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9章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三经新义分周礼,毛诗,尚书。

周礼义是王安石所写。其中诗义和尚书义的部分是吕惠卿和王雱二人书写。

再细分下去诗序是吕升卿所写,而毛诗义吕惠卿,王雱都有修过,后王安石又重修了一遍。至于尚书序是王安石所写,义则是王雱所写。

对于三经新义,章越早就曾读过。

对于修撰水平,章越由衷承认,王家父子及吕惠卿水平非常之高,不仅从今人而言,其中的尚书义连古人也难望项背的。

不过不是说三经新义没有问题,主要在诠释道术上,非儒家的本意,而出自王安石父子的穿凿,也可以说是私货。

特别是在尚书义上,章越颇有不同之见。

当王安石次子王旁捧着三经新义上门请章越对三经新义修改时,章越还是颇为意外的。

章越道:“此经我早已读过,丞相之论恢宏精深,不过其中于仁的阐发似有不妥。”

王旁听了不服气,自己父亲是当世解经第一人怎么能说错的。

“圣人云仁者爱人,怎说有错?”

章越道:“仁者爱人是不错,但仁乃爱人,而爱只是仁之一端而已,岂能尽其意。”

“何谓爱人,乃人分以远近亲疏,家国天下以爱,是以人分之,这又岂是一个爱字能尽?”

三经新义里王安石将仁字的‘爱人’淡化为爱,未免有私货嫌疑。

王旁听了章越所言,当即反驳道:“爱焉知没有大爱小爱之分,若亲戚乃小人,未免小爱,若路人为君子,大爱亦不可,何尝以人分?”

章越笑了笑,新党理论的老毛病了。

一个好的哲学理论应该兼顾主观和客观。君子小人之分只讲主观好恶,对方也拿你当君子吗?

人总是期望付出有回报,不满足私又何来公?

章越没有与王旁理论,对方毕竟是自己小辈,而是道:“那这大爱小爱是圣人的意思,还是丞相的意思?”

王旁闻言一时语塞,无论你解释得再有道理,但就是偏离了书中的原意,可是你非要说自己的意思就是圣人的意思。

王旁道:“丞相在尚书义序中言‘惟虞、夏、商、周之遗文,更秦而几亡,遭汉而仅存,赖学士大夫诵说,以故不泯,而世主莫或知其可用。天纵皇帝大智,实始操之以验物,考之以决事’。”

“可知先贤之意早已不可考证,至于如何用当考今世!”

“王二郎君所言极是。”

章越以一句‘伱说得都对’结束了话题。

他知道王安石让王旁拿三经新义给自己,便是试探自己对变法的态度。

若真以为自己可以改三经新义就蠢了?吕惠卿这还‘尸骨未寒’呢。

自己又有几斤几两敢改三经新义。

或许自己可以改吕惠卿,王雱写的部分,但是吕惠卿,王雱写的部分王安石都最后看定了,说明也就代表了他的意思。

所以无论怎么改,都是行不通的。

王旁没料到章越说出这话,连忙道:“章相公,我不是这个意思,丞相命我前来是请你考校此书了。”

章越道:“考校二字愧不敢当,平心而论丞相此书远迈先贤,岂是区区能够修改一字的,只有拜读的份。”

说完章越将三经新义奉还。

王旁满脸通红接过书默然离开。

王旁无比郁闷地返回家中向王安石禀告了此事,一旁的王雱听说了章越的态度道:“此人言不由衷,看来昨日邓文约言日后废除新法必是此人之言非虚。”

王安石略有所思道:“让安持手持三经新义去一趟,让章度之无论如何也要拿一个主意。”

王旁闻言离去了。

王雱则问道:“爹爹为何不让我去劝章度之?”

王安石道:“你去了怕是要吵起来,如今正值用人之际,要为国惜才。”

王雱道:“我怕真是如此,章度之才有二心。”

王安石沉思片刻后道:“我不怕他改,只怕他不肯说。”

王雱道:“那我们且看他如何说。”

不久吴安持回来向王安石禀告说,章越拒绝言语三经新义,并道自己如今他出使在即,无暇关注经义之事。

王雱道:“经义之事便是治国之事,章度之怎么会不明白呢?他是揣着明白装作糊涂啊!”

王安石这一刻可是动了真怒,他对王雱道:“你且走一趟,定要他章三言语!总而言之一定要他拿出个主张来!在我面前休要藏头藏尾。”

王雱冷笑数声道:“若章三再不有个答复,便除了他的差遣!”

正在这时门外禀道:“丞相,章枢副登门!”

此言一出,王安石父子,翁婿都很惊讶,章越知道王安石不依不饶的性子,居然亲自登门解释。

“你且让他进来。”

此番章越再度入了王安石卧房,单独地坐下了王安石病榻下首。

他知道这是王安石对自己一次很要紧的考验,却见王安石道:“老夫病体未愈,度之不妨长话短说。”

“我不是来与丞相说话的……”

王安石闻言露出惊怒之色,你不是来与我说话的,你是消遣我的吗?

说到这里章越从袖中取出一书簿来道:“这是在下的新作《中庸义》,特呈给丞相览之,还望丞相批示!”

王安石闻言愣在原地,章越这是什么操作?

自己让章越改他的三经新义,而章越不仅没有改,反而上门拿了一本《中庸义》让自己改。

到底是让章越认可他王安石的三经新义,还是掉过头来自己去认可章越所书的中庸新解?

这算什么事?

这便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章越在心底替王安石补充了这一句。

“中庸?子思所作的中庸?”

这时候朱熹还未出生,没有将中庸,大学从礼记中抽出,与论语和孟子合为四书。

章越道:“正是。”

王安石本想问章越何日著成,不过一想中庸不过三千余字,真要注疏也只要十几日功夫而已,所以就不问了。

王安石嗜书如命,无书不读,对面的章越又是天下少有几个他认可并称得上是‘通经义’的人。

但王安石不知章越拿出这篇是要盖过自己三经新义,又或者是另辟蹊径,这样又不符合他撰写三经新义时‘一道德’的初衷。

无论如何王安石有些急不可待地想读读章越这本新作。

(本章完)

第950章 坐而论道

卧房内,王安石心底虽想看看章越此书到底写得什么,但他还是道了一句:“莫怕又是纵横之学吧!”

王安石出言素来直言不讳,纵横之学是王安石批评苏轼,苏辙的那一套。

说他们兄弟二人的文章,就一事论一事,通篇无其要。

就事实而论,王安石批评是有点道理的。二苏的策论文采斐然,称得上字字珠玑。不过他所有策论都看完后,你会对二苏的策论有个很模糊的印象。

那就是二苏的政见到底是什么?

每一篇策论都在论事,就一事一事,篇篇都只能拿来当作考场上的应试文章来看,当然纵然如此也是满分作文那等,可是总结在一起就是有术无道。

不过二苏那时候那么年轻,写出这样文章已不容易,王安石这话未免有些文人相轻。

但文章一定有个‘要’在其中,可以总领全篇的,就是论语而言就是一个‘仁’字,理解了这个字去读,就篇篇破也!

而中庸呢?

王安石迫不及待地读起,他拿着食指在嘴中沾了沾,便动手翻书页。

他看书极快,称得上一目十行随口问道:“中庸之要是什么?”

章越道:“中庸实称中用,中用的中便是允执厥中的中。”

王安石抬起眼皮飞快地看了章越一眼,允执厥中被韩愈推崇列入道统说,成为儒家十六字心传。

“中庸之要是中?”

章越道:“中不过是果而已,论语主仁,孟子主性,中庸主在于一个诚字。”

王安石微微点头,如果章越说中庸之要在于一个‘中’字,他就直接将书给丢了。

后人读中庸视作‘庸常’和‘保守’之意,甚至望文生义为‘折衷主义’。其实庸就是用的意思,中庸不是又中又庸,而是中用,或者说是用之中。

中就是不偏不倚,什么叫不偏不倚?就是主观与客观要符合。以末为本,才是折衷主义和调和主义。

中庸的本是什么?就在‘诚’之一字。

王安石对此深以为然道:“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正如孟子所言‘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

顿了顿王安石一面看书一面问道:“故中庸有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中庸主张性善之说,孟子也主张性善,然而荀子却言性恶,而杨子(杨雄)主张人性善恶混,你怎么看?”

中庸主张诚,诚即率性而为,那么人性的根本呢?

于是人性善良之论就来了。

章越知道王安石在三经新义里主张的是扬子之说,他认为人性善恶混同,也是说人性既有善的一面,也有恶的一面。

王安石可谓讲得很贴切,但还是有问题的。

因为不考虑客观,只讲主观。

章越道:“在下之见与丞相相同,不过又略有不同。人有穷时也有达时,穷时易向恶,达时易向善。江洋大盗也可孝之父母,李世民有违人伦,却也功盖天下。”

章越的话说白了,人的善恶是看条件,也看对象的。

人在资源短缺时便群体陷入内斗,资源富足时就友爱互助。

比如末日文有句经典名言,乱世先杀圣母。

人都快吃不饱肚子,礼义廉耻的标准就很容易放低,人与人之间相互争抢。但是一旦衣食无忧,别说人了,连小猫小狗都照顾得很好。

大部分人的善恶与客观的资源多少密切相关。这也是仓廪实而知礼节的意义。

同时也看对象,无恶不作的坏人对母亲却是极孝,这并不矛盾,对于大多数人他是恶的,对于母亲他却是善的。

同样李世民对兄长和弟弟就是恶的,但他却对天下人却是善的。

所以李世民不是一个好儿子,好弟弟,好哥哥,但却是一个好皇帝,这就是对象不同,善恶也不同。

王安石见章越对他的性善恶混同进行了进一步的阐发,也是认同地点点头,他在文中的注疏处,也正好看了这一段话。

王安石道:“穷则益坚,不食嗟来之食,似颜回那样安贫乐道的,怎能言之?而为富不仁的也大有人在。”

“若依你这么说,由诚字而发,蒙昧于性,那么道德二字何在?”

章越道:“这便是知善知恶是良知。世儒所教的善恶道德,不少实逆人情而为之。所倡的其中都藏着一个大患于己,而其所不许的,其实都为违背道德者提供了好处。”

说白了有些道德提倡伱干的,都藏着个坑等着你,反而有些道德不许,其实是里面有个好处却偏偏不分给你。

这恰恰不是中庸。

王安石道:“那么中庸,便是依时依物么?”

章越道:“不仅于此,欧阳公曾言自诚明,不勉中,不思而得,如此再依时依物,简而言之便是顺势而为!”

比如内卷和躺平,比如鸡汤里说通过996达到人生巅峰,所以疯狂地卷,没有方向努力。

或者就是直接躺平,放弃治疗。

要么就是卷又卷不动,躺又躺不平,一会儿卷一会儿躺,最后在卷和躺之间做仰卧起坐,弄得苦不堪言。

说到这里都是一把泪,章越也是过来人。

治国也是如此,无论是桑弘羊还是王安石说的‘民不加赋而国用足’,其本质都是从民间压榨资源至朝廷,最后完成鞭挞四夷的目的。变法说白了就是卷。

但国家和人一样,哪能一直996呢?

而司马光,富弼几十年不言兵事,被动地等敌人上门抄家。这就是吃不了变法的苦,就要吃挨打的苦。

躺平后果更不可取。

而躺和卷其实还有一条路,这条路称为长期主义。

什么是长期主义?

不为眼前的利益所驱动,也不要凭空定一个大目标,杜绝一日晒三日寒,也不要朝秦暮楚,走一条自己适合的路,虽短暂看来会失去很多,但长远而言绝对划算。

很多人看见所谓成功人士,整日向对方取经。

其实成功人士并无什么秘密,无非是将一件事长期坚持,并做到极致,最后量变到质变。

治国也是这般,治大国者如烹小鲜,无须大刀阔斧,大动干戈,只要顺应规律便可。

没有人是单纯靠996成功的,选择要大过努力。

如何选择?唯有自诚而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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