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小人作祟

“混账……混账!”

离开天塔山,启贤上人小心翼翼的捧着帝君像,哪怕已经离开了开元府,却还是一肚子的愤慨。

他放下心中隔阂,亲自去灵虚山拜访,从头到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可谓是给足了这后起之秀脸面。

对方哪儿来的底气如此骄纵,便是在帝君面前也不肯收敛半分。

“还请帝君放心,弟子这就去寻那黎衫,势必要给这狂妄小子一点教训!”

“……”

泥塑面容不变,仅是眸子间光辉闪烁,便透露出了几分笑意,那嗓音依旧温润:“以你的本事,还给不了他教训,但这般下去,他总是要吃些苦头的。”

东极帝君身为天地掌控之一,就凭沈仪最后做出的举动,已然是窥出了一些对方的本心。

将帝君像移开,说明这位年轻人还没有认清仙帝的本质,觉得天地共主高于一切,乃至于可以不顾身后的大教。

直白些说,此子有叛逆之心。

两教推动大劫,选仙帝替代人皇,为的便是安稳长久,又怎会让这样一个与人皇类似的存在,坐上那最后的位置。

“他会回来的。”

东极帝君已经了解过此人的生平,对方好不容易熬出头,积攒了一肚子的怨气终于得到宣泄,有些自命不凡实属正常。

人皇所掌握的东西,乃是整个人间,已经远远超出了六御的层次,以至于连教主都有些眼热。

如今这样一尊庞然大物陨落。

就算是帝君,也要抓住这个机会,尽量多分到些好处,待到劫后重新论一论座次。

故此,东极帝君愿意再给这最有希望掌控北洲的年轻人一个机会。

“弟子恭送帝君。”

启贤上人感受着泥塑上的温度褪去,赶忙悬空一拜。

待到重新站起身后,他脸色迅速变化,帝君已是登临绝顶的存在,当然不必着急,可自己还能拖多久。

毕竟只要能给东极帝君府占下足够的香火,谁做天地共主,对于这位帝君来说都是无所谓的。

启贤可不愿成为第二个云渺真人。

“还得是去找黎衫商议一下,看看能不能寻出个什么机会。”

正当他打算迈开步伐之时,数不清的流光却是从天际掠来,其中一道迅速坠下,落在启贤掌中,化作一枚玉简。

他略微蹙眉,有些疑惑。

这分明是众多金仙联手发出的宣谏,瞧这数目,竟有囊括所有三品教众的架势,阵仗颇为吓人。

“什么情况?”

启贤握紧玉简,将神魂沁入进去,片刻后,他神情微变,似被玉简中的内容惊到,但很快,中年人眼中又浮现喜色。

机会这不就来了!

……

开元府,天塔山。

沈仪目送帝君像离开后,沉默良久,转身回到了仙祠中。

万妖殿内,别说南皇这种闲散野妖,就连对仙门更为熟悉的白鹿两兄弟,此刻都是战战兢兢,还沉浸在帝君之威当中。

虽说天地以玉清教主和现世佛祖为尊,其下是另外两位教主以及佛祖,再往后才是五方帝君和诸位真佛。

听起来好像是三个层次,帝君排在末流。

但别忘了,世间跻身一品者,拢共也就是这十七人,代表着万千大法的源头。

地位已经高过了头顶上的这片苍穹。

自家主人居然敢把对方的塑像从供台上挪下来……这才是真正的胆大包天。

几尊镇石惊惧不定。

沈仪却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淡定,若是身为正经寄托修为入天道的大罗金仙,当然不必这般忌惮帝君,无论如何,性命总是能自保的。

偏偏自己又没有这个条件。

但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拒绝帝君的招揽,只能硬着头皮来了。

原因也很简单。

沈仪压根就没想过要坐那仙帝之位,他之所以还留在劫中,是知道人皇还藏着手段,欲要与两教殊死一搏。

那男人的想法是,待到两教彻底镇压四洲,开始因为分配不均而内斗到死伤惨重后再出手。

沈仪想要做的事情其实不多,他只是觉得,如果是要大教内斗,也未必只能用四洲百姓的性命做代价,或许还有别的法子。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选择投入声名不显的灵虚洞门下。

若是今日拜了东极帝君,沈仪根本想不出来,自己要如何在这尊一品巨擘的眼皮子底下继续浑水摸鱼。

要按对方安排的路子走下去,那自己这段时日的苦功,不就真成了在争夺那仙帝之位了?

费劲心力去争做一条两教牵着的忠犬,那他干脆直接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呼。”

沈仪随意在供台上坐下,摩挲着手边的塑像。

如今北洲的情况,几乎是在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推进下去,百姓好不到哪里去,至少也苦不死,稍稍有个人样。

但这好像也到极限了。

套着三仙教弟子的皮,自己这一切反常举动都可以解释为内卷,目的还是为了争夺香火,那些金仙也不会觉得奇怪。

但要真的脱了这层皮,打着神朝的名义驱逐仙家……就算沈仪是正儿八经的大罗金仙,估计也会被众多三仙教修士反复鞭尸,直至劫力耗尽,陷入长久的沉睡。

人力终有尽时。

在斩杀幽瑶以后,沈仪已经迷惘了许久,所以才会向神朝去信,询问其他几洲的情况。

但就算是知道了又能如何。

就算去其余几洲,再复刻一遍现在的举动,单凭自己一人,哪里管的过来那么多地方。

分身乏术……

直至此刻,沈仪终于略微理解到了一些人皇的想法,就算是手握世间少有的伟力,面对这大势也是有种螳臂当车的无力感。

换做曾经,无论遇到什么问题,只要斩妖夺寿,将修为境界提上去,总归是有个解决的法子。

但自从跻身二品以后,沈仪就算是彻底走尽了这条道路。

混元大罗金仙,大自在菩萨,已然是立于了天地的顶端,与普通的大罗仙相比,因为踏入过那片冰山,举手投足调动的皆是真正的天道之力。

都近乎于道了,哪里还有什么提升的空间。

至于立下仙誓宏愿,沈仪现在也没个思路,更不知该如何去完成。

若想要增强底蕴,似乎也只能从灵宝方面入手了。

玉宸宝诰中也记载了如何用劫力淬炼灵宝的法子,只可惜失败的概率颇大,光靠沈仪手中证道时省下的二十万劫,投进去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不如留着,若是遭了杀劫,也能赌一把能否在万妖殿中重塑皮囊。

所幸手中有一条五淬的暗金禅杖,以及一柄三淬的无为剑,对于金仙而言,穷酸是穷酸了些,好歹也有个斗法用的家伙。

“慢慢来吧。”

这句话沈仪曾用来安慰过自己许多次,但这一次,连他自己眼眸中都闪烁着怀疑的光芒。

但凡有脑子的都知道,随着时间越久,两教局势肯定是愈发稳固的,待到那时再想撬动分毫,无疑是痴人说梦。

就在这时,沈仪忽然抬眸看去。

只见漫天流光掠过天塔山,其中的一道悄然而落,悬在了太虚真君祠外。

……

仙鹤展翅,拂散了薄雾。

显出一座雄伟壮阔的大殿虚影,其间汇聚着一朵朵祥云,云后端坐的,皆是三仙教中的混元大罗金仙。

他们高居大殿上方,俯瞰着周遭迅速赶来的身影。

召集所有三品弟子,北洲已经许久都没有过这样的大动静。

随着一个个弟子神情凝重的赶至殿内,自觉分立两侧,偌大的道殿内竟是连一丝聒噪也无。

“弟子黎衫,参见诸位长辈。”

“弟子启贤,参见诸位长辈。”

当这两道流光自左右分别掠来,站在了弟子最前方后,一众金仙也是将眸光投向了中间的那抹赤云。

“……”

赤云子闭眼假寐,沉默不语。

在他附近,清光子平静而坐,唯有眼中蕴着几分嘲弄。

其余金仙知道这两人最近的恩怨,只能无奈摇摇头。

俗语言,厄运专找苦命人,麻绳专挑细处断……问题是这也断的太频繁了些。

弟子们都从玉简中知晓了大概,此刻全都看向大殿当中,一人眼眸中遍布血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旁边则是躺着一具浑身破碎,裂纹处泛着金光的尸首。

“诸位前辈,请为我等做主!”

“为楚夕师兄做主啊!”

楚夕真人,乃是赤云洞的大弟子,曾经在北洲仅次于黎衫幽瑶等人的修士,手握两座大府,因为要替陨落的师弟师妹出气,自告奋勇前往东洲,现在却早已失去了生机。

三仙教与菩提教体量相当。

后者占据了整整三洲,前者一众弟子则是挤在北洲,并非是实力斗不过那群和尚,只是没人愿意离开舒适的故土罢了。

直到上次的事情,终于是开了这个头。

其实情况并不算糟糕。

在短暂的水土不服后,满怀怨气的三仙教弟子们,很快就在其余大洲站稳了脚步,再加之齐心协力,很快便是打的那群和尚节节败退,从菩提教手中抢来了不少道场。

但问题也就出在这里。

“须弥山里那群大自在之辈,不知廉耻,在我等正当争夺之际,频频暗中出手相助那群菩萨。”

“哪怕被我等发现,也只用推诿之言敷衍。”

“弟子们修为太低,拿不住证据,也只能吃了这暗亏。”说到这里,那身为三品大罗仙的弟子,嗓音里竟是多出几分悲痛:“可谁能想到,他们居然愈发不知收敛!”

楚夕真人臻至九九变化之极,修为神通皆是出挑,而且当初死的是他的师弟师妹,心中自然是携着杀机,又受了这般委屈,动手时不可避免的便显得有些狠辣。

但无论怎么说,他从头到尾也是守着规矩的,都是明面上的争斗。

“东须弥的大自在莲珠菩萨,在弟子争夺失败后,不仅出手相救,更是趁机泄愤,一掌毙杀了楚夕师兄!”

“说什么太过着急,没能收住力道。”

待到那弟子话音荡开,就连云端上的金仙们,神情中也是多了几分寒意。

虽然从上次的事情中,就看出来了那群菩萨不守规矩,但万万没想到,这群秃驴竟然已经跋扈到了毫不遮掩的程度。

“他们这是把那三洲都当成菩提教的东西了?”有金仙冷笑一声。

三仙教之所以没管其余洲的事情,是因为神朝与大教的实力悬殊,根本不需要太过认真,反正打占下来以后,教众们再慢慢去比拼。

并不意味着三仙教只需要一个北洲便能心满意足。

“诸位怎么看?”灵虚子清了清嗓子,看向周围。

赤云子从头到尾没说话,但却没人敢忽视他,都知道这位师弟此刻的杀心有多浓郁,今日若是不拿个能让其满意的章程出来,恐怕东洲就会迎来一尊不管不顾的金仙,只为杀到解气的那种,以至于影响大劫,让教主不悦。

金仙们对视一眼,随即挥袖掩住了声息,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而在下方。

众多弟子皆是脸色铁青,怔怔盯着场间那具尸首。

大自在菩萨出手,以大欺小,若是不还击回去,那这大劫以后也跟自家没什么关系了。

可是该由谁来牵头提出此事?

赤云洞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楚夕师兄刚走,自家师弟便被人用妖魔困杀在了道场中,幽瑶师姐更是亲口说那人无罪。

自己若是去了东洲,那在北洲好不容易占下的一切……

“……”

启贤悄然转头,看向了对面的黎衫。

看着这人眼中的深意,黎衫稍稍愣了一下,随即便是紧紧骤起了眉尖,都是能在众多弟子中脱颖而出的存在,哪里会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他只是觉得,借用教众此刻的怒火,去行那卑劣手段,未免有些太过无耻了。

“嗤。”

启贤讥讽的收回了眸光。

他先前所说的机会,正是因为提前预料到了这一幕。

受了这般欺辱,教中必然是要还击的。

而那位太虚师弟风头正盛,坐拥五府之地,隐隐有成就三仙教首徒的趋势。

在这种情况下,若是有人将他推出来……

此人必然是不愿意去的,毕竟他一走,那这五府往后归谁可就不好说了,再加上对方正是进取之时,稍微耽误一下,便会错过这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况且,启贤还听闻这人与菩提教有仇,现在敢当出头鸟,离开了北洲,必然会被那群大自在菩萨盯上,性命堪忧。

种种原因相加之下,这位太虚师弟肯定会找借口拒绝。

启贤也没想过真要将对方送到东洲去,他要的就是对方拒绝,只要那人敢在弟子群情激奋的情况下开这个口,那之前因为菩提教得来的名望,也会随之尽数葬送。

同样能起到打压这年轻人气焰的效果,甚至有可能一举将其前程定死在这五府!

念及此处,启贤悄然朝前方迈出一步。

“诸位前辈,弟子有个提议。”

(本章完)

第782章 弟子请战!

启贤上人突然往前踏出一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就连大殿上方的诸位金仙,也是怔了一下,随即齐齐朝着这位小辈看来。

在看见一脸认真的启贤,以及对面紧皱眉头的黎衫以后,稍微对近日之事有些了解的教中长辈们,皆是猜出了个大概。

果然,启贤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袖,紧跟着便是拱手道:“弟子虽是帝君府的座下行走,但也是教中晚辈,如今菩提教欺人太甚,大自在菩萨为老不尊,此事需要众位长辈前去交涉,可我教中同门好不容易争回来的道场,却也不能白白拱手让人。”

听到这里,原本还稳坐云端的灵虚子脸色骤变,身子略微前探,眼中掠过一抹阴沉。

现在北洲的情况,对灵虚洞一脉来说十分有利,他不求更进一步,免得引起其他同门的怨气,也担心待到沈仪势大以后会有控制不住的风险……但绝不肯看着旁人打破这大好局面。

反倒是清光子眼中涌现些许意味深长的笑意,淡淡道:“继续说。”

“依弟子之见,现在的当务之急,除去长辈们问罪须弥山以外,我等弟子也不可懈怠,必须立刻派出一位有名望的弟子,不仅要境界高深,最好是有足够多和菩提教打交道的经验,出面撑起我三仙教的大旗,万万不能让前往其余大洲征战的同门寒心。”

启贤抬起头,满脸悲愤。

清光子此刻终于有了报复那另外两脉的机会,哪里肯轻易放过,当下便是一唱一和道:“心中可有人选?”

其实压根不必启贤开口,当这几个条件被提出来的刹那,众多弟子眼中都闪烁起了光彩。

无论是名望还是实力,如今的北洲,谁还能胜的过那位太虚师兄,况且对方出身南洲,在南须弥的眼皮子底下修行至今,对那群和尚的了解肯定远超旁人。

如果对方肯率领弟子们征战,定然能将东洲秃驴的气焰给狠狠打压下去。

“弟子认为……”

终于说到了这里,启贤不免有些兴奋起来,他环顾四周,正准备道出那个名字。

就在这时,从头到尾闭眼假寐的赤云子,却是缓缓睁开了眼眸,他平静俯瞰而起,盯着那道喋喋不休的身影。

启贤感受着浑身袭来的冷冽,如坠冰窟,便是有臻至九九变化之极的修为傍身,仍旧是浑身战栗,连口齿都变得模糊起来。

他瞪大眼睛,自己居然在这众目睽睽的仙殿之间,陷入了生死危机当中。

“……”

赤云子深吸了一口气,当初几个弟子死在佛门手段之下,楚夕徒儿毫不犹豫去了东洲,但教中是如何对待的赤云洞的。

为了所谓的大局,他也忍下了心中的憋屈。

但现在,赤云洞近乎绝后了,菩提教已经踩到这一众教众的头顶上来,在这种情况下,这群人脑子想的居然还是怎么借着这机会去同室操戈。

用他徒儿的性命,去做那刺向旁人的利刃。

何其可笑!

赤云子一双眼眸如古井无波,嗓音亦是没有起伏:“你以为你替帝君办事,本座就不会杀你吗?”

话音未落,已经惊煞了全场。

莫说弟子们满脸错愕,就连金仙们也是神情复杂,他们知晓赤云子心中有怒,但全然没想过,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居然直言要动手斩杀教众,连帝君的面子都不给。

但最为恐怖的是,这还不是胡吹大气,而是一个事实。

对方跻身二品,真的发起火来,别说是斩杀一个帝君府的行走了,哪怕当着帝君的面破口大骂,顶天了也只能将其镇压。

对于一个孤家寡人的混元大罗金仙而言,岁月是毫无意义的东西,被镇压再久也无所谓。

“我……”启贤上人的冷汗已经湿透了全身,他慌张的朝后方退出两步,欲要躲避天际投来的那道目光。

他本以为上次赤云子出手相助,只是为了和清光大仙斗气而已,并非是因为太虚真君本身,现在看来,自己好像有些猜错了。

这老东西,自家没了弟子,倒是管起了其他小辈的闲事,合该断子绝孙!

可就算心中再气,面对一尊金仙毫不掩饰的杀意,启贤上人也只得老老实实俯身行跪拜之礼,不敢再多辩解半句。

“……”

其余金仙们对视一眼,除去灵虚子心中松了一口气外,清光子冷哼一声,也没有选择在这种时候继续激怒赤云子。

哪怕不参与大劫,他也要注意自己在教主师尊面前的形象,哪能学这个老疯子当着教众的面发癫。

见状,赤云子慢悠悠的站起了身子,回头望向一众同门师兄弟:“我之所以选择过来,而不是直接杀到东洲去,只是想听听尔等的想法。”

“若是实在让你们为难,那今日便就这样散了吧。”

说罢,他轻挥袖袍,便是欲要离去。

可赤云子表现的越平静,旁人心中的不安便愈发剧烈,赶忙出言道:“师弟何出此言,楚夕小辈的死,须弥山必须要给出一个交代。”

“我不需要什么交代,我只要他们也付出性命。”赤云子瞥了过去,淡淡道:“有人去吗?”

在这眸光扫视之下,别说小辈了,就连一众同辈金仙都是鸦雀无声。

他们当然心怀震怒,但讲到底也只是想要菩提教给个说法,可赤云子这幅作态,分明是想毁了大劫。

就在这时,寂静已久的殿外,终于响起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随着脚步愈近,殿中响起了一道清澈的嗓音。

“弟子请愿,前往东洲。”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竟是让大殿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是诧异的看了过去。

金簪玄裳,当那俊秀道君缓步走至殿中,停了脚步,安静立于原地的刹那,众人神情全都变得古怪了起来。

黎衫微微张口,要知道,赤云师叔刚刚的举动,正是为了解救一人于水火当中。

但此刻,这人居然就这么静悄悄的又重新踏入了水火里面,不带丝毫犹豫。

跪在地上的启贤,也是忍不住回头看去,满脸呆滞。

无论从任何角度来讲,沈仪都没有前往东洲的必要,但对方就这么站出来了,以至于他都开始怀疑,难不成这尖酸刻薄之辈,只是单纯的脑子有病而已?

“你……”

灵虚子压根没料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当场便急了,站起身来就想要呵斥出声。

到底是谁允许这小子自作主张!

那五府之地,可是灵虚洞未来的香火,对方是怎么敢不与自己商量,就白白将这道场拱手让人的。

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人死了也就死了,灵虚洞上哪里再找一个历劫之人出来,又如何才能再遇到先前这样的好机会!

然而没等他开口,赤云子已经挥手将其打断,同时沉默盯着沈仪。

两人就这么隔空对视。

良久后,赤云子言简意赅道:“为什么?”

听起来这个问题有些古怪,菩提教都嚣张到这种地步了,有弟子心中不忿,愿意前去找回场面,哪里还需要什么理由。

但此刻就算是普通弟子也都差不多反应了过来。

赤云师叔真正想问的是,这位灵虚洞的弟子,为何要为了赤云洞的事情,舍弃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一切。

当这个问题落下的瞬间,万妖殿中的神虚老祖突然翻了个白眼。

果然,下一刻便看见沈仪略微抬眸,嗓音同样平静道:“灭门之仇,杀师之恨,弟子未曾忘过。”

“……”

弟子们全都下意识的看向了上方的灵虚师叔。

对于半路改投山门的修士而言,提及之前的师承乃是大忌,更何况那出身还如此低劣不堪,如果不是太虚师兄声名太盛,旁人恐怕还是会拿他虫妖弟子的根脚来说事。

但现在,当着一众教众的面,对方居然就这么平淡的提了出来,并不在意会因此得罪灵虚师叔,也不在乎旁人的嘲笑。

但即便是曾经和沈仪有仇怨的昊明真人,此刻也完全笑不出来。

拜师如父,杀父仇,理应报。

如此简单的道理,又有多少人能够惯行始终。

况且对方早已脱离了原本的师门,在北洲站稳了脚步,拥有了曾经完全不可触及的东西,在这般情况下,还能放下一切……

“允。”

云端最上方,玄微子突然轻点下颌。

他是黎衫的师尊,也是众多金仙的师兄,乃是立下仙誓的存在,自身够硬,徒弟也有出息,大概率能成为十二金仙之一。

在这种情况下,他本该避嫌,否则容易把自家徒儿牵扯进去,但这位金仙却必须站出来拿个主意,毕竟这太虚小辈的挺身而出,可能是唯一能熄灭赤云子火气的法子了。

其余金仙也都是齐齐放松下来。

这时,赤云子突然笑了笑,回头再次看向同门:“真好啊,这小辈又替你们处理了一个麻烦,反正有什么事情,往他身上一甩,自家也不吃亏,亏全让他吃了就行。”

“可这样,他对吗!”

赤云子倏然拔高了嗓音:“为何吃亏的总是我等性子急躁的人!”

“这。”

闻言,金仙们脸色微滞。

玄微子沉吟一瞬,再次开口道:“黎衫也去。”

“弟子遵命。”

黎衫真人虽有些不舍好不容易攒下的家业,但在这种情况下,也不能驳了师尊的脸面,干脆利落的踏出一步,拱手接下法旨。

见状,跪在地上的启贤整个人都呆住了,随即陷入狂喜。

他压根没想到今日的事情居然还有转折,虽丢了些脸面,却是一下子送走了两位劲敌。

然而没等他藏住笑容,漫天金仙虽未说话,却全都看向了他。

“玄微师兄,这怎么行!”

灵虚子找到机会,终于是插了句嘴。

“罢了!”

玄微子略微头疼,揉了揉眉尖,这事麻烦就麻烦在,怎么安排都有人觉得不公,哪怕把自家徒儿送出去,也堵不住这悠悠之口。

念及此处,他长叹一口气:“教中弟子尽出北洲,在尔等回来之前,诸多道场皆维持原样,不得有丝毫变动。”

闻言,灵虚子这才重新坐了下去。

不管怎么说,道场总是保住了,至于看顾道场的人……等回去再好好收拾他。

众多弟子也不含糊,高声齐喝道:“弟子领命!”

北洲局势再难变动,如今有几位师兄领头,又有长辈们去制衡那群大自在菩萨,正好去其余几洲谋个前程。

让那群和尚知道,三仙教也不是泥巴捏的。

浩荡话音当中,几乎所有弟子都将目光投向了最前方的玄裳身影,无需长辈们交代,便知道了该以何人为首。

“嗬!”

启贤微微抬起头来,这大起大落,已经让他有些难以消化。

更让他不能接受的是,自己原本期待无比的机会,现在却成了助那小子登临顶端的长阶。

虽无人直言,但现在三仙教首徒之位,显然有了公认的主人。

就连黎衫也是服气的朝着沈仪拱手行礼。

这没出息的东西,自己简直羞与其齐名!

“半月之内,尔等务必齐聚东洲。”

“此行,无须留手,一切自有我等去商议。”

玄微子在说到“商议”二字时,悄然加重了语气,显然,菩提教的再三放肆,已经激起了这些金仙心中的不悦。

“都散了吧。”他挥了挥手。

“弟子领命。”

沈仪俯身行礼,随即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缓步走出了这方天殿。

多日来的迷惘,如今终于有了思路。

玄微子含怒之下的一句无需留手,便是彻底解放了自己的手脚。

奉法旨随意屠戮大教弟子,自从踏足神州以后,沈仪都没碰到过这么好的事情。

现在唯一需要思考的便是……

自己该如何安全进入东洲。

沈仪并没有忘了,自己扳指里那条禅杖的主人,大概率还在外面等着自己。

若是运气不错,能避开那位大自在净世菩萨肯定是最好的。

但要是避不开的话……

念及此处,沈仪深吸一口气,自从跻身二品,他还没机会动用过这两尊法身。

哪怕没有不死不灭的神通,这一劫也是始终要渡过去的。

都是大自在之境,何不问问那净世菩萨惧自己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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