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与君生死无怨

茫茫水汽冲撞天空,在钓海楼驻地之前,构筑云气景观。如龙如虎,如人如鬼。

声势浩大,令观者心折。

那是天一真水被焚尽的明证。

以神通对神通,那登门挑战的少年,赤裸裸压制了包嵩!

这种神通直接对撞的方式,把强弱之分体现得如此清晰。

差距太明显了。

无怪乎面对包嵩的质疑嘲讽,这少年只说一句——“向阁下请教!”

反掌即可击败,何须多费唇舌?

姜望并未痛打落水狗,只是五指一合,方才还焚天灼地、铺满视野的火海,顷刻归于火焰一缕,被他收回掌中。

场内空空,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天空那些还未散开的水汽,还在讲述着刚才的战斗。

有相熟的同门冲上来,将吐血而倒的包嵩扶起。

姜望没有什么波澜地移转视线,包嵩并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视线在现场的钓海楼修士身上慢慢扫过,每个人都感觉到,自己被注视过。

只听其人问:“敢问诸位钓海楼的师兄弟们,我现在有资格,挑战季少卿了吗?”

人们这时候才意识到,这场令他们为之惊叹的战斗,这如此直接强硬的神通对撞,于这个名为姜望的少年而言,只是如此平常的一件事!

击败包嵩,根本不值一提。

不能够击败包嵩,才值得人们惊讶!

隐在人群之中,以斗笠蓑衣遮身的田常,静默无言。

开辟三府,摘得一个强力神通的天才修士,对现在的姜望来说,已经完全构不成威胁了么?

迷界之行,他到底又获得了怎样的成长?

这堪称恐怖的强大速度,令他不得不……把解除束缚的心思一收再收。

以相同装扮站在他身边的田和,同样一言不发。这位苦大仇深的中年男人,向来是以木讷沉稳的形象示人。或许只有姜望才知,其人藏心如深海。

姜望的问题在众人耳中传过,以其名、以其势,以其人方才在战斗中的表现,谁好意思说,他不够资格挑战?

“自然!”

一个声音回道。

自钓海楼宗门驻地内,季少卿大步走出来。

他不可能再龟缩下去。

更不能让在场的钓海楼修士,继续哑口无言。

若是要让姜望一个个战过钓海楼的内府修士,他才肯最后出来,那才真叫贻笑大方。足以令钓海楼蒙羞。

“季某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天潢贵胄,勤学苦练,幸得薄名而已。挑战季某,何须什么资格?”

他笑着说罢,又皱了一下眉:“不过,姜老弟,咱们之间,是否有些误会?”

他明明是躲在一旁,等包嵩试了一下姜望的成色后,才走到台前。

可话却说得非常漂亮,很显大气。而之后的那个问题,则更见险恶。

“误会二字,就说得太远了。”姜望手按长剑,面无表情道:“道途艰难,修者知苦。阁下声名远扬,姜望只是见猎心喜。请君试剑,亦为求道之心。”

“唉,人在家中坐,麻烦天上来。”

季少卿无奈地摇了摇头:“竹碧琼的死,我也很不好受。要知道在叛宗之前,她也与我很是亲近,是个惹人怜爱的师妹。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既然守在天涯台,就不能不能守住规则。无规矩,何以成方圆?”

姜望不提这件事,他却非要提。

姜望想把事情定性在年轻天才之间的挑战,只强调求道问剑,以此撇开双方的身份,来个中宫相对,以将对帅。

他却一定要把事情说透,把恩怨摆到明面上来。

倒不是说他怕了姜望。他之前敢眼睁睁看着竹碧琼死,就不存在对姜望有什么忌惮。

他五府圆满,身怀两门强大神通,也自是天骄人物,远胜包嵩之流。年轻一辈,能有几个人值得他忌惮?

他只是一定不使姜望如意,姜望想要做什么,他就阻止什么。

他只是故意戳姜望的伤疤,令其痛苦,令其愤怒。

既然此子狂妄如此,胆敢打上门来,只身问剑。那他要么就避而不战,要么就接下来,赢得漂亮!刚成为海勋榜副榜第一的姜望,正好成为他的踏脚石,增幅他的名望。

先让包嵩出来摸底,再用言语来激怒姜望,都是出于这同一个理由。

甚至于他还在措辞中,隐隐暗示竹碧琼与他有某种关系。就是以为姜望与竹碧琼相爱,故意伤口撒盐。

但姜望的目光很平静。

他不是不愤怒,而是将愤怒按在心湖之底,将杀意藏于剑鞘之中。

他对季少卿的愤怒,早已燃烧至极点。然而目光平静。

“我想我有必要纠正季师兄一件事,竹碧琼并未叛宗。而且我已在迷界完成洗罪,她现在更是无罪之身。你可以不尊重你曾经的师妹,但贵宗危真君亲口所说的话,岂容你如此践踏?”

“是我失言了。”季少卿果断承认错误,然而话锋一转,故意苦笑着说道:“如此说来,竹师妹真是无辜。也难怪姜老弟这般恨我,不惜门前叫阵。也罢,姜老弟想要给我一个教训,出口恶气,自是情理之中。这份约战,我季少卿接了。”

他的这个苦笑,实在是嘲讽之极,也猖狂之极。

让一旁听到的重玄胜,眼睛都眯到几乎看不见了。

全身重甲看不到面容的十四,手中重剑也一时陷地半寸。

若非场合不对,要尊重姜望自己的意愿,许象乾更是早就已经骂上……

唯独姜望本人,依然平静。

他只道:“季师兄天纵之资,实力超卓,姜望实在没有留手的把握。还请契定生死,此番约战,只为求道。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我当效仿先贤,与君生死无怨!”

场外顿时哗然。

很多知道内情的人都以为,姜望只是忍不住心中之气,要与季少卿一战,为已经死去的竹碧琼,讨还一个公道。

但也只是一战而已。到底谁叫谁灰头土脸,谁最终颜面扫地,终究还是押注季少卿的人更多。

可姜望现在,竟要签生死状!

他不是赌一时之气,而是要决生死之期。

这太火爆,也太刺激了!

对峙的这两个人,一个是齐国四品青牌、青羊镇男,一个是钓海楼第四长老辜怀信的亲传、闻名近海群岛的天骄人物。

无论今天他们谁死在这里,都是惊涛一般的消息。

“哦?”季少卿心中也自震动,但面上仍然十分从容:“你可想好了?”

他当然知道姜望恨他入骨,但很大程度上认为,姜望只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这才气冲冲爬到钓海楼宗门驻地来挑战。

他有战胜姜望的信心,但为了十拿九稳,仍然先让包嵩试探。亲眼见到了三昧真火之后,他才施施然出场。

可姜望竟然不只是要一战,而是要以这一战,斩他的命去!

他不由得想……此人何来的信心?

姜望并不需要回答他是否想好的问题,他的态度无比明确:“你已圆满五府,摘有两神通,声名赫赫。我昨日才晋三府,修为远不如你。你如果害怕的话,可以拒绝。当着这么多同道的面,认输便是,我不会为难。”

他平静地看着季少卿:“我可以等你不能拒绝的时候,再来找你。”

那些尚不知双方恩怨的围观者,这时候才意识到,正在对峙的这两人,是有深仇大恨!

至少姜望已经表态,他一定要与季少卿决生死,不在今日,也在来日。

姜望迄今为止展现在人前的,只有一门三昧真火。结合他在迷界的战绩,可以认为他应该还藏了一门神通。在迷界之时,是两府两神通。

他刚刚说他昨日才晋三府,会不会摘下了第三门神通?

或许有,但哪怕没有,这份天赋也已经足够惊人。

无怪于他那么自信,笃定自己有朝一日,可以令季少卿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对于季少卿来说,如果双方必要分个生死,可能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因为姜望更年轻,天府可期。而他已经探索到第五府,最多也就是摘得第三门神通。若抛开神通的强弱不提,潜力明显已见差距。

当然更重要的是……

季少卿怎么可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认输?

挑战他、要与他斗生死的,不是符彦青、陈治涛之类修为高于他的强者。而是修为远不如他、低了两个小境界的姜望。

他五府圆满已经多久?对方却昨天才开三府。

一旦认输,只怕就再也抬不起头来。更遑论在近海群岛有什么发展。

只要还对未来有野心的人,就不可能接受这个选择。

在钓海楼驻地前,姜望也不可能有什么暗中的陷阱算计。

也就是说,这一战如果成立,那就是纯粹的、只看双方武力的对决。

他怕吗?

他连这都怕的话,怎么可能走到今天,名传诸岛?

“好。”季少卿依然用那副宽容的表情,缓缓说道:“姜老弟求道之心,令季某动容。我不欲争杀,奈何风波不停。也罢!便如君言。此战,既分胜负,也决生死!”

(本章完)

第942章 规矩 (为盟主瓜谷加更)

某处秘地。

长发黑白交错的辜怀信,在一只纯白色的蒲团上盘膝而坐,与人对弈。

棋盘为霄明绞黄木所制,纹理清晰,惯能舒神养目。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面相约莫五十许的男子,不很显老态,气质儒雅,坐在一只纯黑色的蒲团上。

手上拿的棋子,颜色却正好相反。

长考之后,方落下一枚白子。

这一子的落点很奇怪,完全偏离正在缠战的区域,若为占地故,也有比它好得多的选择,看起来就是完全的一步废棋。

他好像总在下废棋,所以整个棋局上,白子早已经全面落入下风。

辜怀信掌握优势,却毫无骄态,只是规规矩矩,又补了一手,把左上区域的胜势锁死。

儒雅男子又拿起一枚白子长考,嘴里说道:“这么多年来,想等你出错一次,可真是不容易。”

相较于对手,辜怀信落子的速度很快,且很坚定。但他毫无催促,也没有半点不耐烦。只是说道:“到底还是等到了。可见,只要活得够久,一切都有可能。”

这话听着不是很对味,因为仅从面相上来看,他们的年龄就有差距。实际年龄,则差距更远。由更年轻的人说这句话,不免带有几分讽刺意味。

但儒雅男子全无恼意,反倒哑然失笑:“怀信啊,你总是这样,在任何方面、任何事情上,都不肯吃亏。”

“换个说法。”辜怀信也笑了:“我总赢。”

白色棋子在三根手指之间反复翻转,儒雅男子沉吟半晌,又落下于事无补的一子。轻叹道:“看来是的。”

辜怀信依然保持着固有的节奏,略一思考,便落下了黑子,开始收割大龙。

他一枚一枚地提子,速度不快也不慢,自然有大局在握的从容。

儒雅男子盯着自己失利的棋局,却忽然说道:“我一直很欣赏少卿。他有脑子、有天赋、有狠劲。但现在看来,似乎格局稍欠啊。”

“什么是格局?”辜怀信虽然私下里教训季少卿的时候也很严肃,但却不肯忍受旁人对爱徒的批评,随口反驳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什么年纪,做什么样的事情。四十不到的年纪,动辄考虑百年以后,到底是格局远大,还是暮气沉沉呢?徐师兄你年轻的时候,一对判官笔,点破雾山满门,不也被说是欠缺格局胸怀么?现如今呢?你是当世真人,威震近海,那些说你的人何在?”

放眼整个近海群岛,能被辜怀信称为师兄,又姓徐的,也就只有钓海楼第三长老徐向挽了。

在整个海祭大典的变局中,辜怀信动作不断,插手的痕迹到处都是。

而作为斗争的另一方,徐向挽却从始至终,彷如透明一般。除了海京平忍无可忍的几次反击,再不见他这一派系的动作。

很多人都认为,这是徐向挽力不如人的表现。

但若是抛开事情发生时的各方表现,只看最后的结果,就不难发现一个事实——辜怀信派系忙前忙后,闹得锣鼓喧天,最后还是黯然退场,不仅没有得到预想中的收获,反而被重重地敲打了一下。徐向挽好像什么也没做,却毫发无损,依然保持了第三长老的位置。在镇海盟成立的阶段大口吃肉,吃得满嘴流油。

有很多声音说,这是钓海楼主危寻的制衡之术,偏心相帮,徐向挽才能保住位置。但个中真相到底如何,却非外人能知。

从面相上看,辜怀信比徐向挽更年轻。这说明辜怀信在更年轻的时候成就神临,因而更有天赋。在同为真人的时光里,后来居上是应该可以预见的事情。

辜怀信在“年龄”、“暮气”这些词语上费心思,也无非是体现自己的优势。

但对于辜怀信的这番话,徐向挽仍然没有半点不愉快的态度。

只是一笑而过,转而说道:“少卿五府圆满,已经在探索星穹,他摘下的两门神通,又都很是强大。而齐国的姜望新立三府,从神通之光来看,摘下了三颗神通种子,亦是难得俊才。这一战有得打。”

旁人不知姜望到底摘得几神通,当世真人,却不难洞彻本质,看到神通之光。

他虽然在说姜望的时候,用了一个“亦”字,表示姜望与季少卿的天赋差不多。但他和辜怀信都很清楚,姜望开三府就摘三神通,已是天府可期!在天赋上,是胜过季少卿的。此番迷界厮杀的战绩,更是盖压同辈,夺得海勋榜副榜第一。

不过因为季少卿年纪更大,修行时间更长,才在修为上领先。仅就这一战而言,双方的确是有得打。以季少卿的神通之强大,或许三年五年后,也仍有机会。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十年或者二十年后,这一战就没有开始的必要了。

辜怀信也没有继续针锋相对的意思,只是道:“军神有个叫王夷吾的弟子,号称古往今来第一通天境,齐国不少人视他为又一个军神。但是在腾龙境之后,被人在同境界击败,震动临淄。那是这个姜望成名的第一战。据说那一战,姜望在腾龙境先胜一局,而后双方同时晋升内府,姜望又胜一局,彻底打破了军神弟子的无敌路……齐国的确是英才辈出,不负霸主底蕴。”

“对于真正有强者心性的人来说,那并非坏事。”徐向挽也正儿八经地跟他讨论起异国天骄来:“那个叫王夷吾的,就算复刻了军神的无敌路,也未必能够成为另一个姜梦熊。因为姜梦熊在前路,是道标,亦是心障,他永远没有自己的无敌。被打破了无敌路,反而可以真正走出自己的路来。”

“是啊,一时的胜负不算什么。”辜怀信意有所指地说道,然后话锋一转:“少卿此战若是能吃一个大亏,也未尝不能因祸得福。”

姜望和季少卿明明定下的是生死决战,但辜怀信话里的最坏打算,也只是季少卿吃一个大亏而已。

表明了不会坐视季少卿战死。最多就是让其知耻后勇,砥砺前行。

但倘若战败的一方是姜望……姜望自己找死,又与他什么相干?

这没有什么可辩驳的理由,任是谁来,也不会看着自己的徒弟被打死。

就如当初在临淄,姜梦熊出面带走王夷吾一般。

徐向挽自然懂得这个道理,换做是他,异位而处,也会如此选择。但他把掂量许久的棋子放回棋笥,慢慢说道:“有人给楼主递了一段话。”

辜怀信挑了挑眉,看着他,以示洗耳恭听。

“那人说,姜望作为齐国天骄,自愿赴险为一个钓海楼的弃徒洗罪,是出于他自己的情义,这没什么好说的。钓海楼在迷界布下好大一局,为的是人族长远计,齐人也有牺牲的觉悟,哪怕被当做棋子,也没什么好说的。

但你们不能给了条件让人去做,人做到了你们又百般为难。齐国人,可以战死,可以牺牲,但不能被这么戏弄。”

徐向挽叹了一口气,转述道:“那人原话说——‘如果你们不记得规矩了,我就亲自过来,教你们规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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