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周王

待姜星火来到皇宫的时候,便已是临近黄昏。

此时殿内已经“痊愈”了的朱棣,正在跟亲弟弟周王朱橚坐在榻上唠家常。

“宫里没个火炕,到了冬天还真不习惯。”

朱棣听了这话哈哈大笑,他俩其实都是南方人,从小生活在南方,但是封王以后,就在开封和北平过了十多年,早就习惯了北方人的生活。

火炕在现在的大明,并不是普遍流行的,而是只在北方胡风遗留严重的地区存有,华夏很早就有类似的取暖方式出现,但始终没有流行起来,反倒是唐代传入了高丽以后,在高丽普遍流行,《新唐书·高丽传》就有记载“冬月皆作长炕,下燃温火”,经过蒙古人东征征服高丽,这种取暖方式被蒙古人所喜爱,又带回了元朝内部,继而在北方的蒙古贵族之间流行了起来。

出口转内销了属于是。

至于为什么是贵族间流行,那自然是因为火炕需要大量燃料,这个时代的平民阶层很难在整个冬天都获取到如此规模的燃料,通常都是一家人围着火盆取暖的。

而北方的火炕,和南方的地龙,就都成了有权有钱人家的专属。

像是奉天殿里,下面就铺设着长长的地龙管道,类似于现代的地暖,在主要宫殿的地面下大多会挖有火道,然后入口在殿外廊子下,通过外部烧火的方式把热气通过火道传到地面。

但是说实话,小一点的宫殿还行,像是奉天殿这种顶级规模的宫殿里,地龙那点热气就真不够用了,对于殿里的人来说,还真不如火炕来的暖和。

没看周王朱橚这会儿鼻子都发白了?

“陛下,周王殿下。”

“国师来了。”

“国师。”周王朱橚点了点头。

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小锦墩,不过这回估计是天气冷了,所以还套了个丝绸罩的厚棉垫,姜星火一屁股坐了上去。

宫里有椅子,但那种椅子设计出来就压根不是给人坐着舒服的,只是用来让皇帝昭示恩宠,人坐在上面四面不靠,你想大大咧咧靠在上面,就得膝盖都悬空,以某种近乎于“仰”的姿势才能够到座椅靠背,所以姜星火才选择小墩子。

“如今南京城里都开始改用煤炭了,这煤炭卖的比木炭还便宜,倒还真是利民的事情,全都有赖于国师啊!”朱棣笑呵呵地夸赞道。

“陛下德政。”

朱棣显得兴致挺高,美滋滋的接受了。

显然考成法弄得不错,看到了效果,这就像是在拉磨的驴面前吊着的胡萝卜被啃了一口,但驴为此疯狂地跑了好几十圈,磨主肯定高兴。

“这宫里的地龙,用的也是煤炭吗?”周王朱橚好奇地问道。

“不是。”

朱棣解释道:“百姓都是火盆或者火炉取暖,宫里地龙的构造不一样,设计出来就是用木炭的,如果改用煤炭的话,不能直接用,还得把整个管道都改造一遍。”

“那倒是麻烦。”

周王朱橚微微颔首,这时候忽然道:“陛下要营造北京,扩建原燕王府的话,不如直接改成用煤炭的,反正我听说,北京和河北、辽东、山西,都有煤矿,以后用煤方便,肯定是要用煤的。”

“对,朕也正想说这件事。”

朱棣顺着话题说道:“朕想给北京的皇宫起名,却委实犯了难,不若王弟和国师给朕想想?二位都是博学多才的。”

这话不假,姜星火自不必说,周王朱橚也是老朱一堆儿子里,难得的几个好学的之一,而且朱橚能词赋,曾作《元宫词》百章,对医学颇有研究造诣,组织编著了《保生余录》《袖珍方》《普济方》《救荒本草》等医学著作其他暂且不提,目前正在编著的《救荒本草》是真的有水平,是得到了后来的李时珍认可的那种。

“一时之间倒也想不到太好的名字”

周王朱橚沉吟了刹那,抬起头试探着问道:“古之王者,择天下之中而立国,择国之中立宫,按《后汉书》上说‘天有紫微宫,是上帝之所居也,王者立宫,象而为之’,为达天人合一,将天上的星辰与都城规划相对应,人间帝王既然是天子,其居所应象征天帝居所紫微宫,紫微宫即紫微垣,是天上星官三垣(太微、紫微、天市)的中垣,位于北天中央的位置,称中宫,有‘紫微正中’之说,故而隋唐洛阳城的宫城曰紫微城,其城象紫微宫,因以名之.不如按照隋唐的旧制度,就叫紫微城?”

听了这话,朱棣倒也没有掩饰什么,而是有些不悦地摇了摇头。

“不好,朕不需要天人合一。”

周王朱橚先是一怔,旋即哑然,他这却是撞了朱棣的不喜之处了,只是一开始没有想到这一点。

自己这个亲哥哥在人间不想当天子,想当圣王,所以自然不需要什么天人感应,皇宫也不要与天帝的紫薇宫相对应。

姜星火这时候却是脱口而出道:“不如改个字。”

“改个字?改哪个字?”

“紫微城改成紫禁城。”

姜星火解释道:“南朝宋颜延之诗句‘朝驾守禁城’,唐代张籍诗句‘东风节气近清明,车马争来满禁城’、唐代姚合诗句‘百官拜表禁城开’,所咏的禁城就是指皇帝的皇宫,尊严无比,严禁侵扰,故曰‘禁’。”

听闻此语,朱棣却是击节道:“一字之差,妙极!”

显然紫禁城和紫微城相比,紫禁城是更得朱棣钟意的,他以圣王自居,他办理朝政与日常居住的宫城自然也就成了天下的中心,是肃穆庄严之要所,是天下最高级别的“禁区”,禁这个字在他看来用的极好。

周王朱橚也是哈哈大笑,说道:“昔年有贾岛撞韩愈而得绝句,如今有国师一字改城,不失为一段佳话。”

大约是知道自己这个亲哥哥虽然不是目不识丁的武夫,但文化水平肯定也没有到博学多才的地步,对于历史典故肯定是没那么熟悉,所以朱橚主动解释道:“唐朝时韩愈出行,街上有一人骑着驴迎面走来,这人不仅不看路,而且口中念念有词,手上还不时的做着‘推’和‘敲’的动作,就被侍卫带到了韩愈面前,此人正是诗人贾岛,贾岛说他正在斟酌诗句是‘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里是用‘推’好,还是用‘敲’好,而韩愈既是官员也是诗人,说用‘敲’好,两人因此结为好友,‘推敲’这个词也就这么出来了,用以形容斟酌词句或意思。”

“原来还有这般典故。”

朱棣很满意地说道:“看来国师推敲的就不错。”

朱棣今天的心情看起来是真的很不错,他竟然当着周王朱橚的面,又夸赞起了姜星火。

“王弟不晓得,朕这一年过的是累,如今好不容易能清闲两天,可这朝廷,要说累,谁有国师忙东忙西累呢?或许有几个,可那也都是瞎忙做给朕看的罢了,即便不瞎忙,也未见得能做出什么成绩,可国师不一样,国师做出来的成绩,这是有目共睹的。”

这话周王朱橚不好接,别看朱棣是他一母生出来的亲哥哥,可朱橚很清楚,人当了皇帝,那就不是人了,有些话皇帝可以说,他不能说。

说话比做事还重要,比如皇帝拉着他一起坐在榻上,那他可以跟皇帝并排坐,皇帝是好久没见自己亲兄弟,确实发自内心地想亲近亲近,可有些话要是并排说,那就要惹来祸端了。

但不说话也不好,气氛很容易就冷场,这朱棣正在兴头上呢。

所以周王朱橚捡了些跟姜星火做的事交叠的事情说:“我家那不争气的小畜生给他娘寄了家书,现在在海上飘着呢.多亏国师了,给他一个机会,不然要是在家里待着,我非天天抽他不成。”

“汝南郡王自己肯吃苦嘛。”

朱棣对朱有爋倒是比较欣赏,认为其是个敢打敢杀的好汉子,当初迫于建文帝的压力做了些违心的事情,也未尝不是避免被一网打尽的没有办法的办法。

“这些事情,别总放在心里,当初朕还被建文那个小畜生逼得在猪圈里吃猪屎装疯呢。”朱棣拍了拍身旁的周王朱橚,说道。

从燕王变成皇帝的朱棣,从来都不吝啬给属下分享自己艰辛的奋斗历程,就像是很多成功人士都热衷于回忆过去吃苦的时候一样。

只不过朱棣不仅仅是吃苦,他为了活命,为了给积蓄力量打造兵甲争取时间,是真的装疯吃猪屎。

这样看来,朱棣这种狠人得天下挺理所应该的,因为朱允炆肯定下不去嘴。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周王朱橚如是说道。

朱棣也晓得对方不好接话,就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了,转而说道:“总之,多亏了有国师,朕登基第一年,就有了如此成绩,士农工商,各个领域可都是有大发展的.大明未来可期啊。”

姜星火的眉梢挑了挑,大吸血虫一般是不会这么狂夸人的,有了这种情况,通常是有求于人。

果然。

朱棣扭过头对着姜星火说道:“国师,你也晓得,朕是马上得天下,可这下马治理天下,却属实并不擅长.若是交给那些士绅,朕更不放心,有国师看着,朕是放心的。”

“所以,眼下过了年关,文官这边京察的事情弄好了,武臣那边三大营的军改也弄好了,朕就打算带着三大营北上出塞打鞑子,以保护春耕了到了那时候,南方的事情,就得拜托给你和炽儿了。”

朱棣这个出塞作战以保护春耕的逻辑,如果放到常人身上,那是很离谱的,大军出塞,需要大量的民夫提供后勤保障,抽调民夫就必然耽误春耕。

但如果放到朱棣身上,挺正常的。

既然鞑靼部去年那么嚣张,声东击西袭击了辽东的三万卫,又进了宁川水口打草谷,朱棣肯定是不可能放过他们的。

“要打到哪?塞口还是水口?”

周王朱橚这个问法是有故事的,洪武二十九年二月二十三日,宁王朱权上奏老朱说“近者骑兵巡塞,见有脱辐遗于道上,意胡兵往来,恐有寇边之患”,老朱认为“胡人多奸,示弱于人,此必设伏以诱我军,若出军追逐,恐堕其计”,老朱怕宁王自己兵力不够,就让燕王朱棣选精卒壮马抵大宁、全宁,沿河南北监视北元兵马,随宁王协同作战,而北平防区则交由周王朱橚补上,朱橚自己不擅长打仗,派遣世子朱有炖和次子朱有爋率周藩三护卫以及河南都指挥使司的精锐,跟着留守北平的朱高煦所部一同往北平塞口巡逻。

周王朱橚关于军事上,也只知道这么多,所以他也只能这么问。

“肯定要出水口,痛击蒙古人。”朱棣果决道。

长城沿线地名中的“口”,一般是指修筑长城时过的天然水口或自然通道,水口指的就是宁川水口,即宁川水(后世清水河)出崇礼深山之后,在后世的张家口市区北端长城经过的东西太平山(明代称东西高山)之间形成的天然水口因为修筑长城不能封堵天然水道,所以只有驻兵结寨堡把守,随着时间的推移,“张”成了当地大姓,口口相传民间就成了“张家口”。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朕不在北边了,蒙古人胆子也大了,若是不好生教训教训,把他们打疼了,打怕了,还以为朕的刀不够锋利了!”

朱棣说到兴起,还站起身来,用力地挥舞了两下拳头。

实话实说,对于朱棣来说,居住在深宫里处理国事,平衡派系,远不如亲自骑马上阵指挥大军作战来的有趣,这一年以来,他是不得已才窝在南京宫里,因为他刚登基,统治根基不稳定,需要亲自来消灭反对势力和给庙堂换血。

而如今朱棣已经基本坐稳了皇位,对于他来说,考成法和京察的制度定下来,官员有了正常且稳定的晋升和贬谪通道,他就不太需要操心了,旧势力会慢慢被被忠于他的新势力所替代。

而不管是大明行政学校还是国子监,现在都开始教授起了更加实用的行政管理学问,以及忠于他的圣王思想。

这样的话,预备役的官员被源源不断地培养出来,科举制度也开始缓慢改变,再加上农业、工业、经济等各项政策都稳步推进着,大明的国力日趋增强,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没有了过去的那些担忧,那么自然要从事让自己感到快乐的事情。

对于朱棣来说,没有什么比亲自砍人更快乐了。

姜星火不仅改良出了防御力更强的棉钢复合甲,还给他麾下的大军装备了更强力的火器,改革了军制,现在兵强马壮,是前所未有的强大,是时候去通过实践来检验这一切了。

“营建北京城,还有出塞北征,咳咳都得花不少钱。”

姜星火听闻此言,倒是没什么不满。

不就是钱嘛!

“陛下放心,军饷绝对不会缺。”

“好好好!国师懂朕!”

朱棣眉开眼笑,他就喜欢姜星火这一点,跟别的大臣不一样,别的大臣听说他要出去打仗,只会劝告他以和为贵,狗屁以和为贵,和平都是打出来的。

而就算不劝他的大臣,也会告诉他国朝刚刚结束了靖难,现在人口离散、底子很薄,经不起再打仗了,总之就是两个字——“没钱”。

但姜星火不会,姜星火不仅支持他打仗,而且还不抱怨没钱,并且还会给他搞钱,搞来钱的办法还不是刮地皮,不会损害他的统治和声望。

这简直就是他最需要的人!

姜星火也笑了。

搞钱是吧?容易,进一步扩大变法、发展商业就好了。

但发展商业这种事情,其实是在掘封建王朝的根基。

也就是说,他给这条吸血虫放血,吸血虫喝着自己的血还觉得甜美无比,对于慢性死亡没有丝毫感觉。

“国师且放心,到时候朝堂上若是有什么反对,一并报予朕,朕给伱撑腰!”

你看,大吸血虫还得谢谢咱呢。

姜星火笑着点头。

这时候周王朱橚忽然扯了扯朱棣龙袍的衣袖,朱棣稍稍怔了下方才反应过来,于是说道:“对了国师,还有一件事。”

朱棣也不磨叽,清了清嗓子说道:“之前你跟朕提过,也让审法寺去弄了,这《济养法》咱大明不跟宋朝学,不弄官府直接插手医馆的事情,但是要弄草药集中种植是吧?”

姜星火愣了愣,因为年底手头的事情又多又杂,所以这件事情他交代下去以后,就没再进一步关注了,没想到朱棣忽然提了这一茬。

“正是如此。”

“王弟,你与国师说说。”

周王朱橚开口道:“是这样的,本王素来喜欢研究医学,从去年回藩国开始,就组织继续编著之前中断的《救荒本草》,这本书主要是找了开封本地的食用植物,还有接近河南北部、山西南部太行山、嵩山的辉县、新郑、中牟、密县等地的植物因为中原时有大灾,百姓流离失所往往饿死,这本书就是想着除了记载米谷、豆类、瓜果、蔬菜等供日常食用的植物以外,总结出一些通过简单处理就能食用的有毒植物,以便荒年时借以充饥。”

朱橚掏出了一本小册子递给姜星火,姜星火接过小册子翻了翻,小册子的第一句话写的就是“或遇荒岁,按图而求之,随地皆有,无艰得者,苟如法采食,可以活命,是书也有助于民生大矣”,后面的内容则跟他教给慧空的《人体新论》差不多,只不过这个是针对植物的小册子对采集的许多植物不但绘了图而且描述了形态、生长环境以及加工处理烹调方法。

“为了编著这本书,都先把采集的野生植物先在王府的园里进行种植,仔细观察,确认可靠了才写进书里,本王之前听陛下说了要集中种植草药的事情,想着正好手头有医师队伍,不若就交给他们?本王对此也很有兴趣,朝廷若是国库紧张的话,那就王府来出这个钱,也算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如果说其他事情交给藩王来做,会增加藩王的声望威胁他的皇位,那么这种研究医学的事情,朱棣反正是觉得无所谓的,而这件事对于周王朱橚来说,既符合他个人的兴趣,又确实能为大明做点事,眼下朝廷财政比较紧张,他愿意自己出钱,反正他也常年出钱供养着一支医师队伍和种植各种植物。

事实上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救荒本草》明永乐四年刊刻于开封,作为一部专讲地方性植物并结合食用方面以救荒为主的植物志,介绍了414种植物,每种植物都配有精美的木刻插图,其中出自历代本草的有138种,新增276种,分为草类、木类、米谷类、果类、菜类等,有很大的学术意义。

因为这本书作为一种记载食用野生植物的专书,不仅能抓住植物的一些主要特征,还使用了一些易懂、简洁、确切的植物学术语,对植物学的发展有重要作用,同时也是中国本草学从药物学向应用植物学发展的一个标志,在明代翻刻了几次,还有不少文人学者纷起仿效,还形成了一个研究野生可食植物的流派。

从这种角度上来讲,周王朱橚也算是一个流派的开山鼻祖了。

“周王殿下高义,如此恐怕是再好不过了!”

姜星火见有人愿意主动干活,那自然是同意的,朱棣也是这个意思,于是姜星火把社会济养和草药养殖的事情,仔仔细细地跟朱橚说了一遍。

听到朝廷要通过经济政策上的小额补贴,鼓励和支持小微药店的创立,药店医生的下乡就诊,来更好地帮助缺乏医疗资源的穷人和城池以外的人口来看病,朱橚更是连连点头,表示要在开封先试验一番。

(本章完)

第495章 黄河

姜星火从奉天殿里出来,难得地仰望了一下天空,看着奉天殿重檐庑殿顶上覆盖着的黄色琉璃瓦,残雪未消,在夕阳的余晖下竟是多了几分森严宫禁里少见的温暖。

“也算见证历史了啊。”

姜星火揉了揉有些酸痛的颈椎,如是想道。

前世读史,只晓得明成祖一生功绩,有修撰《永乐大典》、收复安南、七下西洋、迁都北京、五征漠北。

如今亲历了前三项的开头,后两项竟是也在言语间不知不觉地敲定了历史走向和事件脉络。

只是不知道,数字还对不对得上。

毕竟大明的国策转向了开海裕国和四民皆本,那么下西洋,肯定不止七次了,七十次都不奇怪。

但五征漠北,就有待商榷了。

姜星火不是不能给朱棣搞出军费来,但问题就在于,下西洋,去争夺海外市场以及原材料产地,都是有收益的,而且列强已经证明了,是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干就完了。

但去草原和沙漠上打蒙古人,就不是这么一回事。

不说是往无底洞里扔钱吧,也可以说是劳而无功。

广义上的“封狼居胥”,也就是一路干到游牧民族极北的老巢,含金量当然很高,西汉的霍去病、东汉的窦宪、大唐的李靖、大明的蓝玉,都曾做到过。

而狭义上的“封狼居胥,勒石燕然”就只有霍、窦两人了。

可无论是谁,哪怕是朱棣打到斡难河,从结果论上来看,还是没有起到治标又治本的效果。

因为一个显而易见的命题是,农耕民族的军队,光靠携带辎重远征,是无法彻底消灭游牧民族的,剽悍的游牧民族是被近代工业的力量,改造成能歌善舞的存在的。

因此,如果从绝对理性的角度来看,那么固守长城,大力发展海洋贸易,推进工业革命,等到经济和工业实力,都形成了降维打击以后,草原自然也就不存在什么所谓的威胁了,只是一群无害的放羊牧民而已。

骑射?这是我们的传统才艺。

但是现实就往往是非理性的,因为在当下这个环境下,大明面临着帖木儿帝国远征的切实威胁,如今干脆利落地结束了安南的征战,从有可能的泥潭里抽身出来,就要快速地对蒙古人重拳出击了,只有把蒙古人给打疼了、打怕了,才能让他们无法联合帖木儿南下进攻大明。

帖木儿帝国远征的问题,之前姜星火还是想简单了,或者说,以穿越者的视角,有些想当然了。

姜星火当然知道,帖木儿会死在大明边界上。

可问题是,即便朱棣相信他,制定和执行军事战略的国公们也相信他,但谁又能拍着胸脯保证说国师已经预言了帖木儿那老瘸子会死翘翘,国师过去那么多次预言都准确无误,这次也准确无误,所以我们不用做准备呢?

答案是,没有人。

帖木儿的威胁是切实存在的,他有六七十万大军,而且这六七十万大军,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卒,跟着帖木儿东征西讨,几十年间建立了一个空前强大的世界第二强国。

不要觉得大明帝国离帖木儿帝国很远,两国是接壤的。

虽然单把行军路程从地图上来看确实很远,行军难度也是一望即知。

但问题是,帖木儿帝国这种远征的战役,打的还少吗?

蒙古人所具备无与伦比的远征能力,帖木儿帝国同样拥有,看看帖木儿的战例就知道了,向西征服波斯,于昆都尔察河谷、帖列克河大败金帐汗国主力,东征天竺地区的德里苏丹国,摧毁德里、旁遮普、克什米尔等邦城。

如果说这些还算是“近距离”作战,那么跟远征大明几乎同样距离和难度的战例,则足以证明帖木儿帝国通过远征和主力决战,摧毁一个庞大国度的能力。

建文元年,帖木儿帝国西征五千里(撒马尔罕到大马士革距离2800公里),击败统治那里的马穆鲁克王朝,而马穆鲁克王朝,正是让蒙古人物理意义上折戟沉沙的存在。

建文四年,也就是姜星火在诏狱里的那一年,帖木儿帝国于奥斯曼帝国的第二大城市安卡拉击败了奥斯曼帝国主力,生俘奥斯曼苏丹巴耶塞特一世,几乎就要兵临君士坦丁堡。

这两场直线距离分别为2800公里和2900公里的远征,已经充分证明了帖木儿帝国的恐怖实力。

要知道,从撒马尔罕到酒泉、张掖,距离也就是2600公里,到兰州则是3200公里,谁能保证帖木儿帝国打不到大明呢?

把大明的安全,寄托在帝国君主的死亡上面,显然是不靠谱的。

如果老瘸子噶了,当然是皆大欢喜,可万一人家生龙活虎的带领几十万人冲了过来,结果大明一点防备没有,那事情可就麻烦了,就算动摇不了大明的根本,甘肃、宁夏、陕西等地沦为战场,那也是对大明国力的严重摧残。

因此,明年北征蒙古,就成了不可避免的事情了。

姜星火摇了摇头,暂时把这些烦恼甩出脑海里。

“北京的宫殿,倒是得想想怎么修。”

奉天殿作为宫里的最高级别建筑,通常是登基、大婚、册立皇后、生日(万寿节)、出征、大朝会等重要情景才会用,朱棣之所以经常在奉天殿跟姜星火见面,只不过是因为他习惯比较特别罢了。

嗯,南京宫城的三大殿叫做正殿奉天殿、中殿华盖殿、后殿谨身殿,至于为什么跟一般人印象里的名字不一样,是因为改名都是明仙宗嘉靖从大礼议之后闹腾出来的,奉天殿改称皇极殿、华盖殿改称中极殿、谨身殿改称建极殿,而满清入主中原后,顺治为了避讳其父皇太极(大明称其为黄台吉),就把皇极殿改称太和殿。

看着这座广三十丈,深十五丈,面阔九间,进深五间的庞然大物,姜星火倒是琢磨着,要不咱北京直接上水泥吧钢筋如今有了低磷钢也不是弄不出来,只是费点事而已。

当然了,这只是想想罢了。

从宫里的回廊下牵了小灰马,姜星火“哒哒哒”地骑了出去。

那匹大白马送礼给宋礼了,本来以为会发生点啥,没想到宋礼这老小子命格还挺硬,活到现在还每天蹦跶着好好的呢。

想到这里,姜星火一拐弯去了礼部。

“国师好。”

礼部的官员们,对于姜星火还是比较熟悉的。

这次考成法晋升,姜星火或多或少,也在向自己靠拢的这些郎中、员外郎、主事给予了稍高一点的评价。

没办法,基本盘太小,六部里只有礼部和户部能插得上手,剩下都是别人的地盘,就算想插手也会被人打回来,像是刑部、吏部这种,更是铁板一块,所以不用这些人,用谁?大家跟你,都是为升官发财来的,像是卓敬、夏原吉这种有理想的好伙伴,那实在是太少了。

因此,只要是能力够用,品行没有太大问题,姜星火本着应用尽用的原则,都尽可能地利用起来。

总不能因为清高,把人都拒之门外,然后搞的满朝都是敌人,那就没法办事情了。

礼部的新任右侍郎墨麟,这时候还在从北京到南京的路上,所以礼部还是尚书卓敬、左侍郎宋礼管辖着。

看卓敬的房门紧闭,姜星火逮住低头路过的小吏,问道:“卓尚书呢?”

小吏口中念叨着“看不到我看不到我”,还是被姜星火给抓住了,他有些战战兢兢地说道:“回、回国师的话,卓尚书最近经常去钦天监,大约是在那里。”

钦天监?

姜星火想了想,自从卓敬打算把孙女介绍给他以后,他最近好像就没太关注卓老头在干嘛了。

不过没关系,这趟他本来就是来找宋礼的,只是本着尊老的原则,先来看看卓敬在不在。

宋礼跟卓敬的房间不挨着,不得已,姜星火又得掉头去反方向。

临近过年,虽然是快要下值的时间,但礼部还在干活的官员,还真不少,因为礼部一共四个清吏司,分别是仪制司、祠祭司、主客司、精膳司,每个司都有正五品郎中一人,从五品员外郎一人,正六品主事一人,这三个是正经的堂官,剩下就都是佐官和小吏了。

而这些为数不多的人手,每到过年的时候,要组织举办典礼、迎接前来朝见的外国使团,不说忙的脚不沾地,也可以说是团团转了。

除此以外,礼部跟其他部门一样,也下辖了一些直属机构,不过跟工部那种自带一大串机构不同,礼部比较简单,就三个,一个是铸印局负责给官员造印绶的,另一个是教坊司(也叫教坊局).咳咳,其实是正经的管理一些乐户,专门在庆典或迎接贵宾时演奏乐曲的机构,但是因为还管着官妓,所以名声比较大。

至于最后一个嘛,自然就是天使馆了。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别说啥?”

一进门,就看有个绿袍小官正跟宋礼眉飞色舞地不知道在讲什么。

见姜星火进来,马上正襟危坐了起来。

“伱先出去。”宋礼挥了挥手。

绿袍小官微微欠身,然后冲着姜星火行了一礼,方才屁颠屁颠地出去。

“干嘛的?”

姜星火挑眉,看了看门口。

宋礼哈哈笑道:“教坊司的,还想着给我送小妾,我是那种人吗?”

信你个鬼。

“过来跑官的?”

宋礼不屑道:“左右逢源的本事有,真让他干事,我问他吕宋国的天使馆缺人,他自己敢去吗?这种人在衙门里多了去了,平日里东摇西晃,就喜欢巴结上司,偏生有的堂官就吃这一套,被人捧着就忘乎所以了真到了失势的时候,第一个落井下石的怕是就是他。”

“你拎得清就好。”姜星火又问道,“卓敬呢?最近听说总往钦天监跑,忙什么呢?”

宋礼揉了揉脑袋,思忖几息才答道:“好像是在研究什么《星空志》?”

姜星火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过来。

这件事该说不说,跟礼部关系还是挺大的。

礼,自从董仲舒把天人感应捆绑上以后,就成了天人合一的存在,礼既要符合先秦的周礼,也要符合上天的规律。

那么打破天人感应,重新实现圣王学说,就要让百姓看到这个世界在天文宇宙方面的真相。

这些东西,光靠现在做实验,肯定是有的,但是用处不大,原因也很简单,虽然不说是口说无凭,但即便眼见为实,百姓的接受度也不高。

想要改变这种观念性的事物,必须要官方拿出有足够权威性的东西,同时随着大航海的进步,越来越多人见识到了世界广阔,见识到了这个世界似乎并不是在地理上以华夏为唯一中心的,这个世界还有许许多多其他不同的存在.然后再天文与地理相结合,自然就能从全方位的角度,打破天人感应的学说。

大明啥都挺好,就是这钦天监的地位和水平,说实话,跟以前的朝代是完全没有可比性的,别说宋朝,就是比元朝都差了老大一截。

所以,礼部尚书亲自出手指导,也就不足为奇了。

别看礼部下面的直属机构只有铸印局、教坊司、天使馆,是六部里面直属机构数量最少的,但实际上这种礼部对没有直接隶属关系,但在默认规则上有指导关系的部门对接,还真不少,或者说礼部是六部里面有指导关系最多的部门。

光禄寺是从三品级别的寺,主要负责置办祭品,准备宫廷、外交宴会,归礼部指导,与礼部多个司有业务直接往来;同样受礼部指导的,还有管国家祭祀礼乐的正三品级别的太常寺,以及掌朝会、宾客、吉凶礼仪引见赞仪的鸿胪寺。

这就相当于六个寺里面,有一半,是归属礼部指导的。

当然了,这也是正常的业务往来,部属于对寺高一级的指导部门,但对于光禄寺、太常寺、鸿胪寺,都没有对应的财政、人事权,这些寺的所有财权人权等权力,都是直接捏在皇帝手里的。

也就是说,可以施加影响,但只要业务干的没问题,人家也完全可以表面“是是是”,实际上不把你礼部当回事。

同样有指导关系的,还有兵部和刑部。

比如太仆寺作为正三品的寺,负责管理全国马政,因为大头是战马和军用运输的驽马,所以直接受兵部指导。

刑部,则是指导掌管刑狱案件审理,作为复审机构的大理寺,以及负责修订、发布法律的审法寺,也就是以前俗称的“三法司系统”,现在变成“四法司系统”了,人员和业务内容高度重合,流动性极强,自成一体。

可是在明面上,大理寺和审法寺,都是独立的,刑部只有指导的能力,甚至不能说是权力,因为这些都不是写在纸面上的,只是这么多年以来,六部和诸寺、司相互协作之下,磨合出来的潜规则。

“国师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

姜星火思忖之际,宋礼起身给他倒了杯茶,捧着热茶的杯子,姜星火也回过神来。

“跟你说三件事。”

听了这话,宋礼也收起了轻松的神色,郑重地看向姜星火。

“第一个是转过了年,北京那边交接完,墨麟和卢祥就会过来了,墨鳞为人方正,你和卓敬都要注意一些,平日里也要相处好,不要存有敌视.这种人未必就因为出身过往这些,就绑死在一条船上,我们自己做得好,同样也能争取过来。”

姜星火的话说的比较直白,宋礼也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第二个是天使馆的事情怎么样了?”

宋礼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日本国、朝鲜国、安南国、占城国、琉球国,这五个国家目前外派的天使,都已经确定了,每个国家首都的天使馆,有礼部的天使,不同国家根据重要程度不同,从礼部的员外郎和主事里派,也有五军都督府和锦衣卫派遣的随员.至于吕宋国,现在倒还真没定下来。”

“五军都督府和锦衣卫配合吗?”

“都挺配合的,但之前有一些选好的人,哪怕是升官都不愿意出海外派,朝鲜国倒是都抢着去,除了朝鲜国,一个个畏之如虎的样子。”

姜星火微微颔首,说道:“这不奇怪,朝鲜国跟安南国一样,自诩‘小中华’嘛,只不过安南国那边现在刚刚结束战乱,很多地方还不稳定,而朝鲜承平几十年了,跟大明接壤,离得近,自然都想去。”

这种情况并不难理解,对于很多中枢的官员来说,被派到外国做天使,尤其是日本、琉球、吕宋这种岛国,那就约等于跟野蛮人敲椰子,前途是一片黑暗。

反倒是军队和锦衣卫没那么多顾虑,因为他们本来就有不少外派的工作。

但在朝廷对外政策转向的当口,这些人不想去,也得去,反正总是得有人干着活的。

所以,就有一些小官,以及想要快速求个出身的国子监监生,面对能直接成为蓝袍官员的诱惑就忍不住了,经过礼部的培训,被送往了海外诸国。

商品保险、期货、天使馆制度、市舶司制度、开海政策,这些都是密不可分的,既然历史线已经走向了不同的方向,那么在时代的洪流面前,并没有人能够抵抗这些事情。

“第三件事呢?”

面对宋礼的询问,姜星火定定地看着他。

显然,这件事是关于宋礼自己的。

“有个机会,但是要不要把握,看你自己。”

姜星火开口说道:“上次在江南治水,你出力甚多,现在江南水患平息,河工井井有条,这都是满朝文武有目共睹的功劳,谁都抹不去.以你的能力,其实更适合去工部。”

宋礼稍稍惊愕,但面上神色不变,想了想后问道。

“黄福要动,还是陈寿要动?”

陈寿是朱高炽嫡系中的嫡系,被朱高炽誉为“侍郎中第一人”,如果是陈寿要升迁或平调,那么他过去,还是左侍郎,从礼部左侍郎变成工部左侍郎,实权不见得会增加多少。

而如果是黄福要动,那么就是对于文官来说的“最后一步”了。

也就是从侍郎,到尚书。

这是职位层面上来讲,在废除宰相制度而首辅制度尚未登上历史舞台的空白区间里,文官真正意义上的位极人臣。

“黄福,可能会平调到其他部。”

宋礼深深地蹙起了眉头,这一步不是那么容易的。

侍郎是正三品,尚书是正二品,而从二品这个级别,并没有官职也就是说要么正三品要么正二品,中间空落落的一截,能不能跨过去,全看自己。

而一般左侍郎升尚书,都是资历深厚,实际执掌或主力佐理部务多年的资深左侍郎,才会被名正言顺地提拔为尚书。

如果没有这个条件,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带着左侍郎衔外调,干别人干不成的大事,拿着这份功劳顺理成章地升任尚书,堵住所有非议的嘴巴。

“所以国师说的机会是什么?”

宋礼隐约猜到了,但他还是不敢确信,因为这个任务实在太过艰巨,千百年来有无数人进行过尝试,可成功者寥寥无几,甚至还把偌大给元朝都给拖垮了。

“治理黄河,把黄河从夺淮入海的现状中修正过来,现在山东和河北的水严重不足,可黄淮却常年泛滥,已经影响了基本的农业生产河北平原和河南平原,以及山东靠近黄河的平原地带,都是重要的产粮区,想要恢复经济、人口,就不能不治理黄河,陛下很欣赏以工代赈的模式,打算将其应用到规模更大的治理黄河工程之中。”

“这俩不是一个规模。”

宋礼有些本能的畏惧了,滔滔黄河,是多少治水者的噩梦?

“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治理黄河需要数以十万计乃至百万计的人工,一旦弄不好,被人蓄意挑起冲突乃至起义,那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就算能把人管理的井井有条,那河水呢?又真的能乖乖听话吗?

真的决堤或是出了什么问题,大水无情,淹死多少人都不奇怪,到时候别说升官了,不被杀头就不错了。

事实上,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宋礼能当上工部尚书,就是因为治理黄河。

在大明建立以后,因为蒙古人的摆烂而夺淮入海的黄河,一直都是朱元璋的心病,但是由于明初的人口、生产一直没有恢复到比较好的状态,到了洪武朝末期,从国力上讲倒是有治理黄河的能力了,但那个时候的朱元璋已经把让朱允炆接班放到了第一位,担心治理黄河工期过长,而且大规模的劳动力聚集,会导致意外事件的发生影响帝国的正常交接,所以也搁置了下来。

而朱棣登基以后,则是本着“早就打烂了,再烂能烂到哪去”的心态,让宋礼去治理黄河。

宋礼第一件做的事情是开浚会通河,这条河在元朝至元年间自东平安民山凿河至临清,引汶水绝济水,属之卫河,为转漕通道,名曰“会通”,但岸狭水浅不能担负重载.而洪武二十四年的时候,黄河在原武决口,直接把安山湖给弄没了,会通河于是淤塞。

宋礼经过实地考察,权衡了多种方案,最后采用了当地参与过元末治水的老者的建议,筑堽城-戴村的大坝,横亘五里,遏制汶水的水流,把汶水一分为二,四成到南面的徐州沛县,六成到北面的临清。

会通河开浚好以后,现在的黄河相当于多了一条泄洪大河,有了这个前提条件,才能让黄河从夺淮入海的现状产生了部分改变。

当然,主要问题还是解决不了,因为元、明两代均建都北京,为了维护大运河南粮北运的漕运任务,在治河策略上都是尽力防止黄河向北决口以免危及运河.按照这种办法,其实还是跟元朝一样,治标不治本,元朝的时候就出现了黄河以南流入涡、颍为主,以东流入泗为次的南、东分流局面,当时南流的称大黄河,东流的称小黄河。

而姜星火的目光则更加长远一些,下定的决心也更加大一些。

治理黄河虽然很难,但绝不是完全做不到。

这件事情,在诏狱里模拟元朝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做出了抉择。

所谓“一啄一饮,莫非前定”,大约就是如此了。

“既然要治理黄河,那就要治理好,现在黄河夺淮入海,而淮河是夺江入海,淮河连自己的出海口都没有,要从三江营汇入长江继而入海,长期以往,怎么能行呢?”

淮河本来属于外流河,即淮河水最终将由陆地流入海洋,淮河原本也有自己的入海水道,是一条独流入海的河流,但由于淮河流域水系地貌的原因,历史上黄河中下游河道多次出现改道,特别是黄河的夺淮入海,淤塞了下游入海通道,使得原本成形的淮河水系出现紊乱,从而导致自然灾害频繁发生,或涝或旱,跟之前江南的情况一样,都是治水不利导致的。

“我自然是知道的。”

宋礼苦笑道:“每淮水盛时,西风激浪,白波如山,淮扬数百里中,公私惶惶,莫敢安枕者.可是,唉。”

“大本。”

姜星火恳切道:“所以才要用你,只有你有可能办到这件事情,钱你不用操心,我和夏原吉会想办法。”

“另外,若是你肯去挑这个大梁,我这里有个两法子,也一并交予你。”

“那两个法子?”

宋礼微微诧异,若是说治水,他确实是专家级别的,他知道姜星火博学多才,可治水方面有什么建树.除了利用火药爆破以外,还真不晓得。

“你先告诉我,如果是让你去治理黄河,你会怎么做?”

宋礼想了想,方才说道:“如果真让我去治理黄河,那怕是也只能疏浚淮河水系的河道,然后在黄河北岸建立大堤了。”

事实上,这确实是宋礼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所选择的办法。

不能说错,只能说是在预算和人工有限下的最优解了,因为黄河北岸大堤建筑完成后,就能黄河河水向北泛滥,进而确保会通河不出问题,但这只解决了一方面的问题,还会带来新的问题,那就是黄河会往南方分流,而且越来越多,黄河分流越多,流量和流速就越低,就会导致自身的挟沙和冲沙的能力越低,黄河故道的淤积情况也就越严重,到了那时候,就会形成“河床上涨要加高河堤,河床继续上涨,得继续加高河堤”的恶性循环。

这种饮鸩止渴的策略,最终会导致在明仙宗晚年的时候,黄河在淮河流域里的支流达到了十几支。

后来黄河的治理,又经过了两个阶段,分别是弘治阶段和万历阶段,弘治时期是名臣刘大夏负责治理黄河,刘大夏采取的控制黄河向北泛滥,以及将其一部分分入淮河而非夺淮的办法,刘大夏带人在黄河的北岸筑起长达一千余里的防河堤,然后再于黄陵岗位置疏浚贾鲁旧河,让一部分的黄河汇入泗河,一部分的黄河汇入涡河、颍河,由此形成了黄河干流在徐州进入泗河,支流由涡河、颍河再进入淮河的局面,其实从本质上来讲,跟以前元朝时候的大小黄河没区别。

至于真正治理好黄河,那就得等明摆宗万历时期的治水能手潘季驯了,潘季驯用的是“蓄清、刷黄、济运”三个步骤的治理计划,不仅在黄河北岸筑造堤坝,而且南岸也筑造,然后用著名的“束水攻沙”法进行冲刷,看黄河水量不足,又以洪泽湖大堤迫使淮水汇入黄河帮助攻沙,如此以来,才算把沉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黄河泥沙给冲开,而这一冲开,就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顿时就顺畅了,直到明末,黄河都没有太多的决口和灾害。

姜星火摇了摇头道:“不妥,我这里有两个法子,一曰钢筋水泥,二曰束水攻沙,你且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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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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