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3.第772章 卡普格拉妄想症候群

第772章 卡普格拉妄想症候群

今天的天气很不错,雪霁。

冬季的阳光洒在身上,能感受到一点温暖。

未化的细雪装点着若狭湾的空旷街道,使得目之所及处都染上一点恰到好处的淡淡银白色。与这一片令人心旷神怡景色相衬的,是眼前美好的少女。

因为并肩行走的缘故,神谷川视线里是鬼冢的侧影。

格调高雅的黑色驼绒大衣,流线型泻下的长发,都随着她的步调微微摇晃。

乌黑发梢之间,还能看见她那白皙的,柔软的耳垂显露,小巧玲珑。

“阿川,怎么了?”

大概是留意到了神谷的视线,鬼冢转过脸,定定注视着前者的眼睛发问。

“没什么。”

神谷摇了摇头。

他感觉手腕上脉搏似乎弹跳地剧烈了几分。

这种跳动的感觉,并非是他自己的脉动,而是绑在他手腕上,此时看不见的那根虚幻红绳的另一端传来的。

“啊,前面就是江崎家的老宅子了。”鬼冢将双手都背到了身后去,主动转变了话题,“先前我们的人已经联系过江崎职家,他会在那里等着。”

江崎职家是已故民俗学者江崎长康的弟弟。

平时主要住在敦贺市的市区。

最近对策室的人有同他进行过联系,简单询问了一些关于已故的江崎长康的事情。

据悉,江崎长康生前有一套房子,就在若狭海湾边上。

他死后,由于没有子女的缘故,那套房子最终转到了他弟弟的名下。

没有转售,也没有出租过。

神谷与鬼冢这趟过来,主要就是打算去那套房子里再调查一番,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江崎长康曾经留下的有用线索。

顺着小巫女示意的位置看去。

在海滨公路的一旁,确实有一栋带庭院的住宅静静伫立着。

那里就是此行的目的地了。

江崎住宅的院落铁门带有锈迹,正敞开着。

有些荒芜的院子里站着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头发尚黑,精气神很足,讲话温声细语的,儒雅内敛。

这人便是江崎职家,给人的第一印象很不错。

“江崎先生,我们是从东京的警视厅来的。今天早些时候,我们的人应该已经和您打过招呼了。”

神谷二人向江崎职家出示了证件,证明了自己的身份。

“神谷先生,还有鬼冢小姐?”

“嗯。”

从东京警视厅远道而来的两位警员看起来过于年轻,这让江崎职家有些诧异,不过他并未对此多说什么。看过证件后,表现得挺配合。

众人现在身处的这间住宅,或许是太久无人居住的缘故,显得荒废破败。

墙壁上的石砖因长时间的海风侵蚀而略显斑驳,爬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野生植物。

“实在是抱歉。几年前我父母还在的时候,他们还会偶尔过来这里……而现在,我……我基本不会来这里。这栋老宅子疏于打理,让你们见笑了。”

江崎职家这样说道,带着神谷和鬼冢进入了大宅的内部。

宅子里的空间显得有些空旷和冷清。入门大厅的地板上铺着陈旧的地毯,已经磨损,露出了下面的木板。家具很少,基本都被白布蒙着,且被厚厚的尘埃覆所盖。

两位年轻的除灵师扫视四周环境,又彼此交换眼神。

“江崎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希望能询问一些关于你哥哥的事情。”

“我哥哥他……啊,好,你们问吧。”

老先生的神色稍微有些悲伤起来。

事实上,他并不清楚时至今日警方为什么又开始重新调查起他哥哥的事情来。

曾经江崎长康身上所发生的事情,其实还有疑点存在,但整体上已经盖棺定论了。

而且,因为是四十多年前的案件,早就过了日本法律的追诉期,理论上也不会重启调查。

“江崎先生,你的哥哥是民俗学者,对吧?”

“嗯,应该是吧。他有自己做一些民俗的研究,印象里哥哥对这方面是有些狂热的。小时候,我在哥哥家里能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他收集的文献,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古怪物件,就堆放在二楼书房里。但那些东西在哥哥去世后,就都不见了。”

“那么江崎长康曾经主要在研究什么呢?”

神谷和鬼冢手上有江崎长康的一些资料。

不过资料内容主要记录他的死亡情况,对于民俗学者的身份,只是简单提到而已。

且资料中并未直接记录下他主要在研究什么。

鬼冢切萤来福井县之前倒是有尝试过再多搜索一些和江崎长康有关的信息。

但并未有太大收获,只零星找到这位已故学者所发表的几篇文章。

文章主要围绕福井县地方庆典“敦贺祭”展开,内容并无特殊,主要就是研究庆典仪式上诸如“神舆渡御”、“民谣踊”之类的人文文化相关。

正常到有点乏味。

或许江崎长康还曾研究或发表过其他更加诡异的民俗内容,但可能用的是不为人知的笔名,也可能是被发布在了什么无人问津,现在早就倒闭的三流期刊上。

“哥哥的研究……印象里是敦贺祭之类的吧。”江崎职家做回忆状,“可能还有其他的,但我实在记不清了。我对哥哥的印象,只停留在十多岁的时候。而且,我对民俗研究其实不太了解,甚至有些……有些……”

有些抵触。

江崎职家没有将话讲完全,但他的表情足以说明这一点。

在他的哥哥江崎长康身上发生“那样的事情”以后,周围的人都说是因为他哥哥总是热衷于研究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才会变得精神不正常的。

这种流言蜚语,对彼时尚且年幼的江崎职家自然会带来影响。

他对此有一定的心理阴影。

“哦,对了。”江崎职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我记得有一段时间,哥哥跟我说过,他好像是在研究外星人和UFO之类的。具体的内容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研究外星人?

神谷川听了这话,稍显困惑。

民俗学者还研究这个的吗?

“关于您的哥哥,还有什么是能和我们讲讲的吗?”

“我的哥哥,他……”可能是久违进了这栋老宅子有些触景伤情,江崎虽然脸色微微沉着,但慢慢打开了话匣子,“他比我大十二岁。印象里,哥哥是个很好的人,很好的大哥。幽默,乐观,开朗,大家都很喜欢他,我也一样。”

“哥哥的妻子,名叫加津。加津也是一个很好的人,他们从大学时候就在一起了,感情要好,毕业以后很快就结了婚。结婚以后,他们两个就搬到了这里,这栋宅子里居住。”

“哥哥不只是……你们怎么叫他来着,民俗学者?对。不只是民俗学者。那些研究只是爱好,他有份薪水很不错的正经工作。他是个记者。”

“哥哥和他的妻子加津,在这里过得很好,真的。周围的人都很羡慕他们,把他们当成模范。一直到……那一天……”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下着大雨的晚上。爸爸妈妈接了一个电话,好像是加津打来的。挂了电话,他们显得有些古怪,很焦急。他们吩咐我留在家里,然后就匆匆忙忙出了门。”

“后来我才知道,爸妈那晚是去了哥哥那里,准确来说就是这栋房子这里。”

“哥哥他……他……”

讲到这里,江崎将眉头紧锁起来,眼神也变得稍微有些涣散。

他的声音显得艰涩,喉头滚动,言语像一口浓痰堵在喉管里,极其费力才终于吐出来:“……他疯了。”

“具体的事情,是那天晚上加津哭着告诉我的父母。后来,爸妈再慢慢透露给我知晓的。”

“在某一天,哥哥毫无征兆地长时间待在他研究民俗资料的书房里,近乎疯狂翻阅他所收集来的那些书籍。他变得很不安,神经紧张。”

“他说,在家里能听见奇怪的声音。有人在夜里喊他的名字,走廊里回荡着剧烈的刮擦声,从地下不知何处传来阵阵的哀嚎声。”

“这种情况愈演愈烈,哥哥不再去报社上班。”

“作为妻子的加津越是想要安慰他,他就显得越是害怕。他对温柔的加津大喊大叫,让加津滚远一点。他不愿意再和加津同房睡觉,而是彻底将自己锁进了书房里,时而自言自语,时而歇斯底里。”

“爸妈赶到哥哥这里的时候,他已经病得厉害,好几个人都按不住他,嘴里嘶吼些疯癫的话语。他说加津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伪装成加津,待在他身边的某种不知名的恐怖东西。”

“爸妈说,当时当时手足无措的加津听见哥哥讲那些疯话,愣在那里,就只是哭。”

“爸妈把哥哥送去了医院。医生诊断过后,确认哥哥得了一种很罕见的病——卡普格拉妄想症候群。他就是……”江崎职家讲话再次变得艰难起来,“……病了。”

卡普格拉妄想症,也叫“冒充者综合征”,是一种偏执性精神分裂症。

医学上认为,该症状通常由于视觉信息从梭状回到杏仁核到边缘系统的线路受损而产生。核心表现是患者认为其身边某个亲近者,被另外一个样貌行为皆相同的“人”所冒充或取代。

该症状出现后患者具有高度的不安全感,且通常伴随暴力倾向。

神谷和鬼冢手中那份江崎长康的资料里有提到这个。

而通过江崎职家刚刚口述的内容,关于他哥哥患病后的表现,则要更加具体一些。

听起来,江崎长康似乎是在接触了某项民俗研究内容以后,才会意识突然崩坏,并且患上精神分裂的。

但说句地狱一点的暴论,民俗学者在接触了不该接触的民俗内容后,会发疯反而显得……很合理?

只是不知道江崎长康在彻底疯掉之前,到底看了什么。

他最后所研究的民俗资料应该很重要。

“哥哥被送去医院的一个星期后,我被爸妈带着去看了他。”

“那时候他已经服了镇定的药物,完全不清醒。但我走到病床边的时候,不知道怎么的,原本还在睡觉的哥哥忽然把眼睛睁开。他扭动身体,抓住我的手,朝我嘶吼——”

“职家!他们都不信我,你得相信我!现在的加津,绝对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加津!她被某种东西给替代了。虽然她们长得一样,说话的声音一样,连身上的气味都一样,但现在的加津不是真正的加津,相信我,相信我!”

江崎职家永远都忘不了自己哥哥当时的样子——

他的面容扭曲,眼睛瞪大,凸出的眼球中映出疯狂与恐惧。瞳孔完全没有聚焦,疯狂地跳动着,像是在寻找什么无法触及的幻影。

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操纵,又不受控制地颤抖。声音则是尖利而刺耳,如同铁片在玻璃上划过,充满了尖锐的疼痛。

“我从没见过哥哥那样……从没见过。他病得太厉害,让我不敢靠近。我当时被吓坏了,怕极了,我甩开哥哥的手,躲到了爸妈的身后。然后医生进了病房,又给哥哥注射了镇定的药物……然后他才终于,终于安静下来。”

“哥哥在医院里住了一年。”

“那段时间里,加津真的很难过,就算当时还是小孩子的我也能看出来。但她依旧爱着哥哥,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女人。”

“她一直在照顾哥哥,给哥哥喂水喂饭,柔声细语同哥哥讲话,家里人也会轮番去看望哥哥。虽然因为镇定药物的作用,哥哥大部分时间都不算太清醒,但他的病情好转了很多。”

“所以医生给了我们选择。继续住在精神病医院,或者带哥哥回家,配合药物好好照顾他。”

“爸妈把这个决定权交给了加津。”

“而加津的选择是后者,她把哥哥带了回来,回到了他们共同居住的这间宅子。”

“然后……那件事情就发生了,哥哥回家不过半个月……他投海了,死在若狭湾里。”

江崎职家的语气从原本的哀伤转变为痛苦:

“当时在海湾边上的目击者看见,看见哥哥从他的车子后座里拖出一个血淋淋的,不知道是死是活的女人,从海湾的悬崖边推下。他在崖边歇斯底里的大笑,然后……然后他自己也跳进了海里……”

774.第773章 惨剧

第773章 惨剧

结合目击者的描述,当时的警方确认,被江崎长康丢进海里的那个女人,就是他的妻子江崎加津。

警察搜索了这栋屋子,在卧室里找到了带有江崎长康唾液的氯丙嗪药片。

一种当时常见的抗精神药物。

江崎长康的家属一直按照医嘱,长期让他服用这种镇定药。

此外,卧室里还有大片血迹,以及拖拽痕迹。

推测是江崎长康在某次服药过程之中,假意服下能镇定神经的氯丙嗪,借此骗过了当时照顾他的妻子,而后趁妻子不注意发起了袭击。

经过长时间的搜索,警方在若狭海湾附近找到了江崎长康溺亡的尸体,但并未找到江崎加津。

她的尸体大概是被卷到大海深处去了。

此后又过一段时间,警方按照法律流程,宣告尚未找到尸体的江崎加津死亡。

这就是江崎家所发生的悲剧的全部——

民俗学者因为患上了“卡普格拉妄想症候群”,固执地认为自己的妻子被某种未知的东西所替代。

因此他将妻子杀死,自身也忍受不了妄想幻觉的折磨,最终投海自尽。

“哥哥还有加津,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他们不该是这样的下场……医生说过,卡普格拉妄想症往往伴随暴力倾向,可我们那时候真的以为哥哥已经好多了。如果早知道……如果早知道会这样……”

江崎职家艰难地将曾经的事情经过讲述下来,眼眶已经发红。

神谷与鬼冢则是安静听完了这起过往的悲剧惨案。

江崎先生所讲的事情,大体和神谷他们手头的资料相同,但更为具体。

……

“江崎先生,你说你哥哥曾经做民俗研究的地方,是二楼的书房,对吧?”

“是的……但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家人们都认为哥哥之所以会患上精神分裂,可能和他狂热的民俗学爱好有关,所以那里的东西,那些书籍和收藏品被视作是不祥的。我不清楚是加津出事前清理了那里,还是我父母后来清理了那里。”

江崎职家这样说道。

他能感觉到,从东京来的两位年轻警员,似乎对他哥哥曾经的民俗学研究内容异常感兴趣。

或许他们接下来会想去二楼的书房看看。

但结果一定会让他们感到遗憾,因为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神谷川与鬼冢切萤对视了一眼,而后彼此轻轻点了点头。

在江崎职家讲话的这段时间里,两位年轻的除灵师似乎已经有了什么确切的发现。

“书房是在这个位置吗?”

神谷川走到大厅的一角,在他的脚下原本华丽的地毯已经腐朽,裸露出布满灰尘的木地板。

他站在那里,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

“呃……”江崎职家先是回忆了一下这栋大宅子的构造,而后才缓缓点头,“是……是的。”

嗒、嗒。

神谷川将眼瞳凝缩起来,并且踏了踏脚下的地板。

老旧木地板所发出的吱呀声,和前厅任何一处地方都相同。

寻常人无法在这里看出古怪来,但神谷不一样。

“这下面有什么东西……江崎先生,我们可能要对您家的这处宅子,做一点破坏性的调查。”

“请放心。如果我们判断失误,一定会给予您相应的赔偿。”鬼冢配合着在边上帮腔。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她很清楚自己和阿川的判断绝对不会有失误。

“你们……”

江崎职家不知道这两位警员到底在说什么。

关于和哥哥有关的事情其实早就没有什么好调查的了,但他却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说不要上来为什么。

或许在他的内心深处,始终希望着曾经那场惨剧能有什么转机。

可是,能有什么转机呢?

哥哥病了,哥哥杀死了他的妻子加津。

有证据,有目击证人,一切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江崎先生,请您往后退一些。”

“退一些?”

江崎职家不明就里地后退。

“感谢您的配合。”

才刚退出几米远,江崎职家就听见那名年轻且帅气的男性警员这样讲道。

随后,他看见了出乎意料,超出常理的一幕——

只听见“锵”的一声清响,那男警员的右手于腰间一翻,居然“凭空”抽出了一把狭长且耀眼的金色大太刀来。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以至于江崎职家全然没有反应过来。

咚!

紧接着,金色的大太刀直挺挺地捅进了地面,狭长的刀刃削铁如泥,就像是没入一块豆腐一样穿刺入地下。以太刀为中心,腐朽的木地板被强悍的冲击力瞬间掀开。

神谷川将童子切一扬,从地面中抽离出来。

他自身则是朝后纵跃开一大步。

江崎职家看得很清楚,那柄金灿灿的太刀切割开坚实的地面,呼啸扬起,刀刃上居然连一点细小的豁口都看不见,依旧完整如初。

而木地板下方,原本坚实的地面则是逐渐显露出深邃的裂痕。

仿佛被撕裂那般,地面上的裂缝迅速蔓延,变得如同蜘蛛网错综复杂。尘土和石块滑落的声音像是丧钟般沉重而缓慢,回荡在空旷的前厅。

被神谷挥刀凿开的宅邸前厅一角,正在坍塌!

塌陷的边缘,土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颜色,那是湿润的泥土与干燥的岩石混合后的色泽,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道不规则的边界。

鬼冢切萤随手捻出一张巽符。

高阶的晴明桔梗符箓法术,呼啸唤出可控的强力风卷。

超乎常人理解的风压,精准地将朝下塌陷的泥土石块全都扬了起来,堆砌到了一边。

就这样,直至前厅角落的下方塌陷出一个约三四米的深坑出来,地面的坍塌才终于停止下来。

显而易见,在江崎家的地下有一个地窖。

或者说是一片密封的地下空间。

眼前这一幕,使得江崎职家完全呆愣住,不仅仅是因为见到了这两位自称是警员的年轻人所展示出来的难以理解的能力。比起那个——

自己家这座宅子的下面,为什么会有一个地窖呢?

而且好像还是完全封死在地底下,不存在出入口的那种。

这是干什么用的?

江崎职家还在震惊之中,紧接着就看见那位年轻的女性警员灵巧地纵身跃进坑洞里。

他急忙凑近。

地下的那个地窖,四壁都是黄褐色泥壤,带有人工开凿的痕迹。

且因为鬼冢利用巽符配合神谷,顶上塌陷的石块并没有落进地窖里。整个地窖不过几平米的面积,从上方俯瞰下去,一览无余。

地窖的角落,有一具干瘪的人类尸骸。

那具不成样子的尸体,极度扭曲,死者生前应该遭受到了莫大的痛苦。且不知道这具尸体在这片封闭的地下空间里到底存在了多久,如今基本上就是骷髅上蒙了一层完全风干皮肉的状态。

而更让江崎职家感到惊骇恐惧的是——

那具尸体的腹部到肋骨的中央,完全被刨开来。枯槁风化的薄皮紧缩成了一层坚韧的皮革,色泽深褐,就像是某种不知名昆虫的翅膀一般,向着身体两侧展开,显露出空荡荡的腹腔来。

如此的情形,让江崎职家不自觉联想到了……茧。

对,茧。

就像是曾经有什么未知的东西,曾从这具尸体的腹部破茧而出。

如此的联想使得江崎职家泛起了强烈的呕吐感。

反观那两位年轻的警员,他们两个表情都稍显凝重,但很显然都未出现生理不适。

其中的女警员站立在地窖里那具骇人尸骸的面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江崎职家好像瞥见一抹细小的白色模糊光弧,萦绕在她抬起的右手指尖,并且稍纵即逝。

过度的惊恐使江崎职家再也忍耐不住快要崩溃情绪:“这到底是……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人?”

“别紧张,江崎先生。一开始我们就自报过家门,我们是东京警视厅的警员。只不过日常处理的事务,和普通的警察有所不同而已。”

不远处的神谷,用平静的语气这样说道。

江崎职家的视线同他对上,在那一瞬间,心里翻滚的惊恐情绪瞬间地平复下来不少,并且没来由地对神谷川的话深信不疑。

身为“人间之主”的神谷就算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非常奇特,令人不容置否的说服力。

这时候,地窖里的鬼冢将脸仰起,微微叹了一口气,给出了刚才通灵所得到的信息:“这是江崎加津。”

江崎加津已经死去很久很久了。

她的魂灵并未化作怪谈游魂,但经过如此长的时间,在她的尸骸上面却依然还保留着零星一点可供通灵的生魂碎片。

虽说通灵得到的信息情报并不算太多,但在鬼冢看来这已经称得上是奇迹。

唯一的解释是,江崎加津生前一定是个意志极为坚定的人。

“你说这是加津?”

刚刚才稍微冷静下来一点的江崎先生瞪大了眼睛。

今天所发生的事情,每一件都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江崎先生不知道眼前的两位警员是如何快速判断出地窖里这具尸体的身份的。

但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

不。

怎么可能呢?

加津明明被哥哥扔到了海湾里,她又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封闭的地窖之中?

而且,是谁对加津做了如此残忍的事情?

难道是哥哥做的?

一直以来,江崎职家都告诉自己,哥哥是因为生病了才会杀死加津,才会投海自尽。

他是病了,不清醒了才会这样做的。

可眼前看到的一切,似乎在说明哥哥做过更加恐怖的事情。

将自己的妻子关进不见天日的地下,将妻子的腹腔刨开。

如此惨无人道,简直是恶魔的行径。

江崎职家接受不了这个,他宁可相信哥哥当初是和加津一起投了海。

“江崎先生,你的哥哥是在1979年的夏天离世的,对吧?”处于地窖里的鬼冢忽然这样问道。

民俗学者江崎长康在1979年杀死了自己的妻子之后,投海而亡。

他的资料档案里是这样记录的。

“对……对。”

江崎职家点了点头。

然后,鬼冢的眼神变得稍微古怪起来,像是带上了一点同情和怜悯,迟疑了一两秒后,她才重新开口:

“地窖里的江崎加津,在1978年就已经死了。”

“你在说什么?”

江崎职家用力摇了摇头。

搞什么。

这两个来路不明的所谓警员,果然就是胡说的。

怎么可能呢?

1978年,那时候加津明明还活得好好的。

那时候哥哥刚被确诊了精神分裂,哥哥住在精神病院里时,加津还经常去……照顾……他……

猛然之间,江崎职家的身体一颤。

一个极为恐怖的念头,像是一道惊雷在他的头脑里炸开,让他的头皮与后背一瞬间发麻。

哥哥他生了病,卡普格拉妄想症。

得了这种罕见病症的患者,因为自身的幻觉和妄想,会将身边某个亲近者,视作被另外一个样貌行为皆相同的“人”所冒充或取代,并且因此产生强烈的不安感。

哥哥在发病前,曾经说过,他在家里听到过异常的声音。

有人在夜里喊他的名字,走廊里回荡着剧烈的刮擦声。

从地下不知何处传来阵阵的哀嚎声。

从地下……

“不……不……”

江崎职家朝后倒退了两步,一阵目眩。

他又想起当初第一次去医院探望哥哥时候的情形了。

他的哥哥像一头发狂的野兽,瞪大眼睛,抓住他的手臂高喊:“相信我,职家!他们都不信我,但你要相信我。现在的加津,绝对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加津……”

哥哥那时候的样子真的很恐怖。

年幼的江崎职家因为害怕,本能甩开了他的手。

但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呢?

一想到这个,江崎职家就浑身发冷,即便现在是大白天,身体却如同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冰窖里一般。

那个恐怖的念头,一经产生便挥之不去——

或许,他的哥哥没有疯。

即便在杀死“加津”,在投海自尽的哪怕前一秒,都还保持着理智。

他的哥哥……可能自始至终,都比任何一个人要清醒。

江崎长康,从来就没有生过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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