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王 蒙

黑夫今日起的极早,鸡鸣未至,他便乘车离开了居所。

今日,是他上任中郎户令的第一天,将入宫见上司、同僚、下属,说不定还有秦王的接见, 可不能迟到。

街巷两侧,更夫正在做最后的清扫,掌门户的小吏打着哈欠开启门户,不断有灯烛被点亮。

第一声鸡鸣响起时,黑夫已抵达章台宫外。

章台宫之高,不仅是高达数丈的墙垣,还因为其占据的地点,恰恰是渭水以南的一片平坦台地,当地人称之为“龙首原”。

黑夫曾听张苍与他讲过, 据说秦文公时,一日入夜之后,有条黑龙从南边的终南山而来,到北边的渭河里饮水,它途经的地方风云色变,土地隆起,恰好形成了一道绵延数十里的土台。最高的地方有二十丈,最低的地方也有五六丈,当地人便称之为龙首山。

在关中,高于地面的广阔平坦台地,一般都被称之为“原”,像南郊的凤栖原和东郊的白鹿原都是这样的地形,所以龙首山又被称为龙首原。

“还有人说, 秦文公出猎,获此黑龙,埋于龙首山最高处,于是到了昭王时, 在渭南修筑宫室, 便将宫殿位置设在了龙首原最高处。”

这便是章台宫的传说和“风水”,黑夫今日便是从龙身位置的章台街往龙首上走,愈往上越高,待抵达章台门后,他便就着松明的火光,向看守宫门的“郎中将”下属,出示了自己的任书和官印。

秦始皇的“大内侍卫”们,分为中郎、郎中、外郎三类。其中,中郎时刻随行,宿卫禁中,皇帝去哪他们便去哪,关系最紧密。郎中则是固定负责咸阳宫、章台宫的看守,偶尔随行。外郎只供职于林光宫等离宫,与皇帝关系最疏。

所以即便是相同的官职,外郎、郎中也自动就比中郎小了半级,比如看守章台门的郎中户令,在检视黑夫的任书命状后,便露出了示好的笑。

“原来是新上任的中郎户令,今后,吾等便是同僚了!”

黑夫也不拿大,拱手道:“岂敢,黑夫初来乍到,还望多多指点。”

鸡鸣已过,开门的时间也到了,厚重的宫门缓缓为黑夫打开,郎中户令派了一几名郎卫引领黑夫入内,秦朝的政治中心,在他眼前显露无疑。

内廷也还在沉酣的好梦中,除了周行巡视的郎卫外,到处寂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进到里面,拐入南北大道后,黑夫总算知道,从秦昭王起,为何历代秦王都偏爱此宫作为办公、接见使节的场所了。

正值太阳初升,放目望去,有了龙首高台的拔高,数百级台阶一层层往上升,使得壮丽巍峨的宫殿高不可攀,从下面仰望,如与天齐!

而抵达了此处,也正式进入“禁中”区域。

“这便是新来的中郎户令?初见殿堂之高,感觉如何?”

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黑夫一回头,却是一个嘴上无毛的小将,个头与他相仿,头戴板冠,英姿勃发,手扶着佩剑,身后还跟着一队穿披精甲,手持大戟,威严赫赫的郎卫……

“王骑令。”引领黑夫入内的几名郎中卫士连忙朝这小将行礼,黑夫立刻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中郎户殿前司马,王离!

武成侯王翦之孙,通武侯王贲之子!

这是一位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将二代,不对,应该是将三代,黑夫在南昌时,还曾和章邯讨论过,王氏一门两侯,此子将继承祖、父谁的侯位?

而且,王离年仅17岁就入宫为郎官,如今三年过去,又被升为中郎骑令,黑夫苦苦奋斗才得来的东西,王离得来却轻而易举。

黑夫做过王翦旧部,王离日后是他的同僚,不敢怠慢,虽然他一个现代人,对高大建筑早已见怪不怪了,却还是装模作样地看着宫殿擦汗道:

“果然是巍峨非凡,令人瞠目!只是不知渭北的咸阳宫又是何等情形,能让燕国的刺客秦舞阳吓得迈不动步子……”

“他是边地来的蛮夷鄙人,当然如此了。”王离与身后郎卫们说了这么一句,引发众人一阵笑。

这句话,似乎暗有所指,但黑夫权当没听懂。

王离也没有继续自讨没趣,虽然他轻蔑黑夫的出身,但此人是靠着军功一点点混到这个地步的,虽然议尊号时占了一点运气成分,却让人无话可说。

他便道:“中郎将知道君将于鸡鸣后来报到,让我巡视时多注意,既然遇上了,便随我去拜见中郎将罢!”

中郎将,正是蒙毅……

黑夫知道,眼下秦国大致有王、蒙两大军门,王氏一门两侯,地位无人能及,蒙武则只为上卿,蒙恬也才刚刚被重新启用,镇守代郡、雁门,无法同王氏相比。

“但俗言道,物极必反,盛极而衰,王氏已经位极人臣,王翦老将军已经被召回咸阳赋闲一年,王贲虽然奉命镇守齐地,但恐也无法持久,王氏无法再进一步了……”

一边暗想,黑夫一边看着前方志得意满的少年将军王贲,他年纪这么小就混到如此地步,更多是秦始皇的优容,而非信任。

反倒是蒙氏兄弟,或会被秦始皇当做制衡王氏的筹码培养,未来大有进步空间。

而且,王翦的孙子,恰恰当了蒙毅的下属,这秦始皇的人事任命,当真有意思。

在去的路上,与王离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中,黑夫亦得知,中郎郎卫宿卫禁中,数量不过六百,又分为车、骑、户三支。

“所以我这个中郎户令,手下其实只有两百人?”黑夫暗想。

不过,可不能小看这两百人,基本都是从关中贵族子弟中选拔,其中为郎官者,起码都是公大夫、公乘的爵位,一般的郎卫,也是大夫起步。

而且郎官更新换代极快,一般都是宿卫王侧几年,就外放为吏了,一旦外放,最低也是个县尉,像黑夫、王离这种户令、骑令,更得以为郡长吏,前中郎户令,就被派到上谷郡做郡尉……

而且,中郎三令也时常被临时安排一些任务,出使他国蛮夷、代王祷告山川、陪同监御史调查大案,简直是十项全能。

王离道:“前几日,中郎车令便奉王命,与奉常一起,去雍地代王向穆公之庙祷告秦一天下,称皇帝之事。”

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故而,我可是一直盼着中郎户令快些上任,与我分担些宿卫轮值之任。”

这是句客套话,不过黑夫没听出来一点真情实意,比起乃父乃祖来,王离还是太嫩了些。

说话之间,官署已到,其实就是章台大殿前的三排房舍,夹在中间的,便是中郎将官邸,户、骑、车三令每天的宿卫任务,便于鸡鸣后,在此宣布。

入户进堂后,黑夫瞧见堂内主位有一个身材魁梧的人正襟危坐,此人三十上下,唇上留须,容貌与蒙武有几分相似,观其衣冠,以及手边虎符,当是蒙毅无疑。

不过蒙毅此刻板着脸,堂下还跪着两名郎卫,不知是在训话还是下达命令。

“禀中郎将,我已将中郎户令带到。”

王离登堂拱手,黑夫也上去想要与蒙毅见礼,却不想,蒙毅只是看了二人一眼,微微点头,伸手让他们稍待,自己则板起脸,对堂下两名郎卫道:“汝二人,可知罪!?”

看来蒙毅正忙,没工夫搭理他们,黑夫倒没什么,反而是王离眉毛一扬,眼中露出了一丝怒意来……

(本章完)

第325章 王在法上

“不过是中郎车令之下,有两名新补入禁中的郎卫,在宿卫时打了瞌睡。”

半个时辰后,供中郎户令及其小属休息的屋内,黑夫的两名属下在为黑夫解释方才蒙毅动怒的原因。

他们一个叫李良,陇西郡人, 爵为公大夫,面相老成。另一人名为董翳(yì),内史夏阳人,也是公大夫,长得五大三粗,典型的关中武夫。

郎卫可是被要求睡觉也不能睡太死,必须随时应召的,更何况在宿卫时打瞌睡, 的确是大罪过了。

那两个小郎卫遭了蒙毅一番训斥后,直接被逐出了郎卫,灰溜溜回到家,肯定会被家中父兄痛打一顿,因为他们已错失了似锦的前程,甚至耽误了全家的仕途。

“所以在宫中为郎,一点小错都不能犯啊……”董翳如此感慨。

李良却应道:“就算不做郎,为秦吏者,亦不能做错一件事。”

陇西人李良年纪三十不到,他是李信的族弟,这番感慨,也算是发自肺腑了,说过之后才自觉失言。

黑夫只是将二人的话暗暗记在心里,嘴上却道:“原来如此, 我还以为,是蒙中郎执法太过严厉呢。”

董翳道:“中郎将的确执法严格,本来十七八岁的年轻郎卫初犯,训斥一顿, 或者稍加严惩也就是了, 岂料,竟直接逐走了……”

黑夫乘机道:“我曾听闻,蒙君在做中郎将之前,曾奉王命审案,将中车府令判处死罪?”

李良心思多点,一听是此事,便闭口不言。

董翳心思更简单些,没有顾忌,笑道:“中郎户令说的没错,蒙中郎将先前在廷尉任奏谳掾,专司审理案件,数年前,中车府令犯了罪,陛下让蒙君审案,蒙君不敢枉屈法律,判定中车府令当死,并除其宦籍。最后陛下秦始皇中车府令敦厚,兢兢业业多年,便赦免了他……”

听说确有此事后,黑夫暗暗摇头。

他发迹的第一件事,便是一场诬告官司,最终在喜的判决下洗清冤屈,得到了应有的奖赏。

所以黑夫对秦的司法系统有一种从始至终的好感,加上为吏多年,对秦律也十分熟识。所以知道,秦很注重法律程序,从县狱卒到郡狱吏,再到廷尉官署,各级法官基本都做到了依法办案,而不是靠自己的道德、人情胡来。

但当他来到帝国的中心时,却发现,这看似严密无缝的秦律系统,却有着一个天然的大洞。

秦王,或者说皇帝,是绝对凌驾于法之上的

虽然历代秦王,以及当今的始皇帝都明白,秦律是秦国立国和一统天下的基础,但几乎每一代秦王,都或多或少使用过独属于君主的“赦免权”。

第二次伐楚之战期间,和黑夫共事过的秦墨程商对他说过一件事,秦惠王时,秦墨的巨子腹?(tun)住在咸阳,其子杀人被捕。秦惠王当时十分倚重秦墨,考虑到腹?年长且只有一个独子,便打算赦免其子,秦墨的巨子却认为不管是秦律还是墨家规矩,杀人都是死罪,若是贸然赦免便是坏规矩,便请求秦王依法处死了儿子。

而秦昭王时,邯郸之战秦将郑安平降赵。按理说,举荐他为将的范雎当连坐处死,但秦昭王却下令全国,有敢言郑安平之事者死,反过来还增加对范雎的赏赐,让他安心。直到范雎的另一个恩人王稽也坐通诸侯之罪处死,证据确凿,舆情汹涌,秦昭王才不得已赐死范雎。

而今,负责审案的蒙毅已判赵高死罪,皇帝却再度动用了赦免权,直接免了赵高的罪过,依旧让他在中车府做事,继续视为亲信……

这是十分正常的,毕竟从立法之初,秦律便是围绕君主集权构建的律令,最终的决策权肯定要握在君主手中。如今,遇上重要的死刑案件,比如朝廷大员犯罪当死,廷尉甚至会上奏皇帝进行复核,只有皇帝打了勾,死刑才会成立。

于是,一些受皇帝另眼相待的人,就有了犯错不咎的特权。

“但偏偏赦免了赵高,这个不该赦免的人啊……”黑夫暗道。

黑夫对赵高此人,忌惮非常。

不仅是历史上赵高做的事,从初次见面,黑夫仅仅露出了一点杀意,就被给秦王当了多年驾驶员,善于察言观色的赵高给发觉,吓了黑夫一身冷汗。

进入咸阳后,秦王令众臣议帝号,黑夫本以为自己掌握了正确答案,马屁又拍得恰到好处,定能拔得头筹。谁曾想,中车府令赵高也猜中了皇帝所思所想,最后他们一个是“深合朕心”,一个是“颇合朕意”,竟平分秋色,黑夫被皇帝升官,赵高也升爵一级。

知道这件事后,黑夫悚然。

“我是靠了作弊,赵高又是靠的什么?察言观色?还是对秦始皇心思的揣摩?”

他对赵高,更忌惮了几分,他入值禁中,遇到秦始皇出行,也要宿卫于侧,与中车府令的职权重合,今后少不了要跟赵高打交道。

对上此人,黑夫发现,自己现在一点底气都没有。

他现在已能确定,赵高不是太监,有妻又有女儿、女婿,还是一个“力强能止奔马”的大内高手,黑夫武力值恐不如他。

加上赵高在秦始皇身边近二十年,大奸似忠,深得皇帝信任,甚至能为其动用赦免权,连蒙毅都判不死他,何况黑夫这个新人。

“收敛杀意,暂时保持相安无事最好……”黑夫打定了主意,暂时不去招惹这个厉害角色。

“不过,这次议帝号分了他的风头,赵高会不会视我为敌?”

黑夫不能不防,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决定,必须跟上司蒙毅搞好关系。

但蒙毅是个待下严格,待己也严厉的人,并不好打交道。而且目前看来,中郎骑令王离对蒙毅颇有不满,王家也不是好相与的啊。

隐患赵高、上司蒙毅、同僚王离,黑夫赫然发现,这章台宫的水,着实不浅。

“多想无益,先将自己手里的一亩三分地夯实,再紧跟皇帝脚步,才是在禁中生存下去的办法!”

他看了看一脸横肉的董翳,董翳好办,心思更简单点,还是内史夏阳人,与章邯是同乡,二人曾一起做过郎卫,他和黑夫之间只隔了一层关系,很快就热络起来。

李良就不同了,此人对黑夫看似尊敬,实则心思重重。

再往下的两百郎卫,也都是关中少爷兵,个个都有不低的爵位,比不了黑夫一手带出来的三千南郡子弟,想让他们心服口服,也不是件简单的事……

就在黑夫适应新职位的当口,皇帝称帝后的第一次大朝会,也拉开了序幕……

PS:29号第三章要12点半才有。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