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5章 光

当伯洛戈清醒过来时,他的眼前唯有一片燃烧的炽白,它是如此宏大雄伟,仿佛占据了天地间的一切,没有丝毫的隐藏,也毫无遮掩,就这么坦坦荡荡地在伯洛戈的面前展现了它的全部。

伯洛戈看到了那溢散的流光,无数飘荡回旋的缕缕丝带,每一个分支与光点,都是一颗重归秘源的灵魂,无穷无尽的灵魂汇聚起了这场伟大的风暴,自亘古起,便在以太界内一刻不停,追逐着黑暗。

曾经,伯洛戈对秘源一无所知,而如今,他知晓了秘源的一切,心情也和当初有了截然不同的转变。

魔鬼们为了欲望,占据了七大原罪,第八人为了人世,则拾起了献身的美德。

对秘源那未知的恐惧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敬仰与赞美,伯洛戈无法想象,何等高洁的灵魂才会在那主宰世界的诱惑下,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献出己身,但他知道,第八人的献身并非徒劳、愚行,原罪也并非深刻进人类的灵魂之中……

那高贵的美德,依旧存在。

利维坦,或者说、希尔,他以血民们的灵魂为柴薪,重铸了伯洛戈的炼金矩阵,将破碎的灵魂再度拼接在一起,主持起这荣光的仪式,在秘源的见证下,令伯洛戈完成了升变。

游弋的万千丝带拧在了一起,沿着缠结的轨迹将全部的力量注入伯洛戈的体内,伯洛戈察觉到了自身的变化,升变仪式从他根本的凡性上,对他进行了超凡的改造。

炼金矩阵扩展繁化,血肉之躯高度以太化,纯粹的能量流淌在骨血之间,如同提炼金属般,将那凡性的杂质不断地剔除,将伯洛戈的灵魂、炼金矩阵高度提纯,直到伯洛戈的意识完全复苏,重新掌握了躯体的控制权。

瞬息间,磅礴的以太在伯洛戈的炼金矩阵燃烧涌动,灼目的强光映射在体表的纹路上,伯洛戈于半空中缓慢地伸展躯体,以太扫向四周,统驭之力无差别地抓住大地。

隐隐的崩裂声响起,而后冷却的废墟逐一破碎,大片大片的碎石扬起,沿着既定的轨迹朝着伯洛戈飞去,半空中碎石诡异地自燃、熔化了起来,模糊的铿锵铁音下,大量烧红的金属从熔融物中被提取了出来。

废料化作尘土散去,烧红、尚未冷却的金属则肆意变形,被无形之力敲打成一片片轻薄的甲片,逐一覆盖在了伯洛戈那新生的肉体之上,直到嶙峋的甲胄将他的身体完全覆盖,缝隙间溢出炽白的辉光。

伯洛戈长长地呼气,属于荣光者的伟力全面爆发,向着战场内的所有幸存者,宣告着他的归来与降临。

也是随着伯洛戈的完全复苏,那诡异的冻结感终于从众人的身上消退了下去,同样是荣光者,霍尔特率先从这异感中挣脱,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伯洛戈的身上,而是看向伯洛戈的下方,那站在血民之前的魔鬼。

这一刻霍尔特可以肯定,这个身穿臃肿潜水服的家伙,是一头憎恶的魔鬼,并且他极有可能,就是那头夺走伯洛戈灵魂的魔鬼。

嫉妒的利维坦。

在秩序局内,有许多关于魔鬼的记录,但唯独有两头魔鬼,秩序局对他们的了解知之甚少,其一便是傲慢的晨星,他信息的缺失很合理,毕竟在破晓战争之后,傲慢就隐藏了起来,而那时秩序局还未建立。

另一个无比神秘的魔鬼,就是嫉妒的利维坦了,他是如此神秘,以至于秩序局内部对他的记录,除了他的名字与身负的原罪外,了解几乎为零。

未知带来恐惧。

霍尔特紧盯着利维坦的背影,先前心中那种步入阴谋的感觉变得越发强烈了。

在这魔鬼争斗的战场上,突然又出现了一头魔鬼,并且他还引导着血民,以他们的灵魂为代价,强行令伯洛戈在战场上完成了升变仪式……甚至说,就连秘源也被引来了此地。

霍尔特可不觉得这是什么巧合,那么如果这不是巧合,眼下傲慢与暴怒的争斗,对永夜之地的行动,这一切的一切,是否早已落入他的计划中呢?

没有人回答霍尔特,滚动的风雪中,利维坦依旧保持着高举双手,将伯洛戈献祭的动作,待伯洛戈的目光落下,看向那金色的面罩时,他才缓缓收起了双手,诡异的笑声响起。

“伯洛戈,可不要辜负大家的期望啊。”

利维坦说着,身影崩塌成一片溃散的焦油,他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了一片浅浅的、粘稠的黑色水渍。

伯洛戈的视线向前,血民们纷纷跪了下来,满怀期待地望着伯洛戈,望着这位由他们的祈祷与愿望所诞生的天神。

每个人都是一副虔诚狂喜的模样,每个人的眼中都饱含着热泪,在血契成立的那一刻,他们体内的灵魂就已被利维坦抽离,熔铸进了伯洛戈的炼金矩阵内,至于他们肉体的本身,在肢体的末端,浮现了一道道黑色的印记。

就像毛细血管被污染了般,黑色的纹路遍布了他的指尖,沿着手臂一路向心脏蔓延,呼号的雪尘打在他们身上,顷刻间,一两个身影就倒了下去,他们艰难地爬了起来,却被这冷彻的风,弄的快要窒息。

血契达成的那一刻起,一直笼罩在血民身上的净土光环便消失了,梅丽莎虔诚地跪在最前方,忍受着极寒与以太的压迫。

以太界内充盈着精纯的以太,对于凝华者而言,这是一片畅游的海洋,可对于普通人来讲,这里是危险密布的丛林。

凡性的肉体正在以太的流经下逐步走向崩溃,就像一场缓慢的处刑,以太之力肆无忌惮地侵占着血肉之躯。

伯洛戈知道,自己该行动了,即便这一切建立在利维坦的阴谋下,他也要为了这些血民,实现他们的愿望。

伯洛戈抬起双手,整片冰原再次颤抖了起来,层层堆叠的废墟之下,怨咬与伐虐锯斧受到了伯洛戈的召唤,破土而出,重归伯洛戈的双手。

光灼晶核悬于伯洛戈的胸前,接着,它宛如宝石一般,被镶嵌进了胸甲之中,至于诡蛇鳞液,很遗憾,这件炼金武装在光灼洪流中被完全蒸发。

伯洛戈落在了冰原上,沿着火剑切割出的巨大疤痕,向着摄政王、夜王,向着那千手千足的强敌走去。

始源塔依旧屹立,但火剑早已在它的塔身上凿出了一道恐怖的伤势,塔身布满了裂纹,在以太的余波中微微摇晃,仿佛稍加施力,就能将它彻底推倒。

湮灭之暗重重缠绕在摄政王的身上,以他为载体,强迫着摄政王履行那加护的誓言,保护夜王直至最后一刻。

摄政王挣扎地站起身,他讨厌被支配的感觉,更讨厌为这等肮脏的东西而战,可面对这上一级的力量,他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可言。

湮灭之暗榨取着摄政王的以太,掠夺着以太界内的以太,黑暗的躯体再度膨胀了起来,猩红的眼瞳于黑暗里睁开。

夜王注视着大步而来的伯洛戈,从他的身上,夜王本能地感受到了彻骨的恐惧,头顶蠕动的千手千足在这一刻也向伯洛戈投来了目光。

傲慢一边压制着赛宗,一边低吼道,“利维坦!”

锋利的刀剑又一次地刺破了焦油的躯体,被包裹的怒火,仍在不息地燃烧着。

“赛宗,你疯了吗!”傲慢斥责着,“我们两败俱伤,只会便宜了他!”

傲慢久违地感受到了恐惧,那是落败的恐惧,从永夜之地的战火燃起那一刻,利维坦就潜入了此地,静静地旁观着,他如一位阴险的刺客,在关键的时刻给予致命的一击。

赛宗没有理会傲慢的话,相反,利维坦的降临仿佛是一个讯号,赛宗提起仅剩的力气,向着傲慢发起最后的反攻。

战争的号角声再次回荡在以太界内,一根根百米长的刀剑粗暴地撕裂了千手千足的躯体,暴戾的杀意纵横,仿佛要用怒火烧尽这邪异的焦油。

一直以来魔鬼们之间都未有过真正的出局,大家都彼此警惕着、害怕着,没有人敢于真正地舍身一搏,自此这宛如折磨般的游戏便从未停止。

但赛宗不是魔鬼,他并不如原罪们那样懦弱,他也不受那填不满的欲望所扰,自始至终赛宗渴望的只有一件事。

永恒的安宁。

歇斯底里的无名怒吼声中,锋利的刀剑再一次斩断了那生长不歇的手足,连带着傲慢试图协助夜王阻止伯洛戈的行动,也一并打断。

伯洛戈大步向前,与此同时,他身后的秘源居然也跟随着伯洛戈的前进而前进,炽白的风暴吞没了废墟,吞没了那无数的尸体,厚厚的雪尘扫过冰原,将一切的罪恶掩埋。

博德靠着自己那宽大的臂膀,单手抱起了瑟雷与奥莉薇亚,另一只手拖拽着斯科特,作为本次行动中的功臣,博德可不会这么放弃他。

霍尔特对着艾缪大吼,“快离开!”

艾缪点头回应,立刻朝着霍尔特跑来,在不远处,帕尔默紧跟着博德的步伐,将昏厥的欣达背在身后。

秘源临近了,海量的以太挤压着所有人的生存空间,几人汇合后,艾缪看向了那些祈祷着的血民,梅丽莎等人没有任何逃生的想法,仿佛被寒冷冻僵了身体,化作冰雕般,就那么跪在原地,望着伯洛戈的前进。

艾缪难过地移开目光,秘源无声咆哮着,以太界再度剧烈震颤了起来。

博德与霍尔特对视了一眼,作为荣光者的两人,对于以太变化的感知十分敏锐,他们察觉,周遭的以太浓度正迅速降低。

此时再看向那临近的秘源,炽白的风暴如此之近,但又那么遥远,就像介于虚实之间般。

博德怀疑着,“这是……”

“我们在离开以太界,”霍尔特比博德先明白了情况,“以太浓度正迅速降低,我们正从以太界内被放逐回去!”

重叠的两界开始分离,万物躁动、颤抖。

霍尔特的心中涌现起了喜色,只要回到物质界,局面就会朝着他们一方倾倒,夜王在物质界内会受到誓约的影响,并且失去了以太界的庇护,物质界的阳光将成为致命的杀器。

最重要的是,魔鬼们受到物质界的限制,无法展现自身的力量,也就是说,无论傲慢与赛宗之间输赢如何,他们的战争始终只能留存在以太界内。

两个超越凡人能理解的存在,就这样被剔除在了战场之外,而剩下的就由凡人来决断了。

只是,霍尔特不明白,为何两界会在这时分离,是伯洛戈的力量?不,这不太可能,哪怕成为了荣光者,也无法这般轻易地影响以太界,那么是利维坦,还是说……秘源?

霍尔特不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但他能看到,幽蓝深邃的世界变得虚幻了起来,脚下的冰原也逐渐融化,露出了坚实的土地,广阔的世间迅速下坠,重新回归至物质界内,而那焦油撑起的千手千足,则不断地发出不甘的吼声。

傲慢试图阻止这一切,但回光返照的赛宗成功地拖住了他,此时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界分离,重归现实。

厚重的阴云再一次浮现在众人眼前,犹如一个巨大的灰铁色穹顶,让人喘不过气来。

伴随着与物质界的重新接轨,永夜之地也再一次呈现在众人眼前,在王城外沿,零零散散的不死者们与夜族们的拼杀仍在继续,血肉瘟疫不知道吞食了多少的生命,远处的大地已经完全泛起了血色。

以太界的战事进行时,物质界内的纷争也一刻未停,好在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伯洛戈越过了所有人,眼前的废墟熔化后又冷却在了一起,如同一团狰狞蠕动的嶙峋岩岭,以太涌动,冷却的熔融物们逐一碎裂、崩塌,仿佛有道无形之刃将它们逐一劈开,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出现在伯洛戈的脚下。

荣光者的伟力下,仿佛不再有任何事物能拦住伯洛戈的脚步。

这一刻他不由地想起多年前,一位朋友对他说过的话。

“群山让行,大海也将分出狭路。”

狭路延伸到了夜王脚下,如同一场邀约,进行这最后的决斗。

胸甲上的晶核微颤,炽热的焰火迅速燃起,它们缠绕着伯洛戈的甲胄,沿着怨咬的剑身蔓延,这一刻焰火没有肆无忌惮地燃烧,相反,伯洛戈完美地统驭起了它们,令那致命的热量紧贴着剑身,约束成一道炽热的火剑。

血民们用着仅存的意志,满怀期待地望向伯洛戈。

刹那间,黑暗暴涨,拔地而起的黑色浪潮汹涌而来,它们无边无际,如同张开的深渊。

伯洛戈面无表情地与黑暗对峙,几乎是自身以太接触到浪潮的瞬间,那弥漫的黑暗在他的眼中就发生了变化。

它们不再是绝对单纯的漆黑,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是以太流动的轨迹,是构筑成这庞大伟力的炼金矩阵的一角。

伯洛戈看清了它的微观结构,也从这以太的涌动间,找到了一个个薄弱的点。

身影扭曲成一道炽热的流火,极境之力的增幅下,每个人都听到了那嘹亮的尖啸声,短促的余音后,伯洛戈已穿过了黑潮,黑色的浪花崩溃翻涌,自火剑之下一分为二。

接连的鏖战下,无论是摄政王还是夜王,都已步入了枯竭之际,摄政王尝试对抗伯洛戈,可不等他有所行动,无形的斥力从四面八方袭来,像是有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身体。

这种感觉与霍尔特的秘能·琥珀很像,但不同的是,琥珀是延迟速度,而这是绝对的力量,压制着己身。

“胜负已分了,不是吗?”

直至这一刻,摄政王依旧没有放弃他那固执的有些愚蠢的尊严,努力地保持平静,在脸上挤出一个难堪的笑意。

夜王歇斯底里地咆哮着,黑暗蠕动翻滚,暴虐的力量反复抽打着摄政王,他搞不懂摄政王为什么要背叛自己,更搞不懂,摄政王难道不怕死亡吗?

生存刻在生物的本能之中,如同最根本的灵魂一般,夜王不觉得自己的苟延残喘有什么错,他只是在遵循着生命的最基本逻辑罢了,同样,他也无法理解,无法理解那些甘愿奉献自身生命的人,他们这无疑是背叛了生命本身,背叛了自己。

难道这世间还有什么比自己更高贵的东西吗?

炽灼的热浪扑面而来,怨咬之上缠绕的熊熊火光,如同迫近的烈阳。

刹那间,遥远的回忆从夜王残存的心智中涌现,他模糊地想起了那千百年前的事,那血色般的夕阳,那是夜王最后一次直视烈阳,自那之后,他便在阴影里藏匿至今。

火剑从夜王的头顶扫过,并非斩中这片蠕动的黑暗。

夜王恍惚了一下,他难以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最后时刻,伯洛戈的火剑偏移了,难道他不想杀死自己吗?难道他也渴望着夜族之血,共筑那不死的帝国吗?

微弱的崩裂声打断了夜王的胡思乱想,只见在他们之后,始源塔那残破的塔身上,一道纤细的裂口自下而上贯穿了塔身,点点的火苗从缝隙里溢出,随后汹涌的大火撕裂了裂纹,喷涌而出。

“我并不是烈阳……”

伯洛戈无情地挥洒着以太,释放着那强权统驭之力。

“但如果你们需要,我便可以是烈阳。”

仿佛有地底熔岩从始源塔下爆裂喷发,源源不断的火光烧穿了始源塔的内部,从一道道裂隙里喷发宣泄,直到焰火彻底包裹住了这座高塔。

夜王驱使着黑暗,尝试逃离,但扑面而来的斧刃,裹挟着海量的以太,遏制住了湮灭之暗的吞食,并反过来切开了又一颗猩红的眼瞳。

“没错,就像魔鬼一样,你们需要什么,我便是什么。”

伯洛戈低吼着挥起燃烧的剑斧,无情地压制着夜王,如同锁链一般,将他牢牢地牵制在原地。

“伱们需要火剑的天使,那么我便是火剑的天使!”

秘能·统界驭世。

滚滚火光爆裂至始源塔塔顶,撼天动地的爆炸声中,那一直隐藏在阴云之中的塔顶完全炸裂,破碎成燃烧的石块,火光汹涌澎湃,仿佛是燃烧至天穹的火炬,将整片阴云烧红。

伯洛戈的狂吼声回荡在轰鸣的爆响与燃烧中,无情地灼烧着黑暗,享受着夜王那凄厉的悲鸣。

海量的以太从阴云之上传来,隐隐的雷鸣中,一具残破的尸体从天而降,它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形成一道深深的凹陷。

层层的尘土下,赛维林的面容显现,猩红的眼神空洞地望向阴云之上,浓密的云层里,伏恩气喘吁吁地回看向大地。

虽然中间发生了许多曲折,但看样子行动还是按照计划的那样顺利进行了,光灼的爆燃彻底烧尽了始源塔,也将塔顶的仪式一并摧毁,咆哮的火光在云层间翻滚,如同夕阳般,染成刺眼的血色。

伏恩的力量已经抵达了极限,这是个不错的时机,他再也不用维系这庞大的超凡灾难了,只要将它引爆就好,自此那孕育已久的风陨之歌彻底失去了荣光者的束缚,可怖的力量瞬息迸发。

广阔的阴云中,蓄势已久的风暴轰然崩溃,无数的乱流如同逃窜的蛇群,疾驰地冲向厚重的阴云,将它们切割的支离破碎,待那核心的以太被引爆,空灵的余音响彻天地。

阴云的溃散就像烟头烫穿薄薄的纸张,巨大的云层空洞就那么平滑地展开,和这厚厚的阴云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可就在这突兀的空洞中,炽白的烈日高悬于天际之上,正午的阳光化作金色的大雨,洒进永夜之地。

霍尔特望着那熟悉的阳光,感受着那落在脸上的温暖,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涌上心头,博德立起斯科特,又搬来几块碎石,搭建起了一个简易的遮阳掩体,小心翼翼地把奥莉薇亚与瑟雷放下。

梅丽莎高高地仰起头,不可置信地注视着那明亮的白昼与蔚蓝的天际,还有那如金色般的阳光之雨,从未有过的温暖遍布她那消瘦苍白的身体上,瘦小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热泪决堤,不能自已。

她看到了,她终于看到了,那温暖的、只存在于他人故事之中的白昼。

焰火再一次在永夜之地内燃起,这一次并非是光灼在燃烧,而是在阳光的洗礼下,大批大批的夜族自燃了起来,他们悲鸣奔走,试图寻找躲避的阴影,可等待他们的只有不死者们的狂笑,他们一剑斩碎了那些燃烧的躯壳,又或是将他们从阴影之下拽出,欣赏着夜族的垂死挣扎。

凄厉的哀嚎声从伯洛戈的眼前的黑暗里响彻,阳光的炙烤下,夜王的身体就像清水般,在烈阳下迅速蒸发,焦灼的恶臭气味中,还混着凝腥的血气。

黑暗肆意扭动,粗暴地钻入摄政王的体内,用血脉的威压强行控制着他,摄政王的动作逐渐扭曲了起来,不受控制地迈动着步伐,像是一个快要坏掉的傀儡。

阳光落在他的身上,烧出大片的灰白,可并未能立刻杀死摄政王,高贵的血统赋予给了他强大的再生能力,可即便是这样的再生,也无法在阳光下长期屹立。

摄政王本能地想要发动秘能逃离,只要躲藏进镜界之内,他便可以避开阳光,但当以太流过炼金矩阵时,强烈的以太互斥从摄政王的体内爆发,就像有一根根以太铸就的钢针刺入了他的炼金矩阵内,将他的秘能强行瘫痪掉。

不止是秘能被瘫痪,摄政王发觉,就连自己的肢体也僵死在了原地,无论是自己的意志,还是夜王的驱动,都无法动弹分毫。

以太的辉光吸引到了摄政王的注意,循着光线看去,伯洛戈正平静地注视他,秘能无声运转,将那极具侵略性的以太逐一打入摄政王的体内,把他那疲惫不已的矩魂临界彻底击穿,连带着炼金矩阵一并瘫痪。

“没错……我不该逃的。”

摄政王的笑容被阳光烧毁,眼瞳破裂成大片污血,“请维系我的尊严。”

火剑横斩,摄政王的身体如同沙塑的雕像般分崩离析,变成团团的灰烬,随风而逝。

失去了载体,夜王从摄政王的身上脱离,黑暗艰难地蠕动着,朝着远处的阴影逃去,只要一息尚存,夜王总能活下来的。

没错,就和往日的种种一样,他总能活下来……

骇人的以太从四面八方涌现,如同一道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压制住了夜王的移动,湮灭之暗无情地吞没掉这些以太,可那些来不及吞食的,则更进一步地渗透夜王的黑暗。

绝对的统驭之力强制凝滞夜王的身体,即便他是此世祸恶,阳光的重伤之下,他已然失去了反抗的余力,并且夜王也察觉到了。

伯洛戈的统驭不止是物质层面的统驭,他还在更微观的层面,以太、灵魂的角度不断地侵袭掠夺。

夜王爆发起最后的余力,顶着阳光与伯洛戈的双重压制,强行挣脱,化作黑色的利箭朝着阴影疾驰而去。

悠远的枪声响彻。

夜王的思绪迟钝了一瞬,他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命中了自己,不……那不是命中,更像是凭空从自己的体内生成。

一枚银质的子弹。

遗憾的是,此世祸恶化后的他,已经没有了明确的实体,无论是银还是抽干血液,都无法杀伤到他。

夜王嘲笑着那位刺客的无力,湮灭之暗不断地剥离着银质,直到层层金属之下,一枚枯萎的种子显露了出来。

以太自枯萎的空想种内爆发,它形成了一个极为狭窄的场域,在这极小的范围内,一切的幻想都将成真。

丘奇收起既定之枪,喃喃自语道,“我许愿——阳光。”

这是一个廉价、甚至有些无意义的愿望。

在往日,哪怕许愿出这样的阳光,也不足以彻底抹杀掉夜王的存在,但在这一刻,在这阳光笼罩的圣洁之刻,这最后一道阳光,成为了击溃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卑微的愿望化作光铸的匕首,刺穿了这自亘古延续的罪恶血脉。

夜王的身影诡异地膨胀了起来,一道道阳光像是要将他撑垮般,逐一亮起,把黑暗撕扯的四分五裂,光芒的爆闪不止,黑暗逐一蒸发。

瑟雷艰难地从阴影里站了起来,勉强愈合的眼瞳中,他看到了那漆黑的身影逐渐模糊在了金色的阳光里,就像一个人正离自己远去,身影消失在地平线下。

忽然,脑海里仿佛有条紧绷的弦断裂了般,瑟雷再一次重重地倒了下去,平躺在地上,看了眼博德,又看了眼撑起掩体的斯科特,瑟雷冷不丁地笑了两下。

时隔百年,金色的阳光再度沐浴在永夜之地上,回荡的灾厄散去,蔚蓝的天幕笼罩万物。

(本章完)

第1046章 自助餐

永夜之地处于怒海的核心处,风暴环绕在岛屿的四周,却未涉及到陆地之上,那卷积的雨云也未遮挡住天空,而是留下光明的一角,好令那阳光洒向大地。

帕尔默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享受着这难得的日光浴,休息到了足够的时间后,他才慢悠悠地爬了起来,眯着眼打量起了四周。

战后的休整工作总是充满了无聊与繁琐,更不要说这涉及了多方势力、各种可怖存在的永夜之地事件了。

原本的王城已在接连的战斗下荡然无存,只剩下了茫茫的一片废墟,外围的废墟好歹还有一个模糊的模样,在核心位置,砖石已经完全被高温熔化成了熔融物,冷却后粘连在了一起,就像火山喷发后,冷却的岩浆一样。

大地坑坑洼洼,凹凸不平,零零散散的几个人身影行走在冷却物上,那是秩序局的后勤职员,在战斗结束后不久,他们就乘着一艘艘坚船,在克莱克斯家凝华者的庇护下,穿过了怒海风暴。

几个制服上带着旋涡之门标志的职员在另一处空地上忙忙碌碌,他们是瞭望高塔部门的,帕尔默猜的没错的话,他们正在施工的位置应该是屠夫之坑。

原本的尸山血海先是被血肉瘟疫同化,接着又被以太界撕裂,后又遭到了光灼打击,那里的血肉造物已经被蒸发殆尽了,有的只是一片烧黑的地面,也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挑在这个地方,他们打好地基,从零开始搭建一扇曲径之门。

待曲径之门建立,帕尔默就能舒舒服服地回家休息了,后续更多的后勤职员,也能通过这条道路,来打扫这片骇人的战场。

“啊……真漫长啊……”

帕尔默双手抱膝,幽幽地长叹着,明明行动只持续了一个上午,他却觉得自己经历了一场数月之长的堑壕战,下到无心智的嗜血者,上到各种超凡灾难、此世祸恶,乃至魔鬼本身都遭遇了个遍。

这要是写进档案里,光是这次行动,就能让帕尔默的档案厚上一倍不止,当然,整个人的履历也将是含金量拉满,只可惜,这些堪称奇迹的经历,因保密协议,他无法和更多人吹嘘,这倒令帕尔默内心空虚了不少。

阴影遮住了帕尔默,帕尔默看向影子,眯着眼,“你忙完了吗?”

“还没有,永夜之地很大,还有很多地下设施之类的东西,都得逐个搜查一遍。”

熟悉的声音响起,是欣达,战斗结束后不久,她悠悠转醒,对于昏迷过了整个决战,她表现的格外愧疚……虽然就算保持清醒,她也做不到什么。

为了弥补内心的亏欠感,欣达短暂的休息后,就运用起了自己的狩猎技术,和后续的登陆的职员一起,去猎杀那些逃进阴影中的残留夜族们。

战斗的余波还在继续,但这和帕尔默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那你加油啊!”

帕尔默举了举拳,为欣达加油打气。

待她离开后,帕尔默往后挪了挪,靠在一块凸起的碎石上,尽情地舒展了一下身子。

在王城废墟的附近,白骨累累的博德正拄着长枪站在那,他毫不遮掩自己荣光者的力量,为此一些刚到的后勤职员,都会被他吓个半死。

确实,一个白骨的不死者大大咧咧地站在这,任谁都会吓一跳,更不要说他还是高高在上的荣光者了。

不过……他们害怕的应该不止是博德,还有博德身前那群奇形怪状的东西。

一排排造型各异、古怪无比的不死者们站在了博德的面前,他们都是不死者俱乐部的会员,这场战争的奇兵,他们替伯洛戈等人承担了大部分的压力,和成千上万的夜族、嗜血者们拼杀个没完。

有些不死者倒霉被带入了以太界,还有一些留在物质界内继续奋战,战斗结束后,博德把他们召集了起来,站好队列,挨个点起了名。

哦,对了,斯科特站在第一排第一个。

“报数!”

“……二、三、四……”

战斗开始前,赛宗把会员名单交给了博德,简单地核实了一下,大部分还能行动的会员都在这了,另一部分的要么处于漫长的复活阶段,要么就是失踪,又或是因某个巧合,迎来了彻彻底底的死亡。

过了一会后,一名不死者扛着一扇沉重的门板,从远处跑了过来。

王城已经完全化作废墟了,别说找个可以开合的门了,就连一面完整的墙壁都不存在,为此博德特意吩咐一位不死者,去永夜之地的其它城市扒一个门下来。

把门板插在地上,检查了一下这扇门可以正常开合后,博德插入曲径之匙,拉开了一片熟悉的黑暗。

“好了,大家,感谢各位的努力工作,可以回去睡觉了。”

博德拍了拍手,招呼大家返回不死者俱乐部。

第一排第二位的不死者主动扛起了斯科特,和博德打了个招呼后,他率先钻入了曲径之门内,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大家队列有序,俨然是一支纪律整齐的军队。

其他的职员们纷纷向这里投来异样的目光,要知道,这种画面在他们的短暂人生里可不常见。

在送走全部的不死者后,博德也算是歇了口气,但休息没几分钟,博德又动了起来,向着王城废墟外的荒野走去。

帕尔默开口问道,“博德,你要去干嘛?”

“我去找一下薇儿,鬼知道它又转生成什么了,”博德头也不回地说道,“要是又转生成海星,那就麻烦大了。”

“哦……”

帕尔默又一次地重复道,“那伱加油!”

博德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远处隐隐约约能看到外勤职员们在追逐着些什么,更遥远的地方传来模糊的以太反应,零星的战斗发生在永夜之地的边缘。

一阵微风吹过,帕尔默觉得冷,用力地搓了搓自己的手臂,仰起头,看向头顶那蔚蓝的天际。

晦暗铁幕在永夜之地的上空盘旋了百年之久,即便始源塔倒塌、仪式解除了,在怒海这以太涡流点的影响下,还是有大量的阴云囤积。

伏恩在经过简单的休息后,再次升入高空,与他一同升腾的还有克莱克斯家的高阶凝华者,这一次他们没有投入战斗之中,而是引导着风向,一点点地吹散阴云,将这蔚蓝的空洞逐步扩大。

这次伏恩多少像是一位好父亲了,刚刚和帕尔默简单地交流,确认一下自己的儿子还活着后,他就加入工作中了,并没有像帕尔默猜测的那样,强行把自己也拉进去。

帕尔默今天已经够累了,他只想赶快找个温暖的地方睡一觉,永夜之地这个地方阴冷潮湿的不行,待久了,感觉哪怕是凝华者也会得风湿。

“说来,你不和他们一起走吗?”

帕尔默留意到不死者们撤离的差不多了,他对着附近一个支起的小帐篷喊道。

此时在小帐篷前,职员们已经站齐了一支队列,每个人都撸起了袖子,神情紧张,充满不安,虽然说上级的指令是绝对的,可再怎么忠心的职员,现在也不由地怀疑起了,这命令的正确性。

“下一个……”

沙哑的声音从帐篷里响起,队列最前方的职员捂着自己的手臂,表情略显苍白地离开,在他后方的职员,则一脸忐忑地将手伸进了帐篷里。

数秒后职员清晰地感觉到,有尖牙一口咬住了自己的手臂,大口吮吸着自己的鲜血,那是一种极为诡异的感觉,血液的流速加快,诡异的流动声回荡在耳边。

帐篷里的人吧唧了一下嘴,评价道,“嗯……味道一般般,我可以给到七分,你觉得呢?”

“十分。”

“为什么?他的血液明显很稠啊,你没喝出来吗?”

另一个声音怒了起来,“有人给你献血已经很不错了,你不仅不怀着感恩的心,还在挑三拣四啊!”

“嗨呀,我这不是缓和一下气氛嘛,你看他们几个,已经紧张成什么样子了。”

瑟雷伸手抓住下一个倒霉鬼的手臂,那是一位年轻的女性职员,表情紧绷着,心跳快的不行。

只看第一眼,瑟雷就知道这是一个新人,他绅士地亲吻她的手背,沿着青色的静脉咬下。

“呜!”

女孩发出一阵悲鸣。

“嗯?哇哦,”瑟雷松开口,把她的手拉到奥莉薇亚面前,“你尝一尝,年轻人的血相当不错啊,太健康了,这是货真价实的十分。”

“你控制一下你自己!”奥莉薇亚咒骂道,“她已经快哭出来了!”

女孩眼中蒙着一层水雾,咬紧牙关,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就如瑟雷猜测的那样,她确实是一个新人,刚入职秩序局没多久,心中满怀抱负,充满激情。

在今日秩序局的紧急调动下,她和大批的职员一起穿过咆哮的怒海,来到了这片神秘的永夜之地上,她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了,但谁知道,当她登陆时,一切好像都结束了。

没有什么要命的战事,也没什么古怪的异常,上司交给她的唯一工作就是排队献血,为两位纯血夜族献血。

如果自己感知的没错的话,这两位夜族一位是荣光者一位是守垒者,对于女孩来讲,这可能是强到不能再强的存在,更不要说,他们还是夜族。

等一下,我们来这不就是为了打夜族吗?怎么又给夜族献上血了?

女孩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和其他人一样,茫然地加入这献血的队伍里,让这两位纯血夜族,爽吃自助餐,也是在各位的帮助下,他们俩从刚刚那副焦炭干尸的模样,转眼间就长出了血肉,活蹦乱跳。

“下一个!下一个!”

瑟雷兴奋地喊道,自亲眼目睹夜王的毁灭后,他的情绪就一直处于高涨的状态。

又一只手臂伸进了帐篷里,瑟雷皱了皱眉,来者的皮肤有些干燥,并且有着大大小小的疤痕,以及汗毛,和先前的美食相比,这简直让人难以下咽。

好在瑟雷并不是一个挑食的。

“我估摸着他最多三分。”

瑟雷深吸一口气,张口就要咬时,手臂迅速抬起,一把扼住了瑟雷的喉咙,把他从帐篷里拽了出来。

“要死了!要死了啊!”

阳光打在瑟雷身上,他歇斯底里地乱叫了起来,混乱的光线中,瑟雷看清了来者的面容,他的表情随之变得僵硬起来。

“下……下午好啊,耐萨尼尔。”

耐萨尼尔打量了正在燃烧的瑟雷一眼,感叹道,“你居然还活着啊,瑟雷。”

瑟雷露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意,随后耐萨尼尔把瑟雷丢回了帐篷里,他倒在地上迅速地打滚,压灭了身上的火苗。

“都散开去,去做你们该做的,”耐萨尼尔驱散了献血的队伍,“你们没看到这头夜族已经吃撑了吗?”

耐萨尼尔回过头道,“怎么,今天你就这么高兴吗?”

“当然啊,”瑟雷在地上摆出了个大字,“我终于摆脱那场噩梦了,怎能不轻松呢?”

瑟雷坐了起来,“说来,耐萨尼尔,你也该高兴才对吧?”

耐萨尼尔沉默了下来,视线从瑟雷的身上移开,望向了那嶙峋狰狞的王城废墟之上。

“霍尔特伤的很重,说不定会落下残疾,以及魂疤,”瑟雷叹了口气,“一位崭新的荣光者的强势期如此短暂,确实很令人遗憾,但是……”

耐萨尼尔看向王城废墟的上空,一道身影踩着悬起的碎石阶梯,如同乐团指挥般,随意地挥舞着双手,而后大地上传来撕裂的悲鸣,冷却的熔融物逐一崩溃,成吨的巨石像是摆脱了重力般,挣脱了大地的束缚。

“但你们又获得了一位新的荣光者,”瑟雷感叹道,“还是一位不死的荣光者。”

耐萨尼尔眯着眼,那道身影逆着光,竭尽所能看到的,也只是一道漆黑的剪影。

“不止如此,瑟雷。”

耐萨尼尔突然开口道,“他不仅是一位不死的荣光者,更是我们的、属于秩序局的霸主。”

霸主?

瑟雷被这个词汇弄的愣了一下,就算他避世已久,瑟雷也知道,通常这个词汇在超凡世界里,只代指一个人……

猩红的眼瞳瞪大了几分,瑟雷此时才回过神,一脸惊愕地看着耐萨尼尔。

“你们……成功了?”

瑟雷的大脑一片空白,此时再看向那阳光中的身影,瑟雷怎么也没想到,他还身负这样的谜团,并且就一直在自己的眼皮子下。

耐萨尼尔没有回应瑟雷的话,只是留给他一副意味深长的微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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