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奴才

年尧喝了酒,

自称也从“奴才”变成了“我”,

气质上的改变,尤其明显;

先前那个战战兢兢的奴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大楚的大将军。

八皇子在此时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眼前的这个“奴才”,在此时给了他一种当初面对屈天南时的感觉。

到底是曾掌二十万大楚皇族禁军的大帅,哪怕现在赋闲在郢都,但这份资历和经历,是无法抹杀的。

景仁礼微微低下头,其实,在得知对面花舫是年尧的船后,他就默默地退到了角落,不再言语。

别人可以瞧不起年尧的出身,

他景仁礼就算再不重视,但毕竟姓景,自然也能在年尧面前摆摆谱,但景仁礼当初到底是被年尧推了一把,这才能有机会以景氏旁氏子弟的身份得以入这个圈子。

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对年尧不敬。

再加上,年尧这个人,别人不清楚,景仁礼是清楚其手段到底有多么老辣的。

好的出身,能让人在仕途上事半功倍,而差的出身,往往代表着事倍功半,所以,年尧以家奴出身得以居高位,可见其能力。

年尧伸手指了指花舫上的船夫,道:“船靠岸。”

那几个船夫被这一指,当即就有一股子自额头到尾巴骨的刺冷寒意袭来,马上开始摇船靠岸。

待得花舫靠岸停稳后,

年尧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又将自己腰间的配饰摆了摆,这才轻轻一挥衣袖,下了船。

昭察看着年尧和那位凤巢内卫远去的身影,

不屑道:

“呵,这奴才,还真会装腔作势。”

八皇子拿起酒壶,给昭察面前的酒杯斟满。

昭察笑道:“多谢殿………”

“啪!”

八皇子端起昭察面前的酒杯,将里面的酒,直接泼在了昭察脸上。

一边,司康看见这一幕,神色震惊。

景仁礼则双手放在身下,面容平定。

昭察眨了眨眼,没去擦自己脸上的酒水,任凭它们滴落。

八皇子又默默地给昭察倒了一杯,

这次,

没泼,

而是开口道:

“凡军中,一旦出事,士卒看伍长,伍长看什长,一路往上看,看到自家将主,然后各路将主,则一起看大帅。

故而,谁都可以乱,唯独军中大帅不能乱,他是定海之针,必须稳住。

我大楚的柱国,柱国,何意?镇国柱石也。

你瞧瞧,觅江这儿,多少达官显贵云集于此?多少小民目光汇聚于此?

先前邓满身穿一身火凤烧云服,直接用轻功从水面踏波而至,这一身衣服,这一身手,让附近多少家的目光就靠了过来?

你说,

若是他们待会儿看见年尧慌慌张张地不等花舫靠岸也这般上岸,再火急火燎地往皇宫赶去;

各路猜测、谣言,马上就会起来,从而人心浮动,引发动荡。

年尧,做得对,懂了么?”

昭察点点头,道:

“懂了。”

八皇子笑了笑,拿出帕子,帮昭察擦了擦脸,昭察就坐在那儿,让他擦。

“我呢,生于皇家,你呢,生于昭氏,大楚还在,咱们就能一直富贵安乐下去;

咱们可以声色犬马,可以纵情消遣,就做一条米虫,也挺好的;

但绝不能做蠢虫。”

昭察再次点头,道:“懂了,多谢殿下赐教。”

“那下面,咱们该做什么?”

昭察开口道;“回去,将这件事告知家里?”

八殿下摇摇头,叹了口气,显然,对这个答案,他不满意。

随即,

八殿下伸手指了指站在那里的景仁礼,

道:

“你说。”

景仁礼马上指着船夫,喊道:

“把船开回江面上去。”

船夫们依照吩咐,将船又开回了江面,和年尧家的那条花舫,又靠在了一起。

而此时,

见那艘船又开了回来,

年尧的小舅子和那个大汉仆人,全都跪伏在甲板上,瑟瑟发抖。

他们先前已经从年尧那里,知道了这艘船的主人身份。

再联想到他们先前的出言不逊,甚至是那些污言秽语,再看那艘船又来了,此时宛若天塌了一般。

景仁礼却翻身上了对方的花舫,搂着年尧小舅子的肩膀,笑道:

“来,下去,咱们殿下请你喝酒。”

小舅子浑浑噩噩地被带上了八殿下等人所在的花舫。

景仁礼默默地又退回到了一边,

八殿下则主动起身,拉着年尧小舅子的袖子,让其坐下。

同时笑呵呵地道:

“相逢是缘,就像是那些红粉帐里的春姐儿喜欢说的那口,打是疼骂是爱,只是兄弟,你这口臭的毛病,以后得改改,骂也别骂那般难听。”

“是,是,是,殿下,我罪该万………”

八殿下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坐在对面的昭察道:

“愣着干嘛呢,给咱们新朋友倒酒,以后,大家就一起玩儿了。”

昭察脸上挂出了谦谦公子的和煦笑容,起身,倒酒。

很快,

这艘花舫上再度传来了欢声笑语,

八殿下还作词一首,大声吟诵出来。

渐渐的,

附近花舫和岸边架子上,喧闹的声音,渐渐恢复。

……

而另一边,

年尧拒绝了邓满要求的骑快马入宫的建议,而是坐上了他家的马车。

马车里,

年尧对这位摄政王身边的凤巢内卫亲信道:

“凳子,别慌,慌也没用,越是这个时候,就越是不能慌,越慌就越容易坏事儿,知道你小子打小有练武的天赋,但今儿个那轻功水上漂可耍的不是时候。”

邓满也是四爷家里人,还不过比年尧小一茬,邓满小时候还喜欢跟着年尧屁股后头转,所以说话时,也就没什么拘束。

“是,年大哥,我莽撞了。”

“你啊,还是事儿经历得少了,来,与我具体说说,省得到王上那边再浪费口舌了。”

“现在,只知道燕人皇帝下达了伐楚诏书,其余的,还不清楚,这消息,是燕京城内的东西拼了命地送回来的,为了将它早日送到郢都,咱们在燕国和晋国这条线上的兄弟,折损了很多。”

燕国的密谍司,乾国的银甲卫,以及楚国的凤巢,他们对内,是特务衙门,方便皇帝对自己国家的掌控,对百官的掌控,但同时,他们也承担着对外刺探军情的作用。

一定程度上,对外渗透和刺探,才是他们的真正主职。

这一点上,乾国银甲卫做得最好,在情报战线上,银甲卫一直未曾落过下风,甚至一度让燕国密谍司很是狼狈,只可惜乾人的军队太过拉胯,白费了自家很多银甲卫的牺牲。

燕皇在燕京当着百官百姓的面下达了诏书,这事,不用瞒,也瞒不住。

包括此时大燕以及三晋之地内正在进行着的可称之为疯狂的战争总动员,也是不可能瞒住的。

这,毕竟是国战。

但区别意义在于,如果一方能够早点获悉,从而早些做出反应的话,局面,会不同很多。

所以,为了将这个消息早点传递回郢都,凤巢探子不得已违反身为在他国潜伏的条令和准则,从而被密谍司顺蔓摸瓜,挖出来很多条。

但好歹,

消息,

及时传递回来了。

这里的“及时”,指的是他们所能做到的一种极致。

但事实上,

当大燕已经在开始进行战争总动员时,楚国这边,必不可免地会迟缓,不过好在楚国是防御方,转圜余地还是比较大的。

年尧皱了皱眉,为将者,他很不喜欢在打仗时两眼一抹黑的感觉,但他也清楚,对这事,也不能强求过多,凤巢在这次事情上,已经尽到全力了。

“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这次燕国出兵的规模,务必要尽快打探出来。”

“放心吧年大哥,我想,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传来了。”

因为地缘距离的关系,想要再在此时于这里在情报上加力,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寄托于那边的凤巢内卫,还能够继续传递出几道讯息过来。

“年大哥,您觉得这次………”

年尧摇摇头,道:“你知道那位先前来咱们楚地抢了公主的平野伯吧?”

“自然知道,让他得以离开,是我凤巢之耻。”

“他当初在燕国银浪郡一个堡寨里当守备时,就曾数次在没有军令的前提下,主动率兵南下乾国,绵州城,他就打了两次。”

“年大哥,这个我知道的,郑凡这个人的履历,已经在我脑子里记着了。”

“不,我的意思是,当初的郑凡,就和现在的田无镜一样,当初的郑凡麾下兵马少,所以每次南下,虽说都能劫取战功,让乾人灰头土脸很没意思,但乾人的三边,依旧是三边。

田无镜也是一样,上次我和田无镜对弈,是因为我也吃准了他田无镜这会儿不可能真的来攻城,所以,我才能相对从容一些,我知道只要我稳住气,他田无镜就算是军神在世,总不可能孤身一人来到镇南关里刺杀我吧?”

“年大哥,您说这个意思是………”

年尧抿了抿嘴唇,

道:

“但当燕人大军南下时,先前让那郑凡一个人啃三五年都不可能啃下来的乾人三边,瞬间被撕出了一个巨大的口子,燕人的骑兵,甚至一度打到了乾人上京城下。

同理,

上一次,田无镜也只是玩玩而已,我们彼此都清楚,镇南关下,不可能尸山血海的;

但这次,

下诏的燕国那位皇帝,

就完全不一样了。

一个是边军将领自己手痒的用兵,和一个国家全力以赴地用兵,两者差距,堪比鸿沟!”

说到这里,

年尧默默地闭上眼,

继续道:

“镇南关,绝对不容有失。”

这是一句废话。

原本,楚人和燕人是不接壤的,但在燕人吞并了晋地之后,可以自北向南直接威胁到楚国。

想当初,三晋骑士也是无比高傲,但还是被燕人给打趴下了。

而镇南关后的楚国上谷郡,可谓是一马平川,燕人一旦攻破镇南关,其铁骑即刻迅速横扫而出,依托上谷郡的地形直接从楚国身上挖下一块肉来。

年尧的眼睛又缓缓地睁开,

伸手,

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道:

“就看这次赌桌上,谁下注得更快,也更狠了,但问题是,我知道燕国那位皇帝,在燕国,是一言九鼎的,燕国的门阀没了后,除非李梁亭或者田无镜忽然造反,否则整个燕国,都没有任何人任何势力可以挑战他的权威………”

说到这里,

年尧的眼睛开始微微泛红,看起来,有些狰狞:

“我现在最害怕的,是燕人真的敢豁出一切,或者说,根据军情传递回来的时间来推算,燕人可能已经正在往外豁了………”

年尧顿了顿,

咬着牙关,

一字一字道:

“而咱们的王上,还得先召集国内大贵族先行议事,和那些大贵族商量着各家出多少兵出多少粮出多少民夫!”

楚国朝廷的力量,在经历了诸皇子之乱摄政王上位这一历程中,确实得到了加强,因为一些扶持皇子争位的贵族得到了清算。

但总体而言,楚国贵族力量,依旧强大且无法忽视。

如果燕人掀起真正国战的话,单靠朝廷的力量,是不够的。

“年大哥,这些话,不是你我能说的。”邓满目露关切地说道。

年尧笑了笑,道:“我知道。”

紧接着,邓满像是发现了什么,看向了马车外,问道:“年大哥,这不是去皇宫的路?”

“我要先回去,换朝服,再入宫面见王上。”

“这………”

“不差这一会儿功夫,还是那句话,得悠着来,甭管燕人那边怎么样,我们自己,都不能乱了阵脚。”

“但这些,王上派我来找年大哥您时,并未吩咐。”

“因为王上知道我懂得怎么做。”

马车,

驶入大将军府。

年尧下马车时,对邓满道:“你且先回宫吧,我随后就入宫,从后面出去。”

“是。”

邓满只得从后面离开回宫复命。

年尧则来到了后宅,后宅内,自己的妻子孙氏正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娃娃在玩耍。

见年尧回来了,孙氏站起身,道:“好啊,居然敢瞒着我带那个混账玩意儿出去耍。”

混账玩意儿,就是孙氏的弟弟。

年尧摇摇头,道:“总不能一直给人憋在府里。”

“他不守规矩,这里是郢都,在知道你就是大将军后,他在老家就已经开始欺男霸女连县太爷都不敢管他了,我这才派人去将他抓到郢都来,你倒好,居然带着他出去胡闹。”

“唉。”

年尧叹了口气,

先一脚踹飞地上的一个竹球,自己的一儿一女马上跑去捡;

而年尧,则趁机在孙氏脸上亲了一口。

孙氏回过神,马上掐了年尧一记,啐骂道:“你这是作什么妖。”

“嘿嘿,就是看我媳妇儿漂亮,忍不住。”

虽是老夫老妻了,但孙氏听到这话,脸还是红了一下,

道:

“那混账玩意儿呢,没和你一起回来?”

“我先回来了,换身衣服就入宫见主子,他还在觅江上喝酒呢。”

“觅江上贵人多,你哪能留他一个在那儿,说不得就会得罪………”

“我的娘子哎,你男人在外面拼死拼活赚下来的这番功业,总得有人来帮咱们摆摆谱吧,否则我就总觉得亏得慌。”

“你这是哪般的道理?”

“就是我年家的道理。”

“你这是在惯着他。”

“不是在惯着他,是在惯着我自个儿,这辈子,当奴才当习惯了,就是当了大将军了,有些习惯,也改不掉了。

所以,看看他,我就觉得像是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你又说这些奇怪话,当奴才有什么不好,咱是主子家的私奴出身,别人还羡慕不来呢。”

“是是是,我的娘子唉,但你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我能不对他好么?行了行了,赶紧将我官服找来,可不能让主子等着了。”

在孙氏的伺候下,年尧将官服穿好,骑上马,招上府邸里的左右一众部曲亲卫,大大方方地向宫门而去。

熊丽箐曾说过,燕国的皇宫和楚国皇宫比起来,寒酸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

楚国皇宫的宫墙和大门,都给人一种极尽雍容大气之感。

宫门口,早就有准许宫内骑马待遇的年大将军,还是主动地下马,步行而入。

他有一种预感,

这一次,

是真正的山雨欲来风满楼。

所以,也不知怎么的,这次入宫,心里,忽然有些多愁善感起来。

他记得,

就在前年,

当自己将二皇子捉拿回来时,

问过主子:

主子,要不咱干脆学那燕国,将咱们国内的这一帮劳什子也给清了吧。

主子问他:你这奴才今儿个怎么忽然这么大个口气?

自己回答:是奴才觉得主子自当在这大楚一言九鼎,成为大楚真正的至尊!

后来,

因为燕人忽然打崩了晋地,迫使摄政王的很多在国内的谋划不得不落空,转而先请屈天南率兵北上。

年尧走到了大殿前,

看着上方的金砖碧瓦,眼睛,眯了眯。

其实,那天,他没和主子说实话。

他年尧之所以忽然问出那句话,

是因为,

在他看来,

如果大楚国内那帮劳什子贵族都被扫掉了,

那他年尧,

就再也不是奴才了。

————

最近在参加一个写作培训,每天上午要上半天的课,所以影响到了更新,外加作息强行调得过于正常,还需要适应。

今天就一更了,明天大章。

还有这段大剧情,我想要铺垫得好一些,认真写,所以节奏会必不可免地慢一些,大家见谅,慢工出细活嘛。

(本章完)

第500章 大仪

此时,和想象中不同的是,殿内的氛围,并非压抑,而是,明快。

七个舞姬正在翩翩,摄政王坐在龙椅下的台阶上,左手抓着一把干果,一边吃着一边欣赏着;

年尧走了进来,舞姬们还在继续,并未停下。

坐在角落里的熊廷山对年尧招了招手,示意他一起坐过来,年尧应命而去,在熊廷山身侧坐下。

良久,

一曲舞毕,

摄政王笑了笑,

道:

“赏。”

“谢王上。”

“谢王上。”

待得舞姬们退去后,摄政王身子后仰,双手架在台阶上,脸朝上,看着上方的雕梁画栋。

熊廷山起身靠了过来,道:

“皇兄好兴致。”

摄政王摇摇头,道:

“打赢了就是朕运筹帷幄,心有沟壑,不动如山;打输了,就是朕耽于享乐,不思进取,醉生梦死。

其实横竖和听曲儿赏舞本身没什么关系。”

熊廷山点点头,道;“是这么个理儿,赢了,做什么都是对的,输了,多吃半碗饭都是罪大恶极。”

摄政王指了指自己身侧,示意年尧坐。

年尧坐了下来。

摄政王继续躺在台阶上,道:

“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虽然凤巢那儿传来的消息很简单,但其实已经够了,想来那位燕国皇帝陛下既然是在京城里下了明旨,这场仗,必然就小不了。

也是有意思,刚刚还盛大欢迎了丽箐,册封公主号,马上掉过头就要对我大楚开战,那位燕皇,倒是家事国事拎得清楚得很。

但不管怎么样,人已经决意要打了,咱们,只能接了这招。

镇南关是关键,燕人要打,必然也是要从那一路来打,年尧,你在那儿驻守过,说说你的方略。”

“回王上的话,奴才的方略就是,打呆仗。”

摄政王笑了起来,对熊廷山道:“五弟,你瞧瞧这奴才,唉。”

熊廷山则道:“少做,就意味着少犯错。”

摄政王点了点头,道;“朕知道这个道理,但朕心里,还是不舒服。”

年尧马上跪伏下来:“奴才该死。”

“不是因为你,而是朕心里也清楚,我大楚想要在野战上抗衡燕国骑兵,确实过于吃亏。”

熊廷山则道;“皇兄,我大楚步卒,就算是遇到燕人骑兵,其实也不见得真的会吃亏,步卒方阵用得好,再配合上我大楚虽说不多,但也算是精锐的骑兵做策应,就是在野外,和燕人打起来,胜负,还难说,前提,得是精锐。”

年尧则开口道:“奴才有罪。”

熊廷山砸了咂嘴,道:“这是君前议事,不用藏着掖着计较个什么身份,你到底是我大楚大将军,腰杆子,还是硬些好。”

“五弟说得对,都是家里人,随意些。”

“是,王上,是,殿下。殿下,您先前所述,奴才不敢认同,诚然,我大楚步卒之精锐,俱都是和山越人厮杀出来的敢战之士,再配合上我大楚传承已久的步战之术,兵阵之术,双方摆下阵仗下来,就是奴才,也敢指挥着和燕人当面锣对面鼓地干上一场。

但,这买卖,不划算。

燕人骑兵最为厉害,且燕人的那位南侯,包括以那位平野伯为代表的一众燕人将领,他们最擅长的,就是骑兵穿插迂回的战术。

燕人在吞并晋地之后,不缺养马之地,尽纳三晋骑士,骑兵,毕竟四条腿,人天生就比咱两条腿的步卒跑得要快,故而,可以在战场上,占得先机;

而奴才先前所述之迂回战术,则分为大迂回和小迂回。

大迂回,则如当年燕人南北二侯开晋一战那般,赫连家闻人家的主力,在马蹄山一线攻打燕国城池,结果燕人最强的两支骑兵合流,绕了一个大圈,出现在了他们身后,这才有十日转战千里连灭二家的后续。

小迂回,则指的是战阵之上,燕人骑兵依靠着训练有素和久经战阵所养成的配合战法;

第二次望江之战,虽说田无镜成功地以偷梁换柱之法,诱骗得野人王主力于其麾下真正精锐决战,但当时,野人大军主力,在数目上,依旧比田无镜麾下主力多得多。

然则战场之上,双方万人以上,则开始散乱,双方各十万人,战场规模之大,更是难以想象,如果一方结寨而守,层层设防,那还好,但若是双方于旷野之上完全铺陈开去厮杀,主将根本就来不及去掌握全局,至多以预备中军为引试图牵导。

而燕人,就是靠着这种以乱打乱的方式,于冲阵之中自我分成多路,多向进行切割穿凿,硬生生地将野人的主力给打乱,从而打崩,进而打溃!

这就是小迂回之法。

其实,双方战阵对面厮杀时,战死的士卒,并不算多,但野人主力被打溃之后,就是那雪海关没有被燕人那位平野伯提前夺下来,野人主力能逃回雪原的,也不会太多,而对于我大楚步卒而言,于外野战,胜,燕人大可从容后撤,我军很难追得上,就算强行追上了,也很难包围歼灭,还得小心燕人来个诈败,于我军追击途中设伏;

而若是败了,燕人骑兵掩杀过来,我军能撤下来者,估计寥寥。

当年燕军攻乾,也是这般,骑兵施压,冲阵,待得乾军崩溃后,就是从容漫山遍野地捕杀。”

熊廷山常年在梧桐郡,所对付的,也是那些不听话的山越部族,而山越之中,水路纵横,山谷密集,哪里来的骑兵作战的环境。

所以,他对骑兵战术,不能说不了解,但毕竟没有真正地和骑兵兵团交过手,听到年尧的话后,他也不由得有些讪讪。

摄政王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道:

“如此说来,我大楚,岂不是永无和燕人野战争锋之日?”

年尧马上道:

“非也,王上,自王上平定局面以来,王上已经在皇族禁军之中培养马队,虽说我大楚的马,不如燕人的高大,但调教得当的话,也能当一用;

依奴才之见,我大楚一,得和乾国那般,继续扩招骑兵,继续训练;二,对外,则以稳扎稳打地方式为主,避燕人之锋芒;

三,真要打,也可以,但必须得择天时地利人和三项之二,方可出击。”

熊廷山叹了口气,道:“皇兄,我觉得年尧这奴才说得对,他大燕劳师远征,打我镇南关,得横跨整个晋地。

我大楚以逸待劳,不妨就在镇南关那儿,和他磨一磨,看他燕人,打算在镇南关下填多少条人命,咱奉陪就是。

待得燕人疲敝,我大楚再伺机而动。

要知道,那位燕皇一直传闻身子骨不太好,而皇兄你,还年轻。”

摄政王点点头,其实,他心里,早就有方略了,先前,只不过是让自己麾下最信任的两员大将“开诚布公”一下。

尤其是,自己的这个五弟,一直想着去前线领兵,摄政王是信任这个五弟不会谋反的,要谋反,人家早就可以动手了,没必要先投诚再转身造反。

但他担心的,是自己五弟会自傲轻敌,也担心自己接下来的安排会让其心生芥蒂,故而才特意看着舞姬跳舞,等年尧过来,与五弟说一说。

身为楚国暂时有实无名的皇帝,不,确切地说,往上数好几代楚国皇帝,都需要有这种长袖善舞的能力,以便维持这种楚国共生的政治形态。

其实,如果撇开镇北侯府这种存在,楚人在这种政治生态上其实做得是东方四大国之中最好的。

乾国国内士大夫阶层编织出了一层层的网,不仅仅包裹进了武将,也将官家也一同包进去了,就是如今那位乾国官家,也是靠着燕人上次南下,算是帮忙将那个网撕开了一个口子,他才能有所作为,一举罢免了几位相公,开始真正意义上地掌权。

晋国就不用说了,晋国皇室在燕京住的是晋王府,而司徒家在颖都,则住的是成亲王府。

都是投降者,皇室正统的待遇居然还没自己名义手底下的一个诸侯来得高。

燕国,就是在走钢丝,自己喂养出了镇北侯府这个庞然大物,若非匪夷所思的那铁三角关系,现在的燕国可能不是在忙着对外开拓,而是在忙着内战了。

“年尧。”

“奴才在。”

“你即刻启程,去镇南关,重新布置和完善防务。”

“奴才遵旨。”

“五弟。”

“臣弟在。”

“你留在京中,抓紧将手中的那支兵马训练好,另外,过不了多久,各路兵马会汇聚于郢都,也都由你来调理。

必要时刻,你需要北上。”

“臣弟遵旨。”

“不要怪哥哥不给你机会,而是这种事,哥哥我想求稳。”

年尧的能力,摄政王是清楚的;

另外还有一点,在面对田无镜时,年尧没有丝毫当初在平定诸皇子叛乱时的不可一世,而是从一而终地………怂。

这是令摄政王最为放心的一点。

“三天后,朕将举行大仪。”

所谓大仪,是楚国的一种传统。

楚国内的贵族,分为七等,大仪,则是楚皇召开的,前三等贵族聚集在一起的议事。

先前,摄政王平定诸位兄弟叛乱后,曾举行过一场大仪,就是在这场大仪上,他确定了自己楚国皇族正统的身份。

“咱们先动起来,再慢慢看,燕人这次,到底打算下多少血本,朕之前和诸位臣工商议的结果,是燕人在灭晋之后五年内,应该不会再行大战,现在,看来那位燕国皇帝,又想赌了。

真是个……疯子。”

摄政王伸手,

将手中剩余的干果洒落在了地上,

道;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

……

燕国将要伐楚,这个消息,被封锁压制住了。

当然,想要永久隐瞒,是不可能的,一是没这个可能,二也是没这个必要。

战事一起,兵卒开拔,能瞒得过谁?

真全都瞒住了,谁去打仗?

眼下的封锁消息,只是为了给政局一个平稳的过度时间,以让朝廷得以从容地布置和安排。

三日后,

郢都皇宫内的金凤殿,

摄政王坐在龙椅上,

在其下方,坐着六十余位贵族。

里面,老人和中年人,各占一半。

楚国的政治习惯,朝廷内,有一半的官位,其实就是贵族们的囊中物,非有对等贵族身份者,不得担当此任,有些官职,甚至成了某家贵族的世袭传承。

大殿中央,燃着一排火把。

相传当年楚侯和麾下封臣们每次议事,都是以火把为引,大家团坐一圈,所以,这个仪式,一直传承了下来。

其实,各大贵族族长,只要没有特殊情况的,基本都会在郢都任职,就是有一些因为身体情况而不得不回到封地养老的,也会派出族内下一代内定的族长来郢都接替自己的职位。

大仪想举行的话,真的可以和朝会一样,第二天就能凑够人。

之所以等三天,是因为距离郢都比较近的那些贵族,他们的真正的话事人,需要从家族里赶来,而且这几个家族,算是楚国最为强盛的一批。

比如昭氏、景氏、独孤氏这类。

而这时,

待得所有人入座就位后,

景氏老族长亲自上前,拔出一根火把,转身,走到摄政王面前,颤颤巍巍地跪伏下去,将火把举过自己的头顶。

摄政王伸手接过了火把,将其插在身侧准备好的铁笼子里。

景氏老族长缓缓起身,后退;

所有贵族一齐起身,面向摄政王,在景氏老族长的带领下,行三跪九叩之礼。

景氏在楚国一直负责文教一事,最早,在初代楚侯身边时,景氏就负责祭祀和礼仪了,相传,景氏的祖辈,曾在大夏朝礼部任职。

大礼结束,

诸位贵族重新落座,等待摄政王开口。

摄政王伸手,对身侧招了招,数名宦官捧着龙袍和通天冠以及一应属于帝王的配饰,放置于位置中央,随即安静地退下。

诸多贵族面面相觑,这是哪一出?

虽说都知道摄政王登基是迟早的事,但今日的大仪,不应该是商讨燕人伐楚的对策么?

怎么龙袍通天冠这些帝王行头给摆上来了?

景氏老族长和独孤老族长对视了一眼,前者向后者投去了问询的目光,因为他知道,独孤家的造剑师,和摄政王关系很好。

独孤老族长微微摇头,示意他不清楚情况。

景氏老族长则在心里寻思起来:

楚国民间向来有冲喜的传统,且若是遇到战事,男子入伍时身上若有婚约,按照风俗,会提前完婚,一是代表忠贞,二也是一种祝福。

难不成,

摄政王想要在大战开始前,冲冲喜?

那自己,

该不该劝谏一下呢?

其实,朝堂上的事儿,和贩夫走卒的事儿,也没什么区别。

大贵族有封地,有人口,商贩有一点本钱也有一批货;

大贵族需要和其他贵族搞好关系,时机合适时,也会打压吞并他;商贩需要和同行搞好关系,时机合适时也会落井下石。

大贵族需要讨好皇帝,因为楚国皇室,依旧掌握着大楚最为强大的力量;商贩则需要讨好坊市的官吏。

所以,在这个时候,景氏老族长开始思索是不是要顺水推舟一番,也就毫不奇怪了。

但摄政王只是伸手指了指中间地上摆放着的龙袍和通天冠,

很随意,

眼里,

还带着一抹嫌弃,

开口道;

“这个,你们谁要?”

一时间,

所有贵族再度起身,齐齐跪伏下去:

“臣等万死。”

“臣等有罪。”

虽然不知道摄政王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朝堂上,自然有朝堂的礼仪和规矩,比如在这个时候,先认罪摆个态度,是没错的。

摄政王没让他们急着平身,

而是摇摇头,

道:

“燕人要来了,这次,看比年初那会儿燕人那位南侯,来得阵势要更大数倍;

你们说,

朕现在要不要准备一套白衣素服,再去寻一头羊来,

主动开个门,

穿着白衣牵着羊,直接向燕人投降了?

怎么着,也能混一个亲王的位置荣华富贵一生,是吧?”

景氏老族长当即抬起头,大声道:

“王上,怎能出如此言语,我大楚社稷,怎能拱手让给燕蛮!”

“是啊,王上,这可是祖宗留下来的基业啊。”

“王上,我等誓死保卫王上,保卫大楚。”

“请王上收回刚才的话,否则臣就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

“王上………”

“够了!”

摄政王猛地一拍御案,其本身,就是一个修行者,其体内还孕养着一只灵物。

这一拍,

御案直接断裂,

这一喝,

更是使得金凤殿内鸦雀无声。

“三日前,朕派凤巢内卫给你们一个个传了消息,我大楚三等爵以上贵族,共六十四位,话事人,全都在此就坐;

但这三日时间,

真正已经动员封地内民夫粮草兵马者,只有十一家,只有十一家!

朕就想问问,剩下的五十三家,你们在等什么,在观望什么;

在等着朕来求你们么?

在等着朕来与你们讨价还价么?

这大楚,

是朕的,

没错,

但这大楚,

也是你们的!

这场仗,

要打,

就给我砸了家底好好地打,将燕人挡在外头,等战后,你们依旧是三等爵以上的大贵族!

如果不想打,

可以啊,

朕去燕国皇帝那儿求一个亲王位置,保留一下宗庙香火;

你们,

则可以去和那位曾马踏门阀的燕皇陛下,

好好聊聊。”

————

怕大家久等,先发一章,凌晨一点左右,还有一章,莫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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