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学生(给盟主王若愚加更)

时间过得飞快,潘园之中,已是白霜遍地,寒意逼人。

越冬小麦早就种下,甚至长出了绿油油的麦苗。

牲畜做好了过冬的准备,干草堆积如山。

商队来过一次,待了两天后就走了,似乎一切正常。

邵勋的日子过得很单调。

干活、练兵以及——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教了这么久,还是记不住,自领鞭笞一下。”邵勋看了眼某位少年写在地上的字,板着脸说道。

蹲在地上的少年灰溜溜起身,来到门口。

大门外,什长黄彪冷笑一声,少年自觉脱下裤子——满裆裤,裤腿较瘦,裆部缝在一起,由草原胡人传入,在此之前,汉人所穿裤子两条裤腿是分开的,裆部并未缝合,即只有裤管,没有裤裆、裤腰,主要起腿部保暖作用,但胡人需要骑马,不穿合裆裤、满裆裤很难受。

“啪!”鞭子重重甩下,一条清晰的血痕浮现出来。

挨完打后,少年整理好衣物,再度走了回来,询问左右袍泽这几个字怎么写。

邵勋继续检查其他少年的作业。

遇到不合格的,没说的,直接上鞭子。

少年们虽然年纪小,懵懵懂懂的,但不傻。他们都知道,识字是一种多么宝贵的本事,又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甚至于,很多人愿意付出代价,却苦无门路,找不到可以学习的地方。

队主愿意教他们识字,且尽心尽力,这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好事。因此,即便学习起来非常吃力,大伙依然没有怨言。

即便有那么些真不愿意学的,在看到别人如饥似渴地学习之后,也会怀疑自己这样吊儿郎当是不是太过分了,被迫硬着头皮学习。

邵勋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将所有学生的“作业”看完,然后总结一番,表扬了几个人,批评了几个人,各有赏罚——主要是吃食方面。

总结完后,继续教学:“吊民伐罪,周发殷汤。”

他用炭笔在白板上写下这几个字,然后让学生仔细辨认,全体朗诵。

“吊民伐罪,周发殷汤……”

一开始声音不是很齐,反复多遍之后,渐渐整齐。

邵勋耐心地一遍遍领读,心中平静无波。

他不知道这种平静的日子能持续多久,但只要他在一天,他就会对这帮孩子们负责。

况且,他也有些自己的小心思。

队主是一时的,学师则是一辈子的——三国时,有将士战死无后,曹操下令从战殁将士亲戚中搜罗孩童过继,授土田,官给耕牛,置学师以教之,从那时候起,“学师”这個称呼就渐渐流行了起来,与“师”、“本师”、“师老”、“师傅”等称呼并列。

大晋王朝得国不正,没脸提“忠义”,于是非常注重孝顺父母、尊师重道,几十年推广下来,在这方面成绩斐然——总让人觉得怪怪的。

老师可比队主、幢主之类的分量重多了,这是毫无疑问的。

邵勋曾经思考过,历史上西晋衣冠南渡之后,胡人为什么能在北方建立政权?

他想了一大堆原因,发现最重要的一条其实是胡人有“自己人”可以用。

建立政权是需要大量地方官员的,胡人酋豪有部落作为基本盘,人口基数上去后,总会出些人才,帮着酋豪粗粗打理地方,缉捕盗贼、征收钱粮、拉丁入伍等等,都可以做。

诚然,部落出身的人可能水平不太够,但有部落作为基本盘,胡人酋豪就可以与汉人世家讨价还价,有了议价权,最终让渡部分利益,换取世家大族、土豪坞堡主们合作。至此,一个不太稳定的国家就初步建立起来了。

如果没有部落基本盘,或者部落整体文化水平低,真找不出那么多人才来,怎么办呢?

这就比较麻烦了,可能需要把全部基层让给世家大族、地方土豪。

当然,这样的部落一般也建立不起政权。

不是什么部落都能在混乱的北方长期立足的,门槛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不然的话,农民起义军岂不是也能开国称制?

邵勋知道在北方立足的条件远不止这些,但多培养些自己人总是没错的。

他有时间,有精力,有热情,那么就多做些事。哪怕将来部队散了,他被调往他处,总还能结下点香火情分。至不济,也让这些少年们多了一技傍身,不美吗?

总要种地的……

是啊,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他干的这些事,可比士族们嗑五石散强多了。在这一点上,他有充足的道德优越感。

******

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落下,京师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程度。

有些人或灰心失望,或担惊受怕,悄悄离开了洛阳这个是非之地。但绝大多数官员公卿并没有走,毕竟天下局势并未崩坏到无以复加的程度。

最简单的表现就是,天子仍然是有那么点威严的,漕运没有断,地方官员的任免仍然有效,军队依然可以调动。

在潘园,更是一切照旧,似乎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此时的校场之上,鼓声隆隆,喊声连天。

“击鼓进军,击钲停步,听不明白吗?”邵勋拿着鞭子,挨个抽打不尊号令的少年。

少年们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有的同袍挤眉弄眼,似在嘲笑。邵勋也抽了他们几鞭,这才老实下来。

从空中俯瞰而下的话,五十人分成了三部分。

三十人聚集在正中间,手持长矛,肃立不动。

十人位于右上角,十人位于左下角。

这个阵势,是突然出现在他脑海中的,且非常熟悉,就像上辈子用过无数次一样。

他莫名其妙地知道,偃月阵攻守兼备,其精髓是利用厚实的中军抵挡敌人兵锋,然后靠旋转的月牙(右上角部分)侧击敌人,是一种非常经典的军阵。

他不知道历史上偃月阵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在唐代非常流行,尤其是晚唐五代。此阵攻守兼备,素为衙将们喜爱,重要战役之中多次出现。

于是,他首选此阵操练士卒,并且非常上心——五十人的队伍,或许不需要什么军阵,但他是把这些少年当做军官种子在培养,要求自然不一样。

校场上也有另外两队人在操练。

他们练的就比较简单了:只有队列。

此时晋军流行的是“八阵”。

所谓“八阵”,其实是方阵的变种,即各阵位于四面八方,“散而成八,复而为一”。

中央稍空,为主将所在位置。在这里,一般还留有最精锐的一部兵马,称为“余奇”,其实就是预备队,关键时刻堵漏,或者在敌人疲态尽显的时候,坚决投入,一锤定音。

比起八阵,偃月阵就比较复杂了,要求也更高。

对此,邵勋觉得无所谓。

他记得后世一件事。

某个舞蹈老师带着一帮孩子排练舞蹈,人数很多,有跳舞的,有演奏乐器的,非常复杂,配合要求也很高。

最终演出时,成年人看到一帮孩子的表演,十分震惊,因为就复杂程度而言,成年人都要练很久才能达到这个演出水平。

带队老师只说了一句话:“千万不要告诉孩子们这有多难。”

是的,不要告诉他们这有多难!

你练得不好,是你自己的问题,你太笨了,赶紧给我用点心,咬牙苦练。

目前只是五十人的场面,将来如果有五百人、五千人一起操练,难度会几何级升高,到时候你们还要继续找自己的问题,继续苦练。

当然,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要想达到目标,始终离不开大量繁琐、细致的工作,以及持之以恒的决心。

最重要的,还要有贵人赏识,要有人罩着你,给你一个稳定的发挥空间。

“整队,再来一次。”邵勋转完一圈后,大声吩咐道。

“咚咚咚……”隆隆的战鼓声再度响起。

“杀!”五十名少年用稚嫩的嗓音齐声呼喊,复以矛杆击地,队列开始了移动。

邵勋目不转睛地看着行进的队列。

他很清楚,在这个年代,和平是意外,战争才是主流,任何一段太平时光都是十分宝贵的,必须牢牢抓紧。

尤其是这种有人“包吃包住”,提供训练场地、器械、耗材、食物等必需品的机会,不充分利用就太可惜了。

他的野心并不止于眼前这五十名少年,事实上他要求的东西很多。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一点点来吧。

(本章完)

第6章 裴氏(给盟主2022数字巴拉巴拉加更)

清晨的薄雾非常恼人,东海王妃裴氏一大早就起来了,此时正坐在书案前,拆看着几封信件。

第一封信是父亲裴康写来的,没什么大事,主要是让她多多教导世子司马毗,以显“孝悌之义”。

裴氏看了心头有些烦躁。

世子才七岁,一向不甚听话。每次她想管,丈夫都不当回事。如此一来,世子愈发肆无忌惮。

说起丈夫,她更是一肚子老火。

府里骚货太多了,把大王勾引得五迷三道,宁愿把她这个贤淑端庄的王妃扔在封国。这次来了洛阳,只略略说了几句话,便又钻到那些骚货怀里了,让她很是气愤。

把信原样塞回去后,她又拆起下一封。

这是兄长裴盾写来的。他在信中请求妹妹帮忙吹吹枕头风,外放当个刺史。

裴氏看完后,幽幽叹了口气,同床共枕尚不可得,如何吹得了枕头风?

另外一位兄长裴邵也写了信过来,除叙家常之外,还提及了裴氏子弟的现状。

闻喜裴氏乃大门阀,亲朋故旧遍布军政两界。裴氏看完之后,略略思索了下,便开始写回信。

自家夫君的想法,她一清二楚。有野心,但限于实力,只能静观其变,寻找机会。

对此,她其实有点不以为然。

司马家的子孙多着呢,也没见个个削尖了脑袋往洛阳钻。东海王府的实力如此孱弱,实在是……

“花奴舟车劳顿,昨晚歇息得可好?”爽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大晋司空、东海王司马越笑着走了进来。

“夫君。”裴氏搁下笔,起身行礼。

休息得好不好?

心中只有苦笑,只是她已不再天真,懒得说这些事罢了。

司马越看着案几上的信件,若有所悟。

裴家是一個好助力,只不过人家现在还不敢在他身上下注,让他有些不喜,当然面上不会表露出来就是了,眼神只一瞟就转了过去,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夫妻二人一时间沉默了下来,居然没什么话讲。

片刻之后,还是裴氏打破了有点尴尬的气氛,问道:“夫君谈完事了?”

“唔……”司马越双手倒背于后,长身而立,目光落在窗外的池塘上,故作沉吟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谈的,左不过待时而动罢了。”

裴氏低头不语。

他俩这副模样,不像是夫妻,倒更像是陌生人,充满着距离感。

她突然间有些泄气,拼命保养的姣好容颜,熟透了的身子,夫君看都不看,要么蝇营狗苟,策划着阴谋诡计,要么在狐媚子那里鬼混。

狐媚子不要脸,什么诱惑人的下贱手段都用。但她从小接受的是端庄有礼的仕女教育,却拉不下脸来做那些有损尊严的腌臜事情。

无趣就无趣吧,天之骄女自有天之骄女的骄傲,我也不会求着你。如今所想的,无非是相夫教子,安安静静过完这一生罢了。

只不过——唉,就这么点要求,如今看来也不是很容易。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问道:“夫君真要掺和洛阳之事?”

司马越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了信件上,很快又转向了窗外,道:“司马冏取死有道,司马乂莽夫一个,如此良机,不搏一下委实可惜。若有助力,则把握大增。”

裴氏似乎没有听懂,只劝道:“今河间王屯兵关右,成都王镇于邺城,各拥兵众。长沙王身处肘腋之地,城外还有数万兵马呼应,夫君如何待时而动?怕是倒了一个司马冏,又来一个司马乂,赵王伦旧事,不可不鉴。”

镇西将军、河间王司马颙(yóng)获得了关中都督区的兵权,这会正屯兵长安,有众数万。

镇北大将军、平北将军、都督邺城守事、成都王司马颖(元康九年正月上任)镇邺城,控制着冀州都督区的大军,同样对洛阳虎视眈眈。

骠骑将军、长沙王司马乂这会就在洛阳城内,城外还有他带过来的兵马。

去年司马乂刚来洛阳时,兵众二十万,四方震怖,这会虽然大部分人都放散归家了,但怎么着还有几万人屯驻于洛阳近郊,与秉政的大司马、齐王司马冏带过来的豫州都督区的兵马遥遥相对,随时可能动手。

这般一触即发的局势,你一个无兵无权的东海王来凑什么热闹?司马冏是那么好对付的?

退一万步讲,即便打倒了司马冏又如何?

司马冏之前,赵王司马伦秉政,诸王起义,大战一番,各方兵士死者不下十万。上台的司马冏怎样?还不是又一个司马伦!

如今即便杀了司马冏,中枢权力最大可能还是落入近在咫尺的长沙王司马乂手中,难不成还能轮到你?

裴王妃对局势的判断是非常精准的,只是这话司马越不爱听。

而且,这臭娘们一点不顾及夫妻之情,故意装听不懂他的话——值此关键时刻,就该拼命劝说河东裴家下注,投入本钱,以增大自己的胜算。

他背对着妻子,目光之中闪动着复杂的情绪。时而懊恼,时而生气,时而阴狠,时而恐惧,到最后,他有点忍不住了,微微提高了声音,道:“贤妻当知我这个东海王来得不容易。有的宗王食封十万户,我只得五千户,凭什么?就连东海国,都不全是我的,司马楙都敢不给我面子,凭什么?”

声音不大,但情绪很大。

裴氏像第一次认识自家夫君一样,有些愕然。

刚成婚那会,夫君素有谦逊的名声,她很满意。只是现在么,失望已极。

明明心里很想要裴家的帮助,却要在她面前装模作样,此谓虚伪。

司马冏、司马乂提着脑袋拼命,才得到如今的地位,夫君寸功未立,却心中不满,此谓嫉妒。

还有什么?

裴氏摇了摇头,道:“夫君,我们拥有的一切已经够了。杀来杀去,苦的是官员公卿、四方百姓,损失的是朝廷的精兵强将。打到最后,兵将打光了,国库打空了,一旦有变,怕是让胡人占了便宜。”

“妇人之见!”司马越终于生气了,袍袖一甩,径直出了门,声音远远传来:“过些时日,王妃就去城东的别院住着吧。洛阳险地,你既然担心,不如躲得远远的。”

裴氏面无表情地跪坐于地。

没有办法了。

有些道理,她一个妇道人家都懂,夫君却当局者迷,利欲熏心,真是徒唤奈何。

******

裴妃伤心失望之下,倒也没耽搁多久,第二天就在糜晃、刘洽等人的陪同下,驱车前往潘园。

“杀!杀!杀!”稚嫩又齐整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听着颇有几分气势。

王妃掀开车帘,静静地看着校场上正在整训的军士。

他们年岁不大,但被操练得很好。

此时队列操练已近尾声,带队军官令军士们席地而坐,自己则抽出一把弓梢,快速上弦。

他嘴里在说着什么,应该是射箭的要领。

讲了一会后,直接拈弓搭箭,连发三矢。

箭矢呼啸而去,稳稳地落在远处的草人身上。

“哇!”到底是少年,席地而坐的他们情不自禁发出了惊叹。

王妃也有些惊讶。

“子恢,这般箭术,军中多见么?”她问道。

糜晃老老实实答道:“却不多见。”

王妃点了点头,放下车帘。

马车一晃而过,很快入了庄内。

刘洽得了个空,来到了校场上,看着不远处另一队正在操演的军士。

“姑夫。”杨宝瞧见了,对手下吩咐两句,一溜烟跑了过来,躬身行礼。

刘洽看了眼这个外侄。

其实,在四里八乡,杨宝也算个孔武有力之辈。因此,在东海王征召世兵的时候,他想办法把外侄加入名单,还给了个什长的职位。

他未必有多么长远的想法,只是下意识这么做罢了。毕竟乱世当头,兵荒马乱,什么权力都没有实打实的武力靠谱。

第二批世兵抵达洛阳后,在他的操作下,杨宝顺理成章当上了队主,带的还是精壮。

他知道,糜晃是不可能长久担任幢主的,他没这个能力,更没这个精力。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将来杨宝顶替糜晃,出任幢主,并非不可能之事。只是——这个邵勋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你给我说实话——”在外侄面前,刘洽也不绕弯子了,直截了当地问道:“邵勋此人本领如何?”

杨宝犹豫了下。

“说实话!”刘洽板起脸,怒道。

“比我强。”杨宝垂头丧气道。

“强多少?”

“强多了。”

刘洽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向外侄。

杨宝一个趔趄,又站直了,低着头挨训。

“给老子好好带兵!”刘洽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外侄一眼,拂袖而去。

杨宝灰溜溜离开。

刘洽在校场上转了许久,待到天色将暗,终于等到了离开庄园,准备返京的糜晃。

(太刺激了,今天到此为止,如果有欠的,明天加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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