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关扑

过了除夕。

正月头三日,开封府放出告示不禁关扑。也就是沿街开赌,朝廷不禁。

于是摊贩们充斥巷街上,他们将吃食,冠梳、领抹、缎匹,蔬果,柴炭等等都摆上摊,沿街吆喝关扑。

章越捡了一日到陈襄府上略一拜会,回来时候走至潘楼街时却见满街都是摊贩扎起的彩棚。

这些以彩纸、彩绸、松柏树枝扎起的彩棚,到是很和这节日喜庆的气氛。

章越见这沿街上不仅有普通市井小民,连贵家的妇人也是到此纵赏。

看着这汴京城全民关扑的氛围,章越也是感慨宋人好赌,甚至连宋仁宗本人都是亲自带头。

没错,宋仁宗在宫里常与宫女宦官关扑。有次宋仁宗输了一千多钱输红了眼,便向赢了的宫人借钱来翻本。

宫人不肯借还数落道,你是一国之君还差这一千多钱来。

宋仁宗说,不行啊,我输得钱都是老百姓的,所以看在老百姓的面子上,你必须借钱给我翻本。

不过章越对关扑可是没好印象,自家铺子伙计当初关扑输了钱,这才勾结外人让自家铺子烧了,还有自己大哥也曾染赌,差一点破家。

故而章越看看还行,自己是坚决不下场一赌的。

章越走至潘楼时,这里更是热闹,关扑之物繁多,就连细画绢扇、细色纸扇、新窑青器、螺钿玩物、打马象棋,螺钿交椅、时样漆器、细柳箱也拿来摆上。

数名衣着华丽的贵家公子这才走到门前,即被十数名邀人关扑的赌汉热情地拉了进去。

章越也不过是略微多看了几眼,也有数名邀赌之人邀章越上去试试手气。

章越推辞了,其中一人笑道:“秀才不妨进去看看,这里有些散碎铜钱拿去随意博,就算不博也是无妨,见识一下也是好的。”

如此手段后世屡见不鲜了,章越正欲走人,却看到潘楼里有一熟人,当即也不要那几个铜钱自顾入内。

潘楼酒店甚广,下榻都是权贵富商。

为何此地如此繁华呢?因为潘楼街就接着南通一巷。

这南通一巷,又称为界身,是汴京的金银彩帛交易之所。

来汴京作生意的商人要将金银彩帛兑换成铜钱,或将铜钱兑换成金银彩帛都要来界身,每一交易,动即千万,实在是骇人闻见。

因此潘楼街就类似于今日华尔街,在这潘楼酒家出入的自多是有钱人。

章越在内转了一圈,正好看见一名男子正盯着一处卖玉器的地方。

章越走到他的身旁一拍,对方转过头来见了章越吃惊道:“东家。”

没错,此人就是租住章越房子的租客游约。

“走吧,此地不是你我来的。”

章越知道对一个赌客而言说没什么都没用,但自己还是看不过去,本着良心还是要劝几句。

游约指了指那牌子对章越道:“东家,这玉值三十笏,店家言可一笏扑三十笏。我手里正好有一笏的头钱。”

章越摇头道:“昔日有人坏了万钱,而一柑博不到口,你怎知这一笏能扑三十笏?据我所知,这世上关扑唯有一必胜之法,你可愿听之?”

游约大喜道:“还请东家教我。”

章越道:“就在不看不赌数字内。”

游约闻言不由神色挣扎,但脚却不肯挪动,章越摇了摇头道:“言尽于此。”

章越走了数步,却见游约追上道:“东家,东家。”

章越转过头,游约道:“我想好了不博了,咱与东家吃碗赤白羊腰子。”

赤腰子就是理解中的腰子,至于白腰子……

章越一听心道,这简直大补啊,也不知这火往哪撒去。

二人说说聊聊走到外面街摊处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腰子,章越吃得过瘾,突在半路上看到吴家的二郎君吴安持不由心道巧了。

章越欲起身会钞却记起今日出门匆忙没带几个钱,于是对游约道:“游兄少陪,这碗羊腰钱算在痴钱里。”

“好咧,东家请便。”游约目送章越离去。

说罢章越快步跟上,这潘楼街头万头攒动,人流如潮。

章越想要挤开人群跟上吴安持却发现这是一件极困难的事。

这官家恩德,夜放东京百姓正月头三日里关扑,故而汴京百姓哪里会不给天子面子,故而几乎人人都出门关扑,这热闹比元夕夜里也是不遑多让。

章越于人群中寻觅了一阵,方瞅见吴安持的背影。

他正要上前与吴安持打招呼,却见数名女眷在旁。

章越心道,原来吴安持是携家带口来的,如此自己就不打搅了。

章越不知为何心底略有失望,于是从来路回去,却见旁侧摊边有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店家,这样螺钿盒子如何博来?”

章越看去但见十七娘正与婢女站在摊前,看中了这样螺钿盒子。十七娘对婢女笑道:“此物倒甚是精巧。”

夜色下,但见十七娘身上是鹅黄色褙子着素色襦裙,尽管不施粉黛,容貌仍是如此明艳动人。

章越视线一抬,但见十七娘鬓发插得正是那一对牡丹发簪。

章越曾想过这对牡丹发簪戴在佳人云鬓间的样子,如今终于见到了!

十七娘不知章越在旁,反复地看着螺钿盒子与一旁婢女讨论。

店家当即道:“小娘子喜欢的话,一笏可博。”

十七娘正要答允,却见一旁有数人过路朝这里挤来,章越不由道:“小心!”

此言一出,十七娘和婢女都看向了章越。

“章君。”

“章家郎君。”

不意相逢的喜悦之情洋溢在脸上。

一旁路人走得甚急,自有人朝摊边推搡。

婢女连忙护住了十七娘,不过十七娘仍被牵连得被撞得身子一晃。章越连忙上前搭手相扶,挽住了十七娘的手臂。

十七娘站定身子,忙抬手扶鬓间的一对玉簪,待觉得玉簪未失方松了口气。

章越但见十七娘抬起头脉脉看着自己,寻又眼波流盼两颊微红的低下头。

此刻小婢已是大喊道:“章家郎君,你莫要挤我!”

被小婢一打岔,章越忙后退,手也忙放开了十七娘。

章越这辈子还没被女子如此看过,那双凝视自己时闪闪发亮的眼眸,只要看过一眼就知此生不会虚度。

然而多少女子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眸,在以后的岁月中又让她渐渐暗淡了。

(本章完)

第250章 君心似我心

开封府正月官放关扑,不仅是男子,连女子出门也不禁。

不少摊贩深谙女子喜好,摆上各样好看的服饰,似如销金裙、缎背心、缎小儿、销金帽儿、抹头子、花环钗朵、箧儿头、销金帽儿于摊边。

琳琅满目,令趁着正月关扑夜游纵赏的女子们不由看花了眼。

此刻潘楼大街上,遍扎彩棚,处处高悬灯火,照得整条大街犹如白昼般。

耳边满是摊贩们关扑的吆喝声。游赏的男女各个身上着锦,女子头戴珠玉,就连年少风流的少年们也是纷纷簪花出行。

一时大街上纷纷济济,满街的喧闹,汴京的繁华,真如天上人间一般。

不过此刻章越却无暇看这街上盛景,与十七娘二人两相对望,可惜中间隔着一位婢女。

气氛有些微妙,章越赶紧找话题道:“姑娘自元夕别来近一年,不意至此方见一面。”

十七娘向章越微微欠身道:“章君幸会。”

久别重逢,一时千言万语,不知如何提及。

婢女看看二人也是笑而不语。

而这边摊主已是开口道:“小娘子,你这螺钿盒子还博么?”

十七娘点点头,一旁婢女故意开口道:“博得,不过我家娘子不善此道,不知章家郎君可否博之?”

章越一愣,这没问题啊,问题是自己出门忘了带钱啊。

章越往钱囊一探,唯有几十个铜钱只好道:“本该为姑娘效劳的,可惜出门匆忙忘了带钱。”

说完章越举起钱囊一抖,果真是解释了什么叫穷得叮当作响,只好作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摊主不由瞠目结舌心道,小子实在是厚颜无耻的可以啊,身上一文钱不带,居然也敢出门约如此美貌的女子在此,你这人品……

见章越作无奈之状,十七娘眼含笑意地看着章越心道,章君真乃实诚君子。

十七娘对婢女道:“将钱袋给章君吧!”

婢女称是然后解下腰间钱囊递给章越,章越入手后觉得手底一沉,里面皆是银笏。

果然是有钱人的千金,随便出门逛逛就带这么多银笏。

摊主没好气道:“郎君咱们这就博?”

章越听口吻看来摊主已将自己定义为从小肠胃不好的男人。

章越看了一眼身旁佳人心道,没办法,误会就误会了吧。

“博吧!”

“好咧!”

说完摊主取了五个铜钱出来。

章越问道:“慢着,规矩是浑纯,还是浑成,还是间背。”

摊主道:“咱们都下的规矩就是浑纯,若掷出四纯五纯,此螺钿盒子都归小郎君……不,是都归小娘子了。”

章越心道,四纯五纯这概率不大。于是他言道:“慢着,这镘儿先我验看一遍”

摊主笑了笑将铜钱递给章越,章越看这铜钱没有轻薄不一之处后,当即从钱袋中取了一银笏丢在摊边。

摊主当即将铜钱往地上一掷,却见铜钱急溜骨碌滚了一阵,最后是三个字朝上。

一旁婢女与十七娘都露出惋惜之色,差一个字就成了。

见摊主笑嘻嘻地将银笏纳下,章越自是不甘心又拿出一枚银笏。

又掷了一次,又输了一个银笏。

章越心道,自己还说不看不赌的,但如今就赌起来。曾有一个宋人欲博一个黄柑,花了一万钱也吃不到口中。

这是舍不得投入成本,果真此道还是不要沾的好。

“小郎君还博不博?”摊主笑着言道。

看着十七娘与婢女,章越心道再博一次好了。

章越道:“再博。”

说罢丢了一枚银笏于摊上。

摊主大喜道:“好咧。”

章越道:“慢着,这回换我来博。”

摊主笑道:“也行。”

章越将铜钱放在手中捂了一阵,往地上一掷。

此刻婢女紧张得都闭上眼睛。

章越却见铜钱转定,正好是五个字朝上,终于赢了。

摊主见了章越本以为大赚一笔,如今则有些懊恼道:“居然是五纯,好吧,这螺钿盒子就归小郎君了。”

章越大喜道:“多谢店家。”

摊主笑道:“不客气,不客气。”

说着摊主将螺钿盒子递给章越时,然后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腰间,用等男人都明白的言语低声道:“小娘子这相貌哪怕天仙下凡也不过如是,小郎君真不知从哪修来的好福气!”

摊主言语里满是羡慕,章越听了心道,这摊主虽别的不怎么样,但这眼光还真是挺好的。

然后章越将螺钿盒子交给十七娘。

十七娘自是不胜欢喜,手指着眼前一对的琉璃彩灯言道:“章君,还有那对琉璃彩灯,还请你也帮我博来。”

好啊。这是博上瘾了。

章越自不会拒绝又帮十七娘博了几样器物这才罢了。

这时潘楼街上最热闹的时候已是过去了,正是夜暖风和之时,章越十七娘一并漫步汴京街头,至于婢女手里拿着一堆东西满是怨念地跟在身后。

十七娘看中摊边一件男子的皮袄,不过却要十贯。十七娘也不嫌贵,当场买下然后赠给章越道:“章君,贡院甚寒,有这件皮袄在身可帮你御风寒。”

十七娘此刻已是放下女儿家矜持,大方地将袍子赠给了章越。

章越还能说什么当即收下,这饭只要吃了一口,就有后面的无数口,好像最近自己的肠胃也不太好。

片刻后,章越,十七娘终于遇见吴安持与其妻王氏。

王氏惊讶地看着与十七娘站在一起的章越不由打量了一番心道,此子真是仪表不凡,当日爹爹怕是识人不准啊。

章越不知该不该与吴安持打招呼,但吴安持却似装作没看见章越一般对王氏道:“娘子,我们这里再看看,我给你买对钗。”

章越闻言满满地感动,二舅哥真是好人啊,这是给自己创造机会。

王氏满是笑意随着吴安持转身离开道:“这章家小郎君与十七妹妹看起来真是般配!”

吴安持笑道:“那是,这可是爹爹亲自挑的女婿。”

潘家大街上,章越与十七娘相对。

沉默了片刻,章越道:“多谢姑娘送我的牛耳笔和寒衣,省试时我将它们带在身上进考场。”

十七娘面上露出羞色然后道:“章君马到成功……奴家但盼……但盼君心似我心!”

说完十七娘向章越郑重欠身一福别去。

婢女也匆匆向章越一福然后跟着十七娘离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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