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4章 朕何益于天下

第2484章 朕何益于天下?

楚帝开口曰“德薄”,是天子罪己也。

三分香气楼逃楚,坊间传曰楚廷大肆以私产充公库,以补国势日衰,境内诸商风闻而惧,大批逃金……未闻天子罪己。

他只是减商税、固国法,亲见诸商,抚重人心。

革新国制,多有世族不忿,勋老哭于太庙、骂于酒后者不绝,朝野颇见动荡……未闻天子罪己。

他只是驾车太庙送勋老,风闻奏事付一笑,而后继续推政,一意行之。那些勋老骂他可以,哭太庙也可以,要真个拦新政,他也就抬手一刀。

河谷大败,人心惶惶,朝野惊惧……未闻天子罪己。

他只是厉兵秣马,做好迎接下一次大战的准备。

当今楚帝,是个从不认错的人。

今日剑斩超脱者公孙息,建立无上武勋,他却因诸葛义先之死而自罪。

诚可见其悲。

作为楚太祖熊义祯时代的最后一个标志性人物,诸葛义先的陨落,似乎也意味着历史的真正翻篇,此时正是新政如火如荼,是今楚“革开国之弊”。

但告别过去,往往也伴随着痛苦。

斗昭在公孙息的设计下绝巅架桥,刚踏足绝巅,就被公孙息掠走。

姜望和斗昭的意识,混同在三途桥中,被公孙息轻易搬动。前者真身在陨仙林,后者是在大楚皇宫成就的绝巅。

公孙息要想完整地吞掉这两尊绝巅,咽下阴阳真丹,陨仙林是必然的落脚点。

而熊稷以霸国天子之尊,潜于斗昭白日梦中,一剑将祂贯喉,这简直是命中注定!

诸葛义先有没有算到这一点?

他是不是利用左嚣和姜望之间的情感,不顾惜姜望的性命?

永远没有答案了。

但他给了一个相对合理的解释。他说他无法捕捉超脱者的手段,他说他不能算尽,只是做足了方方面面的准备。

姜望现在也的确还活着。

左嚣不能再怨。

诸葛义先亦是他的长辈,他亦是诸葛义先所庇护的楚人。

在如此时刻,他只是握住旗帜,略略低头,向这位传奇星巫,致以一个大楚军人的缅怀。

安国公伍照昌,大楚太子熊咨度,皆披甲胄,亦如此仪。

大楚国师梵师觉则是合掌于彼,低诵往生经,倒不是他对诸葛义先有什么格外感触,说实话他到现在都有些懵懵懂懂,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干起仗来,怎么波云诡谲华光万转后,就突然死了一尊超脱者,怎么转头诸葛义先也死了……

只是一个奉国一生的老人离世了,他总归希望对方瞑目。

他单纯地希望众生都不苦,如果这个愿望不可实现,那至少别苦了师弟。

星辰黯灭后的天空,复晴方雨。俄而云滚雷翻,轰鸣渐来又渐远。

自此天机混淆,不可测度。

超脱死,日月斩衰,天地为之祭奠。

无论公孙息最后是以什么样的方式死去,是怎样不名誉,祂曾经抵达过的境界、拥有过的力量,都配得上一场天机的海啸,日月的狂澜。

诸葛义先死,只有章华台里星河微漾。当然他也“大益于天”,生时竭于楚,死后竭于天地。而他在人心之中的怀缅,必然不止四十九天。

楚天子自言“德薄”,而诸方各有其悲。略为缅怀之后,他将赤凰帝剑提在手中,忽道:“太子!近前来!”

熊咨度全甲在身,趋数步而半跪于君前:“末将听令!”

这家伙除了做囚徒的时候不太像囚徒,其它时候无论做什么都像模像样。筑城一丝不苟,披甲就令行禁止。穿上礼服就是太子,扯散了头发是个闲汉。

皇帝看着他,慢慢地把赤凰帝剑抬起来。

陨仙林中,气氛为之一肃。

熊咨度养望多年,出狱即受太子位,大家也都看得出来,楚帝有交付天下的意思。

但楚帝今日建此不世武勋,威加六合,过往的困顿已经被斩开!

可以说帝国内外,再无人能逆拂其意。那至高无上的权柄,他还愿意放手吗?

皇帝若不愿放权,太子就是最大的对手。

此天子之剑,能削天下,割贵名,臣子之生死荣辱,都在他一念之间。无论是你文臣、武将、宗室,抑或神而明之、当世真人、衍道绝巅!

熊咨度半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保持着应命的姿态。

他是臣,也是子。

荣辱皆受,生死尽甘。

时间其实并没有过去多久,但在感受中实在漫长。

在人们的注视中,楚帝把这柄赤凰帝剑,搭在了熊咨度的肩上。

天子立而太子跪,帝剑落于甲肩,这无疑是一种力量的传递,是荣耀交付的表述!

今日之事,太子若要说有功,那也能够说得上。一个前期列军筹备之功,一个参与绞杀超脱者公孙息的辅助之功,怎么都能镀得上身。但凡在章华台里参与了一句对名家学问的追寻,也算帮忙钉死了公孙息!更别说太子还实打实地带来了军队,全程在场。

只是熊咨度今已是大楚太子,皇帝表现出这般郑重模样,还能予以何等重赏?

左嚣和伍照昌的眼神都变得异常庄重,就连本来已经要走的凰唯真,也暂且按住了脚步——更准确的表述,是祂本人已经去看女儿,但在这里留了一双眼睛。

而熊咨度本人……愕然抬头!

楚天子身披赤色龙袍,异常挺拔地站在那里,岿然是南楚最高的山。他提剑的手臂亦是笔直,眼睛也直视着太子,就这样说道:“圣人言,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之不祥,是谓天下王。河谷一战,小儿辈坐狱十年,是替朕受过。先受国垢,已承不祥,固能担社稷。朕有付天下之心,尔有承天下之德,此楚人知也。”

他轻叹一声:“朕本拟再提剑十年,为尔掌削棘刺,履割方亩……但风雨夕来,岂仗朝屋?人生晦朔,只可自承。朕已失六合之雄望,属意山河于太子,无非全礼,或早或晚。吾儿羽翼已丰,朕之山河已展。宰割天下十年,徒见朽老恋栈。不如及早放手,以免骨肉生隙,朝野怨望。”

楚天子竟要今日就传位于太子!

在他建立无上伟业的人生重要时刻!

他自认为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能完成的,都已经完成,便要利落地腾身,交付国柄。

这皇帝真有几分江湖气,也实在有几分任性!

谁家传位不以大礼,不开大典,不上告列祖,下达诸臣,不多方议定,反复割权?

就在陨仙林里,把帝剑一搭,这现世的至高权力,说给就给了么?

“父皇何出此言?!”熊咨度两只脚都跪下,在空中小幅地膝行两步,慨声轰隆:“您乃德昭天子,功盖历代先皇。阵斩超脱者,永定陨仙林,革旧弊成新政,宰旧经成新典,虽太祖未能及也!您执乾纲坐大宝,儿提锐器为先锋,则八方宾服,寰宇一归,六合之功,非您莫成!天下谁有怨望?谁复此言,谁敢此心?!”

“太子言宏却有几处错谬。”

楚天子看着他:“陨仙林还未定,将定于新帝手中。今日谋超脱、割旧经、盈天下,皆太子之筹划,狱中十年为国苦计,一朝出关誓救苍生!乃先入陨仙林筑雄城以待,引万军聚兵煞指超脱——”

皇帝的视线在左嚣和伍照昌身上扫过,又看回太子:“两位国公,都可为此证。他们既是良臣,又为国柱,还是你的亲长。太子,你担天下不难。”

“父皇!!”熊咨度一时握住了肩上的剑锋,仰头看着天子。

这的确是他从未想象过的画面,是做梦都梦不出来的美好开篇,可他并不欢喜,惊愕之中甚至有几分激愤:“此君父之大业,毕生名章!儿臣竟是何等猪狗,忍能夺名窃功?!”

楚天子却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一直看得他慢慢松开了握住剑锋的手,剑压在他肩上,又沉了几分,这才缓声道:“朕给你的,就是你的。包括这天下,包括这柄剑,也包括你所谓的功——你只需接住它,而后往前行。圣天子无不可受,除非你担不起。”

说着,皇帝五指一松,这柄赤凰帝剑,就在熊咨度的肩头坠落。

它错过熊咨度的甲,掠身而下,是天下之威权,路过忽晴忽雨的黄昏。它一路往下坠,根本不回头,坠落是它唯一的目的,所以只衡量人的思考……在终于要坠离膝线的时候,被熊咨度一把抓在了掌中!

大楚太子并不持柄,只以肉掌握利剑,持柄是赤凰已替,握锋是仍受其命、仍奉其权,但也还有几分自己的意志,因为这柄帝剑,毕竟在他掌中!

他仍然跪在那里,仰起头来,看着楚帝自平天冠下垂落的眼睛——那无比尊贵,至高无上的眼睛。

很多次他这样抬头看,跪着,站着,在膝前,在陛下,他也从垂髫童子,长到了如今。

有太多事情都改变了,似乎只有这双眼睛,永远这样莫测而威严。

熊咨度慢慢地说道:“君父有经天纬地之能,远迈历代之功,却放六合于将来。儿臣德弱,勉为翘首。君父寄儿臣以厚望,儿臣必不可为君父一念而匡。儿臣秉政若尽如君父,则何如君父?故有所受,有所不受。”

“受国之垢,受国之不祥,受天下之期许,受黎庶之重担,受列祖之荣耀,受历代之创伤——”

大楚太子一手抓着剑锋,一手托住剑柄,就这样跪着,将这柄赤凰帝剑,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镀金非真金。”

“无德而德,非功而功,弗受也!”

君位传承是天下事,但也算这对父子的家事。

场间众人皆不言。

楚帝忽然开口传位,颇似儿戏一般,这当然是给熊咨度最后的考题。

而太子的这份答卷,也不只是给天子看。

考官还有两位国公,一位出身楚地的山海道主,在场的大楚军队,岿然天际的章华台……乃至于诸葛义先的在天之灵。

楚帝慨然唏嘘后,要传位于星巫灵前。

现在他听到了太子的回答,字字句句都清楚。

他深深地看着熊咨度:“君王用势,乃匡宇内。天下之大,终不能尽用其锋。太子,你选择一条艰难的路。”

“欲成古今之业,必破古今险阻。六合天子之路,岂是坦途?”熊咨度慷慨地应道,又将慷慨的情绪,化作了笑容:“父皇,儿臣本打算这么说。大概在史书上,这样的对话更显英雄。”

他仰看着皇帝,毫不掩饰一个儿子对父亲的浓烈情感。

“但实在是得了便宜卖乖,儿臣耻言之。”

他几乎含着泪光:“自古而今放大宝者,未有如我父,削千古险隘,绝百代隐忧,以六合之基业相付。父母之为子女计,君王之为臣民谋,尽心竭力至于斯事。为子为臣,咨度实在没什么可再索取。惟愿我父,此情有托。惟愿吾皇,德彰千秋!”

熊稷有片刻的沉默,而后张开五指,平放在赤凰剑面,也像是隔剑抚着太子的脑门。这一刻眼神十分复杂:“既如此,朕的功业,朕带走了。朕的江山,你接住。”

“父皇!”熊咨度恳切地道:“儿臣才浅年弱,还需要父皇——”

“好了!不要耍那三辞三受的把戏了!”熊稷一拂袖,把熊咨度晾在那里:“这里都是自家人。扭扭捏捏,叫人笑话!”

熊咨度手捧帝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常有惊人之举,总是发人之未想。但他这个父皇,也总能给他一些惊喜……当然也有惊吓。

难道真就……不客套了吗?

熊稷又在这时摘下他的平天冠,半蹲下来。他也很久没有这样蹲下来看自己的儿子,但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把这只冠,正正地戴在了熊咨度头上。

旒珠轻轻地摇晃着,卷动着光影,流淌在太子的五官。好像还没有回过神来,但又顷见几分莫测的威严。

熊稷咧起嘴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此起身。往外走的时候,很是随性地将龙袍一扯,过去的荣耀和威严,便都化作天边赤霞。

什么日月斩衰,忽晴忽雨,此刻都只是灿烂的黄昏。

他就这样只着一件单薄的内衫,独自走远了——

“意西进而败河谷,缟素百万楚户。”

“革国政而杀旧勋,有伤太祖德行。”

“堂堂一国天子,而行刺客之事,大伤国仪!损国势不过诛一孽超脱,朕何益于天下?”

“当去矣!”

就此宏声一道,渐散于长空。

时道历三九三零年春,大楚天子熊稷于陨仙林传位于太子,淮国公左嚣、安国公伍照昌、国师梵师觉所证,时有三军在列,章华台相承。

一生功业,退位即名,庙之谥之,乃“烈宗武皇帝”。

(本章完)

第2485章 心照

“你说公孙息所说的那种恐怖,究竟是什么?竟让诸圣不得已而联手,叫那个时代一夜消亡。”

无边潜意识海的上空,白日梦乡静静悬照。波光粼粼,斗昭的问题在流淌。

“猜不到,也不好乱猜。”姜望的回应,是潜意之海的微澜:“这人没一句实话,或许那种恐怖也只是随口编造。祂已是超脱者,修行史上无上存在,世间岂有祂不能言?除非祂忘了!”

公孙息有意无意地把猜疑引向道门三尊,这问题延展开来实在危险。

但说到这里,姜望自己也愣了一下——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公孙息主动遗忘了某个名字,以此赢得被忽略的机会,这才成为诸圣时代唯一的幸存者。多年之后,祂只记得那种恐怖的存在,记得那种绝望,记得祂自己的选择,但说不出名字。认为是自己没有能力说出。

“无论如何,那具天衍至圣是真实存在的。诸圣的确联手创造过这样一件兵器。”斗昭沉吟着说。

姜望其实也在思考:“从【龟虽寿】的反应来看,更像是公孙息为了独掌这件诸圣兵器,背叛了诸圣。不然为什么只有祂活下来,纵横真圣又何以留恨万载?”

斗昭的声音显耀于白日:“公孙息在诸圣时代还未得超脱,与鬼圣对弈都尚输一局,即便祂在末期成就了超脱,也没可能一个人算死诸圣——我相信诸圣一定是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存在。前有强敌,而腹心受叛,这才导致诸圣命化的结局。”

“公孙息说,诸圣在战前就预见到不幸的结局,在离开祸水之前,都做好了不幸的准备,以各种方式,留下道统和传承。”

“我认为这是谎言。”

“诸圣并不恐惧,恐惧的是公孙息自己。”

“诸圣生活在一个极致灿烂的时代里,沐浴着中古人皇无敌于万界的余晖,拥有在当代解决一切问题的决心,这一点从莲华圣界的构想也可见一斑。”

“诸圣恰恰是对那一战抱有极大的信心,才会群起而动,打算毕其功于一役。”

“诸圣的道统早就留下,刻于历史,留于圣名,跟那一战没有关系。”

“诸圣的失败,是一个突兀的结果,是事先都不曾意想到的。忽然就大败亏输,死于一夕,所以什么都来不及。”

“这才能够解释,为什么对于那一战,诸圣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即便决定以隐秘杀隐秘,诸圣主动晦隐此事,在知不可为的情况下,诸圣也一定会想办法告警后人,或者留下‘以待来者’的手段。”

“这才符合我心中‘圣’的力量,‘圣’的德行。”

斗昭的语气略带疑问,但又十分笃定:“这种想法有点想当然,像公孙息也曾伟大过,也为人族做出过卓越贡献,祂也变得完全不同于最初。但诸圣尽都命化,岂不正是说明,诸圣都没有如公孙息一样变质?”

“可惜这段历史完全被抹掉了,真相也许永远不会有人知晓……”姜望若有所思:“想不到你竟然这么关心历史。”

斗昭这样的人,勇猛精进,向来视历史为尘埃,少年时就发出“自我而往,皆为陈篇,自我而上,必当履下”的豪言。现在却对公孙息所讲述的真假难辨的故事反复琢磨,可见着实是受了些刺激。

被翻掌拿捏、任意揉搓……且真正搓成了丹丸的滋味,确实不那么好受。凰唯真以幻想成真的力量救下了他们,但那幻想成真的也确实可以等同姜某人和斗某人的力量,他们真的没有反抗之力。

“我关不关心,它都在那里。它真不真实,都不影响我前行。”斗昭道:“公孙息要统合天衍至圣身,真正掌控这尊诸圣兵器,其实不止一条路走,不是非得吞阴阳真丹不可。祂至少还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秦太祖的杂家道统,一个是山海道主的幻想成真,但祂哪个都不选,只费尽机心地吞咱们——你道是为什么?”

潜意之海一时无波。

这还能为什么?

咱俩弱呗!

柿子哪有不捡软的捏,那硬的多涩啊。去打嬴允年或者凰唯真的主意,可不是找死么?甚至都不用找,凰唯真自己都打上门了,形影不离地逐杀了近两年,你名家圣人倒是能拿得住机会?

斗昭的问题有点自取两人之辱,姜某人懒得答他。

一般来说,他不接话,对话就结束了。斗昭可不是那种一定要凑上来跟你聊点什么的人。

但斗昭就此没了下文,那灿耀白日也并未移走。

姜望突然就明白了,斗昭问的是什么。

当年邹晦明和公孙息于寒山手谈十局,不分胜负,至今是弈林名谱。

其后又有第十一局,局无疆、棋无界,不设限地落子于寰宇,此局名为“天衍”。

这一局,他和斗昭在五德小世界里亲历!

按照季貍的解说,此局之所以邹晦明得胜,是因为局势演变到后来,已超过公孙息的算力极限。

既然阴阳真圣的算力强于名家圣人,那么在当年那件事情上,阴阳真圣是否比名家真圣看得更远?

公孙息死前说祂做了唯一正确的选择,一定是算到、看到了什么,到死都认为自己是对的。

可比公孙息算力更强、看得更远的邹晦明,却站在了祂的对立面,选择战斗,最后也迎来了命化。

那么阴阳真圣会不会其实留下了什么……

而公孙息苦求阴阳真丹,正是为了那份遗产?

如果这份遗产确实存在的话,它又是什么呢?

阴阳真意,潜意识海和白日梦乡,不都已传下了吗?还有一本《阴阳五行论》,马上也要放进楚国的国库中。

因为这件事情是如此隐秘,诸圣当年都晦隐,公孙息至死都说“讲不出”,所以即便现在是白日梦乡和潜意识海的交汇,斗昭也不明言。

刚刚死去的诸葛义先,教会了他们要如何谋划不可测度、不能言说的存在——前提是充分的准备,和不言自明的默契。

向来无论面对什么都一刀横之的斗昭,在这个问题上如此谨慎,恰恰是他有探寻的决心!

“新君登基,旧皇去位,你在这里走神——”泛在潜意识海里的波澜,是姜望的意味深长:“斗兄,这实在危险。”

“我要叫那些所谓的危险都明白——我也很危险。”斗昭只此一句,便跳动灿耀白日,跃出这无边的海洋。

姜望已经听明白,他也就不在这里废话。

甫登绝巅的他,还远没有把握他应有的战力。

还有个现阶段最强的楚国真君,他的太奶奶正在等他。斗氏三千年家传,将会向他放开真正的力量。

“孤……”

熊咨度虚悬在阿鼻鬼窟上空,把那个字咬成了“朕!”

现在不是谦不谦谨的问题,他也不必再去寻求礼制。

就算之后补办即位大典,他也是自己为自己戴上冠冕,绝不再假手于谁,不走什么旁授的过场。

因为他的父皇已经把权力交给了他,这柄剑他握在手中,从父皇转身的那一刻起,他不会有一息的放松!

他就是楚天子,皇传正朔,史册永昭。

他看着两位国公,看着在场所有楚人:“朕非工玉,是石中顽灵。幸蒙德泽,乃居大位……诚惶诚恐!”

自国家体制开创以来,列国列邦起而又衰、兴而又灭,难尽其数。但明确具备霸主国位格的国家,这三千九百多年里,只有七个。

其中旧旸为新齐所替。

“楚”即在那不替的霸名之中。

且作为阻止景国一统的关键国家,楚国是还存在的那一个,旸国是不幸灭亡了的那一个。

现在熊咨度接掌了这个伟大帝国,他将和景之姬凤洲、齐之姜述、秦之嬴昭、牧之赫连山海、荆之唐宪歧……和这些他父辈的霸国天子,同台竞技,共逐天下。

其父熊稷已尽可能地为他扫平了障碍,但前路仍然堪称漫长!

而他以一句“朕非工玉”,开始了他的皇帝生涯。

这听起来不是什么雄魁的发言,倒像是一个丑话说在前头的免责声明。

我蛮夷也,所以可以无礼。

我顽劣也,故而能够无状。

在一个绝对不能犯错的位置,摆出一种我随时有可能犯错的姿态,实在有一种天翻地覆的精神。

不免叫左嚣和伍照昌都加了一份谨慎。

熊咨度继续道:“朕之惶恐有三。一怕轻慢国臣,二怕有负黎庶,三怕荒嬉前功!”

“国师,你记一下。”他提醒。

“哦,噢!”梵师觉反应过来,抬手一抹,便是一篇花鸟体的楚文,虚悬在空。把熊咨度刚才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复刻下来——熊咨度说大楚国师当知楚文字,他也就老老实实下过苦功。

熊咨度抬手把“皇帝谓国师,曰‘国师,你记一下’”那段抹掉了。继续道:“父皇何以事国梁,朕当同奉之。父皇何以礼贤长,朕当倍礼之。朕有天下,天下楚人之家。”

左嚣和伍照昌都默默地听着,表现出了尊重,也继续观察。

熊咨度又道:“御极礼事,一切从简。天下知朕不必从诏书,楚民知我也当自国事——朕登基不过是国柄交替,暂未见什么利国利民的大喜事,不必大祝。一应礼制,以不伤农时、不误民事为宜。是百姓奉朕以尊位,非朕创业庇苍生,天下不必礼朕,朕当礼于天下。三年免赋,花甲以上老人赠绢米,新生儿女益钱粮。百官若要有贺,贺字即可,不许奉礼。”

“这贺字该写什么呢?”梵师觉总感觉小师弟在盯着自己看,便努力扮演国师,认真尽一个国师的本分:“我……臣以为,这些当官的,写字祝贺也没什么用,有时间不如多上工。”

熊咨度看他一眼,颇有一种‘想不到你心这么黑’的意味,但只道:“有暇者可奉国策一封,事繁者字‘国泰民安’即可,不贺字也可。朕当见贺心于‘磨勘’。”

磨勘即官考也。

新皇要看他们做什么,不看他们说什么。要看他们官绩如何,不看他们奏章如何。

梵师觉很懂一样地点点头。

那柄刚刚拿到手的赤凰帝剑,被皇帝握在掌中。他就这样披甲握剑而顶冠,对着淮国公和安国公行礼:“国家大事,有赖亲长。于祀于戎,不敢独专。朕既不敏,唯笃学虚心,不求明见万里,唯求不毁前功。朕登基后,十年之内,旧制不改。不修新殿,不建行宫,不动干戈,与天下休养。”

他表现天翻地覆的姿态,但真正落在实处的治政理念,又实在谨慎!

他为皇子时,在狱中养望十年,所有人都以为他登基后会有大刀阔斧的改革,有不同于其父皇的政治理念——他也一直表现出很多不同。

他出狱即太子位的那一天,朝野中支持他的人很多,反对新政的人觉得他会让国家回到正轨,支持新政的人觉得他会改革得更彻底。

但在他真正登基为君的这一刻,他说自己还太稚嫩,所以先学习、先观察——没谁能说他做得不对。

这十年不改旧制的决定,在最大程度上维护了帝国的稳定,保证了权力的顺利交接,可以说是给楚国臣民吃了一颗定心丸——局势绝不会比现在差。

又在事实上,确保了新政的彻底推行。

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熊稷刚刚离位去国,十年不改其制,能够在最大程度上帮助他伟力自归。倘若一切顺利,则未尝不可以如景文帝旧事,离位后仍能保持绝强衍道的姿态,找机会另证超脱。

凰唯真这个时候已经彻底离开,超脱者不需要给任何人交代。留一双眼睛看完熊稷传位,已是祂极大的尊重,是祂和楚国仍有一份牵系在的证明。

左嚣拄旗垂首,白发丝缕于空:“国赖明君,陛下永寿!”

伍照昌全甲而半礼:“天子仁德,是苍生幸事。臣为楚人贺!”

章华台里,十二枢官皆拜服,一应吏属尽跪倒,高呼“吾皇永寿!”

姜望默默地看完了这场皇权交替,对新皇行了一礼,便带着小财神离开——去左家吃饭,和拷问净礼的事情,就过几天再说吧。新君登基,国公不免忙碌。而净礼……且让他过几天国师瘾。

熊咨度御驾归郢,扯了扯梵师觉的衣角,梵师觉也就一步三回头地跟上。

看到小师弟,看到小师弟安全,梵师觉当然是非常开心的。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跟小师弟说,想聊聊三宝山上的三宝,想说说他孤独的调查,想讲一讲角芜山的故事,还有那位苦性师叔……但好像还都不是时候。

当然,小师弟那样聪明,都看不出他的伪装,他也是非常自豪的。

“国师。”熊咨度暗暗地提醒:“你老回头看,容易暴露——”

他的提醒戛然而止,因为就在他眼前,那呵呵笑着、眼睛明亮的梵师觉,身形忽而一晃,那凝如金刚的宝体竟变为虚影,仿佛阿鼻鬼窟深处的魂灵……

“国师?!”他探手一抓为空,泡影散如烟。

而天边尽处,已经化虹飞出陨仙林的姜望,蓦然回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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