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0章 大红灯笼高高挂(七月最后一天求月

张临川既然选择来越国渡他的最后一劫,当然不会对越国全无了解。甚至于说,关于他在这段时间的所有选择,他早已经做过充分的准备。

为了成功完成九劫法,什么魏国、宋国、丹国、楚国、越国……他不知反复研究过多少遍,在心里推演过多少种可能。

其间所耗费的心力,唯其自知。

比如他当然了解,面前这个长得不甚乐观的青年,大约是姓革名蜚,他甚至知道“革蜚”这个名字的由来。

比如他也知道,革氏的唯一一个真人,为了寻找“蜚兽”,早在好些年前,就已经死在祸水。

这次选择来越国渡劫,他仍然决定从世家名门入手。因为此等世家名门,都是国之柱石,一旦生变,更容易掀起狂澜,也更便于他浑水摸鱼。且类似于丹国张氏的是,它们掌握更多的国家隐秘,或许会带给他更多的选择。

在革氏和白氏之间,他当然也做过选择。

最后是考虑到革氏所精擅的驭虫之术他不太了解,恐怕一不小心被留下什么标记,影响后续的逃生。故而才选择从白氏下手,力求将危险的幅度,控制在相对稳定的范畴间。让整个渡劫的过程,更易于掌控。

所以他也很诧异,这个革蜚是怎么敢如此出现在他的面前。

一个刚刚成就神临不久的年轻人,就这么直愣愣地跳出来,他以为他是姜望吗?他杀过几个神临?

还是说,现世天意如今眷顾这种莽撞的货色?

“嗯?”张临川用鼻腔发出这个问句。

暂不知这个革蜚是怎么发现的他,又是怎么悄无声息地靠近这里。身为大族子弟,又继承了古老的驭虫之术,有些特殊手段不足为奇。但在击杀白平甫的关键时刻,也并未受到干扰。说明这个革蜚要么是刚到不久,要么是另有想法。

他欣赏有想法的人。

“本来想坐视你把他们都杀掉……”革蜚很有些苦恼地说道:“但这样的话,我肯定会挨教训。”

他耸了耸肩膀:“你杀了这么一个,就差不多了。毕竟人总有疏漏的时候,我没能顾得上他,也是情有可原。”

这个人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自然,和那些冠冕堂皇的人很不一样。让张临川觉得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与掌握的情报如此不符,而熟悉的地方,在于那种如出一辙的、毫无人性的“冷酷”。

饿了就吃,烦了就杀,乏了就睡,野兽是没有人类的思考的。只有最原始的本能,也遵循本能。面前这头野兽,好像才开始穿人的衣服。

不过话语间不多的信息,张临川已是听明白了:“你知道我会来?”

“对。”革蜚压低了嗓子,怪声道:“是有人这么提醒过。”

张临川若有所思:“大楚淮国公府?”

以他的智慧,自然能够想得明白前因后果。在这瓜分丹国肥肉的关键时刻,除了姜望,还有谁会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会这么认真地研究他,这么恨他?

而除了那个跟姜望关系匪浅的淮国公府,还有谁的手可以伸这么长?还有谁会帮姜望这么隐蔽地传开消息?

丹国大张旗鼓地通缉他,他还以为是“人丹”一事的后续,现在想来或者并非如此。

当时应该重点清查一下张靖、张巡这方面的记忆……

他想,或许丹国、宋国、庄国,乃至南斗殿、剑阁这些地方,应该也已经全部收到了姜望的提醒。他有可能选择的每一个目标,都大概率藏着陷阱。

换而言之,他的目的其实已经被猜到了,若是他还选择按部就班地去完成九劫法,结果一定必死无疑。

这个姜师弟,还真是给了他很多惊喜……

“好像是吧。”对于张临川的问题,革蜚只是无所谓地道。

张临川平静地笑了笑:“那个叫左光殊的,已经长大了,应该为他的选择付出代价了。”

“那是你的事情。”革蜚好像已经不太耐烦对话,从书房的角落里走出来,笔直地走向张临川:“至于现在……是我的事情。”

他此刻的杀意如此不加掩饰。

张临川本以为他会想要聊些什么,谈些什么,现在看来又全然不是如此。

真是一个非常古怪的人!

目光平静地看着革蜚,张临川也丝毫不遮掩自己的冷漠,脚步一错,便往后退,他手上的书、身前的书架、周边的空间,顿似清辉照水、波光粼粼。

他已是踏出了现世,穿入现世和幽冥的缝隙间!

神通,乾坤索!

此神通号称“贯通阴阳,连生合死”,穿梭幽冥现世也只是等闲。

因为白骨尊神的存在,他不敢去幽冥世界,但却巧妙地应用在自己的无生世界中,凭之贯通神道世界与现世、赐予信徒伪神通。

那些地煞使者的所谓神通,皆是他这个神主的赐予,也即无生世界的外法体现。虽然从根子上来说就是假的,也没有真正的神通之功。但简单的获取方式和可观的战力提升,也大大提升了扩张教派的速度,膨胀了无生教的整体实力。

可以说这乾坤索已经被他开发到了极限,是秘中之秘,轻易不会示于人前。也就是先前在魏国晚桑镇布局,才以乾坤索配合往生,引渡了一回残魂。

此时却是一见革蜚有动手的趋势,便立即以乾坤索遁走,完全不在意神通信息的暴露,颇似惊弓之鸟。

当然不是说他真的害怕什么。

越国这个革蜚虽然超出他的意外,但也不足以让他惊惧。

白骨尊神他都敢算,区区一个神临修士算得了什么?

不过在渡生死劫的重要关头,“意外”这种事情,他需要尽量避免。这里毕竟是越国,越国毕竟还有两位真人。这个国家发生的“意外”,完全具备让他翻船的可能。

所以他决定暂不计较革蜚的鲁莽,以最安全的方式,先一步离开这里。

若是等到越国开启护国大阵,即使他身怀乾坤索,也不能以脱离现世的方式逃开了。因为那个时候,现世的屏障,已经被护国大阵的囚笼所取代。

甚至于说,倘若他逃进世界缝隙后,越国如果立即开启护国大阵,他也会被钉在靠近越国的范围内。等待着被人发现、擒获。这也是他在魏国那一劫中,逃出魏国国境后,才使用乾坤索的原因。

今日不同。

只杀了一个白平甫,且是在这个革蜚的注视下将其杀死。他不想闹出动静,对方似乎也不想。他不得不怀疑,这和越国内部的权利斗争有关。

为了逃开革蜚背后的那位隐相的锁定,世界缝隙是天然的屏障,乾坤索是最好的选择。

倘若抛开那些幽冥神祇的影响,单纯的幽冥世界,对于神临层次的修士来说,其实算不得危险。修炼神道的来到这里,更是如鱼得水。无非是世界规则有所不同,需要时间去适应。

当然在无数先贤的努力下,现世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哪怕是普通人,也都可以安然生存,繁衍万代。

而现世和幽冥世界之间的世界缝隙,则是十分危险,等闲金躯玉髓的神临修士肉身行走其间,都很难保证生存。

倒不仅仅是没有天地元气的补给,也不仅仅是游荡在世界缝隙里的“刮骨风”,又或一些诡异难测的恶兽。

《朝苍梧》有云:道称‘质非’,佛称‘怨想’,法称‘大恶’,皆世界罅隙之险恶也。

那触之则骨落的“刮骨风”,亦是所谓“怨想陷阱”的一种。

在诸多“怨想陷阱”中。

最凶险的还是无所不在的世界阴影,有时候只是随意卷过,便能够将一切有形无形的物质带走,不会有半点波澜。

真正能在世界缝隙里长期存在的,也就是一些依托于现世存在、又有独立规则的特殊小世界。它们本身具备强大的世界力量,拥有与众不同的资源,完全可以抵抗外界侵袭……也被称为“洞天福地”。

而一些失陷于世界缝隙的现世地块或者幽冥地块,最终都会在漫长的时间里被消解,在本身携带的世界规则都崩化后,物质也一并归消于无。当然,一些意外,譬如刮骨风,譬如世界阴影,一旦不小心撞上了,也会加快这个消解的时间。

所以将现世地块或者幽冥地块扯入世界缝隙,通常都是最恶毒的手段,本身对现世或幽冥也是一种损害,会让彼方世界意志产生敌意。非深仇大恨不会使用。

张临川选择遁入世界缝隙里,自是为了最高效地摆脱纠缠。

既然越国这边有所准备,那他付出再暴露一些信息的代价,避而远之就是。现世广阔,没有必要硬吊一颗歪脖子树。他更不是一个会在大道之前赌气的人,情绪永远不会影响他的决定。

但再一次令他意外的是……

穿梭在无光无声的世界缝隙中,那个叫革蜚的,竟然也追了进来!

世界的屏障被悄然穿透。

儒衫猎猎,卷风而来。

在这极其危险的世界缝隙里,张临川看到革蜚以恐怖的速度在迫近!

太自信了!

是得到了暮鼓书院的秘密培养,还是得到了高政的真传?还是说高政就紧随其后?

在世界缝隙中厮杀,非张临川所愿,因为说不定就会惊动什么古怪东西。故而他只给了革蜚平静的一瞥,瞬间加快了速度,如一道电光闪现,游过这空无的环境。

不必要有无谓之战斗,勿增无谓之风险。

但革蜚的声音,又迅速追了上来——

“你就这么走了,我拿什么跟老师交代?”

对于此人的实力,张临川重新做了审视。

他开始在世界缝隙里疯狂折转,不断加速、加速、加速!

虽然他亲身穿入世界缝隙的经历非常少,但身怀乾坤索的他,在这里极为自由。对于世界缝隙的观察,更是从未间断。

这是他的退路之一,他当然万分重视。

在遍布“怨想陷阱”的世界缝隙里,如此恐怖的速度,几近于找死。若不是他做了多年准备,不可能如此行险。但革蜚竟然也毫不示弱地追了上来,叫他始终甩不掉。

革氏传承有这么强?还是说高政果然像传闻所说的那样,深藏不露,不是等闲真人?

一时间两个人都看不清彼此了,只有你追我赶的两道虹线。

恍恍惚时间难计。

在高速疾飞之中,迎面忽有一片隐约的阴影垂落。

张临川假作不知,调整自身方位,自然地遮住革蜚的视野。及至临近了,抓住机会抬步一折,身如水镜起波澜,神通乾坤索发动,顿时穿回了现世中!

这一步太过自如,世界阴影恰好成为他的陷阱。

有时候精心设计的陷阱,未必及得上这种顺手为之。天时地利一相合,顿成绝杀之势。

别说革蜚了,就算高政落进这世界阴影里,也要被当场消化。

再次现身的地方,是一处不知名的山谷。

在越国的东面,当然还远未至梁国。

但来不及等张临川检视自己的收获、重新规划路线,身前的空间就像一扇门户,被轻轻推开,面容奇古的革蜚,已经走了出来!

即便向来从容如张临川,也不由得露出一丝讶色。

“很惊讶?世界缝隙是什么隐秘的地方吗,你好像觉得就你熟悉?”革蜚脸上带着怪异的笑:“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从什么地方出来,又是怎么出来的。”

“听起来像是我低估了你。”张临川笑了两声,站定脚步:“所以你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这么自信?”

说白了,他忌惮的是革蜚背后有可能的高政。然而经过世界缝隙里的这一场追逐,哪怕是洞彻真实的当世真人,也不可能捕捉到痕迹,早该被甩掉了。

至于洞真之下,他怕得谁来?

“我当然是从革氏出来,不过这不重要。”革蜚笑着道:“重要的是……你惹到我了!我可是革氏子弟,国家天骄,岂能容你这妖人作恶横行?”

他仍如先前在白平甫的书房里那般,主动向张临川踏步,主动打破危险距离。

而张临川这一次……

脚下如生根,一动不动。

“革蜚,是叫革蜚对吧?你有没有想过,我之所以离开,并不是因为忌惮你呢?”

张临川意识到,这个革蜚跟他所认知的完全不同,故而往生神通不容易找到切入点,最稳妥的恶种开局很难成功。

但这也无所谓。

此时已在越国境外,无非是速战速决,无非是正面杀一场。

逃了太久,世人好像以为他这个无生教祖,只会逃跑……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

轰隆隆!

本是青天白日,忽然间电闪雷鸣!

张临川的身上,游动着若有若无的幽暗电芒。而与之相对的耀眼炽白雷光,已将天穹分割成无数个裂块!

这个无名的山谷,完全被他狂暴的力量所覆盖。等闲神临境修士,根本不可能有此体现。

但在那呼啸而起的狂风中,在那狂舞长空的电蛇之下。

革蜚也笑了——

“张临川,我姑且也这么称呼你……你有没有想过,我之所以任你离开,任你逃到这里来。也只是不想让人发现,你杀白平甫的时候,我正在场呢?”

他的一双眼睛,立即转为一黑一白。

倏然间这片天地,竟如风中燃烛,明灭不定!

……

……

广阔丰饶的河谷平原,早已经沦为废地,寸草不生。

天骄张巡的鲜血洒落此处,也未能滋长一叶草芽。

世间的残酷恰似如此。

河谷平原北部,其国名“丹”,曾经也算是泱泱大国。如今刑人宫执掌者公孙不害正在公审此国高层,王侯将相皆成阶下囚。诸侯列强也都列席就坐,斯文有礼,静待分餐。

河谷平原南部,其国名“乔”。它与丹国如此之近,且有相当亲密的关系,两国皇室在历史上多有通婚。什么一荣同荣,守望相助,盟约签了不知多少……现在也只可安安静静的,旁观这一切。

人们大多知道,丹国和乔国,都是河谷之战的旁观者。

人们不太知道的是,丹国和乔国,都是河谷之战的幸存者。

或者也可以说,是背叛者……

当年包括丹国和乔国在内,河谷诸国隐秘筹划多年,想要组建类似于一个西北五国联盟的盟国,好在秦楚两大强国的夹缝之中,求得一份自主与自由。

计划已经进行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只要景国点头支持,他们就可以像西北五国联盟一样,作为一根让秦楚都肉疼的刺……

假以时日,河谷平原如此丰沃,如此得天独厚,河谷未尝不能为强国!

震动天下的河谷之战,却在关键时刻骤然爆发。

说是秦楚生隙,欲较高低,战场却选在河谷。

向来愿意主持天下正义的中央帝国,全程保持了缄默。

没有景国的支持,面对秦楚兵锋,丹国、乔国又哪敢吭声?

直接将隐秘签订的盟约弃于脑后,对河谷平原上诸多小国的求援充耳不闻。甚至紧锁边关,不敢放一个河谷诸国的百姓入境。

因为秦楚双方在将河谷平原选定为战场之前,就已经先一步以外交手段在此完成了切分。

两强各据平原西东,丹国、乔国自身都朝夕不保,怎敢接手秦楚之私产?

最后的结果便是史书所载、人所共见——秦楚之间一场声势浩大的国战,直接将整个河谷平原打成了白地,自此以后,河谷诸国皆亡。

后来的日子里,丹国和乔国之间倒是还保持着联系,两国皇室甚至前年还通了一次婚,算是弱者之间的相拥取暖。

但如今要分食丹国的,都已经不是秦、楚两国之间的哪一家了。

什么自家的姑爷,先皇的血亲,乔国哪里还顾得上?亦只能故技重施,锁关装死。

在天下列国间,一声未吭。

其实乔国不算太弱,毕竟曾经也是有当世真人坐镇的国家,不然也不敢与丹国暗通款曲,野心勃勃地一起牵头建立河谷联盟。

当然,若是乔国君臣早知道丹国那位号称“赤帝”的真君根本就死在天外好多年了,打死他们也不敢答应什么联盟。

而等到河谷之战开始前,乔国的那位当世真人,不幸陨落在虞渊。

乔国就此失声。

作为乔国如今实力仅次于国主的神临,号为“百花娘子”的闵幼宁,今年已经两百三十多岁了。可以说,她这一生见证了太多。

从一个初出茅庐的天才少女,后来成长为意气风发的强者、艳名远扬的美娇娘,再到如今,容颜依旧,灵魂中却生出一种挥之不去的衰气。

这股衰气,藏在她的眼角眉梢,洇在她的肌肤骨骼,腐化在她的人生里!

她久为国事忧思,也一直困顿于修为的停滞,自知是老了的。

如今坐视丹国在风雨中倒塌,她在独自清修的百花楼上愁绪万端,完全看不到远处风景,也看不清家国未来。

乔国现在的苦苦支撑、乔国君臣殚心竭虑的努力,这么多年的岁月交付了……又都有什么意义?

仍不过是霸国之兽巢,仍不过是盘剥百姓以上贡的孱弱之徒。国不足以称国,外不能撑风雨。

说起来这样的乔国,比那个一夜之间被灭的无生教,又强到哪里?

天子枉为君父,她亦枉称“护国”!

这么多年活过来,天下事情她看得清楚,人恰恰是因为清醒而痛苦。

比如她很明白,早先河谷平原的这件事情,原本是河谷诸国有独立的需求,景国有在现世西南驾刀的需求,两方一拍即合。

当然现在看来,在原定的河谷联盟内部,丹国是有借盟国之势冲刺出一位衍道真君的计划的。以此掩盖他们的真君老祖严仁羡之死,算得上是险中求生的一步棋。

十一年前那场元始丹会,搞得轰轰烈烈。丹国假严仁羡之名,玩了一出隔世传丹,唬住了不少人,彻底打破了严仁羡已经身死的所谓“谣言”。

现在想来,丹国人简直是以“骗”成道,把天下人骗得团团转。

骗到了包括他们乔国在内,河谷诸国的意动。骗到了景国的支持,也骗到了秦楚的警惕。

遗憾的是,并未能扛住这种警惕。

所谓的河谷之战,一开始其实是秦楚察觉到河谷诸国联盟之事,故而决定联手斩断景国爪牙,开一席瓜分河谷平原的盛宴。

但景国的应对非常果断,一见事不可为,立即全面退出现世西南。以实际行动表态,他们完全不对这里施加影响,不得不说,是以退落子的一步好棋。

作为西境和南境的霸主,秦楚两国对现世西南本就有更多的诉求。在景国全面退出后,两大强国都不满足于原定分割的部分,于是以一场真正的大战来决定双方态势、厘清最后的收获。双方逐渐加码,最终打得无比惨烈。

什么是天下大势?

说来说去,就是更大的利益分割。

昔日之河谷诸国,今日之丹国,又有什么区别?

严仁羡若在,“人丹”之事,死一真人即可,运作得当,一位神临就足以担下责任。严仁羡不在了,整个丹国,也早就没有存在的理由。至少没有掌握如此多利益的理由。

残酷的是……在现世这张巨大的棋盘上,乔国从始至终,都只是被分割的利益,而永远失去了持刀分割利益的资格。

闵幼宁在心里轻轻地叹息。

随着年月的增长,才知道年轻时候的雄心万丈,是多么可笑!

随着年月的增长,才知道年轻时候的雄心万丈,是多么可贵……

“闵府君,闵府君!大事不好了!”

忽地有一阵喊声,伴着急促的脚步声追上楼来。

闵幼宁截断了远眺的忧愁视线,回过头来:“现在的乔国,还能有什么大事……”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她已经看到了府里这名侍卫身上的鲜血。

“怎么了?”她起身问。

那侍卫半跪着瘫在地上,强忍着痛苦,急声道:“杨崇祖疯了!刚刚直接杀入府中来,见人就杀,已将小姐掳走!”

“什么!?掳去了哪里?”

侍卫道:“说是带回杨家成亲!”

砰!

闵幼宁直接飞出窗外,自往杨府而去。

现在的闵家,就只有一个小姐。便是她的嫡亲孙女闵燕娥。

她这一生,养了四个丈夫,但自己吝于生育,只在一百多岁的时候,生了一个儿子。

儿子又只得一个女儿,向来是被她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

侍卫所说的杨崇祖,乃是国中副相之子,与自家孙女闵燕娥,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个孩子感情甚笃,本也称得上是良配。

但不知为何,在去年的时候,燕娥忽然就对那杨崇祖没了感情,执意不肯嫁他,说这人变了,不能再叫她心动。

她虽然看不出来杨崇祖哪里变了,但自己的孙女说不嫁,那就不嫁。她闵幼宁的嫡孙女,自然有自我自由的资格。女娃本也不必嫁人,修行自有高天。

未来广阔,本不必在意什么一时缱绻。

况且就算一定要谈婚论嫁,以燕娥的人品相貌才华,在这乔国,还愁找不到一个好夫婿?

杨崇祖不过中人之姿,散了也就散了。

却怎么想得到,这杨崇祖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却敢武力掳掠?

杨家匹夫竟是怎教的儿子!

闵幼宁随即又生出警惕来。

她不觉得杨崇祖自己有这样的实力,能够强闯闵府。更不相信这背后没有那个杨老匹夫的支持。

联系到丹国的事情,她不由得怀疑这其中是否存在什么阴谋。在外部哪方势力支持下的政变?

一边传音给亲信手下,让她通过隐秘渠道,迅速通知国主。一边带着一肚子怒火、满心猜疑,横飞长空,穿街越市,直接撞到了杨家门外。

一掌轰开紧闭的杨府大门:“杨家小儿,出来受死!”

本是为兴师问罪而来,看到此刻中门大开、张灯结彩的副相府邸,闵幼宁却愣住了。

偌大一个杨家,处处堆红。

只是有的红色是喜庆是红绸红花,有的红色……是殷红之血!

院中此刻有许多的人,大约也符合一场亲事的热闹。只可惜这些人全都躺在地上,鲜血积成了水泊。

在无数尸体环绕的正中央,当朝副相的公子杨崇祖,穿着一身大红的新郎官服,帽插宫花,笑容灿烂,正端坐在一张大椅之上。

仿佛正在等她。

此时他的姿态,仿如一位君主。

周边的那些尸首,隐约竟似丹陛。

“燕娥呢?”闵幼宁看着这个年轻人,声音结了冰。

杨崇祖毫无畏惧地回看着她,忽而神经质地笑了笑:“我三聘六礼上门,礼数周到,你们竟给我送回来。”

“我与燕娥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临到头了,她竟薄情变心。”

“我这么一表人才,家世显赫。要才华有才华,要长相有长相。真心要与她成亲,她竟然执意不肯。”

“她不肯也就算了,我爹我娘他们竟然也都不同意。我把新娘子都接回来了,他们一个个吵这吵那,说什么要我跪着把人送回去……你说说这叫什么事?”

“他们这是在耽误我的人生幸福啊!”

杨崇祖很是气愤地说到这里,无奈地摊了摊手:“没办法,我只好把他们全都杀了。”

闵幼宁这时候才注意到,伏在杨崇祖靴子前的,可不正是当朝副相?而那位副相夫人,却是倒在他身后不远处,趴倒在正堂的门槛上。

她强抑杀意地看着杨崇祖。

杨崇祖仍然是那个杨崇祖,仍然是那副年轻端正的五官。

杨崇祖已经不是那个杨崇祖,那眼神即便是她,也觉得太冷酷!

“我问你燕娥呢?”闵幼宁咬着牙,再一次问道。

杨崇祖很有些惊讶的样子:“我刚刚没有说清楚吗?死啦,死啦。你放心,是成过亲才死的,是我杨家的鬼……对了。”

他站了起来,就在尸堆之中,非常有礼貌地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我现在缺个新娘子,你也还有几分姿色,可以替她一下吗?”

本月最后一天了,兄弟姐妹们,月票不投就过期了!

……

今天八千字,其中两章,为总盟秦殇的白银盟加更。(2/3)

(先还这厮两章,省得再絮叨老夫)

……

……

感谢大盟我爱琪琪888打赏的新盟!

感谢书友“天互”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63盟!

(本章完)

第1731章 六身同渡生死劫,风云交汇龙虎竞!

现世西北,乃苦寒之地。

生活在这里的人,也被残酷的大自然,砥砺出了坚冰寒铁般的意志。

西北五国联盟结盟互保,对抗天下强国荆国已经很多年。

几个小国合在一起,与军庭帝国正面对撞,多少年来不曾退缩一次,几是一种传奇故事。

但是在去年年底爆发的荆国西扩战争中,景牧之战、齐夏之战接连开打,景国无瑕它顾,西北五国联盟便遭受了重创。

大半个高国、小半个辽国,都被荆国一口吞下。

是雪国冬皇谢哀横空出世,挑战荆国龙武大都督钟璟,景国又大胜牧国,这才叫停了荆国这场兵锋凌厉的西扩战争。

雪国人信誓旦旦表示,冬皇谢哀是两千年前的霜仙君许秋辞转世,历史性地创造了转世重生的神话,这说法有人相信,有人不相信。

但对西北五国联盟来说,信不信不重要,冬皇的存在很重要。冬皇愿意出头,更重要。

西北五国联盟,现在太需要雪国的力量。现世西北,也太需要多一位衍道真君!

所谓西北五国联盟,乃是辽国、真国,高国、铁国、寒国。其中铁国最强,有一位真君老祖存在,虽然常年闭关,毕竟是一份威慑力。高国最弱,在西扩战争之前,统共只有两个神临。

当然,无论是高国太师余景求,还是当今高国国主,都是在与荆国强军的厮杀中成长起来的,比一般的小国神临强太多,更非某些一人撑一小宗的弱神临可比。

令人遗憾的是,高国太师余景求,自从独子意外身死后,就有些一蹶难振。

尤其此事缘起楚国山海境的九章玉璧《悲回风》。

他本是为儿子准备的机缘,儿子却因此而死,玉璧也随之失踪。

楚国恶面统帅伍希亲自来高国讨要玉璧无果,怒不可遏,当着高国君臣的面,狠狠扇了余景求一巴掌,叫他颜面扫地。

苦心积虑,反为所累,所求皆失,又伤颜面又伤心。

在后来爆发的荆国西扩战争中,余景求亲身上阵,几番奋武,几番求死。但最后并没有死成,高国却成了这场战争里损失最惨重的国家……

实力差距太大,全程被荆国射声大都督曹玉衔戏弄来戏弄去。

曾经在高国声望无二的太师余景求,一时之间,颇受民怨。

他却不能退隐,不能弃国而去,不能以身相殉,只能强撑着一切。因为现在的高国,已经退到了悬崖边上。一旦再失去他这根梁柱,便可以马上宣告灭国了……

荆国是军庭帝国,所谓军庭,类似于一种军事首领的联席议会。六护七卫十三军中,除开皇室亲掌的那几支强军,其余都拥有极大的自主权。

当然,唐姓皇室的威严,在荆国仍然是至高无上的。

高国的大部分领土,如今都被荆国骁骑军和射声军瓜分。

前者份属于骁骑大都督夏侯烈,后者份属于射声大都督曹玉衔。

虽然这两位都不会在这里坐镇,但只要军旗一插,高国人便莫敢靠近。便只是麾下勇将,也足以横扫现在的高国。

人们很难想象,余景求是以怎样的意志力、怀揣着怎样的心情,撑挽着这个国家最后的一点尊严。

千万年后也许会有人重新评价他,也许没人记得他,也许连高国都不复存在。

但是他的选择,就在这里。

他的一生,于此刻印。

在高国甚至可以称得上简陋的宫苑中,陈设简约,弓刀挂墙。年不满九岁的高国太子李邦佑,正跪坐在书案前,一板一眼地读书。

读的是《史刀凿海》之《景略》卷三。

正摇头晃脑间,忽然想到了什么,皱着眉头,放下手里的书卷,恭敬的执弟子礼:“太师,学生有惑。”

盘坐在上首的余景求,将心思从国事中拉扯回来,勉强驱散了疲惫,温和地问道:“太子但问无妨。”

李邦佑童声甚稚,清脆天真:“学生读史,屡见旧载。古今对照之余,心甚惶惶,不知何安也。”

余景求看了他一眼,道:“细讲。”

李邦佑于是坐直了些,问道:“为将失阵,何如?”

余景求不假思索:“刑之。”

李邦佑又问:“为将失土,何如?”

余景求道:“斩之。”

李邦佑再问:“为政失民,何如?”

余景求沉声道:“黜之。”

李邦佑接着问:“为政失国,何如?”

余景求沉默了片刻,道:“夷之。”

“那学生就不太懂了。”个子小小的李邦佑,抬高了脑袋,这一时,脊直气重,头上玉冠似是舀住了天光:“有人为将失土,为政失国,外交失仪,外战失兵,怎么还能堂而皇之坐在孤的面前,教孤读书做人为政治民呢?”

余景求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凌厉无比,但立即又悲哀的衰落下来。

骂他的人多了去了,他早就习惯。

从德高望重到千夫所指,不过一场战争。他是承认自己的失败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由他亲自开蒙的、今年还不到九岁的太子,竟也会这样骂他。

老百姓可以骂他,将士可以骂他,同僚可以骂他……但高国李氏,明明知道他付出了多少,明明知道他都做了什么,明明知道他主动承担了什么,有什么资格骂他余景求?

但不到九岁的太子,又能知道些什么?

李邦佑的言论体现的,或许是高国国主的态度!

“你……放肆!”

他的心是冷的,他的脊背微弓着,严厉而衰弱地盯着李邦佑:“老夫为高国做了什么,天地可鉴,岂容你这黄口孺子欺辱!谁教的你这些话,为何不当面讲与老夫!?”

“没谁教孤,读书自明!”李邦佑拍案而起,伸手扶了一下玉冠,然后戟指余景求道:“余景求!伱为一己私欲,为了你那个废物儿子,妄求九章玉璧,以至于得罪霸国!一生沽名钓誉,战场上明言求死,实则苟且媾和,以高国之国土,结曹玉衔之欢心,下欺于民,上欺于天!什么天地可鉴,安敢与孤大言!”

余景求的脸,在这一刻涨红到了极限,他站了起来,以神临境的修为,手竟然在抖:“我求九章玉璧,是我自作自受,后果我也自承了。我的儿子死了,我对楚国人下跪!我有什么对不起你李家?”

“陛下,陛下!”

他怒喊着高国国主:“堂堂天子,不敢见老臣吗?天子是金言玉宪,有什么话,自与我说,不必使童子之口,脏了国储之心!山河之缺犹可弥,粪土之心能洁乎?!”

他在这里情真意切。

可国主李纪是亲自出使铁国,去向五国盟主讨要援助去了。怎么可能听得到他的嘶声?

可怜这余景求,还以为背后都是高国国主李纪的安排。还以为他忠心辅佐了半辈子的高国国主,对他早生愤恨。所以他才如此痛苦。

七魄替命,本躯一而副身七,这是神通开花后的极限。

每一个身份,都以一魄为主替。从这一魄开始,逐渐替代三魂七魄,乃至于身心,最后合于命途。

在齐国雷占乾身上,张临川已经耗去了一个身份。

而最后一个身份,他暂时空缺着,并没有急于使用,只想等待一个最好的收获。如果没有那种绝好的机会,他会留给自己的原身。

其余五个身份都已经布局各地,各自发展了不短的时间。

如今一个主身五个副身,六身同渡生死劫,风云交汇龙虎竞!不同的修为,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命运,生死危机自也不同。

如乔国之杨崇祖,已经修到了神临境界,又是当朝副相之子。按部就班下去,要侵吞乔国,对他来说已不算难事。真正的难度,在于之后如何找准时机,以乔国献秦或献楚,如何成功跻身霸国高层。

当然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以杨崇祖的身份实力,只有在乔国皇城之内,挑战百花娘子闵幼宁、挑衅整个乔国的秩序,才可以说真个遭遇生死危机。

而高国太子李邦佑,囿于年纪,这具身体并没有太强大的力量。但因为太子的身份、也因为年纪尚小,怎么找死都很难遇到生死危机,做什么坏事都会被认为还有改正机会……

若是直接往死里挑衅国主李纪,或是挑衅荆国射声军的将领,找死很容易变成真死。而以他的个体实力,是完全没有自保之力的。

太师余景求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很危险,却又存在一线生机——只要他把握好这其中的人心变化,政治影响。

在荆国西扩战争爆发的时候,在兵荒马乱期间,他替入李邦佑之身,以受到惊吓为借口,卧床许久,度过了替命早期的不协调。

沿着高国太子、高国国主、西北五国联盟盟主这样的发展路线,这个身份未来亦是坦途。

现在却是不得不提前爆发,同本躯一起度过生死劫。

他自替入李邦佑的身份,接触得最多的就是余景求,最了解的也是余景求。

余景求的痛苦、愧疚、挣扎,他全都看在眼里。

所以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扎在余景求的心口!

此刻也只以一个九岁太子愣头青的形象,高声喝道:“你怎么还有脸高呼天子,谤诽君父!毁国背德之人,一至于此。余景求!我若是你,当一头撞死,以全名节!”

余景求嗔目而视,脸上情绪复杂,又愤怒又悲哀,又痛苦又失望。

李邦佑则是吓了一跳,一脸畏惧地后退。

就在这个时候,砰砰砰砰,齐整整的跑步声响起。

一队一队的甲士,亮出军刀,直接冲进宫苑里来,只把这一处太子读书之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高国太子李邦佑一边往后退,一边戟指向前:“太师余景求意图谋反,欲害国储,我高国赤胆儿郎,与孤杀了他!”

早在今日读书之前,他就以太子的身份,偷用了玺,假国主之令,暗调军队在附近,时辰一到,便自来围。

仅凭这些甲士的实力,当然杀不了神临境的余景求,但余景求真的会反抗吗?

若敢在宫苑里大开杀戒,余景求不是叛变也是叛变了,一世清名,毁于一旦。

对几乎未形成什么个体战力的李邦佑来说,他在这个过程里处境非常危险,因为他的生死,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余景求的选择。

但值得一赌!

掉脑袋的事情有很多,政变当然是其中最危险的选择之一。翻遍史书,夺皇位、斗权臣,莫不是腥风血雨,人头滚滚。

李邦佑并不确定余景求是否足够克制、足够愚忠,虽然分析已经足够,也验证过许多次,但生死关头才见本心。他更不确定,已经在回国路上的李纪,会不会放过他。李纪非常尊重余景求,现在的高国非常需要余景求。

但这是他苦思良久,以李邦佑这个身份,唯一能渡的劫!

此身之劫,先余景求,后李纪,他的生死始终操于人手,只能凭借李邦佑的身份在其间转圜。对于他这种习惯掌控全局的人来说,这是他最不适应的一劫。

但世上岂有万全法?

他这种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人,早已经习惯了冒险。

李邦佑强自镇定地后退,年幼的脸上,恐惧难掩。小小的身体在高大的甲士潮中,几乎不被看见。

但是当他在宫苑之外回首望去,冷漠的眼睛里,映照的是斑驳宫墙,人潮涌动。而这个国家的太师大人,神临境的第一高手……

并没有冲出来。

……

……

于良夫收回了远眺的视线。

“白鹿书院”四个字,在阳光下辉芒流动,也随着少年视线的挪转,被遗弃在身后。

“喂!乡下来的!”有个骄态毕现的声音这样喊道:“去将靶场收一收!”

随之便是一阵附和的笑声。

一群人簇拥着一个人,在于良夫身前走过。

白鹿书院乃是青崖书院的下属书院之一,甚至可以说是最好的附属书院。

每年都有好几个优秀学子,成功走进青崖书院进修。

此刻被人群簇拥着的黎玉武,就是这一届最有希望的一个,甚至很有可能直接成为青崖真传。

而于良夫,只是白鹿书院里最笨的学生。

作诗不行,写赋不行,字不成、剑术不成,什么都不成。

人家读书是过目不忘,他是记着后头忘前头,记着前头忘后头。同样一篇文章,黎玉武读过一遍就能背诵,他背上五六天都还磕磕绊绊。

因为什么得罪了黎玉武已是不记得,总归是没有眼力见。所以经常挨欺负,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一开始还奋起反抗,每次都被打得更惨。

有一回叫欺负得狠了,被打了个半死还踹进河里,险些人就没了。被捞起来后,大病一场,此后愈发沉默寡言。

被欺负也不再反抗,任打任骂。

久而久之其实也没什么意思,黎玉武现在已经不太欺负他,只偶尔使唤使唤。

就好像今天,师兄弟们练完箭,让他过去收拾收拾便罢了。

多正常的事情?

但让人意外的是,坐在石阶上的于良夫,并没有动,甚至都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嗯?”黎玉武扭过头去:“你还不动?”

“是不是聋了啊?”他的跟班们喊道。

更有一个急于表现的师兄,撸着袖子就往这边走:“姓于的,黎师兄跟你说话,你他娘的听不到?”

“我本来想好好地陪你们玩耍……”于良夫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们,那张木讷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无奈的微笑:“但是我现在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是什么意思?”心情不好的黎玉武直接转过身来,挽弓搭箭一气呵成,瞄准了于良夫:“给老子快点去!慢一步,就给你钉个窟窿,你信也不信?”

射地鼠是很有意思的游戏,一箭一箭射在后头,逼着对方像兔子一样乱窜,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那位撸着袖子的同门师兄,已经走到了于良夫面前,骂骂咧咧地一巴掌扇下去:“没时间,没时间,你是要回去奔丧啊……啊啊啊啊……啊!”

却是他的巴掌轻易就被于良夫接住了,而后一扭,腕骨搅断。一抖,整条胳膊都嘎巴嘎巴的裂响,彻底废掉!

他痛苦地跪倒在于良夫身前,惨嚎起来,一边嚎哭,一边恐惧地想要逃远。

但手腕还被于良夫紧紧攥着,根本脱不开去,因而活像一条扭曲挣扎的狗。他自己的右手,竟成了囚他的锁链。

“于良夫!放手!”黎玉武绷紧了弓弦,箭锋寒芒闪烁:“不然杀了你我也有话说!”

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于良夫这个名字,他也不曾想过,再一次提起,竟会是在这样的时刻。

于良夫显然并不觉得这是一种殊荣。

他的一只手仍像要宰狗一样拖着地上那人,自己却在石阶上坐着不动,眼睛非常平静地看着黎玉武,仿佛在赌这人的勇气。

黎玉武再不能按捺,体内道元狂涌,箭矢离弦而动!

嗖!

于良夫一脚踩下去,将身前那人的哀嚎声连同颈椎一并踩断了,整个人已经腾身而起,人在空中如龙跃,一把抓住了疾射而来的那支箭,将箭身附着的天地元力生生握碎!

黎玉武只觉得眼前一花,曾经那么孱弱的于良夫,已经撞到他的面前来,而手里握着他射出去的那支箭,以箭为匕,干脆利落地贯进他了的心口!

噗!

他的宝衣,他的肉身,像纸片一样单薄。

内府在崩塌!

道元在溃散!

华美的儒衫立时被鲜血浸染。

黎玉武的眼中充满了恐惧,他还很年轻,他还有大好的前途,他不想死!

“捂住。”于良夫轻声说。

很自然地拿起他的手,手把手教他握紧箭竿捂住心口,表情很是平和:“别紧张,没有那么容易死的。”

黎玉武想要道歉,想要求饶,但鲜血涌进了气管,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攥紧了扎在他心口的箭,手背上青筋暴起!对生的渴望战胜了一切。

他把自己的伤口捂得好紧,不肯让太多的血液流出来,不断流失力量的身体往下滑倒,他像是一滩烂泥在坠落。但于良夫体贴地抓着他的头发,将他提住。

就这么一手提着白鹿书院最有前途的学生,于良夫表情平静地看着那几个已被吓傻了的师兄弟,轻声道:“我记得……黎玉武师兄是不是有一位神临境的父亲?”

得到了点头的回答后。

他抬了抬下巴,淡声道:“就是你了,去叫他来。来救救他儿子。”

这具身体的先天资质真的是很糟糕,替换了这么久,也才修到外楼境界。

但既然是他在主导这具身体,一个普通的神临境修士,也很难带给他生死危机。打是没办法打过,逃掉却太轻松。

于是他继续揪着黎玉武的头发,又转头看向另一个人:“院长是不是在后山草芦?”

得到了战战兢兢的回应后,他又道:“去告状。”

在相继叫了两个人去跑腿后,于良夫又环顾一周。

目光所到之处,人人噤若寒蝉。

他笑了笑:“都滚吧。告状也好,报官也好,搬救兵也好,去想办法带给我一点危险。不然今天,你们都要死。”

他很温和地说完这句威胁。

手上一用劲——

砰!

还在使劲捂着心口的黎玉武,头颅整个爆开来,像一只丰艳的西瓜。

……

……

青皮红瓤黑子,握在一只白嫩的手掌中。

非是西瓜生长的时节,但这片瓜切得正正好,鲜艳非常。

红唇咬过红瓤,汁水丰沛。

鲜红的西瓜汁淌过丰润嘴角,有着诱人的流向。

引得看着她的那些男人,齐齐咽下口水。

那扬起的天鹅般的脖颈,那深邃的起伏着的山峦。人间胜景皆在此,哪有今人替旧人。

密集的炙热的目光,也都生受了。

罗欢欢姿态妩媚地吃着瓜,心里却一声轻叹。

一个好的身份,最重要是它的上限,其次是它的切入点。

上限越高,可能性越多。切入点越好,替换越自然。

除此之外,高矮不重要,美丑不重要,男女不重要。

之所以选择替换此身,是看中了三分香气楼的发展前景,看中了这个组织的情报网络。当时他注意到三分香气楼的转型,断定这个组织在未来二十年内将有大发展。

故而才选择了这个罗欢欢,才刻苦修了一身媚功。

奈何三分香气楼的组织架构与他想象并不相同,内部的严密更是远远超出他的预计。故而混了这么久,也没能挤进内围,更别说什么心香、天香了。

好不容易终于抓住一次关键机会,看到了曙光,却已经没有时间……

生死劫,生死劫。

三分香气楼的底他还没有摸明白,若要往三分香气楼内部去闹,用三分香气楼来渡劫,几乎不存在成功的可能。

但在现在这个小城,还有谁是罗欢欢得罪不起,还有谁能给她带来威胁?

“娘希匹!”

罗欢欢忽地骂了一句,在周边一众男子惊愕的目光中,随手将吃干净了的西瓜皮摔在地上。

啪!

西瓜皮碎开的声音,仿佛吹响了战争的号角。

砰砰砰砰砰!

楼上楼下所有门窗,倏然紧闭。

罗欢欢探出她的纤纤玉手,轻易抓住了一个老男人的脖颈,随手一错,就那么直接撕掉了!

她在狂飙的鲜血中大笑起来:“今天老娘就要大开杀戒,以杀求道,且看这方圆千里,谁来除魔!”

好好一个销金窟、风月地,这一日紧闭门窗,谁也不知道里间发生了什么,玩得有多疯。好几个恩客过来,叫不开门,也只得骂骂咧咧的败兴而返。

有那架着马车在外等待主家的车夫,忽然瞧见自门缝中流出了什么来。

他凑近了一看,吓得险些跳起身。

那是鲜血!

鲜艳灿烂的血蛇,游出了门缝,游到了街道上,千条万条汇聚在一起,俄而竟成奔流,俄而涌动如河。

哗哗哗!

呼啸着淹过了这车夫,也吞没了整条长街!

罗欢欢大开杀戒,杀得天日无光,血海倾城!

……

……

哗哗哗~

海浪翻滚,彼此追逐着远去。

镇海盟成立已经很有一段时间了,近海群岛的格局,好似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细细观察,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尤其是对九玄门来说。当初危寻创建镇海盟,他们九玄门乃是第二个响应的,好歹也算是一个“从龙之臣”。

好处嘛,的确是分润了一些。但伸手张嘴的人太多,他们背倚的钓海楼第四长老辜怀信又正势衰……可谓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紧接着崇驾岛还被田家强行收回,收获远不足以填补损失。

本想着说成立了镇海盟之后,本土宗门会更有话语权一些。但事实上仍然没有什么改变。

海上大事,仍然是齐国、钓海楼、旸谷这三方说了算。

排名分先后。

危寻召集强者,斩万瞳龙角而归,为自己赢得了巨大的威望。但真个说起来,也只是稍稍迟滞了一下齐国在海外扩张的速度。

齐国这段时间甚至压根不怎么管海外,可一战灭夏是何等声势,近海群岛谁不恓惶?

如今决明岛的人在盟会上咳嗽一声,整个镇海盟都要随之震动。

这些上头的事情且不去说。

身为九玄门大护法,商继安今日在山门亲自宴请怒鲸帮李道荣,也是为近海群岛或有的变局做准备。

李道荣区区一个外楼修士,是没什么好理会。

但李道荣背后的怒鲸帮,却是人多势众,很有潜力。

这个怒鲸帮很有意思,一直在有夏岛上发展,靠庞大的底层帮众,赚得一席之地。他们原本的靠山海宗明,死在了齐国那个姜望的手里。他们原本的护宗海兽,也被出海的姜望所杀。与姜望可谓是孽缘一场。

本来这也算是运道坏到头了,一度有倾覆之危。

不成想他们的老对头五仙门,竟然一夜之间被灭门。

怒鲸帮上下懵懵懂懂的,就独占了有夏岛。后来又带着整个有夏岛,加入镇海盟,由此赢得海量的扶持,进入了高速发展的时期。

李道荣便是在这段时期里崭露头角,由内府晋为外楼,甚至还保留了神临的可能。而且手段也相当不错,在怒鲸帮内部相当有影响力。

怒鲸帮帮主仍在,但商继安却是看得清楚,现在的怒鲸帮,还是李道荣说了算。

他以九玄门大护法之尊,与李道荣称兄道弟许久,这次更是把李道荣请进山门招待。

足足三天,什么待遇都给上了。里里外外暗示了许多回合,这厮都一直态度暧昧。也不说应,也不说不应。

商继安决定开门见山,直接聊一聊九玄门与怒鲸帮的合并事宜。

他拿过镂刻大鲲的玉酒壶,亲自为李道荣斟了一杯酒,和缓着声音:“道荣啊,你说老哥哥待你如何?”

“那还用说?”李道荣微醺地道:“您就是我的亲大哥!”

商继安与他碰了杯,情绪饱满地道:“道荣,你是一个人才。你在怒鲸帮,是屈才了!你们怒鲸帮太小了,被齐国人欺负得惨啊!当初那个姜望横行霸道欺负你,老哥哥现在听说了,都还是替你委屈!”

“是啊是啊,谁说不是呢?”李道荣也跟着委屈了几句,抬转眼眸来,炯炯有神地看着商继安:“商大哥,您今天特意提及这件事,是要帮小弟找到那个劳什子武安侯,欺负回来么?”

商继安心里骂了句狗狐狸。

面上诚恳道:“齐国人咱们就不说了,那是上人还有盟主他们的事情。但是咱们自己,也得有自己的考量不是?海上风波大,往后很难太平。你说若是咱们两家并一家,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谁还敢欺负你们怒鲸帮?对于你李道荣个人……老哥哥觉得你配得上一个九玄门护法的职位!”

李道荣醉醺醺地笑了几声。

商继安本以为还会继续迎来这厮的推脱、腾挪、和稀泥,但他却是忽地停下酒杯,很正式地看了过来:“老哥哥,那小弟也交个底给你……九玄上人今天能回来么?”

商继安在心里怒骂,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门主亲自与你沟通?

但念及宗门大计,最后只是笑道:“当然,上人也很看重老弟你的才华,镇海盟的议事已经结束,今晚他就回来!”

“那很好。”李道荣笑着道:“那我想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哈哈哈哈……”

商大哥和李老弟对视一眼,就此举杯,开怀大笑,十分真情。

哗啦啦,哗啦啦。

楼外海风卷。

岛外海潮不息。

不安宁,是海的永恒。

七魄替命,六个身份,六条主角之路,六块现世拼图。

以此在八月第一天求月票!

……

感谢大盟我爱琪琪888打赏的又又又一个新盟!

感谢书友“以君心得吾心”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64盟!

……

今天八千字,其中两章,为阿甚加更债主委员会加更。(9/10)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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