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2章 猪队友(下)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一切都要跟据实际情况再做判断。”

程咬金指着远处的城头道:“突厥人不善守城,但他们的力量却不弱,无法在我军士卒攀爬的过程中,最大限度的阻击我军,这是他们最大的失误。”

“但他们的实力未受损,又抱着等待施罗叠大军回援的希望,是以一时半刻的不会崩溃。”

“你们看,城头上到处都是人。这就说明,我们的人在不断的往上冲,他们的人,也在从城内的马道源源不断的补弃。原本放在城外的战场,现在放到了城头上。”

“之前说的那种登城瞬间,形势扭转的微妙心态,在他们那里,也并不存在。他们军心不受挫,自然也不会轻易接受失败的局面。”

“相反,草原上没有城池,他们骤然登临三丈高的城墙,居高临下的打击我军,很是别扭和难受。而我方士卒登上城墙后,他们可以面对面的厮杀。”

“这样突厥人还会更舒服一些,所以,战争现在才算开始。”

众人恍然道:“原来如此,程帅真是见多识广,让我们大开眼界。这些临机应对变的思维,和不同情况下敌我双方的军心把握,若是没有几十年的沙场争锋,也是感悟不出来。”

“是啊,以前觉得打仗无非攻守而已。”

“现在才发现,实际运用起来,竟然有这么多的变化,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啊.”

众人都是赞叹,不吝奉承夸奖之辞。

程咬金捋须颔首,微微得意,心中嗤笑一声:‘这才哪儿到哪儿呢?战场上的学问可多了去了,真以为出身高贵,学了几本兵书,就能在沙场上纵横了?’

‘若是没有自己,就凭着这些‘赵括’们,再精悍的士卒,再多的骑兵,也不过是突厥人砧板上的肉。‘

‘二十万又怎么样,就算是四十万,不过一战可殁。’

程咬金这么一解释,众人也不再着急了,原想着马上就能杀入城中,现在看来,还早着呢?

众人抬头,看看日在当中,已到了午时,正想着是不是提醒程咬金,鸣金收兵,大家伙回营吃饭的时候。

‘轰隆隆’

就在这时,一阵焖雷般的声音从天边传来,众人跨下的战马不安的燥动起来,随后众人就感觉,大地微微震颤起来,就连不远处杀声震天的攻城战,都压不住这种阵势。

“发生什么事情了?”众人坐在马上,诧异的使劲抬头往四周张望。

几人所在的这处地方略高,可以纵观整个战场,正好可以越过军阵,看向远方。只见远处一道黑线慢慢浮现,快速向自己这方移来,卷起摭天蔽日的尘土。

“骑兵,是大队骑兵,快列防御阵型。”程咬金断然吩咐道。

不过话刚刚说完,就有眼尖的年轻将领凝目一看,顿时大声道:“别紧张,是我们的人,他们打着唐字旗号,还穿着我们唐军的盔甲,应该是李绩将军的大军。”

“.是了,还有‘陇’字‘飞’字军旗,是我们的人”

“.说不定是李绩将军打败突厥人后,来帮助我们消灭这最后的抵抗力量的。”

“.就是,我们陇西飞骑的战力有目共睹,哪是茹毛饮血的突厥人能比得上的。十万骑兵,就是面对二十万突厥人,也能击败,别说势均力敌了?”

众人七嘴八舌的吹嘘起来,传令兵也有些踌躇,征询的看向程咬金。

他们这么一说,让程咬金也跟着开始犹豫了,他们都是一起的,肯定熟悉。

程咬金年事已高,眼神有些不济,不过听到众人确认,也下意识的放松了下来。

在他的想法中,这片地域只有他们两部有这么大队的骑兵了。

若是时间充分的话,程咬金得知弓高大败,肯定会做防备的。战胜后,换上敌方的甲胄旗帐,用来诓骗对方,也是常有的事儿。别人不说,就他程咬金就是玩这一招的祖师爷。

只是来军一看规模就不小,至少有五六万,队型也很整齐。

五六万的骑兵,全都穿着已方全套的制式衣甲,打着唐军旌旗,怎么可能是突厥人呢?

在场诸将中,一大半将领都是陇西飞骑,他们看到那熟悉装备,自然以为是对方来支援了,根本想不到这些人会是突厥人假扮的。而程咬金经验丰富,从形势来判断。

突厥人也不可能这么快打败唐军,然后还缴获了衣甲旗帜来麻痹自己。

一时间,众人都放松了警惕,他们没有下令,下面的骑兵们自然也不会做出什么‘防备’的动作,还等着迎接自己人呢?

就这样,最关键的调整军阵的应对时机,在众人谈笑和犹疑中慢慢流逝,同时失去的,还有他们这支大军最后的一线生机。

直到对方大军开到五里之内,用肉眼已经能看到对方的身形了。

“嗯,他们怎么用的弯刀,难道是缴获的?”

一道喃喃自语的声音响起,如同一道炸雷猛然劈下,程咬金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心脏骤然一惊,混身的血液直冲头顶,歇斯底里的暴吼道:“不好,是突厥人。”

“快,列阵,迎敌。”

程咬金看不清来军的旗帐,但是他有战场上敏感的判断力。来的若是友军,那么在五里之外,就要开始减速,在两里之外,就要控制着军阵停下来。

毕竟,大队的骑兵运行起来,是需要足够的空间和余地进行操作的,不像步卒,一声令下,就能停下,进行原地式的转弯或掉头的动作。

可这支接近的骑兵,在五里时,不但没有减速,还猛然加速,这是骑兵进行冲阵的蓄势之举。在两军相接时,无论是马的速度,还是人的心态,都会调整到一个最佳的状况。

以求瞬间施放出雷霆万钧的力量,给敌方带来不可抗挡的冲击力,打破敌军防线。

五里之内这种加速,就算是友军,也要摆开战斗队形。就像哪怕是朋友,拿着刀对向你的时候,也要做出应对。

只是,从友善的自己人,到穷凶极恶的敌人,这种转变来的太过突兀。

别说下面的军卒了,就连陇西飞骑里的万人将和千人将们,也都一时间有些慌了神儿,甚至有人愣在当场,不知道该怎么办?

程咬金暗骂一声,真是猪队友啊?

刚刚若不是你们这些混蛋误导了自己,如何能让对方接近到这种程度,现在临场应变,又都傻了眼儿。新兵就是新兵,不管训练的有多好,装备有多精良。

没经历过沙场血与火的粹练,就永远都是个新兵。

“愣着干什么?”

程咬金心中警兆升到了最高,一种让人通体生寒的死亡感觉已经笼罩了他,再也顾不上搞好关系了,他嗓子里发出不似人类的嘶吼声道:“快,都他么的滚回到自己的军阵中,组织防御阵形。”

“不计一切代价的挡住敌军的第一波攻势,否则,我们都要死在这里,快啊!”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打马,往四面八方而去。

只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几万大军全速向他们扑来,一股吞噬天地的杀气,压得他们呼吸都喘不过来。此时陇西飞骑的士卒已经能看到杀来的军阵中,那些突厥人抽出弯刀挥舞着,满脸狰狞如同恶鬼般的看向他们。

同样是骑兵,久经沙场,历经血战的,和只是精于训练,没有打过硬仗的军队是完全不同的。

平时陇西飞骑奔驰起来,也是一种沛然不可挡的气势。

可是今天,他们看到白山黑水的冰天雪地里,血火浇灌出来的契丹和女真的勇士们,顿时感到了那种天壤之间的差距。和对方冲阵时释放的那种毁天灭地的威势比起来。

他们的声势徒有其形,就像小孩子过家家。

这一刻,他们才感觉到,什么是真正的铁骑,来敌不过五六万,却比他们平时二十万人的声势还要强大。那种气势却压得他们心中胆寒,提不起抵抗之心,只想赶快逃离这个让人绝望的死地。

没有列出阵型的军队,就不会有凝聚起来的战无不胜的军心。

随着突厥铁骑风驰电掣般扑来,越来越近,那股死亡的压迫就越来越足,唐军士卒不断的后退,企图寻找到一丝丝的安全感。

冲在前方的契丹和女真士卒,看到这幅情形,心中大喜,声势猛然间再度拔高。

“嘭咚.哐.”

“.啊.不要”

急速奔行的大军,带着惊天般的威势,如同从万米高山上倾斜而下的巨石,以势不可挡的力量,猛然贯入了唐军之中。

刹那间,无数人命瞬间蒸发。

两股力量挤在在了一些,突厥骑兵不断的往里冲,用成千上万的鲜血和死亡消耗着自己的威势。陇西飞骑不断倒下,在这种激烈的冲阵中,只要倒下,就是漫天的铁蹄落下,很快就会被践踏成一滩肉泥。

直到几乎将陇西飞骑的军阵冲透,这个速度才慢了下来,只是在战场上,已倒下了不下万人的尸体。

(本章完)

第1173章 契丹和女真两部的覆灭

十多万人挤在安德城外的旷野上,不断的厮杀着。

契丹和女真人依仗战力强悍,又有骑兵装具,不顾一切的攻击。唐军则是依托人数众多,背后又有坚城阻挡,退无可退,刀枪向对,箭矢横飞,槊矛交戈,你死我活。

又是一场人间的悲歌,不期而至的绽放,每一分每一刻,都有无数人陨落。

“将军你看,那是什么?”

正极力发号命令,调动布署大军应敌的程咬金猛然抬头,只见远处的天际,又出现两道黑线,一左一右,从西南和西北方,像两把铁钳一样,包围了过来,其中每一道黑线都不输之前突厥人的规模。

站在高地的程咬金见到这一幕,痛苦的闭上了双眼。

他知道,完了,自己这一队骑兵,已经全完了。仅仅第一波这五六万伪装成唐军的突厥骑兵,战力就十分彪悍,和自己十万人战了个旗鼓相当。如今再压上近十万人,大唐败局已定。

随着这支骑兵的溃败,自己的一切英明,也将毁于一旦。

“世族误我,李绩误我啊!”

程咬金胸口剧烈翻腾,仿佛一股气憋得自己要炸开了,愤然仰天大吼一声,随即脸色猛然一白,再一红,‘噗’,一口老血喷出,眼前一黑,不省人事了。

“大帅.”

“将军.”

“家主.”

身边的人见状大惊失色,连忙冲了上来,拼命的摇晃着,企图唤醒程咬金。

若说刚刚大家还抱着侥幸,现在程咬金一倒下,战场上马上陷入了更加慌乱的情绪之中。众人再抬头看看不远处,黑压压的两支巨型铁钳,从南北两个方向,朝他们围来。

把他们撤退的方向也给堵上了,而后面的城池上,突厥人也拼命的往下射箭。更让他们害怕的是,一直紧闭的城门也打开了,一股股的突厥骑兵猛然冲出,狠狠的插入了唐军的背后

众人都是惊恐万状,一脸的绝望!

战场上的五万契丹和女真前锋,此时却在骂娘。

他们冲的太快,陷入了陇西飞骑的军阵之中。若是此时突厥大军直接跟上,和他们连成一块,自然能形成巨大的方阵,像一把利剑,直直的捅向唐军的腹部。

只是突厥大军却和他们隔开了一定的距离,分成了两路,从两边包抄,又把陇西飞骑给往中间挤压。

从两边退回来的唐军,很自然的就把陷入阵中的契丹和女真前锋给包上了。

外围的突厥人结成阵势,不断逼近,缓缓压迫。而内部的突厥人都穿着唐军的盔甲和衣物,这让唐军很自然的想到了,这些都是他们杀死自己袍泽后,从他们身上剥下来的。

这些人还很歹毒的欺骗自己,不然他们也不至于一点儿防备也没有。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都说攘外必先安内,陇西飞骑果断采取了对外防守,对内进攻的态势。盯着这些伪装成自己人的突厥人,死命的招呼。在外围的突厥人压制下,十几万骑兵挤在安德城外的旷野上,完全施展不开骑兵的战术。

众人仿佛成了坐在马上的步卒,就这样挤成一团厮杀着。

陷入深深重围之中,四周都是唐军。耶律石和苏合木泰两人这才发现,他们中了施罗叠的奸计了。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他们,这是一场阴谋,针对他们两个部族的阴谋。

苏合木泰见自己陷入敌军的重重包围中,四周都是咬牙切齿的唐军,不要命的向他们攻来。

“施罗叠,你个小兔崽子,我艹”在绝望之下,顿时破口大骂,开始问侯起施罗叠的祖宗八代。

“唐军兄弟们,别打了,都是误会啊”见自己部族的人成片成片的死去,苏合木泰有心求饶。

只是战场上已经乱章法,杀成这样,谁会听你说什么。

除非一方胜利,绝对控场之下,才会有少量俘虏得以存活。

现在突厥人还在外面不停的撕咬,他们怎么可能听突厥人聒噪,就是知道对方要投降,他们也不敢,更不会接纳。最后苏合木泰在愤怒的咒骂声中,被疯狂的陇西飞骑躲成了肉酱。

耻律石亲眼看到苏合木奏被愤怒的唐军乱仞淹没,心中悲凉更胜痛恨。他已经知道施罗叠不是省油的灯,小心防备了,还是低估了对方的心计和狠辣程度。他现在已经全明白了,为什么对方之前一直不让他们上战场。

就是为了麻蔽他们的戒心,让他们心甘情愿的请求出战。

后来更是给他们分更多的好处,原本弓高一战,就应该引起他们的防备,对方又把五万多套骑兵盔甲和装具很大方的给了他们。就连他们私藏,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原来早就为他们挖了一个大大的坑,根本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

对方的心太黑了,也太狠了,古往今来,就没有一位草原霸主能像他做得这么绝。耶律石万万没想到,他们进入大唐的两个多月里,经过无数的战役,他们两部的损失都微乎其微。

而突厥本部人马累计战死者达五万之众,这也让他们幸灾乐祸,甚至暗暗得意于可以借大唐之手,消弱突厥的力量。

没想到,形势急转之下,突厥人死了半个月,才没了五万人。自己两部人马只打了两仗,在三天之内,就全军覆灭了。这个速度太快了,快到来不及反应。

在临死之际,他头脑反而格外的清晰,想明白了一切,也看懂了施罗叠的步步为营的算计。他惨然苦笑一声,没有像苏合木泰那样狂怒的咒骂施罗叠,也没有走投无路的向唐军求饶。

反而想到了自己的家乡,一座平静的小山村。

自己儿时和一群伙伴爬树掏鸟,下水抓鱼,在阿姆的催促下,在落日的晚暇中回家吃饭;还有自己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婆娘,一个身材窈窕,貌美如花的邻村姑娘。

洞房花烛下,妻子羞红的双颊,是那么让人激动。

还有自己第一个孩子诞生出来的时候,他一个魁梧的壮汉,哆哆嗦嗦的抱着如同一团软肉的儿子,生怕弄痛了对方。在见到儿子的那一眼,他突然就成熟了。

从一个冲动暴躁的莽汉,变成了一个顶天立地,有担当的男人。

后来冲锋陷战,立下战功无数,终于爬到了部族的首领位置。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带领部族,吞噬弱小,东征西讨,他誓要打下一片大大的江山,留给自己的儿子。

在他的征途中,无数敌对部族的人死去,他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羊天生就该被狼吃掉。那些死在他刀下的人,也曾有人苦苦哀求。

他从来都不心软,他信奉的就是,只要比别人心肠更狠,就能一步步壮大,他的地位,就是这样打下来的。

直到来到大唐,他遇到了那个表面不动声色,一幅假仁假义模样的大汗。那个人比自己心计更深,更加冷血无情,凶狠毒辣。他不会疾言令色,却会使阴招耍诡计,将你赶尽杀绝。

耶律石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当然知道这样人的可怕。

所以他一直小心的躲避着施罗叠,从来不顶撞触怒对方,只想安安稳稳的从中原捞上一笔,然后回到自己的地盘,发展壮大。哪怕死了一半的人,他也不在乎。

一将功成万骨枯,二万五千的族人,能换来近三万套骑兵铠甲,他认为很值,何况还有几十车的金钱珠宝、绫罗绸缎等财物。他还借机消除了一些平时和自己不对付的力量。

吃饭和分配财物的人却减少了一半,只要回去,部族的实力会得到巨大的跃迁,他的统治力和影响力会更进一步。

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还有对任何一个势力来说都十分重要的骑兵装具,这些东西引起了他的贪心,蒙蔽了他的警惕。现在死到临头,他才发现,再珍贵的财物,他们都带不走。

不但拿不走,就连自己的生命,也要留在异国他乡。

轮到自己死亡的时候,他才有些悔悟。他视别人如草芥,如今终于轮到视自己如草芥的人出现了。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恶人自有恶人磨。

耶律石突然想到汉人的这句话,再想想那些一路走来死在他手中的人,不乏老弱妇孺和无辜之人,有时他战损较大,怒火上头,会下令屠掉敌人一整个部族,数十座村子。

里面不知有多少像他阿姆和妻儿一样的人?

耶律石惨然一笑,他没有去恨施罗叠,而是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的报应。

此时身处杀声震天的战场上,耶律石却觉得一片安静,静得有些可怕,听不到任何声音;远处满脸血污举着横刀,像恶鬼一样狰狞的冲向自己的唐军;还有冲自己大声纳喊的护卫们。

都像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的一场梦魇。

直到一支锐利的刀锋从自己的脖胫划过,忽然间,耶律石只觉得自己身体一轻,竟然飞了起来,飞得好高,十几万人的战场往下落去,离自己越来越远。

天旋地转之间,他看到了天空高悬的落日。

映的半边天都是红通通的,真美啊,就像几十年前,养育自己的那个小山村的晚暇。他和一群伙伴们弄得一身泥污,在阿姆唠唠叨叨的声音中,往家中跑去。

随后,天地猛然间一暗,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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