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6.第686章 焉知非福?

两个伪军连长跪地嚎哭了一会,突然站起身就往前冲。

维持秩序的川军老兵却不会让他们走,当即上前拦下。

“给老子闪开!”刚刚还跟小绵羊似的两个伪军连长,转眼之间却成了两头狼,瞪着血红的眼睛盯着挡住去路的两个川军,吼道,“闪开!”

那眼神那气势,仿佛不让开就要跟你拼命似的。

受到两个伪军连长的气势压迫,两个川军老兵本能的后退一步。

但是反应过来,那两个川军老兵便立刻恼羞成怒,当即抡起枪托就照着那两个伪军身上砸过去,不过,没等到那两个川军老兵的枪托砸下来,赵百石便闪身挡在两人面前,两个川军老兵便赶紧收枪,又恨恨的退下。

赵百石回头瞪着两个伪军连长,问道:“你们想要造反啊?”

“我们让我走!”一个伪军连长咆哮道,“我要进城给我爹报仇!”

“我在给我媳妇报仇!”另一个伪军连长也大吼道,“我要杀鬼子!”

“再算我一个!”苟立贵从地上站起身,咬着牙说,“老子要剥了小鬼子的皮!”

“你们想走就能走啊,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赵百石大怒道,“又当你们是什么人?不过是一群汉奸走狗,居然还敢瞪鼻子上脸?找死不是?”

“那就动手吧。”苟立贵冷冷的说,“要么这就杀了我们,要么放我们走。”

赵百石便用怪异的目光看着苟立贵还有这两个伪军连长,心下却感觉到有些不可思议,就在不久之前,这几个家伙都还懦弱得跟绵羊似的,简直就是软骨头,毫无男子气概可言,可是转眼之间,却一个个变成了狼一样凶悍的男人。

这又是什么道理?一个人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大变样?

赵百石读书不多,想不通其中的道理,徐锐却是知道其中缘由。

这些伪军之所以甘愿当汉奸,是因为他们没什么文化,对国家民族缺乏基本的认同。

事实上,直到新中国成立之前,中国的受教育人口都非常少,后世的许多公知大V将民国年间的教育成就吹成了一朵花,甚至还有吹捧北洋军阀办学的,说什么吴佩孚挪用北洋军军费大力兴办教育云云,其实这都是屁话!

一个不争的事实是,民国年间中国的文盲率高达90%!

换句话说,当时四亿五千万中国人中,识字的只有四千多万,这四千多万人中还有相当数量的人只是识字而已,真正受过系统的初级教育的人少之又少,受过高等教育的就更是凤毛麟角,这个只要数一下民国年间的大学数量就能够知道。

自北洋政府成立到抗战爆发,中国共创办国立大学十三所。

抗战爆发之后,北平、天津、上海、南京、武汉先后沦陷,沦陷区师生内迁又在大后方创办了十二所大学,这两者相加,总共也就二十五所国立大学,而且当时的办学规模远不能跟后世的大学相比,在校师生超过万人的就一所清华大学。

事实上,民国年间在校大学生的总数最多也就十三万!

这十几万受过系统的高等教育的青年学生,国家、民族观念自然是很强的,这也是为什么每次国家有难时,最先站出来大声疾呼,最先站出来反抗的都是学生的原因,因为这些青年学生见不得自己的国家受欺负,见不得自己的民族受人欺凌。

但是剩下的绝大多数中国人,国家、民族观念却非常薄弱,对这些人来说,为国家的存亡而战,为中华民族的生存而死,有些假大空,但是另一方面,这些人的家族观念却是十分强烈的,尤其是孝道,已经融入了他们的骨髓。

既便是大字不识半个的庄稼汉,也懂得当一个孝子贤孙。

所以,当他们的亲人遭受伤害,当他们的家园遭到摧毁,原本只是冷眼旁观的这批人就纷纷走上了反抗之路,这也是八路军、新四军挺进敌后之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发展壮大的主要原因,因为鬼子对沦陷区的百姓造成了极大的伤害,他们有了反抗的觉悟,所以共产党登高一呼,沦陷区百姓才会云集景从。

苟立贵和他手下的两个伪军连长,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三个家伙心目中根本没什么国家观念,民族认同,在他们的眼里,国家、民族什么的跟他们没有半毛线的关系,在他们的观念里,被国民政府统治和被日本人统治,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所以谁能给他们好日子过,他们就听谁的。

但是,你如果欺负了他们的亲族,那就不一样了。

尤其不能够欺负他们的血亲长辈,不然立刻就是你死我活!

“你们真想要给你们的亲人报仇?”徐锐上前两步,问道。

才只一天时间,打了俩吊瓶之后,徐锐就可以直立行走了,复原真是神速。

“想!”苟立贵重重点头,狞声说,“小鬼子不给我们活路,我们也不会让他们好过,我们也不是好欺负的!”

徐锐说道:“可你们赤手空拳的,怎么报仇?”

“那也要报仇!大不了就是个死!”苟立贵目光一闪,又接着说,“当然了,如果长官信得过我们哥仨,愿意把武器还给我们,那是再好不过了。”

徐锐又说:“就算我把武器还给你们,你们三个人又能杀几个鬼子?”

苟立贵说:“能杀几个是几个,杀一个够本,杀俩就赚一个,杀仨就赚俩!”

“可这终究是最笨的报仇法。”徐锐沉声说,“我这还有个更好的报仇法子,可以帮助你们杀光九江城内所有的鬼子!”

“杀光城内所有的鬼子?”两个伪军连长面面相觑。

苟立贵却似乎有些想明白了,说:“长官的意思是放我们回去?”

“不,不是放,是趁我们不防备逃回去的。”徐锐摇摇头说道,“进城之后,鬼子一定会把你们编入到守军,协同防守九江城,再然后,我们就反攻九江城,等战斗最激烈时你们从背后捅小鬼子一刀,小鬼子就死定了!”

“这是诈降啊?”两个伪军连长恍然大悟。

苟立贵却说道:“长官,真就信得过我们?”

“信不过。”徐锐却说,“所以你爹得留下。”

苟达富立刻说:“儿子,你就答应了吧,我们可不能再当汉奸了,以前当汉奸不仅害了你姨娘,你妹子,还让乡亲们戳咱的脊梁骨,让咱们的祖宗也蒙羞啊,咱们可不能再糊涂下去了呀,儿子哪,你就答应了这位长官了吧。”

老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这话还真是不假。

这不,苟达富这狗汉奸一旦幡然醒悟,竟立刻成了坚定的爱国者!

当然,这幡然醒悟的代价未免有些大,他的三个小妾还有女儿都让小鬼子给糟蹋了,他自个也让小鬼子毒打了一顿,要不是头上还顶着九江维持会长的头衔,没准直接就让小鬼子给枪毙了,哪还有机会出城向他儿子求援?

苟立贵皱着眉头想了想,终于咬牙说:“成!”

徐锐便立刻对赵百石说:“赵团长,放人吧,再把武器还给他们。”

赵百石却还是有些担心,小声说:“徐团长,要不然咱们再议议?”

“不用议了。”徐锐却笃定的说道,“赵团长,相信我,不会错的。”

见徐锐决心已定,赵百石便不再多说什么了,当即回头下达命令:“去,把那些二狗子都放了,再把武器还给他们。”

徐锐又对苟立贵说道:“苟旅长是吧?这天就快黑了,所以我建议你们,还是等天黑后再回去,以免鬼子起疑心。”

苟立贵点头答应下来,然后跟手下两个连长转身走了。

赵百石却走过来说道:“徐团长,我信不过这狗汉奸,万一这个狗汉奸带着部队回城之后又反水怎么办?到时候,就不是我们算计小鬼子,而是小鬼子反过来算计我们了,这可真的不是闹着玩的,这是要出大事的。”

徐锐说:“我也信不过他,所以把他老子留下了。”

“徐团长觉得这样有用?”赵百石皱眉说,“龟儿子的,这个狗汉奸连民族大义都不在乎,还会在乎他老子的死活?”

徐锐却笃定的说:“他或许不在乎民族大义,却一定在乎他老子的死活!所以,我料定他不会再耍什么花招,一定会乖乖配合我们夺回九江!”

小桃红喜孜孜说:“姑爷,这么说我们又要回九江城了?”

“是的,又要回九江城了。”徐锐掂了掂小桃红的俏鼻,笑着说,“之前出城时,我跟你说什么来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在当时来看,丢了九江城绝对是件坏事,因为咱们再不能依托九江跟小鬼了打巷战了,可是现在回头看,却反而成了好事。”

“嗯呐。”小桃红点头说道,“现在不仅有机会夺回九江城,而且还收编了伪军九江警备旅这支部队,这还真是祸福相依。”

停了下,小桃红又接着说道:“不过姑爷,塞上老翁走失的马匹虽然自己回来,还带回来了好几匹胡人的骏马,可是后来他儿子却因为骑乘胡马摔断了腿呢,你说咱们会不会也因为伪军的投诚招致祸端?”

“那也未必是坏事。”徐锐笑说,“塞上老翁的儿子虽然摔断了腿,可最后不也因为这个躲过了兵役,捡了条命?”

687.第687章 一场好戏

这时候,吉本贞一已经绕道回到九江城。

刚开始,吉本贞一接到海军方面的电报,说是从马当要塞赶来增援的海军陆战队,已经夺回了九江,吉本贞一还不相信,怎么可能,来援的海军陆战队不过半个大队的兵力,而盘跨在九江的川军却有将近两千人,而且还有徐锐在场。

既便现在徐锐已经身受重伤,无法亲自参加战斗,但是他仍可以利用他高超的指挥造诣给予川军极大的帮助,所以吉本贞一情感上很难相信,海军陆战队区区不过五百来人,居然打败了徐锐所指挥的川军一个团!

难道说,陆军和海军的战斗力差距真的大成这样?

屡屡以寡击众并屡屡战胜陆军的徐锐,却在以多打少的情形下败给了海军,八嘎,这岂不是说海军陆战队的战斗力要远远强过陆军?

这一点,吉本贞一是无论如何不相信的!

鉴于此,吉本贞一一开始是绝不相信的,认为是海军在吹牛。

吉本贞一认为海军陆战队顶多占领了北城门附近的小片城区,然后为了邀功,就被他们给夸大成了,已经占领了整个九江城,海军的这些混蛋一贯乱来,当年淞沪会战,海军陆战队明明被国民军打成了狗,可最后居然还敢说他们才是最大功臣!

只不过,当海军的第二封电报过来,要求他们立刻分兵加强九江防御的时候,吉本贞一就知道海军没有夸大其辞,更没有撒谎,而是真的已经占领九江,尽管难以相信,但吉本贞一接到电报后便立刻亲率一个步兵大队从小路驰援九江。

剩下的三个步兵大队,吉本贞一交给了德安宪兵队司令指挥。

经过两个小时急行军,吉本贞一及所率领的一个步兵大队终于赶回到了九江。

再然后,吉本贞一就明白了海军陆战队夺回九江是怎么回事,知道真相之后,吉本贞一庆幸之余又不免有些伤感。

庆幸的是九江城回到皇军的手里之后,接下来仗就好打多了,而让吉本贞一感到伤感的是,九江之所以能够夺回,居然还是拜已经玉碎的冈村司令所赐,要不是冈村司令推行的政策,九江的市民也不会将川军逐出城外。

只不过,让吉本贞一感到愤怒的是,海军陆战队把局面搞砸了。

皇军原本可以获得九江市民的帮助,但是现在,却是不可能了。

海军陆战队这群蠢货,居然在进城之后大肆抢劫,并****妇女,就因为他们的冲动,却把冈村司令官好不容易才替皇军挣下的文明形象给破坏殆尽,所以,当吉本贞一进城时,九江的市民不再涌到街上欢迎,而是躲进家里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们。

“蠢货,废物,一群无脑的饭桶!”吉本贞一找到海军陆战队的队长就是一通臭骂,“难道你不知道,你这么做只会把九江的市民推向国民军,只会增加皇军守卫九江的难度?在下达命令之前,你就不能用你的屁股想想?”

不曾想,海军陆战队的队长却根本不鸟吉本贞一,这家伙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少佐,军衔跟吉本贞一差了三个阶别,而且吉本贞一还是将官,两者之间更是存在着巨大的鸿沟,但海军陆战队的队长,却是完全不把吉本贞一放在眼里。

这个名叫土屋空翔的少佐虽没有恶语相向,却不软不硬的顶了回来:“参谋长阁下,请恕卑职直言,仗应该怎么打,似乎用不着你们陆军来教我们,毕竟事实胜于雄辩,你们陆军丢掉的城池,是我们海军替你们夺回来的。”

“你?!”吉本贞一大怒,却又无从发作。

说到底,陆军和海军分属于不同的体系,土屋这家伙再有不对,也轮不到他吉本贞一来教训,当即摞下一句我会向你的长官控告你,然后就怒冲冲的走了,之后吉本贞一就很不客气的将海军陆战队逐回码头,让手下的部队接管了九江城防。

由于九江已经遭到洗劫,城内再没需要保护的重要目标,所以吉本贞一将手里的四个步兵中队分别部署到九江四门,他本人也亲自坐镇九江的西门,提防川军趁夜反攻,尽管这种可能非常小,但吉本贞一仍然没有掉以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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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黑下来之后,就没法再继续干活了。

川军便将劳累了大半天的伪军战俘驱赶进了临时搭建的窝棚里,看管了起来,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后,二十多个川军又抬过十几大桶泔水一样的吃食,往窝棚的前面一扔,已经饿得前胸搭后背的一千多伪军战俘便立刻扑过来。

为了尽可有的把戏演足,徐锐并未将伪军战俘一放了之。

徐锐真的要是就这样把伪军战俘给放了,那就是害他们,真当小鬼子是白痴?

毕竟是干系重大,所以徐锐不希望有太多人知道这秘密,截止目前为止,知道这个秘密的还仅限于苟立贵以及小六、小七两个心腹连长。

吃过晚饭,川军留下两个哨兵,然后就撤了。

夜深人静,苟立贵让小六、小七把十几个窝棚里的伪军战俘全都叫醒,再把所有连长以上军官叫过来,开了一个小会,当众宣布要越狱。

听苟立贵说要越狱,一干心腹军官便立刻振奋起来。

不得不说,苟立贵在伪军九江警备旅中的威信还是相当高的,要不然,冈村宁次这老鬼子也不会委任他当旅长。

商量妥当,便开始了行动。

知道内情的小六、小七主动出马,将站岗的两个川军哨兵给“干”了,接着,趁着川军熟睡之机,伪军战俘又打开了军械库,从军械库抢了不少的武器,然后很凑巧的,他们的行动就被一个起夜撒尿的川军给发现了。

再接下来,就是乒乒乓乓的一通混战。

双方打的挺热闹,战果却只有天知道。

反正最后,伪军警备旅顶不住了,苟立贵下令撤退。

伪军警备旅边打边撤往九江西门,川军则边打边追。

驻守在九江西门的鬼子很快就被惊动,吉本贞一第一时间就赶到了城门楼上。

“水谷桑,什么情况?”吉本贞一一边问,一边从勤务兵手里接过雨披披上,刚才因为事发突然,他来不及披上雨披就冲出了指挥部,只片刻,就让秋雨淋成了落汤鸡,吉本贞一不敢大意,这秋雨,可不是闹着玩的。

步兵第四中队的中队长水谷哲也顿首报告:“参谋长,大约十五分钟前,车站方向突然响起枪声,似乎有两支军队正在交火,交火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左右,便开始向着这边延伸过来,现在距离城门大约还有五六百米。”

吉本贞一睁大眼睛使劲的往外瞧,可是因为天黑,根本什么都看不清楚。

当下吉本贞一又问道:“知不知道是哪两支军队在交火?难道是皇协军?”

“卑职也怀疑是苟桑的皇协军警备旅。”水谷哲也答道,“川军打下九江之后,处决了所有被俘虏的皇军勇士,但是被俘的皇协军却一个也没有处决,而只是被充做苦力,帮助川军运输物资并修建工事,皇协军不甘被压迫,奋起反抗也是有可能的。”

吉本贞一一边举着望远镜观察,一边蹙眉说道:“难道真的是苟桑的皇协军?”

水谷哲也沉声说:“参谋长,从交火情形来判断,往九江方向溃退过来的应该就是苟桑的皇协军警备旅无疑,要不然,派一个小队前去接应?”

“不可轻举妄动。”吉本贞一却断然摇头,又说道,“徐锐这个人太过于狡猾,搞不好这只是他导演的一场戏,我们贸然派部队接应,没准就会落入他的算计之中,所以皇军切不可轻举妄动,尤其不能出城接应!就让我们静观其变吧。”

“哈依。”水谷哲也一顿首,又扭头喝道,“命令,各步兵小队、重机枪小队、独立野炮兵小队做好战斗准备!”

五个传令兵迅速分头离去,将命令传达给水谷中队所属的三个步兵小队、一个重机枪小队,外加一个独立野炮兵小队,九江西门的日军阵地立刻紧张起来,一队队的鬼子鱼贯进入到战壕之内,一把把雪亮的刺刀卡进了插槽。

还有一挺挺的轻重机枪,也纷纷架起来。

还有一门门的轻迫击炮、步兵炮也纷纷架了起来。

这时候,前方的枪声也越来越近了,又过了片刻,已经可以看清楚模糊的人影。

“手电!”水谷哲也一声令下,十几束雪亮的手电光便照向前方,由于供电中断,日军无法使用大功率探照灯,只能使用手电照明。

十几支手电筒集中使用,勉强照清楚了前方五十米的景象。

借着手电筒的集中照明,吉本贞一看看黑压压的溃兵正向着九江西门蜂拥而来,吉本贞一唯恐这是川军,赶紧命令水谷中队鸣枪示警,听到枪声之后,那些溃兵便停下来,再不敢往城门方向靠近,但是前方,交火却仍在继续。

又过了片刻,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跑了过来,高喊说:“太君,是我,我是苟立贵!”

“苟桑是你?真的是你?”吉本贞一闻言大喜过望,这时候,那人影已经跑到距离城门不到二十米远处,而且十几束手电光也集中到了他身上,所以吉本贞一看的很清楚了,此人确实就是皇协军九江警备旅的旅长,苟立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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