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文学沙龙(二合一)

清晨,西湖湖畔,波光粼粼。

王硕和钟阿城迷迷瞪瞪地起床,头疼欲裂地下楼,耳边传来一阵阵脚步声。

就见方言正在指挥朱伟等人,布置会场,在一排排桌上摆上一个个坐位牌。

“呦,您二位醒啦?”

“方老师,您就甭逗我们了,我们哪里敢当得了‘您’啊。”

听到“您”字,王硕一个哆嗦,整个人立马精神起来。

“昨天的黄酒好喝吧?”方言调侃道。

“悔不当初听方老师的话,这黄酒还真特么邪性。”王硕捂着阵阵作痛的脑袋。

“是啊,喝的时候不上头,喝完了就来劲儿了,比茅台、汾酒这些的劲儿还大。”

钟阿城只觉口渴,咽咽口水,“下回我再也不敢碰这个酒了。”

“你们这就叫无知者无畏。”

方言说:“一会儿就要开会了,赶紧去食堂垫吧点肚子吧,我让掌勺的师傅煮了锅醒酒的汤。”

“谢谢方老师,谢谢方老师。”

两人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随后屁颠屁颠地往食堂跑去。

王硕一路小跑,边跑,边回头,就见一个中分发型的“潦草小狗”窜到了方言的面前。

“是你小子啊。”

方言上下打量,“最近怎么样?写完《第七夜》,有没有再写新的东西?”

余桦连连点头,说这回出趟远门,感触良多,准备以十八岁的“我”为主角,写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在父亲鼓励下开始的一段标志成年的旅行,一路上遭遇各种欺诈、罪恶、冷漠和残酷。

简单地讲述了一遍后,“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十八岁出门远行》。”

“你还是喜欢从死亡和恶意的角度来写。”

方言摇头失笑,“挺好的,这篇小说写成了,记得寄到《人民文学》去。”

“好嘞!”余桦挠了挠头,咧嘴发笑。

看到他们有说有笑的样子,王硕心里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你干嘛不走了?”钟阿城诧异不已。

王硕问:“那人谁啊?”

钟阿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噢,他呀,写《第七夜》的余桦,据说这本小说就是在方老师手把手的指导下写成的,拿到了今年的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呢!”

王硕眯了眯眼,心里萌生出危机感,自己这个方老师座下头号马仔的位置,好像迎来了挑战者!

视线中,方言把签好名的《推理世界》,重新地递了回去。

“谢谢方老师。”

余桦接过后说:“我父母,还有他们的同事都特爱看您写的《大宋提刑官宋慈》。”

方言笑了笑,“你现在还在海盐的文化馆对吧?”

余桦点了点头,疑惑不解。

“有没有想过到更大的舞台,比如说到《推理世界》当编辑呢?”方言发问。

“啊?我?”

余桦一脸懵圈,但很快恢复理智,再三犹豫之下,还是委婉拒绝,“方老师,我吃不了辣。”

方言一问才知,合着是误以为《推理世界》的编辑部在川蜀,露出玩味的微笑:

“错啦,不是在蓉城,而是在燕京办公,刚才过去的那两个,就是《推理世界》的编辑。”

“燕京!?”

余桦眼前瞬间一亮。

“对,分部设在燕京。”

方言道:“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考虑考虑,我跟他们出版社的社长很熟。”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海盐到杭城可不算什么远行,终究是在江浙省内打转转,如果真想远行,何不去更远的地方?”

余桦不禁意动,心砰砰直跳。

方言投去了意味深长的目光,余桦可并不是“先锋作家”这么简单。

想当年小时候的很多动画片,《虹猫蓝兔七侠传》、《神厨小福贵》、《葫芦小金刚》、《雪孩子》,文学顾问这栏里可都有他的名字,怪不得剧情里埋了那么多能戳人泪腺的刀子。

像这样的人才,不单单是《推理世界》所需的,也是日后自己的文化娱乐出版公司需要的。

20世纪最缺的是什么?人才呐!

这次的研讨会,不仅仅是正式确立寻根文学这个流派,同样还是一场BOSS直聘的面试会。

…………

早饭过后,西湖会议准时开始。

偌大的会议室内,坐着40多名与会人员,目光齐刷刷地盯着方言和李小琳。

两人各自作为《人民文学》和《收获》编辑部的代表,担当这次全国性研讨会的主持人。

正式开始之前,说起了开场白。

“如今的学术会议越来越追求所谓的国际化、规范化,开会就像是听报告一样。”

“但是,我们一致觉得,这回破坏会议的参与感,拉开大家之间的距离感。”

“所以,决定本次会议反其道而行之,这头一天的主题不局限在寻根文学,可以自由讨论,既可以聊世界文学,也可以聊华夏文学,只要是跟文学有关的,只要是在场有人感兴趣的,都可以聊。”

这话一出,全场一片哗然,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在议论声中,方言抬高嗓门,继续大声说道:“没有明确题目,没有主题报告,也没有安排宣读论文和讲评,更不会限制发言时间,限制插话和打断,大家可以畅所欲言,无所顾忌!”

李小琳补充了一句,“各位就把它当成是一场沙龙文学。”

余桦环顾四周,韩少恭、古桦、铁甯等人侧着身子,交头接耳。

“岩子他们这主意好,虽然大家伙昨天都见过面,喝过酒,但还是不熟,如果办个‘文学沙龙’,围绕共同感兴趣的问题,边吃瓜子,边聊文学,慢慢地就熟络起来了。”

“文学沙龙,这倒挺新鲜的,有一种开神仙会的感觉。”

“咱们国内以前曾有过一个著名的沙龙,林徽因先生主持的,往来的都是先生和大师。”

“没错没错,我也听说过!”

“既然如此,那我们得好好想想,待会儿该怎么发言,该聊什么样的话题,可不能出了丑。”

“我早就想过了,是我我就谈西方现代派文学,聊拉丁美洲的文学爆炸和魔幻现实主义。”

“…………”

看到他们兴致勃勃地讨论,余华一时间犯了难,我在哪,我是谁,我在干什么?

正当迷茫之际,却有人早已按耐不住,立马站了起来,第一个发言道:

“我是季红真,是作协创作研究部的副研究员。”

“我想讲的主题,是我在燕大读硕士研究生时,一直在研究和思考的课题,叫《文明与愚昧的冲突》,其中有一些见解是在方老师《枪炮、病毒与钢铁》的基础上得出来的……”

“啪啪啪。”

掌声随之响了起来,方言拍手之余,大感意外,这位不得了,《萧红传》就出自她手。

就见她滔滔不绝地讲着“文明和愚昧的冲突”,讲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在此期间,哪怕面对四面八方的提问,也能对答如流,思路清晰。

余桦虽然没有听懂,但大受震撼,内心不停地大喊,卧槽,牛逼!

紧接着,第二个轮到了韩少恭,谈的是文艺的二律背反。

说过瘾之后,把交接棒递到了王硕手上。

他虽然没什么文化,倒是会老BJ的侃大山,说自己昨天喝黄酒,喝醉了做了个梦。

“我梦见我们这群人正在开会,忽然外面飞过一只彩色的大鸟,大家都跑出去看,阿城跑在最前面,跳跃着想抓彩色的羽毛,但是鸟飞走了,我觉得这个自由自在的会议很可能是好梦一场……”

“错啦,这梦可不是这么解的。”

石铁生摆了摆手,说到了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

而钟阿城搬出了周公解梦,话头越扯越远,最后聊到了华夏文学和禅学。

卧槽,牛逼!

余桦就像个复读机,但凡有一个站起来讲话,甭管讲的自己听懂还是听不懂,总之心里都会大喊一句“卧槽,牛逼”,不过一想到不能当一个场外的啦啦队队员,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最后能想的就是,川端康成、卡夫卡,和《第七夜》。

好在讲话内容不受限制,五花八门,自由发挥。

大家无拘无束,一边呷着茶水,一边剥着瓜子,每个人的心胸都仿佛被打开了,会上很投入地参与对话,表面上看,每个人的发言完全是各说各的,谁也不应和谁。

但好就好在无拘无束,所有人都能讲出真正是他自己最想讲的话,讲出或许是在心里憋了好久的那番思考,而实际上这些话题都是对这个时代的华夏文学,尤其是当代文学往何处走,各抒己见。

要么谈谈王朦引领的“意识流”,要么谈谈汪曾其的“民俗风情小说”……

要么谈谈反文化的法国“新小说派”,要么谈谈号称拉美爆炸文学的“魔幻现实主义”。

西方的有,东方的也有,从早到晚,相互之间,摩擦火花。

此时,窗外的天空被晚霞染红,一轮橘红色的夕阳嵌在上面。

余桦眼见会议持续到现在,方言始终一言不发,就像个主持会议的工具人,或者旁观者:

“方老师,您怎么看?”

“是啊,岩子,我们大部分人都发过言了,也该轮到你来讲讲了。”

石铁生这话一出,立刻得到铁甯、王安逸、郑义等人的附和,一个个鼓掌起哄。

“好吧,那我就讲两句。”方言笑着站起了身,“听了你们一天的发言,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所察觉,就是在你们的讲述中,其实都有着一个关键的共通点,那就是一致认为,华夏文学必须建立在广泛而深厚的‘文化挖掘和开发’之中,才能与‘世界文学’对话,我这个表述没问题吧?”

“没有!”

众人交头接耳了会儿,几乎异口同声地回答。

“这就出现一个问题,那就是到底该怎么挖掘和开发呢?”

方言道:“是复古呢,还是先锋?抑或是融入现代,还是延续传统,又或者是两者兼得?”

“延续传统可以,但是复古,我看就免了吧!”

“非但不能复古,而且要站在现代文学的高度对传统文化里的‘劣根’进行批判和反思!”

韩少恭第一个站出来,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乃至无数人赞同表态。

“的确,寻根并不是复古,而是找到传统文化和现代化相结合,好的文化要赞扬,坏的习俗要批评,理一理我们的‘根’,也剪一剪多余的‘枝’,让我们的古老、健康、深植于沃土的活根上,开出奇异的花,结出肥硕的果……”

“从你们刚才的发言中,我听到有两种趋势,一种是西方现代文学流派的茁壮新芽,嫁接到我们的根上,比如现在有很多模仿西方文学的先锋作家,还有一种,就是对我们本土文学根源的反思中,寻找生机,就像少恭、郑义、古桦他们方才讲的。”

方言伸出一根手指,“但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少不了一种文学和文化上的比较。”

“别说文化了,光是文学上的比较,就是一件很难做的事情。”

李小琳说出来在座所有人想说的话。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工具,一种方法,或者一个视野,那就是比较文学。”

方言自从被季羡霖邀请加入国内首个比较文学学会之后,挂着和钱锺书一样的头衔,“顾问”。

在几次三番的交流下,找到了一个既能把“寻根文学”推上更高的地位,又能助学会向全国推广“比较文学”的办法,那就是把“寻根文学”跟“比较文学”绑定宣传,学术和文学两开花。

听着“比较文学”的介绍,坐在王安逸边上的茹芷鹃突然插话打断:

“不好意思,说到这里,我想到了前段时间,我们编辑部里收到的一篇奇怪的小说。”

“怎么讲?”

李小琳等人纷纷把目光投去,不仅仅是因为她是王安逸的母亲,是反思文学的代表人,更是因为她是《沪市文学》的实际负责人,决定着投稿的小说能不能再《沪市文学》上发表。

“这是一个来自藏省的作家写的,叫《冈底斯的诱惑》。”

茹芷鹃说出的书名,无人知晓,接着说出“马元”这位作者的名字,也是让人感到陌生。

方言略感兴趣,“这个小说发表了吗?”

“没有,我和子云同志都没有看懂,完全不是传统小说的形式,叙事上有点复杂。”

茹芷鹃道:“有点像博尔赫斯,又有魔幻现实主义的影子,到底发还是不发,我们一直拿不定主意,所以特意带到这里来,想请大家帮忙把一把关,特别是你,方主任!”

边从包里拿出手稿,边说:“刚才听了你的比较文学后,一定要请你看看《冈底斯的诱惑》。”

“巧了不是,我这里也有一部我自己写的小说,打算在这次的会议上,跟大家分享。”

方言露出淡淡的笑容。

“是嘛!岩子你又写新作啦!”

铁甯和王安逸互看一眼,又惊又喜。

方言给朱伟递了个眼色,朱伟会意地把早已准备好的复印稿,挨个分发下去。

相比于《冈底斯的诱惑》,就连茹芷鹃自己,更迫不及待地想见识下方小将的大作。(本章完)

第405章 夜不能寐(二合一)

晚饭过后,像其他人一样,铁甯和王安逸回到自己的房间。

刚关上门,王安逸就迫不及待地打开小说的扉页:“霸王别姬?”

“京剧的经典曲目。”

铁甯道:“刚才吃饭的时候,岩子不就说了吗,他在里面融入了戏曲艺术和京剧文化。”

“这么说,《霸王别姬》也是一部寻根小说?”王安逸两眼炯炯有神。

铁甯点了点头,把目光投向了纸上密密麻麻的字。

从程蝶衣剁指学艺,到程蝶衣从“男儿郎”变成“女娇娥”,再到菊仙闯入段小楼和程蝶衣的感情,故事一环接着一环,渐渐地,两个人都陷入了《霸王别姬》的字里行间当中。

“铁甯,你觉不觉得这三人的人物关系有点复杂?”

王安逸弱弱道:“明明是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故事,却像是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纠葛。”

“岩子这个写得比较前卫,比较先锋,安逸,我们要用艺术的眼光去批判它。”

铁甯眼里冒光,仿佛觉醒了什么不得了的属性一般。

窗外的夜空如墨般黑,万籁俱寂,屋内的灯光始终亮如白昼,一直亮到了白天。

天蒙蒙亮,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嘶,嘶……”

王安逸眼睛发红,但不是因为一宿没睡,睡眠不足,而是偶尔抽泣,经常偶尔,硬生生哭红的。

当《霸王别姬》翻到了最后一页,忍不住地欷歔道:“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啊!”

“不对不对。”铁甯摇了摇头。

“怎么不对了?”王安逸一愣,“我念错了?没有把,《和项王歌》的原句就是这样的。”

“我的意思是用得不对,段小楼算哪门子的霸王,也配用《和项王歌》?”

铁甯恨铁不成钢道:“虞姬是真虞姬,霸王却是假霸王!”

王安逸深以为然,“程蝶衣真是一个被命运和时代捉弄、可悲可叹可怜可惜的人啊。”

就在此时,一道道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们的脸上,直射她们布满红丝的眼睛。

“呀,天亮了!”

王安逸才意识到,她们俩看了整整一宿的《霸王别姬》。

“这样的作品,就算看上几个通宵也值得!”

铁甯审了伸懒腰,非但不觉得疲惫,反而神采奕奕,恨不得立刻找方言聊上个把小时。

岩子,你这《霸王别姬》,真让我欢喜!

抱着如此的想法的,不单单是她们,但凡是看过《霸王别姬》的人,无不激动异常。

走廊里、食堂里,总之整个疗养院里,随处可见有人在讨论《霸王别姬》。

“哈~”

古桦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从王安逸身边经过。

铁甯好奇不已,“老古,你昨晚没有睡好吗?”

古桦道:“什么睡好,压根我就没睡,跟少恭看了一宿的《霸王别姬》。”

“你们也熬夜在看呐。”王安逸又惊又喜,“我还以为就我和铁甯这么干的。”

“不只是我们几个,你瞅瞅大家伙,基本上都看了一宿。”

古桦扫视了一圈,“岩子这本书写得,真的是让人欲罢不能,简直是不看完不能寐啊。”

此话一出,立刻引起食堂里其他人的附和。

郑义、季红真、钟阿城、柯云路、贾平洼等人虽然也彻夜不眠,但只要是谈到《霸王别姬》,一个个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喋喋不休地分享着自己的读后感。

“我原本以为《黄飞鸿》三部曲是岩子的一个创作高峰,没想到他又跨上一个新的高度了!”

“是啊,岩子的境界恐怕我是难以望其项背了。”

“我有一个预感,《霸王别姬》会是寻根文学的一个里程碑,不,是华夏当代文学的里程碑!”

“……”

“我觉得我们今天别的什么主题都不聊了,就好好地谈一谈《霸王别姬》,你们觉得怎么样?”

众人毫无异议,突然间,人群里冒出一个声音,“岩子人呢?怎么没看到他啊?”

铁甯环顾四周,寻找方言的身影,就见他正在和李小琳、张仲锷、茹芷鹃等杂志编辑一同下楼。

“岩子,你这稿子还没确定让哪家发表吧?”李小琳问道。

“说好了,已经说好了。”

不等方言开口,张仲锷立马宣示着《当代》期刊对《霸王别姬》的主权。

“这不对吧。”

李小琳说,整个研讨会是由《人民文学》和《收获》联合主办,既然《霸王别姬》是在研讨会期间传阅开来,理应该由它们中的其中一家来发表,不是刊登在《收获》上,就是在《人民文学》上。

凭什么要把煮熟的鸭子,喂到《当代》的嘴里?

“我们《当代》和《人民文学》都是人文社旗下的期刊。”

张仲锷也是据理力争,《当代》和《人民文学》可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啊!血浓于血啊!

《沪市文学》、《花城》、《西湖》等杂志编辑也不甘落后,争抢起来。

任谁都知道这部小说蕴含的文艺价值有多高,至少有三四层楼那么高。

“这件事,不急,不急,等研讨会结束了再定也不迟。”

方言不堪其扰,用上了拖字诀。

好不容易地刚摆脱编辑们的“狼窝”,又“误打误撞”地撞进了铁甯等人的“虎口”。

“岩子,就等你了,快来,快来!”

王安逸亢奋地招了招手。

眼见众人大有大战三百回合的架势,方言劝道:“大家都看了个通宵,要不先回去休息会儿?”

“不需要休息,我们现在就想好好谈一谈这个《霸王别姬》!”

韩少恭所说的,便是众人想说的回答。

“你看你们,又急。”

方言道:“这不还有一些人没看过,或者没看完《霸王别姬》的嘛。”接着建议道:“依我看,不如趁着这个工夫,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实在是不想休息的话,也可以做些心得笔记,等到了开会讨论的时候,也好有的放矢,言之有物嘛。”

众人想了又想,也觉得不是没有道理,于是欣然同意,回屋休整。

原本热热闹闹的客厅里,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只剩下寥寥数人。

“《霸王别姬》暂且不谈,我们还是先来说说这个马元和《冈底斯的诱惑》。”

方言推着石铁生的轮椅,把他推到众人的面前。

石铁生道:“说实话,恕我能力有限,我昨晚看了半天,还是看不懂《冈底斯的诱惑》。”

“铁生,看不懂并不奇怪,这篇小说根本没有完整的故事情节,意义也晦涩不明。”

韩少恭毫无客气道:“没有半点正常叙事的逻辑和技法,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方言说:“我倒觉得这像是故意不小心的,就是在做某种叙事结构上的实验。”

“我同意方老师的观点!”

余桦旗帜鲜明地支持马元的叙事探索,称赞为“创造性地扭曲并使之面目皆非的独特方式”。

方言鼓励道:“接着说。”

“我觉得是一个玩弄叙述圈套的老手,一个小说中偏执的方法论者。”

余桦说:“甚至在有些叙事技巧和结构上,有模仿《恶意》的痕迹。”

“《冈底斯的诱惑》和《恶意》之间的区别还是蛮大的。”

方言摇头失笑,伸出第一根手指,“这第一,我用的叙事结构和叙事技巧都是推理小说常用的方式和套路,而马元用的倒像是魔幻现实主义的技法,在时间、人称、空间等方面,虚虚实实。”

“这点说的没错!”

茹芷鹃点头道:“《冈底斯的诱惑》一直在通过不加提示的叙述人称变化,来实现内容上真实和虚构的变换,因为没有明确的提示,或者清晰的脉络,很容易初读时,看得云里雾里,不知所谓。”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叙事和内容。”

方言伸出第二根手指,“一般小说创作的顺序,是从开头写到结尾,但推理小说未必是这样,像我的《恶意》一样,就是从结尾往开头去写,从‘果’往‘因’上去写,这样的好处就在于,不管中间是倒序、插叙,还是闪回、省略,只要因果关系、人物关系这些逻辑关系不变……”

然后笑了笑:“就算叙事再怎么复杂,再怎么看上去悬疑凌乱,但内容是完整的,是清晰的。”

石铁生很是赞同,拍了下《冈底斯的诱惑》稿子说:

“我总觉得这个马元,似乎一直在乐此不疲地寻找他的叙述方式,或者说一直在乐此不疲地寻找他的讲故事方式,给我的一种感觉就是,为了尝试这种叙事结构,才写了个离奇怪诞的故事。”

“对!岩子和马元虽然那都设计了叙事圈套,都是刻意为之,但岩子这么做,是让推理小说充满悬念,更有可读性,但马元算是剑走偏锋了,把叙事形式放在高于叙事本身的位置。”

韩少恭道:“结果就是故事没说清,也说不清。”

“方老师,难道这样写就不行吗?”

余桦觉得,文学不光是要“写什么”,也要兼顾“怎么写”。

而马元小说的与众不同之处,恰恰就在于没有把小说故事的戏剧性、内容的潜在性放在首位,而是把文学的文体要素,叙事的技巧、叙事人和主人公之间的错综复杂的联系等看成重点。

“我同意这种叙事形式的实验行为,就像国外的摇滚乐里,有种类型叫‘实验摇滚’。”

方言道:“但我个人并不推崇不服务于内容的这种叙事方式。”

“可是魔幻现实主义不就是这样嘛,粗看上去是超自然的,像假的,细想一下是真的,是现实主义的。”余桦道,“我觉得马元之所以叙事显得虚浮不确定,就是混淆了现实跟虚构的界限……”

韩少恭、茹芷鹃等人面面相觑,很是无奈。

一本《百年孤独》,一个“魔幻现实主义”,魔倒了一批华夏当代的作家。

方言皱了下眉,“按武侠小说的说法,这么剑走偏锋,很容易走火入魔的。”

这年头的青年作家大多有一种叛逆感,觉得传统的文学形式太墨守成规,迫切地想要打破陈旧的文学形式,让华夏的小说“现代化”、“国际化”起来,跟世界文学接上轨。

于是乎,就往西方文学流派上靠,从技巧上,到观念上,都要变得“先锋”。

比如马元,就是叙事革命的代表,标志性的便是“元叙事”和“叙事圈套”手法。

又比如残樰,就是生存探索的代表,学的是存在主义文学,小说里写的全是“人间地狱”。

然而,这批作家之所以要搞叙事语言和叙事方法的实验,就跟章艺谋、陈凯哥他们把电影画面和色彩拍得很美一样,都是华而不实,想要掩盖自己讲不出好故事的能力。

所以,先锋文学经常被说成是作家们圈地自萌的“小众文学”,脱离读者,不接地气。

“走火入魔?方老师,何出此言呢?”

余桦眨了眨疑惑的眼睛。

方言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立马想到了《活着》、《兄弟》、《许三观卖血记》等现实主义小说。

作为先锋文学里为数不多会写好故事的作家,觉得还是有必要给他提个醒。

“你想,你细想,一道数学题的解题思路,可能有两种解法,有三种解法,但会有无数种吗?”

“小说的各种可能性被实验得越多,叙事技巧、文本语言这些探索的空间和意义就变得越小。”

“就像宋代文人为什么去写‘宋词’,不继续挖掘‘唐诗’呢,因为‘唐诗’被唐代的文人写得差不多了,甚至夸张点说,已经写尽了,大部分作者就会失去创作的空间、动力和目标。”

“而一小撮坚持下来的,有可能走向极点,像《梅岭三章》。”

“断头今日意如何?创业艰难百战多。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

“投身革ming即为家,血雨腥风应有涯。取义成仁今日事,人间遍种自由花。”

“但也有可能走向极端,而且很容易走极端,你看现在在魔幻现实主义上不就有这种趋势?”

“…………”

余桦竟觉得好有道理,一时间无言以对,眼里透着迷茫,自己未来的文学道路何去何从呢?

突然间,脑海里闪过个念头,抬头望见北斗星,心里想着方老师!

方老师可是文坛的指路明灯啊!

照我,方老师!千万要罩我!(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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