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6章 军令如山!

站在高处,风就大些。

谢玉安伸手,压住自己两鬓的长发,再顺手将它们打了个圈,盖在了帽子下。

回头看,跟在他身后的造剑师头发微扬,却不见散乱。

谢玉安笑着道:

“您就不累得慌。”

显然,控制头发不乱,得费点儿气血,造剑师舍得。

造剑师不以为意,甚至用一种略显挑衅的目光扫了一眼谢玉安。

“之前在路上时,得知一个消息;

说是朝廷礼部的一个礼部官儿,向陛下建言修改我大楚发式,他说燕人之所以打仗厉害,是因为燕人不会留这两段长发。”

燕人其实也是有自己发式的,只不过相较于传统夏人发式上,做了削减;

这种削减,不仅仅在发式上,也体现在其他的方方面面。

而晋东这边,流行的则是……板寸。

在摄政王的要求甚至是以身作则下,军中士卒定期修剪头发,板寸几乎成了常态。

因为军队作战时,头发长会有各种各样的不便不说,还容易引起卫生问题。

不过,因为晋东慕军风气极为严重,所以军队里流行的东西,马上就会被周围纷纷效仿。

现在,就是晋东的小孩儿,也习惯去找剃头师傅理板寸了。

也是因为晋东军民以流民和外来户居多,其中还有很多蛮人和野人,所以,在发式方面,并没有什么抵触情绪。

再者,这些年来晋东王府基本是对抗楚国的主力,渐渐的,在楚人印象中,燕人,燕军,基本都是这种发式。

“真是笑话,有关系么?”造剑师笑道,“就因为仗打不过,国力拼不过,连头发,也成了错?”

谢玉安笑了。

造剑师有些疑惑地问道:“为何发笑?”

“我笑您也一样。”

“哦?”

“我大楚,留这发式的,不是官宦人家就是贵族出身,就是民间,哪里有这般多的讲究,军中,更不时兴这个的。”

“哦,我这还真没注意。”

顿了顿,

造剑师发出一声苦笑,

道:

“所以我还真一样。”

你笑人家时,你自己,其实也只是五十步笑百步。

造剑师转身,面向城垛子,有些伤感道:

“有件事,我不得不承认,那就是这些年来,我忙也忙过,奔走也奔走过,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正逐渐活成虞化平的样子。”

忙来忙去,忙得大楚,国将不国了,不就和当年虞化平一样么?

“人力有穷时。”

谢玉安侧过身子,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名义上是为了保护其安全的锦衣亲卫。

“我当初看熊廷山的断臂时,才晓得,所谓的高手,在战场上的效用,被进一步地拉低了。”

熊廷山是三品武夫,但在军阵之中,却很快陷入了危局,不得已断臂求生。

放在以往,巅峰武夫固然比不过军队,但至少还能硬顶一阵子的。

可唯独这晋东,却创造出了极为精细地专门对付绝顶高手的方法,你敢下来,你敢进来,那就让你……死。

造剑师听到这话,道:“也就是在军中才能这般,江湖上,是不可能的。”

任何一个江湖门派,它再大,也不可能凑出这般多的训练有素且装备精良同时还要配合默契的死士。

“对了,说真的……”造剑师伸手拍了一下墙垛子,“我送你出城?”

“会被射成马蜂窝的。”谢玉安说道。

城墙上守备森严,不远处还站着一群锦衣亲卫。

“到底还能有些机会。”造剑师说道。

“我不信你会为了我,牺牲掉自己。”谢玉安直言不讳。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可我,也不想试。”

“这样看来,年尧反而才是真的大楚忠良了。”

谢玉安摇摇头:“搁在以前还是大将军的年尧,皇族禁军拉出去,怕是真可以做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现在嘛……就难说了。”

谢玉安伸手进口袋,习惯性地摸了摸,却没摸到橘子,这才记起来,自己很早就不在往自己兜里揣橘子,他已经有些怕了。

“所以,你爹和年尧,你谢家军和禁军,是不一样的。”造剑师说道。

“我爹就我这个独子,只要我在静海一天,北面通盐城内的谢家军,就不会调转戈矛。”

“所以……”

造剑师目光微凝,

“如果你不在了,你父亲,会不会继续为这大楚,效忠呢?”

谢玉安歪了歪脑袋,

看着造剑师,

笑道:

“您有很多次可以求死的机会,您都没死,相较而言,您确实比当初乾国的百里剑要好很多,但也就是和他比好一些;

四大剑客里,

李良申若是死战,他是真愿意死战的。

虞化平当年在雪海关前,也是证明过自己。

您呢?

家国,您一直看似背在身上,

可您倒是为他去死啊?”

造剑师指尖,轻轻敲击着自己的剑匣。

谢玉安不再看他,干脆侧过身去,深吸一口气,

道:

“我爹也是一样,古越城前一战,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我爹这辈子,确切地说,我谢氏,一直以来都在想着造反,取熊氏而代之。

我谢氏扎根于楚南,不为贵族所接受上百年。

人姬家是如何对待老李家的,而大楚,又是如何对待我谢氏的?

谢氏本就不欠熊氏不欠大楚什么,该做的,早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

我要是没了,

呵呵,

我爹好歹是个柱国,

就算用一颗猪脑子都能想明白他摄政王在此时根本就没理由杀我,他会想不出来?

我没了,

好,

我爹立马将率领麾下,为他摄政王死战,彻底为燕人前驱,不惜将整个谢氏,将小半个楚南,全都献给燕人,只为帮他这个儿子报仇。

你当为何陛下要拉拢我谢氏?

因为我谢氏,是真敢反,也敢和他破罐子破摔,可不是什么屈氏熊氏昭氏以及你独孤氏这般好糊弄的蠢物!

老子不爱晋风,

所以,

老子眷恋的是大楚衣冠,而不是眷恋他熊老四!”

造剑师始终没有打开剑匣子。

风,依旧在吹,吹不动谢玉安的头发了,而造剑师的头发,也慢慢地落了下来,不再飞扬。

“你也这般觉得吧?”

谢玉安伸手,放在造剑师的肩膀上,

“是的吧?你也觉得,这摄政王,这次,怕还是输不了。以前没这种感觉,可这阵子在帅帐内相处了这么久,这种感觉就越是强烈。”

造剑师看向谢玉安,问道:

“还能赢?”

谢玉安耸了耸肩,

道:

“我不知道他该如何做才能赢,所以我就懒得去想了;

我只知道,他好像,

还没输过。”

……

通盐城的城门被打开,几个谢家军骑士策马出城,奔向南边的静海城。

他们携带的,不是军情折子,而是一颗人头,一颗凤巢内卫的人头,其人身上,还揣着圣旨。

谢渚阳站在城墙上,双手负于身后;

一路行军到这里,他虽然还在继续坐着轮椅,但已经可以坚持站立了。

“熊老四,你想得,可真美!”

谢渚阳沉着脸,对着夕阳,近乎低吼着;

“你一辈子,自诩像燕国的那位先帝,呵呵,我呸!

你是学了人家的隐忍,你也学了人家的手腕,

可你,

却偏偏没学会人家的胸襟!”

谢渚阳身后,站着一批将领,人数,比当初在古越城时,少了几乎一半。

谢家军的损失,在上一场燕楚大战中,实在是太大了。

“谢辉。”

“末将在!”

“城外的乾人,估摸着还在等着咱协作呢,今夜,你领一部兵马去袭营。

不求什么战果,

就是告诉乾人,少他娘地继续在老子面前乱蹦,给老子安安生生地把营盘扎起来。

这一路乾军,

老子就要替那摄政王,帮忙钉在这里!”

“末将遵命!”

谢渚阳转过身,目光扫过这些将领;

他们不是家臣就是子侄,都是自家人。

“上一次,我带着你们和燕人打,那是为了尽大义本分!

本分,我们已经尽了,我谢家,已经对得起楚国对得起楚人,甚至,早对得起他熊氏了。

这一次,

我带着你们帮那摄政王打乾人,

是为了给你们,谋一个好前程。

就算是日后他燕人真夺了这天下,真统了这诸夏,你,你,你,还有你们,也能早早地就有个去处。

不要觉得,上一场死在燕人手里的兄弟袍泽白死了;

不,

他们没有白死。

腆着脸主动跑过去投降,燕人只会把你当狗。

先有大义,再雪中送炭,

他娘的才能把你当个人!

乾人这次本钱下得不小,

可老子就赌,

赌他姓郑的,还能赢!”

众将领命退去。

这时,一道黑影自谢渚阳身边浮现,递送上来一封家里来的信;

谢渚阳拆开这封信,看完。

“娘的,你不早点拿给老子。”

“主子先前不正在训话么?”

谢渚阳有些不满道:

“本来,说这话的底气,还能再大个三分的。

行,

留在家里的崽子,还算听话。”

“主子,少主身边的人,还是太少了,要不要奴才……”

谢渚阳摆摆手,

道:

“你说奇不奇怪,

给熊老四卖命的时候,这后背啊,一直凉飕飕的。

可你要下定决心,帮那姓郑的打仗时,嘿,反而安稳了。

那位,还是咱大楚皇帝呢,

可这位,

咱还前不久刚杀了个天昏地暗。

唉,

也没听说那姓郑的人到底有多慈祥啊,屠城杀俘的事儿,人也没少干呐。

先前在帅帐见他时,也接触了几次,那脾气,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

但他娘的,

就是踏实。”

影子开口道:“所以当年田无镜把孩子交托给他呢。”

“是啊,屈培骆和那条雪原上来的狗,也在他身边。”

这时,有传信兵来到城下,被接引到了城内。

很快,一名士卒快步而来:

“家主,锦衣亲卫送来的摄政王锦囊。”

“哦?”

谢渚阳伸手接过锦囊,打开,还抖落了抖落,空无一物,也没纸条。

“主子,这是何意?”

谢渚阳“哈哈哈”大笑,

道:

“一切,尽在不言中嘛。”

……

乾江以东,一支乾军大营立在这里,外围的哨骑,早就铺陈了开去。

整个大乾,没有哪一支其他兵马,可以拥有这么高配比的骑兵,也没有哪一支兵马,能有这么多的骑兵!

自先官家时起,

大乾最大的一支骑兵军团,就由钟天朗这位驸马爷所掌握。

兵谏之后,新官家登基,钟天朗有从龙之功,更是被继续委以重任。

眼下,钟天朗身边,有四万骑;

这是大乾骑兵之精华,以乾国之富饶,组建这支骑兵队伍,也是肉疼得紧。

因为这不是以前乾国传统意义上的所谓类似西军马队的队伍,而是完全按照燕军体制,甲胄兵器先不谈,就这战马,也不是乾国的那种矮小马,也不是西南的土马,而是自北羌诸部重金购入,自己再花大价钱培育,同时,还要靠着走私商人从燕地、晋地进口而来的高等战马。

优质的良家子兵员,

严格充分的训练,

再加上在大乾史上罕见的,实册率九成多的编制,也意味着最大份额的实饷;

这种军队,近一甲子来,乾国可谓闻所未闻,要知道,就算是新编练的其他几支新军,普遍实册也就只有八成。

乾人,实在是吃够了自家骑兵不行的痛苦了,所以在这方面,可谓痛定思痛。

眼下,

钟天朗的这支兵马,

所对应的正是其前方的三镇。

三镇之中,粗略估计,大概有两万以上的燕军。

真实情况也差不多,陈仙霸居中镇守,麾下有一万五千骑,其左右两镇,则是天天与郑蛮这个长大了的狼崽子,他们麾下各五千骑。

摄政王这次带着入乾的,也就五万多晋东骑兵,一半,就分割在了这仨年轻人手里,足可见王爷对这三人的看重程度。

按常理说,以双方以往的战争经验来换算,站在燕军的角度,两万五对四万,明显的优势在我!

但钟天朗身边,不仅是这四万骑,还有两支陪属的江南地方军,分列其左右,拱卫中军,差不多有个五万人马。

这五万人马,战斗力是真的不行,很多是滥竽充数的存在,但就算是五万头猪占着营寨,也能对中军起到很好的战术呼应作用。

毕竟,其他各路新军,需要对在江西的燕军其他各部进行数量上的压制,不可能再抽调精锐给他钟天朗了。

吃了多少的饭,就得在关键时刻使出多少的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钟天朗刚刚巡完营,他已经在心里思量着,是否要改变战术,反正自己只需要起到一个阻隔作用,死守是阻隔,主动出击,也是阻隔。

他心里,其实是有些焦躁的,焦躁的原因在于,当年的他,可是和郑凡齐名的存在,甚至,他曾差一点儿,就杀了郑凡。

而如今,他得和郑凡的子侄对弈……

不过,这些小小的情绪,并未影响到钟天朗的心神,他也不再是那个轻狂少将军了。

可是……

当护卫将燕人使者送来的锦囊,放在他手中,

他打开,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后,

也还是忍不住抽刀,

劈开了面前的桌案:

“姓郑的当真欺人太甚,竟敢无视我至此!”

……

几乎也就差半天功夫,三镇守将,也都收到了锦囊。

其实,锦衣亲卫再优秀,在各路兵马交织混杂的战场里传信,本就是很危险,出错率很高的事情;

而之所以一道道锦囊都送成功了,

主要还是因为锦囊实在是太多了,反正都是空的,而且大大的富余,刘大虎干脆每一个方面都派两拨不同的信使,这传递成功率,想不高都难。

当然,在此之前,因为乾军的出现与布置,双方的各路兵马,其实已经互相知晓了各自的存在,而且,也都从自身的视角,察觉到了对方的布置与安排。

郑蛮接到空锦囊后,

在地上跪下,

朝着王爷所在的方面很是恭敬地连磕了三个响头。

身边有副将问郑蛮王爷的意思是,

郑蛮眼眶湿润地说道:

“义父的意思是,他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他什么,义父现在正处于危局之中,静海城外头,必然有数量更多的乾军正在围攻。

义父想让我,撤;

义父是一军主帅,自然不可能直接下达撤军保全的命令,这才用这种方式来暗示于我,空锦囊,就是说没有救他的必要了。”

郑蛮说完,目光扫过四周,可以清晰的发现,郑蛮身边的士卒,不少是蛮人面孔。

“王爷自幼养大于我,于我有养身之恩;

王爷对我蛮族,更是恩重如山,视为嫡系。

今王爷就算陷入九重地狱,

我等,

焉能退而不救!

再说面前根本就不是什么地狱,他乾军,还不配当那鬼神一般的称谓。

我等,死,也要死在王爷身边!

传令下去,整军备战,我要带着你们冲破乾军的阻隔,把王爷救出来!

再分别向另两家传信,

按照距离,他们应该比我更早收到王爷撤军的军令,结果现在却依旧毫无反应,呵呵,别真想顾全大局撤军了吧?

直娘贼,

直接问问他们,

在吃粪么!”

……

“哈哈哈哈哈!!!!!”

陈仙霸在自己帅帐里,举着空锦囊,向周围将士大喊道:

“这是王爷信任我的能力,意思是,一切任我施为,让我用自己的想法来打仗来破局!

好,

既然王爷如此信重放权于我,

那这一次,

咱就好好表现表现,绝不能辜负王爷的期望。

乾人,

不过是一帮土鸡瓦狗罢了!

另外两镇,想来他们应该已经收到王爷的军令,让他们完全听我军令调度了。”

陈仙霸正陷入这空锦囊所带来的自我信心爆棚之中,

“嗯,

就给咱的世子和那头狼崽子传信,

就说……就说,

别慌,哥哥我在!”

……

另一处军镇内;

正在对着空锦囊陷入沉思的天天,

收到了两封来自附近那两座军镇的来信;

天天先将手头的空锦囊放下,

取出其中第一封送达的,打开:

“别慌,哥哥我在!”

取出第二封,打开:

“在吃粪么!”

”………“天天。

(本章完)

第1007章 乱成一锅粥

两个“哥哥”的传信,让本就有些发懵的天天,更懵了。

三镇虽然靠在一起,但也是有些距离,再者,附近乾人哨骑开始变得活跃起来,导致双方信息的传递变得更为困难,效率也会更低。

所以,

这两个“哥哥”到底在干嘛,

在这般紧要的时刻,竟然特意传递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三镇烽火体系倒是还在,但那是拿来传递敌情用的,无法做什么细致的交流。

造成这一现象的根本,其实在于陈仙霸与郑蛮他们,都自认为只有自己是收到了空锦囊,也自认为明晰了王爷的意思,同时本能地认为,其他人收到的不是空锦囊,而是很直白的命令。

其实,早在靖南王时期,就有一个大弊与大利结合共生的军事体制存在,那就是主帅者,以一种全方位操控的姿态去掌控整个战场的方方面面。

每日各部都必须向帅帐送折子,大到后勤军需,小到士卒矛盾惩戒等等,都需要向帅帐汇报,以方面帅帐对整个大军有着更为深入的掌控;

弊端则在于,这无疑会使得下面各路兵马成为提线木偶,失去较多的自主能力。

而且,因为主帅的地位与威望实在过高,“震慑”力,自然也会越强,越是让下路各个军头子不敢越雷池一步。

故而,主帅英明神武的前提下,大军可以凝聚成一股绳,在整个战争棋盘上,从容落子,不用担心其他;

而一旦主帅素质水平不行,则很容易引起雪崩效应,到那时,连下面谁想力挽狂澜都成为奢望。

靖南王一直是用这种方式打仗的,

作为靖南王的关门弟子,郑凡出征,也是继承着这一套体系。

也没办法不继承,因为当年老田几乎就是手把手地让郑凡去实习操作过了,等到出师后,肯定用自己最顺手最熟悉的方式来应对局面;

最重要的是……前者,还没输过。

也因此,

当作为一军主帅一军灵魂人物的摄政王爷,以“空锦囊”的方式,自我掐断了对提线木偶线路的掌控时,

直接就引发了一系列的在次一级军事指挥上的……混乱。

楚军出征、乾军出征、甚至是其他派系的燕军出征,

最先听的,自然是主帅,而当主帅军令不明晰或者其他意外因素搅入时,局部战场上相邻的兵马,很容易就能“论资排辈”选出局部战场上的新的“发号人”。

爵位、

军功、

地位、

家世、

派系,

等等,有太多可以制衡以及分出利害的要素,形成一个新的小集团。

甚至,作为他们的主帅,很多时候还得花心思去安抚自己手下的各个派系军头,以防止以下克上的局面发生。

老靖南军和现在的晋东军不存在以下克上的问题,哪怕派系也多,甚至民族成分更为复杂,可因为强人镇着,是真的没人敢跳刺。

要知道当年最“拥兵自重”,丝毫没有国家观念大局观念的郑凡,只要靖南王一道王令下来,也不得不把家底子拿出来供大军使用,就足以可见在这种军事集权的体制下,其他将领到底得多温顺。

故而,

出现的情况就是,

金术可是不可能越权指挥李成辉的;

他苟莫离当初在古越城前的战场上,要不是剑圣及时出现,差点被手下搞出一场兵变。

眼下这三镇的主将,虽然小时候曾一起长大过,但在军事层面上,并没有清晰的从属关系;

而且仨“出身成分”也不同,

天天是靖南王世子摄政王长子,按理说身份最尊贵,可他年纪最小;

陈仙霸是毫无疑问的草根崛起,但他功劳最大外加一身极具天赋的武夫修为,导致其脾气倨傲;

郑蛮则是义子,加入这个团体的资历最早,毕竟他来时,天天还没出生呢,再者晋东在很长时间以来一直喜欢吸纳蛮族进入,金术可的崛起,更是让郑蛮早早地就被预定好了王府下面派系的归属。

要是哥仨真的能坐在一起,商量一下,事儿差不离就成了,毕竟也没谁包藏祸心。

可问题在于哥仨现在分别在三镇里头驻守着,没办法抽空开个碰头会,在从属关系没有弄清楚理顺,甚至,郑蛮那边还认为另外俩要跑路的前提下,

根本就谈不上什么协同指挥作战的概念。

最重要的是,

可能是早就下了决断,

也可能是被那“空锦囊”给开了嘲讽,

总之,

钟天朗下达了进军的命令。

这是正确的战争选择,乾人在战场上被动防御几乎成了习惯,可问题是自己麾下掌握着大乾最大的也是最精锐的一支骑兵军团,难不成让骑兵下马挖战壕立营寨拿盾牌等着燕军来攻?

最重要的是,燕军只要不傻,也不可能这会儿主动来攻吧?

所以,

左右两路江南地方军,开始以老头老太太的步伐向东步步为营的进发,而钟天朗,则亲领本部,一子当先,当头一枪给架上,直接攥住战场主动权。

也自此,

拉开了这场大会战下的乾江以东局部战场诡异交锋的序幕。

……

“钟天朗来了。”

陈仙霸站在城楼上,刚刚听完手下哨骑的回报。

一个打小就将王爷设立成自己这辈子偶像的人,怎可能不关注王爷的生平对手?

细数之下,

当年曾和自家王爷并列过四大将种的存在,蛮族小王子早没声息了,也不知道被靖南王给追到哪儿去了;

年尧被割了,现在成了自家的一条狗;

也就这位钟家少帅,一直还活蹦乱跳着。

对付你,哪里用得着我家王爷出手,你也配和我家王爷过招?

同样的是受这“空锦囊”的刺激,陈仙霸可谓变得极为自信心膨胀。

“乾军来势汹汹,这主动地当头一枪,是想把咱仨都困在这三镇之内。

想锁死我们,还想着省力,

娘的,

到底有多瞧不上咱。

好啊,

咱就和你好好玩玩儿。”

“将军,您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跳出来,和他遛弯儿,他手下不是号称大乾铁骑精锐么,那咱就教教他,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正的铁骑,什么才叫,真正的精锐!”

镇北军被拆卸、靖南军被分化,

现如今,

大燕第一铁骑,早就属于晋东了。

陈仙霸麾下,可是有万五的晋东铁骑,这是他最大的资本,哪怕在兵力对照属于劣势的情况下,他也依旧不慌。

恰恰相反,越是这种局面,他反而越兴奋。

他骨子里,就有这种迎难而上的情节在。

他不知道的是,郑凡曾和瞎子聊过,说总是让仙霸这小子打顺风仗,可别把原本的一个将星种子给用蔫吧了。

眼下,其实就是最好的局面。

兵无常势,后头往往加一句水无常形,将这本该是军事层面上的话术,引申到道德、生活方面,这其实是一种认知的降低,因为能通军事的人太少,而能谈道德的人,是个人都会。

陈仙霸丝毫不留恋身下的城墙,做出放弃的举动,也很直接。

“不用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整个江东,都是咱们纵横的战场。

留一处据点就好,咱们主力在外头时,我看他乾人敢不敢放下心来攻城!

传令下去,我部准备撤出门海镇;

另外,分别传令给另外两镇,

叫天天继续驻守东海镇;

再命那条狼崽子,

跟着我一起先行往后撤,把战场,给他乾人先腾出来。”

……

“禽你娘的陈仙霸,你个忘恩负义吃粪的畜生!”

郑蛮将军令直接丢在脚下,用力连踩了好几下。

前来传令的传信兵见状,整个人也懵了。

好在,郑蛮还没没事儿找事儿到寻一个传信兵出气。

“给陈仙霸那个杂毛回话,要撤他自己撤去。

老子不想理会什么长远计,

老子也不想听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老子就晓得,

当年没有王爷,我活不到这么大!

要我对王爷见死不救,老子宁愿现在就自刎!”

事实上,作为都曾在帅帐下听命的诸人;

郑蛮的后续发展,其实是最差的。

陈仙霸不提了,看其麾下现在掌握的兵马数量就知道他现在的地位;刘大虎更是早早地成为王爷身边的第一机要;

眼瞅着,他郑蛮都已经被天天给追上来了……

真不能怪别人,好歹他郑蛮也姓郑,但他的脾气,是制约他发展的主要因素。

一定层面上来讲,他更适合去荒漠当一个爱憎分明受人景仰追随的小狼王,而不是很适合在一个规矩森严的军事体系下成为一个顶尖的将领。

所以在很长时间里,陈仙霸在上谷郡前线和楚人面对面,他郑蛮则因为连犯了好几个错,一度被丢到晋东西部去抓山里作乱的野人以及缉拿走私商队。

“打烽火,我部要主动进攻!

他娘的,

老子要先冲破这乾人军阵,再冲破江面上的吴家水匪,最后,哪怕这五千人马只剩下五百人五十人,甚至就算只剩下五个人,老子也要死在王爷身边!”

……

钟天朗刚率本部大军,抵住门海镇时,就得知了前方情报,这三镇之中,兵力最大的一镇,竟然在自己刚到前,就主动撤离了。

眼下自己面前的,是一座空城。

自个儿这一枪,直接抵了个寂寞。

“不错,对面的燕人将领,倒是个会用兵的。”

这么短时间内的军事变化,钟天朗不相信这是姓郑的在指挥,只能是对面的将领自己做的决定。

自己本想着以最小的代价,缠住这三镇燕军,到时候不光自己完成了战略任务,甚至还能有机会抽调出一部分主力,输送向江西战场。

现在看来,自己的打算,很明显就要泡汤了。

对面的燕军,分明提前判断出了自己的企图。

“好,你要与我遛,那我倒要看看,到底谁才是被遛的那条狗。

继续探报,

两边这两座军镇,我估计还得再撤出一个,只保留一个当钉子,另外两个,会先行后撤。”

“遵命!”

可出乎钟天朗意外的是,

自己这边刚下达好命令,自北侧就有传信兵送来紧急军报。

看到这一则军报,

钟天朗的眉毛,直接皱了起来。

安海镇燕军全部出城,非东撤,而是主动向西进军。

直接无视了自己这支实力雄厚的中军,主动奔着自己的左路军,也就是那支江南郡兵去了。

这就意味着,自己只需要在此刻分出一部分兵马去抄后,就能完成对那支燕军的包夹,从而整个吞掉它。

“燕人……是疯了么?”

这一违背军事常识的变化,让钟天朗一时有些失神,然后本能地开始思索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因为长久的战争经验和交手经历,让他清晰地知道燕军的军事素质到底有多高,要知道自己面对的可不是燕国的其他派系兵马,而是刚刚打趴了楚国的晋东军。

那么自己,

现在到底应不应该从自己本部中抽调一部分出来向南折返,将那支明摆着送死的燕军先给吃掉?

大乾驸马爷,

竟真的有些犹豫起来。

……

“胡闹,混蛋,老子要亲自抽他鞭子!”

刚刚向东撤出的陈仙霸,收到了来自郑蛮的传信。

他收到速度,比钟天朗要快很多,因为钟天朗那边是发生后才得到的本方军报,而陈仙霸这里,则是郑蛮准备动手前派人给他回的信。

陈仙霸攥紧了拳头,将手中的这封信给撕了个粉碎。

信中,郑蛮对他极尽羞辱之词,大骂他陈仙霸是个懦夫,是个背信弃义之人;

最可恶的,这一手狗爬字体,真的是让人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王爷将指挥权交予我,你竟敢不遵从于我,混账!”

陈仙霸真正生气的点在于,在他的认知中,这三镇兵马,已经归他调度了,在晋东体系下,王令是不容侵犯的象征,而郑蛮竟敢违背王令。

同时,在他看来,郑蛮违背王令的原因在于,不想在自己面前低头。

这畜生,

不知道以前是怎么被自己揍的么!

身为一军主将,陈仙霸真的没料到,在打仗时,竟然还要照顾和安抚麾下刺儿头的情绪,且这个刺儿头竟然炸得这般不可理喻!

但,

气归气,

身为“三军”主帅,虽然是他自认为的名义上的“三军”主帅,陈仙霸还是站在了一个统帅者的角度去思考问题,尽可能地将个人情绪刨除在外。

“传令,停止东撤,给我向西压,给我抵住乾人的中军!

再马上派人给那条狼崽子传令,让他给我快点撤回来!

再传令东海镇,让天天先率军出来打扫战场,等那条狼崽子撤出来后,我部将向他靠拢做依托。”

这里的打扫战场,不是指的清理战利品,而是利用骑兵的便利,快速地清扫出一片安全区域,以方便自家兵马的安全进入。

陈仙霸决意先用自己的这支中军和乾人的中军抵住,

给郑蛮以撤出的机会,

再之后,他们二军一起向天天所在的东海镇靠拢,由天天接应后,借助东海镇这个据点,挣脱乾军的撕咬,从而将整个战场格局,重新拉回他陈仙霸所预设的轨道中去。

因为他相信以自己的水平,只要各路兵马都归自己掌控,他有信心和对面的那位乾国驸马爷好好玩几轮推手再寻找其破绽。

然而,

站在天天的立场上,

兄弟两军不断传来的军报,

让他简直无所适从。

首先,他是看到了安海镇的烽火信息,郑蛮部竟然主动进攻了。

然后,自己收到的来自陈仙霸那里的军报则是一会儿让自己固守本镇,一会儿又要自己出来打扫战场。

天天当即有一种,

那俩当哥哥的,都在秀,就自己一个当弟弟的全程发懵的感觉。

就跟自己小时候看着他俩打架一样,虽然每次都是郑蛮被仙霸按在地上揍,但郑蛮哥哥老是继续去招惹霸哥找揍,且乐此不疲。

这时候,

天天再度将自己手中的空锦囊拿出;

他是自家人,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他很崇敬自己的父亲,但同时又和另外几个不一样,他对郑凡……其实没那么多的滤镜。

所以,最能在本质上,看清楚空锦囊用意的,可能就是他了。

天天有些疑惑地回头看向东边,

但不可否认的是,

虽然没有滤镜,但那种普遍心态下认为自家父帅无所不能智珠在握的崇拜感,是不会影响丝毫的。

天天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新铁盒;

旧的那个,他传承给弟弟郑霖了。

这新的,是他特意让人仿造的,里头没放烟,因为爹不准他抽;

天天指尖摩挲着铁盒,

“我一直觉得,父帅的意思是,让我们自己……看着办。”

说完这话后,

天天又自己接话道:

“反正最后,只会赢。

原来,两个哥哥是早就明白父帅的意思了,所以才玩得这么起劲。”

刹那间,

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所以,

既然是看着办……天天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说到底,他血脉深处所继承的,一直是那个男人的气息。

而那个男人在战场上,

最常做的抉择就是……

天天深吸一口气,

将铁盒收回自己内甲夹层内,

下令道:

“传令,全军出击!”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