪,子明丞相怕阻塞官道,又体恤河北百姓罹此兵祸,不肯再劳动百姓,才下令未参加大战的各军,轮流抽调兵力,清扫维护官道。我南面行营硬仗打得少了些,这时候卖些力,亦是份内之事。”

“原来如此。”小黄门一脸的钦佩。现今石越威望正隆,听王襄说了是宣台的命令,他便也不敢多说什么,客气几句,辞了三人,便驱马回庞天寿那儿覆命。

果然,庞天寿听了他的回禀,也没再多说什么。

庞大的车队在风雪之中行进得特别的缓慢,直到天色全黑,风雪渐停,乐寿县城才终于在望,陈元凤早已收到消息,率乐寿文武出城数里相迎。让王襄等人颇觉意外的是,不管是此前一直显得和谒可亲的庞天寿,还是高高在上、不假言色的李清臣,对陈元凤都十分的客气,甚至略略还有几分刻意的亲近。这让王襄在惊讶之外,不由得暗暗庆幸。自古以来,名将想要立功于外,无不需要在朝中有有力的奥援,他原本对于陈元凤并无多少期望,与陈元凤越走越近,更多的是形格势禁,不得不然。然而,现在看来,他也许是在无意之中下对了一单大注。李清臣与庞天寿都是如今炙手可热的人物,是官家最宠信的臣子,他们对陈元凤的微妙态度,无疑意味深长。王襄又悄悄观察陈元凤,却见陈元凤倒是神色如常,似乎毫无所察一般。

让王襄更加意外的是,李清臣、庞天寿与陈元凤见过礼,寒喧数句之后,二人似乎是见陈元凤与乐寿众文武皆是骑马,竟不好意思再安坐马车之中,竟也吩咐随从换了马,由陈元凤等人簇拥着进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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