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7章 帝王的一天

天下是皇帝的这句话,李言还没有感受到;可皇帝是天下的,现在却实实在在的体会到了。

吐漕了一阵,李言耐着性子,继续审阅起来。

这些折子都是各地州府和六部逞上来的,已经经过尚书省处理过一道,后面都署着房玄龄的名字。原本是要发往中书省的,不过想到这几天官员变动比较大。

房玄龄之前又兼着中书令,也就没有再让岑文本过手了。

批阅奏折不仅是皇帝的权力,更是义务,还是驾驭权力稳定江山的必须手段,绕不过去的。想到房玄龄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尚且能认认真真的履职。

自己一个精力充沛的年轻人,还要偷懒吗?

即然做了皇帝,就要对江山社稷和天下百姓负责。

李言开解了自己两句,开始心平气和的处理起折子来。不过还好,大部份事情都不需要他来拿主意,三省的宫员都处理好了,自己与其说是在批阅。

不如说是在了解朝庭运转和学习如何理政,只要看完了,用朱笔在后面署上一个阅字即可。

时间缓缓流过,日落月升。

承庆殿内外,也都开始燃起牛油灯,御书房更是被照的亮如白昼。听到王德进来提醒自己要进晚膳了,李言才放下朱笔,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僵硬的身子。

原以为马上就有饭菜端进来,谁知道王德却给了自己一个类似于奏折的东西。

李言一愣,问道:“王德,这又是谁的奏子,这么晚也不让朕省心?”

“皇上,您误会了,这是你今天晚上的膳食,请您过目?”王德低眉顺眼的说道。

“嗯?”

李言这才发现,以前自己也遇到过李世民进膳,却不知道皇帝用餐的具体流程是什么样的?今天中午自己正生气,也没吃饭,也就没有遇到这个步骤。

于是好奇的接过来,展开一看,顿时惊呆了。

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菜名,李言粗略一看,将近一百道菜,难道这都是自己今天晚上要吃的吗?

皇帝也太奢侈了吧!

不对啊?

自己以前也常和李世民吃饭,李世民每顿都是两三道菜,只有和自己一块用餐的时候,才会有五六道,也并不多啊?从来没见过李世民哪一次,一顿吃近百道。

李言面带疑惑,诧异的问道:“王德,怎么这么多,这都是朕今晚的菜吗?”

“皇上,你只须要从中点几道就可以了!”

‘呼’

李言松了口气,原来是菜谱啊,那这就不多了,长年累月的,这些还少了呢!

“吓了朕一跳,朕还以为你一次就准备了这么多菜?”

李言略有些不悦的说道:“不过,你该早点拿来的,朕都饿了,现在再去做,不知道朕什么时候才能吃上?”

“回皇上,这些菜都已备好,正在侧殿内放着,只要您点好了,马上就能端过来,不耽误的。”王德连忙解释道。

“什么,这怎么会.”李言说着,抬步就往侧殿走去。

拐过几个回廊,果然看到一个大厅里,摆了几张诺大的朱漆长桌,上面放着各式各样的菜肴,有荤有素,有菜有汤,旁边还放着面饼、面条、粗粟做成的主食。

近百道菜,看起来规模甚为壮观。

殿内各处站满了太监、宫女、还有整盔挂甲的持刀护卫,警惕的守卫着这一切。见皇帝来此,众人忙跪下行礼:“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嗯,都平身吧!”李言威严的一摆手,想说什么,最后又没说,脸色色复杂的转身又离开了。

回到御书房,李言这才脸色难看的问道:“王德,你给朕解释一下吧,以前父皇每顿也没有这么奢侈,难道是你们为了讨好朕,擅自改了规矩不成?”

见李言误会,王德连忙跪在地上解释了起来:“皇上,老奴哪敢擅自更改宫里的规矩。这宫里的每一条规矩,都是由殿中省和内侍省制定,由皇上亲自过目,准许施行的。”

“老奴也只是按照规矩来,以前太上皇用膳时也是如此的。”

说完,王德详细述说起来,李言这才明白,皇帝要入口的东西,都是重重之重,有严格的程序和专人把关。仅用餐这一项,在安全防护方面,就做到了极致。

宫内供皇帝承庆殿用膳的厨房,就有足足九个。

每顿每个厨房分别做九道菜出来,九九八十一道,做好了,放在侧殿等待皇帝临时勾选。

就是王德之前拿上来的单子,皇帝从中选择几道,之前李世民每次都是选两道到三道菜。这些菜在皇帝选择后,由王德亲自负责,在众人的眼皮底下,逞至御前。

在现场,还要当着皇帝的面银针试毒,小太监亲尝,多重把关,确认无误后,才能由皇上进食。

李言这才明白,原来自己以前和李世民吃饭的时候,都是从八十一道菜中随机挑选的。

“这也太麻烦了吧!”李言皱了皱眉。

王德却是不在意的说道:“陛下千金之躯,一身更关系着数千万百姓的福祉,无论多谨慎都不为过。这天下,不知道有多少心怀叵测的乱臣贼子,意图加害皇上。”

“这样做,只是为了防止别人循着皇帝用膳的路子,收买内监,暗害皇上。”

李言思索了片刻,不得不承认,这样做是必须的,皇帝就是一个国家的大脑和心脏。

不是每个皇帝都像自己这样有系统,不怕暗算的。

大多数的人都是肉体凡胎,皇帝一旦中毒,整个国家都会陷入危险之中,确实得加倍的小心防范。一道菜,皇帝临时从中选出两三道。就算是别人下毒,也不可能每道菜都下。

九个厨房,九条通道,各不交叉,供八十一道菜肴,皇帝选中的概率极低,何况还有两道当着皇帝面的验毒。

最大程度保证了用膳这方面的安全。

李言本来是想提点意见的,不过想想,规矩就是规矩,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方法,必然有其用意。废了容易,再建立起来就是千难万难,再说,后世的帝王们也需要啊!

随后,李言也没再说什么,从中挑选了三道,交给了王德。

没一会儿,三道已经没有了热气的菜肴,经过后面的两道程序,摆在了面前,李言边吃饭连和王德聊着。

“王德,其他的菜呢,你们不会倒掉吧?”

王德轻轻一笑,说道:“哪能呢,皇上不用担心,那些菜肴在皇上挑选完之后,都会送到承庆宫内各值守宫女、太监还有侍卫们那里,不会浪费一丝一毫的。”

“嗯!”

李言点了点头,和自己想的差不多。

若是有人下毒,那些侍侯的人们肯定可以尝出来,这样更为皇帝的安全加上了一层保险。

想来,若是有人想下毒谋害皇帝,看到这样严密的程序,也会放弃吧!

王德见李言心情不错,在一边提醒道:“皇上以后更要加倍小心,除了承庆殿内的东西可以放心外,外面的食物和水,不要轻易入口,免得遭了暗算。”

“哦,王德,那以前父皇的膳食遇到过意外吗?”李言好奇的问道。

“当然。”

李言原以为这么严密的程序,一般人肯定不会尝试。

谁知道王德竟然沉重的说:“太上皇在执政的二十年里,一共遇到过十九次意外,都是在饭食里下毒。每次都引起太极宫的腥风血雨,无数内侍被更换。”

“所以,老奴一点也不敢马虎,小行使得万年船啊!”

豁.

几乎每年一次,李言顿时缩了缩脖子。看来,自己还是小瞧了皇位引来的灾祸啊!

接下来,王德给李言普及了一些皇帝需要注意的事项,比如出行不能提前让外人知道,越临时起意越好;另外,就是去后宫诸妃或者朝中重臣那里,也不要轻易吃东西喝水。

当然,一般臣子也不会,更不敢给皇上递这些东西,这好比把九族端到了皇帝面前。

万一出事,全家都不够砍的,所以臣子们也不想找麻烦。

别说,李言还真是从王德这个万事通这里,知道了不少帝王隐秘和生存法则。

说到最后,王德试探的说道:“皇上,老臣在这宫里当了二十年的差,总结出一个道理,说出来,请皇上恕老奴冒昧之罪。”

“王德,你以前侍侯父皇,做为父皇的近身内侍。”

李言随和的说道:“说起来,父皇无论是和后宫嫔妃、朝中重臣,哪怕是我们这些亲王子嗣,也没有和你相处的时间长。你们名为主仆,实为老友。”

“朕相信,你和父皇的感情是很深的。”

“其实,朕以前当太子的时候,对你也是心存感恩的。因为你是在替我们这些子女,对父皇尽孝,父皇的衣食起居,晚上打帐盖被,也都是由你来照看,朕发自内心的感激你。”

“如今,你又要侍侯朕。”

“每天从早到晚,都是你在陪着,朕也从来没有把你当过奴婢,而是一位长辈。若是在一般人家,你也有资被被称为一声王伯了。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就是了!”

(本章完)

第1038章 夜访弘文殿

‘嘭’的一声,王德听到李言这么说,猛然跪倒在地上,老泪纵横的说道:“老奴岂敢,皇上,老奴只是一个卑贱的奴婢,如何敢当皇上您如此赞誉,真是折煞老奴了.”

说完,王德不停的磕头,以示自己当不起。不过他的内心,却是激动如火。

皇上真是仁善之人啊!

太上皇那二三十个子女,有哪个和自己说过这样暖心的话儿。那些亲王公主们,虽然表面上异常客气,可哪个又真的瞧得起自己,就算是假意拉拢,也是为了讨好皇帝,想从自己这里打听点消息。

而当今陛下,以前就因此事感谢过马宣良,让马宣良念叨了一辈子。

今天又如此对待自己,若是皇上还在当太子的话,还可以说是有意拉拢。可现在已经贵为一国之君,根本就不需要说这种套话,如此更显皇帝的真性情。

遇到如此君王,真是我王德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唔唔唔”一时触动襟怀,情绪涌动,王德跪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李言见状起身绕过御案,不由分说将王德给扶了起来。此人虽是太监,却是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皇帝也是人,若是身边侍侯衣食住行的人背叛自己,那绝对是想善终都难。

自己帝王的威风,也不是在这些人身上抖的。

对于这样的人,上位者要么不用,要用就得待之以真心,以情绊之,以利固之。他们若是忠心于自己,那么很多来自外界的风险,就能消弥于无形之中。

自己入口的东西,都要经过他们的手;睡觉的时候,也是他们在身边守着;自己的行踪,他们更是了若指掌。若是连他们都不能收服,最后下场凄惨,也怪不了别人了。

自古大人物,对身边的服务人员,都是十分平易近人,真心待之,如同亲人似的。

“王德,朕是帝王,在外面是至高无上的君主。”

李言看着王德正色说道:“帝王的尊严,不允许朕有任何私情,杀伐决断,冷漠无情,一切都要以祖宗留下的天下江山和万民福祉为重,希望你能理解。”

“若是你有什么话,也尽可以说,朕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的人,谁真心对朕好,朕心里有数。”

“老奴多谢陛下抬爱,老奴虽然无甚大用,但只要服侍陛下一日,老奴必忠于陛下,死而后已。”

王德虽然是个奴婢,地位卑微,可长期夹缝中的生活,也却练就了一身弱者生存之道。他整日看着皇帝和重臣们议政,冷眼旁观之下,也总结了很多的人生道理,人情世故也甚是练达。

能跟着李世民那样霸道的天可汗二十年,并深得李世民的信任,岂是易与的?

他深知不宜在这种事情上和皇帝推让,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他哪有资格客气。皇帝一时高兴,说了这些让人暖心的话,自己记在心里就是了,以后要更小心的侍侯皇帝。

做奴婢的,不能表现的太过有性格色彩,最好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没有主见的动物一样。不然,今天皇帝欣赏你,明天心情一变,就有可能讨厌你了。

欣赏你的时候,未必是福,讨厌你的时候,必然是祸。

王德适时的表现了感激之情,最后斟酌着说道:“陛下,老臣侍侯太上皇二十年,得出一个浅薄的见识。觉得做皇帝,最重要的,不是治理天下,也不是巩固权势。”

“而是保存已身!”

“只要能活着,所有的东西,都有能得到的一天,若是生命没了,那就什么也没了”

说完,王德告了一句罪,再不停留,默默的退了出去。

李言一个人静静的坐在御书房中,想到了如活死人般躺在大明宫里的李世民,最后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喃喃说道:“王德,你可真是人老成精,说了句大实话啊!”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若是父皇能明白这个道理,谨慎一些,现在还坐在这里,好好当他的天可汗呢!”

待李言用完膳,又把最后的奏折批完,看到外面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皓月当空,如一轮银盘般高悬于上,璀璨的星河,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美得让人惊心动魄。

夜晚的太极宫,彻底安静了下来,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韵味。

有时候,李言甚至觉得,仅是这一片美丽的星空,来到古代一趟,就不算亏了。

看到还没有到睡觉的时辰,李言索性在太极宫内转悠起来,带着王德和几个侍卫,走出承庆宫,来到太极殿广场。慢慢又踱到另一侧的弘文殿,三省六部都有官员在这里值夜。

当李言一脚跨进灯火通明的殿内,吓了一跳,原来是一个中年官员,正恭恭敬敬的跪在门口的位置:“臣中书舍人许敬宗,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两的谈话,惊醒了殿内几名值守官员,纷纷起身行礼。李言摆了摆手,嘉勉了两句,让众人各司其职,不要在意自己。

随后和许敬宗来到了内里的一间待客房里,许敬宗麻溜的给李言泡了一杯茶,然后立在一边侍侯。

“你叫许敬宗,是中书省今夜值守的官员?”

李言好奇的问道:“朕刚刚进来就看到你跪在门口,你怎么知道是朕的?”

“回皇上,实不相瞒,臣刚刚正在处理文书,一时困乏,打了个盹儿。”

许敬宗连忙一脸正色的说道:“在梦中,臣见到太极殿外亮如白昼,红光大作,一股紫气从东面升起,一道金光向弘文殿扑来。臣被这离奇的场景一惊,骤而苏醒。”

“随后,臣便听到殿外响起龙形虎步的声响,便断定,必是陛下亲临,于是跪下请安。”

“哈哈哈哈,看来爱卿也是有福之人啊,竟然梦到如此景相”李言爽朗的一笑,十分开心。

他当然知道许敬宗是在胡说八道,可臣子们拍马屁,本就是生存之道。自己又何必故意找不自在呢?若是都像魏玄成那样的人,这个皇帝做的也忒憋屈。

李言大笑,一方面是表示赞赏和肯定。

另一方面,他也从许敬宗的低姿态中,看出了一番恳切的投效之心。自己现在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巩固权力,对付世族,自然不会把这样的臣子往外推。

何况,许敬宗可不是一般人,在高宗时期,他为李治对付长孙无忌,收回皇权,立下了汗马功劳。后来又投靠女帝,成为女帝手下最为锋利的一把刀,斩向关陇世族。

无论是治理朝堂的能力,还是政治斗争的手腕,许敬宗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双方在这简单的宣暄中,为接下来的交谈,打下了一个良好的开端。

李言抬头,静静的打量着对方,看着面前年过五旬的老者。许敬宗仅看面相,就像一个慈祥的邻家老伯。相貌清矍,气质儒雅,一脸的和善气息。

可谁又能想到,这样一个面善的人,却是初唐两大阴人之一。

许敬宗,字延族,是杭州新城人,很小就有文名。

隋大业时期,更是考中秀才,被授予淮阳郡司法书佐,不久入谒者台,奏通事舍人事。其父许善心被宇文化及杀害后,许敬宗即参加李密瓦岗起义军,为元帅府记室。

瓦岗军失败后降唐,被来李世民听闻其名,召其为文学馆学士。

贞观八年,许敬宗累除著作郎,兼修国史,不久改中书舍人。在这个位置上,一干就是十年。若是没有李言的乱入,许敬宗在今年就会检校中书侍朗。

虽然许敬宗资历很深,可出身却不是很好,其父许善心是南陈的官员。做为降臣之后,许敬宗在隋朝也不怎么爱待见,后来碾转进入了大唐,在这个世族和功臣把持的朝堂上,也没有他的施展之地。

只是在中书省,默默的做一个五品的中书舍人。

和长孙无忌、萧禹、岑文本那样动不动就三品两品的差之甚远,就连后来进入朝堂的马周也是不如。

马周出身贫寒,贞观五年因上书谏言有功,拜门下省值班侍奉,历任监察御史、给事中、中书舍人、谏议大夫,后迁中书侍郎,更是在这次的新帝登基中,被任命为中书令。

成为新帝的辅臣,五大重臣有其一!

一个草民出身的助教,在许敬宗的眼皮子底下,一路高升,迅速成为中书省的两位大佬之一,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而老资格的许敬宗,还做着正五品的中书舍人。

许敬宗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呢?

或许许敬宗也有在厕所里看到自己腹下的坠肉,和渐白的须发,感叹一生蹉跎,郁郁不得志。同时期的人,都已经功成名就,而自己却依然做一个小小的舍人。

这段时间对命运的悲叹和反思后,痛定思痛。

许敬宗决定一改往日的做风,去奉迎上官,为了前途和命运,最后再拼一把。

一个谨守本份的官员,一旦下定决心变质,是很可怕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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