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橘青登,死了【6200】

江户,小石川小日向柳町,试卫馆,道场——

“喂喂,总司,快看呐,这个阵容……真是不得了啊,所谓的‘群贤毕至’,莫不如是吧。”

土方透过门缝,窥看道场内的动静,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不出土方所料,自刚才起果真是有不少因闻听“仁王入狱”而赶来凑热闹的乐子人。

他们群聚在试卫馆的大门、围墙之外,踮着脚尖,伸长脖颈,不住地偷看馆内的光景。

负责赶跑这群“苍蝇”的人,是井上。

钟爱家务活,并且一手包办了试卫馆的打扫、洗衣、做饭等大小家务的井上虽总被青登、总司等人调侃为“试卫馆的老管家”,但这位面相较沧桑的老大叔的本职工作,到底还是有免许皆传在身的一流剑士!

挎好双刀,神色冷峻,挺胸抬头地往馆门外一站——这副威风凛凛的模样,真像极了门神!

只一站,就吓退了小半的“苍蝇”。

“无关人等,请速速离开!不然,休怪在下不客气!”

再一喝,剩余的“苍蝇”也“嗡嗡嗡”地飞走了。

不过,仅凭井上一人,看守偌大的一个试卫馆,终究还是过于勉强了。

好在,永仓和斋藤很快就完成了各自的任务,回到了试卫馆。

道场食客的本职工作,就是保护道场。

有人来道场踢馆时,负责出面击退踢馆者。

有人来道场搞破坏时,负责维护道场的安全。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的时候到了——以食客身份寄住试卫馆已久的永仓和斋藤二话不说地揽下了支援井上的重任。

他们联合井上,一人守一个方向,组成了一道“人形结界”,不让任何“苍蝇”靠近试卫馆。

有了永仓和斋藤的支援,井上的压力大减。

值此,试卫馆的安全及隐私问题,算是得到了有力的保障。

就结果而言,土方的“联合青登的所有朋友”的计划,可谓大获成果。

派出去的各路人马,无一例外,皆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总司等人所知道的、所能找来的外援,刻下皆齐聚试卫馆。

因为来客太多了,试卫馆的会客厅容纳不了那么多人,所以“开会”地点定在了宽敞的道场。

目前团集在试卫馆道场里的成员阵容,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蕃书调所头取、讲武所炮术教授、不日就要被调去筹建幕府海军的幕府重臣:胜麟太郎。

仍活着的传奇大剑豪、北辰一刀流分家的现任宗主:千叶定吉,以及他膝下的一对儿女,“北辰一刀流分家少主”:千叶重太郎、“千叶鬼小町”:千叶佐那子。

北番所定町回与力:有马秀之。

法兰西商人:安东尼·德·昂古莱姆,与他的孙女:艾洛蒂·德·昂古莱姆。

小有名气,因开设职介所而拥有未知人脉的桐生一真,还有他的手代:木下舞。

政界、学界、武道界……

和人、西洋人……

年过90的老人家、娇小玲珑的萝莉……

不同种族的人、不同性别的人、不同年龄的人、来自不同行业的人……他们的身上只有一处共通点:他们都是橘青登的朋友!皆为解救橘青登而来!

“虽然我早就知道橘君的人脉很广,朋友遍天下,但在亲眼瞅见这幕‘群贤毕至,少长咸集’的光景后,还是令人不禁感慨一声:橘君的人缘真好啊。”

土方啧啧称奇。

“倘若是我遇难,只怕是请不来这么多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啊。”

“但是能请到很多女人。”总司轻叹了口气,“如果是你遇难……那么我应该能见到下至冈场所的游女,上至武家千金、大家闺秀齐聚一堂的稀奇光景。”

土方笑而不语。

对于总司的这句调侃,他既不表示赞同,也不出声反对。

“土方先生,你真的确定要出面主持会议吗?”总司试探性地问。

“当然!”土方不假思索道,“召集橘君的所有朋友——这份计划是我提出的。那么,由我来主持回忆,合情合理。”

“再说了,全试卫馆上下,能说会道同时不论面临多高规格的场面都不会怯场的人,也就只有我了吧。”

说到这,土方的话音一顿。

他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也向总司透漏。

须臾,他做好了选择。

“而且啊……总司,你看呐。”

他选择把话接下去,把自己的一些心里话毫无保留地吐露给总司。

“受我等之邀而来到此地的人里,有鼎鼎大名的剑士、有平步青云的高官、有难得一见的西洋人……对于我这种农人出身的庶民来说,像这样的可对这些大人物高声讲话的机会,可是千载难逢的啊。”

土方一边说,一边将脸重新贴近门缝,把偷瞧的视线再度投入道场内,明亮且有神的双眼中闪烁出很难捉摸的星星点点的光芒。

目光扫到千叶定吉等人腰间的佩刀时,土方的颊上浮现名为“艳羡”与“苦闷”的复杂情感……

……

……

试卫馆,道场——

“啊,舞姐姐!”

“艾洛蒂?伱怎么也在这儿?”

艾洛蒂一把扑进木下舞的怀里。

木下舞一边反手紧抱,一边朝怀里的金发萝莉投去愕然的眼神。

一大一小、一红一黄的两道倩影,紧紧贴合在一起。

“爷爷本不打算带我来的……但我在家里实在是坐不住,就强求着爷爷也把我带来了……”

艾洛蒂的嗫嚅声闷在木下舞的两峰之间。

只见金发萝莉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女式和服,腹间裹着条浅绿色的宽大腰带,还没成年男性巴掌大的小脚上是一双崭新的白布袜。

不观其相貌,仅看其穿着的话,完全认不出此女乃西洋人。

正站在艾洛蒂身旁的安东尼也同样做了变装,他换了一身地道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和人装束。只需把脸一遮,再将头发一挡,旁人就只会觉得这不过是一位身型高大了一点、体态肥硕一些的普通町人。

虽然在幕府的严厉打击之下,去年在江户闹得很凶的“激进攘夷运动”被强行打压了下去,但这并不代表着江户的西洋人们就此可以大摇大摆地走上江户的大街小巷了。

事实上,那么思想激进,满脑子“杀夷狄、杀国贼”的疯子们仍存在着,只不过慑于幕府的打压,他们从台前转到幕后,虽不再那么大张旗鼓,但依旧一意孤行地执行着所谓的“天诛行动”。

直至今日,与“攘夷志士”有关的暴力事件,仍偶有发生。

也就是说,对艾洛蒂、安东尼这样的西洋人而言,在“激进攘夷之风”仍未消停的当下,擅离居留地是一种绝对称不上“理智”、“安全”的行为。

尽管为掩人耳目,他们都做了变装,但这也不能百分百地确保万无一失。

倘若在街上或是别的什么公共场所里,艾洛蒂他们的头巾、面巾掉了,西洋人特有的头发、五官显露了出来,那么极有可能会招来难以挽回的苦果。

但纵使如此,这对爷孙依旧义无反顾地接受邀请,来到试卫馆。

换作平常的话,木下舞高低得数落艾洛蒂几句,怎能在没有足量人手陪同的情况下随意离开居留地?你不知道江户现在还很乱吗?

可现在,任凭木下舞绞尽脑汁,她也想不出半句责备的话语。

因为她很理解艾洛蒂的心情。

担心青登的处境,担心到坐立不安,迫切地想要为青登做些什么……这样子的心情,她感同身受。

既然感同身受,那木下舞又哪里狠得下心去指责艾洛蒂呢?

更况且,木下舞根本没有站得住脚的立场去责备艾洛蒂——她和这位金发萝莉完全是半斤八两!

桐生本计划让木下舞留守千事屋,他一人来试卫馆即可,但遭到心绪不宁,完全没办法在家里安稳坐立的木下舞的严词拒绝。

桐生拗不过木下舞,无奈之下,只好让木下舞同行。

木下舞与艾洛蒂相拥片刻后,放开了彼此。

就在这时,木下舞蓦地感到身后传来一股闪亮亮的逼人气息。

如此强的气场……木下舞哪怕不用眼睛去看,也知道来者是谁。

她微蹙眉头,转头后望——果不其然,某位喜穿蓝装的大和抚子,正袅袅婷婷地站在她的背后。

佐那子:“……”

木下舞:“……”

二女四目对视。

沉重的沉默在她们之间累积。

“……你来了啊。”

木下舞率先打破沉默。

“嗯……好久不见了。”

佐那子面无表情地回应。

明明二女都不再沉默,双方还互打了声招呼,但蓄积在她们之间的让人有窒息之感的紧张氛围,却不仅一点儿也不见少,反而还有愈来愈浓、愈来愈烈之势。

不管是在何时何地,木下舞都看佐那子不顺眼——佐那子亦然。

拌个几句嘴、不动声色地阴阳对方——此乃佐那子和木下舞的日常相处方式。

只不过,木下舞也好,佐那子也罢,在此时、在此地,都没有那个闲心去和对方吵架。

于是,她们很有默契地同时扭过头去,既不再和对方说话,也不再看对方一眼。

……

……

约莫10分钟之后——

“老夫乃天然理心流宗家三代目掌门、试卫馆馆主:近藤周助!”

周助举起手里的茶杯,遥敬前方的桐生等人。

不管是出于辈分的关系,还是为了聊表地主之谊,都理应由身为试卫馆之主的周助来致上开场词。

“在此,请先容许老夫代表试卫馆全员,对诸位的到来表示衷心的感谢!”

众人可不是为开联谊而来的,周助对此自是心知肚明。

所以,他并没有连篇累牍地发表毫无营养的陈词滥调。

为显礼貌而讲了几句不咸不淡、不痛不痒的开场白之后,他就盘膝坐回了原位。

紧接着,土方站了起来。

“在下试卫馆门人,土方岁三!”

土方的声音很洪亮、很有力度。

他一发声,立即就把全场众人的目光与注意力统统吸引了过来。

有些人认得土方,比如千叶家一行人、桐生、木下舞。

有些人则是与土方初次见面,比如胜麟太郎、有马。

嗯?这人是庶民?胜麟太郎看着土方空空如也的腰间,不禁暗自惊讶。

进入他人的宅邸等私人领域时,得把打刀取下来,若主人家要求将打刀上交,需乖乖配合——这是不成文的武家礼仪。

这项礼仪规则只针对打刀,对于胁差则不做硬性规定。

因此,即使因进入了某地域而不得不把打刀收起来时,武士们也依旧会把胁差佩在腰上。

就好比现在,千叶定吉、胜麟太郎、有马等人在进入试卫馆时,就已将各自的打刀暂时取下并上交,此时他们的腰间只剩一把胁差。

土方的腰间空无一物……这便代表着他时没有佩刀权的庶民。

也不怪得胜麟太郎面露诧意。

毕竟,从长相到气质,从仪态到谈吐,土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一颦一笑皆面面俱到。

不知情的人,可能还会以为土方是出身名门的贵胄子弟。

“时间紧迫,我就直接开门见山了!”

土方的音量渐渐抬高。

“想必诸位应该都已知晓了吧?橘君被奸人所害。今时邀请诸位来此,便是为了共同商讨如何助橘君洗清冤屈!”

“实话讲,这并非一件易事!”

“橘君可是时下享有盛誉的名人!”

“在官场,他扶摇直上。”

“在民间,他闻名遐迩。”

“这样的人物居然能被莫须有的理由构陷下狱……这说明攻击橘君的奸人们的能量不小!”

“但是,我们倒也毋需怵他们!”

“他们的剑利,我们的剑也未尝不利!”

“在座的诸位皆是来自各行各业的精英人士!”

“只要我们团结一心、通力合作,就能爆发出足以让橘君早日摆脱牢狱之灾的巨大能量!”

土方的话音方落,便听得桐生淡淡道:

“我与吉川虎次郎、铃木健太郎等人交好,必要的时候,我可以请他们出面帮忙。”

霎那间,一股股震惊的视线落在桐生的身上。

吉川虎次郎、铃木健太郎……对于江户人来说,这些名字简直如雷贯耳!

他们皆为江户赫赫有名的豪商!个个腰缠万贯,富甲一方!

随着小农经济的逐渐崩溃,商品经济的蓬勃发展,以及拜金之风的日益盛行,江户幕府治下的豪商、巨商们早就拥有了超然的政治地位、社会影响力。

“拉拢商人,获得商人们的支持”甚至已成部分幕臣的安身立命之本。

桐生刚刚所提及的那俩人物,是包括部分官吏在内的无数人想巴结都巴结不上的顶级商贾。

这样的大腕儿,居然是桐生的好友,桐生竟然可以请他们来助阵……

除了与桐生不熟的胜麟太郎、有马等人仍为桐生的豪气而尤自惊诧之外,陪坐末席的试卫馆一行人已慢慢恢复镇静。

总司等人本就知道桐生是职介所的老板。

职介所老板和商界有着密切联系,这十分合乎情理。

土方适才提过:能在江户这种地方开职介所的人,一定不是什么普通人,所以总司等人眼下在惊愕之余,不禁暗叹道:桐生老板果然不是什么一般人啊……

就像是竞赛似的,千叶重太郎挺直腰杆,紧接桐生之后地高声道:

“橘君既是我的朋友,更是小千叶剑馆地朋友!我们小千……不,我们北辰一刀流愿为橘君略尽绵薄之力!”

气氛渐热。

胜麟太郎的适时发言,给正弥漫在道场空气里的“火焰”又添了一把柴。

“若无橘君,老夫早死了,蕃书调所也会变为冷冰冰的历史名词。老夫无法保证提供多么强大的助力,但至少能携手蕃书调所全员与橘君共进退。”

……

众人纷纷表态愿为青登两肋插刀,赴汤蹈火。

总司等人见状,一面再度为青登的好人缘感到惊叹,一面暗自窃喜。

他们本还担心“撑橘联盟”的组建会不会困难重重。现在看来,这份忧虑已无存在的必要!

……

……

尽管时间很紧迫、准备得很仓促,但在以土方为首的试卫馆一行人的合纵连横之下,一个粗糙的、但尚能勉强运行的“撑橘联盟”总算建成!

各路人马在会议结束,离开试卫馆之后,立即依照共同约定好的计划行事。

首先展开行动的,是以小千叶剑馆为代表的武道界。

千叶定吉以超人般的行动力,召集了江户所有北辰一刀流道场的馆主。

受文化、历史惯性的影响,江户时代的同门关系是一种很特殊的情谊。

在某种程度上,“同门”甚至超过了“血缘”。

只要是同个流派的人,就能对彼此心生难以言说的亲近之感。

其中,又以北辰一刀流为最。

北辰一刀流的门人是出了名的看重门派之别、爱搞小团体。

哪怕不是出身自同个道场的也没关系,只要你我都是北辰一刀流的门人,那么你就是我的手足。

这份团结是北辰一刀流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称霸日本剑术界的一大重要原因。

千叶定吉乃开宗之祖千叶周作的弟弟、当今的北辰一刀流分家家主,这样的地位;这样的名望,试问他的召集令,哪个北辰一刀流的门人敢不从?

一时间,江户所有的北辰一刀流道场的馆主,以自己最快的速度赶赴小千叶剑馆。

人都来齐之后,千叶定吉也不废话,直接点明目的。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一封以宗家玄武馆、分家小千叶剑馆牵头,由江户所有北辰一刀流道场联名的请愿书上呈幕府。

请愿书里的内容,自然是请求幕府释放无辜的青登,还青登一个清白。

北辰一刀流乃当今日本的第一剑术流派。

江户上下就属北辰一刀流的道场、门人最多。

全江户的北辰一刀流道场为青登站台……这与半个江户武道界给青登撑腰没什么两样了。

继武道界之后,政界、学界也开始发力。

蕃书调所的学者们都很敬重曾拯救过蕃书调所的青登。于是,都毋需胜麟太郎大费周章地动员,他只简单一呼,便得到了蕃书调所的全体学者的热烈响应。

耍嘴皮子……这可是胜麟太郎的强项啊!

他马不停蹄地四处游说与他关系良好地各级官吏,疯狂壮大“撑橘联盟”的力量。

与此同时,有马携手猪谷、牛山,通过奉行所的渠道向上头反映青登所遭受的不公。

再然后,商界也开始为青登发声。

打个喷嚏就能让江户乃至关东经济抖上三抖的吉川虎次郎、铃木健太郎等豪商富贾们,就“仁王被捕”一事向幕府施压。

“撑橘联盟”的攻势还没完!

在商界向幕府发难的几乎同一时间,军界与西洋势力掀起风浪。

因为不知道青登与火付盗贼改的一番队队长我孙子、二番队队长金泽等人有着很深的战友情,所以土方忽略了军界的力量,没有把我孙子等人也拉进“撑橘联盟”。

但也没差。

我孙子、金泽、水岛自发地上呈联名书,主张青登斩杀赤羽小一郎的行为完全合乎军法,没有任何不妥善之处,以“滥用职权,枉杀忠良”为由关押青登,实难苟同。

在安东尼的号召下,不少在去年讨夷组进攻居留地之时,被青登所救、受青登所惠的西洋人联合起来,一起为青登伸冤,向幕府讨要说法。

……

……

江户,月宫神社,某座房间——

“这个家伙……怎么会因这种理由而被下狱啊……”

天璋院放下手里的报告,扶额长叹。

正当这时,门外忽然响起纱重的声音:

“於笃大人,有急事相告。”

天璋院:“进来。”

纱重推门而入。

“於笃大人,出事了……!”

纱重的小脸上,堆满凝重的阴云……

……

……

政界、军界、学界、商界、武道界、西洋势力……青登的影响力竟如此可怕,愿为他声援的人居然遍布各行各业各界。

上至因“参觐交代”而留居江户的大名,下至普通的庶民百姓,越来越多的江户人踮起脚尖,伸长脖子,仰头观望。

面对“撑橘联盟”的猛烈攻势,幕府会如何接招?

幕府接下来会如何处置橘青登?

有此等难得一见的大戏可看,江户的男女老少们无不满心期待。

然而……就在世人们翘首以盼的时候,一则晴天霹雳的消息突然而至:

橘青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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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62章 小传马町之变!“火中做自己”的青

万延二年(1861年),1月10日(青登蹲监的当日),夜——

江户,小传马町,牢屋敷——

随着夜幕的降临,牢屋敷的狱卒们总算是消停了下来。

那些悲鸣声啊、怒斥声啊、求饶声啊、鞭子抽在人体上的声音啊、石头压断筋肉与骨头的声音啊,统统烟消云散。

因为环境突然变得格外安静,所以青登一时之间还有些不习惯。

唯一一个与青登关在同一片区域的狱友,即宫部响太郎已然睡下。

他的睡相还蛮斯文的,不打呼噜不磨牙,以手作枕,像只猫一样蜷缩着身体,胸膛和双肩富有规律地上下起伏。

连能陪自己聊天的对象都没有了……浓郁的寂寞感占据青登的意识。

虽然扬屋敷的居住环境很好,但怎么优良的待遇,也不可能会给犯人提供丰富的娱乐项目。

这里毕竟是江户时代的日本,不是现代的某些会为囚犯提供五星级住所、冰箱、彩电、游戏机的“圣母国”。

青登的精神尚足,还不想睡觉。

穷极无聊之下,他将脑袋探出监房,打量、观察门上的铜制大锁。

监牢的围栏缝隙很小,仅够青登的小半颗脑袋与两条缝隙勉强穿行。

——这个锁……虽然很大、很复杂,但并不是没办法撬开呢……

“撬锁”乃云流忍术里的重点内容。

靠着“鬼之心”的强悍理解能力、“巧手+1”所带来的指力强化,以及纱重的专业指导,青登已在短短数月之内成长为一名撬锁大师。

现如今,市面上的大部分锁头,在青登眼里皆如同虚设,仅需花点时间就能把它们统统撬开。

——只要给我趁手的工具,我现在就能越狱。

这一念头刚浮上青登的脑海,他就被此想法给逗笑了。

越狱……这对目前的青登而言,是最愚蠢的行径。

一旦强行跨出了牢门,青登瞬间就会从“有理的被害者”变为“无理的狂徒”。

他现在最明智的选择,就是乖乖地在小传马町的牢屋敷里蹲监,静待外头的小伙伴们的救援。

虽然这么说有点自夸的嫌疑,但青登自认自己的人缘还是挺不错的。

他本就喜欢交友,同时因为性格的关系,他不管跟谁都能处得来。

既可以和土方岁三这样的花花公子侃大山,也能与斋藤一这样的高冷酷哥把酒言欢。

千叶家族、以胜麟太郎为首的蕃书调所的学者们……青登的朋友圈里,能为他提供强大支援的朋友,实在是太多了。

更别提青登的手里还捏有2枚王炸:

实力未知的商业集团:葫芦屋出身的桐生老板与木下舞。

江户幕府现任的话事人及其母:德川家茂和天璋院。

对于葫芦屋,青登知之甚少,故暂不作评价。

不过能确定的是,桐生老板和木下舞绝对不会坐视他深陷囹圄。

至于后者……实话说,青登并不能拍着胸膛保证:德川家茂和天璋院绝对会来救他。

尽管他前些天刚和这对母子一起在江户微服私访,彼此间的距离拉近了一些,但说根道底,青登和这二位大人物的关系,本质上还是君与臣。

不能用常理来揣测封建统治者们的心思。

此次攻击青登,害青登入狱的集团,乃由赤羽家牵头的“直参联盟”。

直参武士们是江户幕府的统治基础。虽然他们多已腐朽、堕落成扶不上墙的烂泥,但江户幕府还真就离不开他们。

在一桥派的疯狂攻讦下,目前已半隐退、行动较自由的天璋院暂且不提,必须得一直站在台前的德川家茂若想应付与青登作对的“直参联盟”,势必会投鼠忌器。

更何况,还有一桥派的疯狗们从旁紧盯着德川家茂的一举一动呢。

但凡德川家茂作出任何会落人话柄的行为,等待他的都会是一桥派的口诛笔伐。

在拥有诸多顾虑的如此前提下,德川家茂和天璋院到底能否给青登带来可观的支持……这还真得打个问号。

但是,不管怎样,青登都并不为自己目前的处境感到担忧。

他对自己能否顺利出狱……或者说是对外头的伙伴们能否助他出狱,有着十足的信心。

这是他即使沦为牢狱之身也依旧气定神闲的最大底气所在。

——等出狱之后,该怎么对付赤羽家呢……

青登深思的同时,手上动作不停,继续把玩牢门上的铜锁。

赤羽家的报复手段,比青登想象中的要激烈不少。居然直接以那么牵强的理由来强行诬陷他……

这样的做法,无异于直接向青登下达“不死不休”的邀战书。

赤羽家整出来的这点风浪,哪可能吓得住青登?

被真的敢直接拦街杀人,甚至连火烧江户、拐卖人口等荒唐事都做得出来的讨夷组盯上时,青登都没退缩过。

只不过,赤羽家以及他们所找来的帮忙站台、撑腰的旗本、御家人们,终究是把持着大量社会资源的特权集团。

因此,在与他们相斗的过程中,需慎重行事。

早在今晨,即得知自己被捕而幕后黑手是赤羽家时,青登就已经开始思考如何向对方展开有力的回击!

青登默默思索着严肃的政治斗争。

正当这时,他忽然瞥见右边的视野尽头处浮现一道橘黄色的光。

转头望去,原来是一位正四处巡视的狱卒。

青登所见的这道橘黄光芒,出自狱卒手里的灯笼。

“啊,橘大人,您还没睡啊?”

狱卒看到青登,立即换上大大的笑脸并热情问好,遣词用句皆为恭顺的敬语。

小传马町牢屋敷的狱卒们的可怕,只会展示给住在二间牢、百姓牢等低端监房里的无依无靠的庶民、浪人们。

面对住在扬屋敷的旗本武士们,他们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监狱是最讲人情世故的场所之一。

小传马町的牢屋敷本质上只是一座大型的拘留所,里头所管的人都是尚未定罪的嫌疑犯。

也就是说,牢屋敷中的所有在押人员,未来都是有可能无罪释放的。

欺负庶民倒也罢了。纵使受到天大委屈与痛苦,庶民们又能奈狱卒们如何?只能将被打碎的牙齿往肚子里咽。

你敢对旗本武士们不敬?

那么,在未来等待你的,极有可能会是很可怕的报复……

因此,青登被送入牢屋敷之后的第一直观感受就是: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

他所见的每一员狱吏,都待他相当客气。

“橘先生”长,“橘先生”短的。

前一句“橘先生你吃了吗?”,后一句“橘大人,这里的榻榻米您睡得还习惯吗?”。

若不是因为自己在牢房里头,狱卒们在牢房外头,否则青登还真以为自己不是来蹲监的,而是以大领导的身份前来巡视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青登回了门外狱卒一个淡淡的微笑。

“嗯,我现在还不困,所以起来坐一坐。”

因还有巡视任务在身,所以狱卒有一搭没一搭地与青登寒暄几句后便提着灯笼扬长而去。

就在狱卒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青登的视野范围内时,青登突然注意到其腹间的紫色腰带。

——冲田小姐……

睹物思情。

紫色是总司最喜欢的颜色,她平日里只用紫色缎带来束头发,日常服装也多采紫色系的穿搭。

想起总司,就不由自主地想到试卫馆的大伙儿们,进而再想到自己的全体亲友。

——也不知道大家现在怎么样了……在得知我入狱后,他们虽应不至于惊恐万分,但也多半会不知所措吧……

青登长吁一口气。

——冲田小姐、阿舞、艾洛蒂她们现在一定很担心我吧,怪对不起她们的……佐那子小姐会为我担心吗?呵,佐那子小姐的心思实在是太难揣测了啊……

青登的双颊间渐渐涌起笑意。

只要想起总司、木下舞、佐那子的脸,青登就会不由自主地露出平和的微笑。

对青登而言,总司她们的脸蛋,就是拥有着这种奇特的魔力。

青登独享着这份难以言喻的柔情。

然而,却在这个时候……青登再度瞥见右边视界的尽头,出现橘黄色的暖光。

青登的眉头立即皱起。

——怎么回事?不是才刚来过一个巡夜的狱卒吗?小传马町牢屋敷的狱卒们的巡夜频率有这么高吗?

青登一边揣着疑问,一边把小半颗脑袋挤出牢门围栏间的缝隙,然后艰难地转头右望。

瞬间,一抹突兀感涌上青登的心头。

不一样……

有点不一样!

此刻新出现的这股橘黄光芒,较之刚刚所见的灯笼之光,要更艳、更烈、更富有……危险的气息。

冷不丁的,一股像极了木柴燃烧的恶心焦臭味,源源不断地钻进青登的鼻孔。

——难道说?!

青登的心脏敲响激烈的警钟,一股令人直发毛的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就像是为了配合印证青登的不好猜想似的,那抹出现在青登牢房外最右侧的橘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化为红色。

变幻不定的红光伸展在青登的右侧视野,从这头一直延展到那头……

……

……

此时此刻,倘若有人能够俯瞰江户的话,那么他将能看见在如墨一般漆黑的夜色中,倏地冒出新芽一般的红点。

仅转瞬的功夫,红点就转变成粗壮的焰柱。

剧烈燃烧的焰柱,向四周喷吐出张牙舞爪的火舌。

火焰像极了一张不知饱腹的无底巨口,大口大口地吞噬着周围的房屋和街道。

夜晚沉浸在火魔的毒爪里。

江户的夜色被点亮了——以一种谁都不愿见到的方式。

铛——!铛——!铛——!铛——!铛——!

提醒町民们尽快去避难的急促敲钟声,响彻江户。

“着火了!着火了!”

“是哪里起火了?”

“好像是小传马町!”

“妈的!怎么恰好就是在今晚着火了呢?今夜有风啊!火势很容易蔓延的!”

“别管那么多了!快收拾细软跑路吧!火烧得好快!”

“町火消出动了吗?”

“早就出动了!现在全江户的町火消都在往小传马町赶!”

……

……

“咳!咳咳咳!怎么好死不死的恰好是这里着火了啊!我可不要被烧死!喂!狱卒!快开门!快开门啊!再不快点放我们出来,我们就要变成蒸笼里的烤鸡了!开门!咳咳……!快开门!!”

于方才被突如其来的焦臭味给呛醒的宫部响太郎,此时一边紧扯牢门,一边朝牢门外疯狂咆哮。

当前的牢屋敷,真可谓是乱成一片。

“喂!狱卒!快过来救我们啊!”

“老爷们啊!求求伱们快给我们开门吧!火就快烧过来了啊!”

“闭嘴!我们这不是设法来救你们了吗?”

“不行啊!这里的火太大了,过不去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痛!好痛!快拿水来!快把我身上的火扑灭啊!”

足音、嘶吼、喊叫、哀嚎……各式各样的声音交杂在一起。

不管是什么样的声音,深处里都潜藏着相同的情感:恐惧。

怕火是生物的本能。

置身火场却又能从容不迫者,试问能有几人?

遭火舌舔舐的木梁发出听来难受的“嘎吱”声。

火焰召来的浓烟四下翻滚。

空气中涌现令人不快的热息。

挟着火星的焦风喷上青登的脸。

突然间,青登听见自己的上头传来强劲的震动与激烈的碎裂声响——“轰”的一声——牢房外的被火焰紧紧包裹的天花板塌陷下来,不偏不倚地直直落在青登牢房外的走廊上。

在被烧塌的天花板落地的那一瞬间,火团像玻璃一样碎裂,千万颗火星如盛放的花朵一般漫天飞舞。

随着火星一块起舞的,还有往四方席卷而去的炽烈热浪。

青登直感到有仿佛要把他给活生生融化的灼烧感向他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转头避让。

这个时候,一个火人跌跌撞撞地从塌陷的天花板漏洞处摔下来。

从外观上来看……似乎是个狱卒。

只见他高举双手,颤着肩,跺着脚,时而四处乱跑乱撞,时而躺在地上左右打滚,竭力想摆脱身上的“火之披风”。

他的惨叫……已经不像是人类所能发出的声音了。

他的身上,从头到脚就没有看不见火苗的地方。

稍有常识的人都能看出:这名狱卒已经没救了,在地上打滚根本无济于事。

片刻之后,火人的动作、喊叫渐渐消停下来。

再过片刻,他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因为面容、躯体被火魔侵蚀得面目全非的关系,所以都分不清他现在是仰躺在地还是俯卧在地……

哪怕是青登这种见惯了杀戮、生死的剑士,在亲眼见到有人活活地被烧死在自己面漆那后,还是不禁感到头皮发麻……

——不对劲……!

青登的眼皮骤然沉下,脸上堆满阴云。

——火焰蔓延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一点!

江户时代的日本,房屋与建筑多为木制,所以极易失火,一烧就是一大片。

但是,再怎么易烧,也不可能会烧得那么快!

青登本能地察觉到不对劲。

然而,他现在顾不上去思考这些弯弯绕绕了。

——得赶紧设法逃出去……!

青登本想等狱卒们前来打开监房的牢门,可从现况来看……自身难保的狱卒们是指望不上了!

空气里的焦臭味越来越浓,一氧化碳的含量直线攀升,快到无法呼吸的程度了。

青登环视自己的牢房,寻找能够派上用场的物事。

很快,他就发现了他那还剩几口水的水瓶。

“宫部!用湿水的布包住自己的口鼻,然后趴在地上!”

青登一边高声提醒宫部,一边“嘶啦”地扯下自己的一截衣袖,用水瓶里所剩的最后一点水将其沾湿之后,像口罩一样地把它围在自己的脸上。

在火灾现场,要用沾湿水的布包住口鼻,减缓一氧化碳对身体的影响,并且尽量压伏身体,待在氧气较多的低处——这是21世纪的小学生都懂的消防知识。

不过,这个时代的人肯定是不了解这些知识的。

宫部响太郎今日陪他聊了很久的天,所以出于这一情分,青登决定还是提醒一下对方,让对方尽快做出点自救措施。

值此紧要关头,青登所能想到的唯一一条脱困法,就只有靠自己所掌握的撬锁技术来强行撬开自己的牢房大门!

撬锁逃离……乍一听,充满了可行性。

可一个残酷的现实问题,赤裸裸地摆在青登眼前:他要上哪儿寻找可代为一用的撬锁工具?

在被送来蹲监之前,青登受过严格的搜身,包括佩刀在内的身上所有物件被尽数“代为保管”。

眼下,除了身上的衣服之外,青登处于完全的“两袖清风”的状态。

——就没有什么既长又细的东西吗……

青登的视线来回扫视三叠大的牢房。

说时迟那时快,青登左眼角的余光猛然瞥见有道黑影从斜上方袭向自己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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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这段剧情,是第二卷最后且最长的剧情了。这段剧情结束了,第二卷就能圆满完结,可以开启第三卷了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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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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