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彭娥

五月的长安天气渐热,兴庆宫的龙池却十分清凉。

杨玉环登上沈香亭附近的阁楼,能看到龙池边正在营建着新的游冶场,已快要完成了。

那是杨国忠给圣人设计的第二个秘室,根据志怪故事布置的,讲的是永嘉之乱时,有一女子名为彭娥,为躲避乱贼而逃入山中,见到了诸多鬼怪,让圣人可去寻找彭娥。

李隆基对此事十分期待,杨玉环却不然,觉得杨国忠做出的东西更像是为了给圣人献美女。于她而言,可玩的东西远不如薛白最初布置的那个。

说到薛白,他回长安也有一个月了,却也不来拜见她,两人只在朱雀门城头上远远见了一面。

正巧想到他,那边张云容回来了,到了杨玉环身边禀告了一句。

“贵妃,圣人要晚些来,眼下还在勤政楼,奴婢过去时圣人正处置弹劾薛郎的奏书。”

“他又犯事了?这才回来几日。”杨玉环似觉好笑,“哪个又弹劾他?”

“据说是個叫杨齐宣的,与薛白争风吃醋,告了刁状。可张垍正在圣人面前支持杨齐宣,说薛白的不是。”

“嗯?”杨玉环犹在笑,悠悠问道:“不是说薛白是张垍的私生子吗?”

“贵妃可莫开玩笑了,这次可是谋逆的大罪。”

“薛白如何辩解的?”

张云容摇头道:“未见到薛郎。”

杨玉环原本懒洋洋地倚坐着,闻言才直起身来,慎重以待。

在她看来,谋逆大罪不要紧,怕的是失去了圣人的信任。以往薛白陪圣人吃喝玩乐积攒下来的好感,这几年差不多已在一次次的敢言直谏中消耗殆尽了。

她不了解具体发生了何事,对国政也难插上嘴,并不知如何帮忙分说。可想必只要让薛白能面圣,他自能解释清楚。

这般思量着,再一转头,看到了龙池畔正在营建的游冶场,杨玉环明亮的眼眸中有光彩闪动。

~~

中书门下省。

薛白才被迁为中书舍人便遭到了弹劾,使他上任并不顺利。同僚们只当他很快会被贬官,并不愿将差事分派给他。

中书舍人的差事是诏旨制敕、玺书册命,能看到朝廷最新的旨意,掌握机密,便相当于掌握了偌大的权力。薛白很想要这份权力,但他并不急在一时,眼下他要做的是保下李岫,并反击了杨齐宣的弹劾。

大概的办法算是已经想好了,可他发现实施起来甚是困难,因绕不开那几个站在权力巅峰上的人。在长安行事是对付人,反而不如在地方、边镇,遇到的是具体的事。

这日,他正在衙署里翻看过往的诏书,找到了一份早年间的《命备吐蕃制》,甚是有意思。

开头几句话,便能感受出李隆基对吐蕃的怒火——“惟吐蕃小丑,忘我大德,侵轶封域,抄掠边甿,言念於兹,无忘鉴寐。”

后面则是命令各个军镇集结劲卒防备吐蕃,写了几个军镇的兵力分布,陇右有将近四万人,分为临洮、河源、安人、白水、积石、莫门军等各军团;河西有二万六千人,分为赤水、玉门、豆卢等军团……

薛白正看得入神,心想难怪中书舍人是储相;刁氏兄弟则在官廨的前厅识字,昏昏欲睡,哈欠连天。

安静详和的气氛中,忽有细碎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放饭了。”刁庚伸了个懒腰,他们这个官廨,目前还只有放饭的杂役有时会过来。

然而,来的却不是杂役,而是一个身穿襦裙的身影转进门来,又是个貌美如花的小娘子。

刁庚只觉一辈子见的美人都没在薛白身边围绕得多,惊叹的同时也见怪不怪了,小声向刁丙嘟囔道:“皇城中书门下省,怎能让小娘子闯起来。”

“别说话。”

屏风后方,薛白也抬起头,只见谢阿蛮负手缓行,边走边打量着他这官廨。

“许久未见了。”

“我嫁人了。”谢阿蛮忽然道。

薛白一愣,笑道:“恭喜。”

“恭喜你个头,我骗你的。”谢阿蛮道:“反倒是我该恭喜你,如愿以偿,当了五品高官。”

“俸禄还是不如谢小娘子。”

“嘁。”

谢阿蛮确实也富,并不反驳,终于说起了正事,道:“我是来带话的,让你明日傍晚到兴庆宫一趟。这是带话,不是传旨。”

“御宴?”

“那倒不是,是去陪圣人、贵妃游玩宫中新落成的秘室,这还是你先想出来的新奇之物,圣人有意让你对杨国忠的布置评点一番。”

薛白听了,并无太多惊喜,反而微微有个蹙眉的动作。

过去他一直在尽力摆脱“狎臣”的标签,在他入仕之前,朝中还是有一些正义能干之士,不时能发出声量的。他及第以来尽可能地不陪李隆基嬉游,为的便是更容易得到这部分人的支持。

结果,到这一两年,风气似乎变了,世人渐渐不以狎臣为耻,反以攀权附贵为荣。这风气在杨国忠拜相之后尤为明显。

那再坚决排斥当狎臣还有何意义?

谢阿蛮等了一会儿,见薛白没有反应,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道:“你倒是领旨啊。”

“谢小娘子不是来带话的吗?”

“那你也得答应。”

薛白思忖着,竟是问道:“我能带人一起去吗?”

谢阿蛮一愣,问道:“带谁?”

“李林甫第十七女,玉真公主之徒,腾空子。”

“如此说来,京城传闻伱与人争风吃醋,竟是真的了?”

薛白道:“腾空子亦算是宗室远亲,往年御宴,她亦作为家眷到场。相信圣人心胸宽广,定不会为难她。至于李林甫谋逆一事,业已定案。死人不会辩解,圣人或可听听李家人的说辞。”

谢阿蛮惊讶不已,道:“你也太胆大了,敢与圣人讨价还价,真不怕被治罪?莫忘了,如今弹劾你的奏章,可还有这么厚。”

“恳请小娘子替我转达这个请求。”

“你待我还真客气。”谢阿蛮以赞扬的语气批评了薛白一句,“等着吧,我替你去问问。可是这般儿戏之事,你就别抱太大指望了……”

~~

次日,时近黄昏。

薛白到客房中接李腾空一起入宫,只见她又换上了那件道袍。

“病好些了吗?”薛白问道,担心她走这一趟,身体支撑不了。

“放心,我通医术,已无甚大碍了。”

“不放心,听说医者不能自医。”

“唯有心病或不能自医。”李腾空平平常常地道了一句,之后,她瞥了薛白一眼,小声地补了一句,“心病是你医好的。”

声若蚊吟,但薛白还是听到了,牵过她的手,往外走去。

“这次入宫,是一个机会。待消息传出去,百官会怀疑你家中谁是否又得了圣眷。再对你家动手便有所忌惮。除此之外,我们还可向圣人求情。说辞你可想好了?”

“说是杨国忠或安禄山栽赃的?”

“不,圣人不爱听这些。”薛白道,“我们能做的是求情,而不是解释。求情则该首先展现李家还有多大价值,该说你阿爷为圣人在办,却还未办完之事……”

说话间,两人出了薛宅。

李腾空不由回头看了一眼,心中有些不安。

薛白竟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似闲聊道:“你赴过御宴,当不至于太过紧张。颜嫣贪玩,偏不喜那等伴驾场面,回头我设个小秘室,你陪她玩可好?”

“好。”

李腾空这才感到心里踏实了些。

可当兴庆宫越来越近,她想起自己如今已成了逆臣之女,那份不安又浮了上来。

~~

暮鼓初响起之时,杨玉环已换好了一件马球服。

不是要打马球,而是准备进那新的秘室。据杨国忠称,里面颇多幽冥、鬼怪,十分吓人,因此她换这身轻便衣裳到时好跑开。

其实她有一件薛白献上来的衣裳,轻便又好看,只是太过新奇,上衣与裤子还是分开的,不宜当着众人穿出来,被人指指点点。

因今日有些暑热,换完衣裳她身上微微沁出了些细密的薄汗。

杨玉环对自己一切都十分满意,唯独这容易出汗让她十分着恼,虽是每日拿麝香把汗都浸得有香味,依旧讨厌这汗津津的感觉。

“再过些时日天便更热了,到骊山去能时时沐浴才好。”她低声自语了一声。

服伺在旁的张云容便笑道:“贵妃想去哪儿,不是与圣人说一声就好的?”

“恰是如此,劳师动众的也麻烦。你着人备些水,待夜里我再沐浴一番。”

说话间,有小宦官来传旨,称可以随圣人往龙池了。

这便表明来伴驾的臣子都已经在恭候了,杨玉环不由好奇,薛白是真将李腾空带来了不成?

因既不是御宴,更不是朝政,李隆基今夜并不摆天子的谱,穿的是一件襕袍,虽不掩天子威风,却更彰风流气质。

他兴致甚高,到了龙池,看到杨国忠第一句话就是“杨卿能任事,先赐一杯酒”。

“谢圣人。”杨国忠眉开眼笑,双手接过高力士端来的酒饮了,道:“臣亦有些紧张,臣初次调度这场面,恐做得不好,更恐吓到圣人。”

“吓不倒朕,越是惊悚越好。”李隆基朗笑,道:“你连南诏之战,都能调度兵马安排妥当,这点小游戏,如何还能调度不来?大胆去做。”

“臣领旨。”杨国忠道:“那臣这便去准备。”

说罢,他准备退下,却是瞥了眼薛白。薛白当时兼任的游冶使之职,如今便是他的兼差之一,正是拢圣心、捞钱财的肥差。他生怕被薛白抢回去了,因此卯足了劲今夜要干好。

薛白则依旧对游冶使不感兴趣,更关注的是李腾空的状态。

今日咸宜公主也在,见到了李腾空这个往日的闺中密友,却是如不认识一般,显然是并不想被牵连,甚至还与高力士说“逆臣之女如何有资格入宫觐见”。

那边,李隆基与杨国忠聊过,也看到了薛白,道:“朕问你,你可有犯欺君之罪?”

这个问题问得很宽泛,也许是问薛白有没有把李林甫的紫金朝服剥下来,也许是问薛白是否谋逆案的共犯。其实吧,薛白真有谋逆……杨齐宣误打误撞,还真是弹劾对了。

“臣没有。”薛白应道,“臣以为,杨齐宣犯了欺君之罪,栽赃于臣。”

他笃定李隆基不会再一次把李林甫的尸体挖出来确认。因一桩小案子,毁了天子声誉,实在是不值得。这份笃定,让他显得十分真诚坦荡,李隆基眯起眼看了看,也没能从薛白眼神里看出破绽。

“既如此,你也来吧,允你带上李十七娘。”

“遵旨。”薛白道:“禀圣人,臣之所以掺和李林甫案,除了因李十七娘。还是因为臣发现李岫于社稷还有大用……”

李隆基打断了他的话,道:“今夜召你来,不是让你奏事的。”

薛白竟是还敢说话,道:“可臣为人弹劾,此事若不解释清楚,臣不敢随圣人入内,以免更遭诽谤。”

“竖子,还敢与朕提要求。”李隆基叱了一声,道:“今夜若你能走通杨卿这秘室,朕便听你解释。”

“臣一定尽力。”

薛白遂带着李腾空,随队伍走向龙池畔那偌大的一片建筑。

上一次薛白给李隆基献秘室时,李林甫还活着,坐在御宴的上首。那时,李隆基至少还有一个规矩,宰相不是狎臣,不必陪他玩乐。

如今李林甫身死、落罪、移棺,丝毫不影响李隆基的玩乐,甚至没有出言向李腾空要一句解释。

对此,李腾空有些出乎意料,准备好的诸多说辞用不上,不免担忧。

“圣人没问我话,便让我随你一起进秘室吗?”

“是。”薛白点了点头,低声道:“可见他心里明白,你阿爷与李献忠叛乱无关。”

“那为何圣人还要定罪?”

“泄天下之愤吧。”薛白道。

李腾空闻言黯然。

薛白却觉得这是好事,倘若对于李隆基而言,追究李林甫为的是应付悠悠众口,那反而更有机会给李岫等人求情。

当然,李隆基具体怎么想,还有待更多的观察。

……

这次的场景很大,参与的人也多。

除了李隆基、高力士、陈玄礼、杨玉环之外,还有如咸宜公主夫妻、宁亲公主夫妇在内的几个公主附马。

他们走进了秘室,身后的大门缓缓关上,眼前一片黑暗。

薛白此前只管调度,这还是第一次参与到杨国忠布置的秘室中,可看看其人做事水平如何。

黑暗中有马嘶声与大叫声传来,之后有低沉的声音说起话来。

“晋永嘉之乱,郡县无定主,强弱相暴。”

这旁白隐去,大门处传来了猛烈的敲打声,像是有无数盗贼正在追杀他们这一行人。

不得不说,杨国忠这声势造得十分不错,惹得陈玄礼手摁刀柄,频频回首看着大门,担心杨国忠万一谋逆了。

陈玄礼甚至觉得,圣人就不该再玩这样危险的东西。

前方忽然出现光亮,众人走近一看,吃惊不已。

杨国忠竟是真把一座山搬了过来,两座巨大的假山石立在那儿,只留下中间一条狡窄的通道。光亮便是从通道前方透过来的。

“这杨国忠,真是有些手段。”

李隆基感慨了一声,往通道里走去。陈玄礼见状,连忙带人挡在前方,让圣人走在队伍的中段。

薛白猜想,杨国忠只怕想不出太多的好主意,要制造惊悚又不至于吓到李隆基,很可能是要把最末的人悄悄拖走。

于是,当看到咸宜公主与杨洄准备跟上,他当即牵着李腾空抢先一步。

“你做甚?”咸宜公主不满道。

薛白也没说什么,只是看向杨洄,抬了抬手,无声地问道:“要不要我把你养了外室之事说出来?”

杨洄迅速领会到了这意思,连忙安抚住咸宜公主,为此挨了好几句骂,好在他无所谓在这秘室里能走多远。

众人继续往前走。

咸宜公主走在杨洄前面,忽感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转头一看,杨洄还在,只是一脸木讷。

“你又做甚?”

“什么?”杨洄不明所以。

于是,她抬头一看,见到一个长舌鬼正在石壁上方无声地爬行着,正是它伸手拍自己。

“啊。”

却是李腾空转头一看,吓了一跳,缩进薛白怀里。

“怕什么?”咸宜公主却是瞪着那长舌鬼,高声嚷道:“一看就是扮的,一点都不可怕。”

那长舌鬼犹努力摆出一个吓人的姿势,嘴里发出想要夺人而噬的可怕声音。

“好吵。”

咸宜公主一伸手,将它那舌头给扯了下来,拿在手里滑滑腻腻的,原来是几段鸭肠。

如此一来,那扮鬼的伶人当即尴尬。

虽说往日常常在宫中唱戏,但扮鬼确是经验不足,遇到这种蛮横的,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

前方,李隆基转过头来,看着这一幕,虽还是笑了两声,但似乎兴致已大减。

杨国忠苦心孤诣构建的可怕氛围,似乎一开始就被破坏殆尽了。

还不如上次的《游仙窟》,那才是杨国忠真正擅长的题材。

倒是不少人都看到薛白把李腾空搂在怀里的情形,其中,高力士摇了摇头,认为他们在御前搂搂抱抱不妥。

“还抱?”

咸宜公主冷哼一声,讥道:“最烦你们这种故作娇柔的人了,让开!”

她上前一步,一把将薛白推到石壁上,抢到了前面,转头向杨洄叱道:“过来!不懂吗?走在最后肯定要被捉走……”

~~

隔着墙,杨国忠耳畔也在回荡着这一句“走在最后肯定要被捉走”,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右相,还捉吗?”

“不该用鬼怪类的。”杨国忠喃喃着,懊恼自语道:“《狐女》的想法分明更好,我非要给圣人找新奇。”

“右相,还要捉吗?”

“捉。”杨国忠硬着头皮道,“把咸宜公主捉来,我要当面向她请罪。”

他设想过,倘若没有咸宜公主,局面或许还可挽回。

然而,却有宦官道:“右相,已经把薛白捉过来了。”

“什么?”

杨国忠一愣,转头看去,果见薛白与李腾空牵着手过来。

“怎么是你们?”

“我被淘汰了。”薛白道。

杨国忠道:“可方才分明不是你走在最后。”

薛白摊了摊手,笑而不语。

这是一个两层的阁楼,站在这能从上方看到下面一众人。

此时又有叫嚷声传来,杨国忠以为是有人被他吓到了,赶到小气窗前一看,却见咸宜公主正手持一把叉子,追赶着几个鬼怪。

而圣人站在那,有些百无聊赖的样子。

薛白也走过来看着,道:“一个游戏没做好,不是甚大事,可让圣人觉得阿兄你无能,那就不好了。”

杨国忠许久没听到薛白称“阿兄”了,微微一滞,笑道:“阿白可有方法教我?”

“阿兄这秘室,是如何布置的?”

“乃是根据我雇人写的故事布置的,让圣人感受到奇魅的山间鬼怪……”

颜嫣也看过这个故事,还以此敲打过薛白,故而薛白也知这故事的大概,无非是一个名叫彭娥的女子的山鬼奇遇记,遂问道:“故事里可是有彭娥?”

“这里也有。”杨国忠道:“我特意寻了一个美人,就放在最后关头,等圣人去救。”

薛白目光看去,只见咸宜公主已把第一个秘室的鬼怪全都驱走了,他摇了摇头,道:“临时改。”

“如何改?”

“换一个彭娥。”薛白沉吟道:“故意留一个线索给圣人,只说彭娥就藏在他的队伍中,要把他们都献祭给山鬼。需圣人找出谁是彭娥。”

“不需要我藏好的美人了?”

“对,现在改成让圣人猜谁是队伍中的坏人。”

杨国忠问道:“那……谁是彭娥?”

“要让圣人猜不到,他才会觉得有意思。”薛白想了想,道:“贵妃。”

“贵妃?”

杨国忠当即摇头,道:“若是我,第一个就猜贵妃。不如用宁亲公主吧?她最不起眼。”

“不,只有贵妃可以。”薛白道,“哪怕圣人一开始猜到,相信贵妃也有办法瞒过去。”

他需要一个聪明、贪玩、懂圣人心思,且还愿意配合的女子,杨玉环是不二人选。

~~

秘室显得愈发乏味了。

直到被咸宜公主捉住的一个小鬼忽然叫嚷起来。

“彭娥救我,彭娥救我,你与阎王说好的,带着这些人献祭给阎王……”

昏昏欲睡的李隆基忽然眯起了眼,扫视着周围的人,道:“彭娥在这个队伍里?”

他首先看向了杨玉环。

杨玉环也是刚刚打起精神,双眼透出无辜之色,摇了摇头,道:“不是臣妾。”

李隆基心里犹存疑惑,向那小鬼问道:“彭娥是男是女?李十七娘可是彭娥?”

他已然进入游玩的状态了。

而这,其实是他最擅长的游戏,猜身边到底有谁是背叛者。

他大半辈子都在玩这个游戏,从来不会错。

“……”

薛白站在阁楼上看着,只见下方的众人渐渐开始探索,又过了一个场景,他们被分开。

他想了想,悄然下了阁楼,走进昏暗的秘室。

“阿姐。”

杨玉环正在四下看着,兴致勃勃地寻找线索,转头一见薛白,喜道:“你复活了?可知彭娥是谁?”

“阿姐,你来当彭娥,如何?”

杨玉环一愣,没有马上回答。

她贪玩,正在兴头上,有些跃跃欲试,想看自己能否瞒住众人。但也有些担心,戏耍了圣人之后,会让圣人有所芥蒂。

“为何要我来当?没有事先安排好吗?”

“因为杨国忠没有才能,但我暂时打算帮他一把,以免安禄山坐大。”

薛白也不知是在说这个秘室,还是在说朝堂的形势。

他时间不多,又道:“在这里,彭娥便相当于那个谋逆者,可能是李献忠,可能是李林甫,可能是安禄山,可能是我。但我想让圣人知道,有时候,他的怀疑未必就是对的。”

李隆基既一直在猜,那就让他猜个够吧。

(本章完)

第373章 狎臣

兴庆宫西面的胜业坊,座落着内侍监袁思艺的宅院。

是日,高力士既在宫中值勤,袁思艺便在傍晚时分回宅歇息,养精蓄锐,待明日轮值。

他宅中妻妾、儿女、仆婢一应俱全,根本看不出任何他是阉人的痕迹。当他身着紫金朝服的高大身影步入门内时,完全是沉稳的朝堂重臣风范,只是颌下无须,少了些威风。

候在庭中的管事迎上前,道:“阿郎,有客来访,已安顿在偏厅了。”

袁思艺目光看去,见他手里拿着一根母丁香。

“这是来客给小人的。”管事遂笑道,“他嘴里已含了一会了。”

这一句话,袁思艺便明白来人是谁了。

他并不急着去见,而是先去换了衣裳,洗了把脸,用了点心,方才不疾不徐地步入偏厅。

偏厅里,吉温正歪歪扭扭地坐着,百无聊赖地咬着指甲,将咬出的指甲屑吐在地毯上,因吐不干净,还连着吐了好几下。

“你来了。”

“袁大监。”吉温连忙抹嘴,起身行礼,还不忘把搁在案上的母丁香重新含在嘴里。

袁思艺表情淡淡的,见桌案上有那母丁香留下的口水印子,先招过仆婢擦拭并把地毯上的指甲屑抹了,还吩咐抹布就不要留了。

这有些无礼,在他这里,已经不算是怠慢了。内侍省的两个大监,高力士是笑面虎,逢人三分笑,不论对方地位高低;袁思艺则不同,虽在圣人面前也能做到对权贵们点头哈腰,但出了宫,却常常是一张冷脸睥睨旁人。

还是因为安禄山平素送的礼太多,甚至连地毯、桌案都是他迁新居时安禄山送的,他才对吉温格外客气。换作旁人,此时难有这般待遇。

吉温十分尴尬,但他了解袁思艺,并不敢因此而恼火,从袖子里拿出一条手帕,系在嘴上遮臭味,赔笑道:“袁大监勿怪,下官太失礼了。”

袁思艺在宫内是圣人的奴婢,在宫外却是很有重臣气场,神情冷峻、不苟颜笑。他也懒得寒暄,径直问起吉温所来何事。

吉温道:“下官就直说了,安府君想兼任河东节度使一职,以便更好地调度兵马,攻灭契丹。”

“此事办妥了,我在圣人耳边吹了风,圣人已命中书门下商议。”

“命中书门下商议?”吉温讶道,“可我任谏议大夫,却并未听闻此事。”

袁思艺目光闪动,须臾明白了个中原由,却没说,只道:“难免有些流程,也许再缓几日你便听闻了。”

“必是被唾壶压下了!”吉温道。

提起杨国忠,他万分不屑。

当年大家同在李林甫门下做事,他的官职权力犹高过杨国忠,可惜他被外贬了几年,哪怕得了安禄山的举荐,再回朝,官位已低于那个唾壶。

“唉。”吉温叹息一声,叹出一口臭气,道:“唾壶不学无术,如何担得了宰相啊?”

袁思艺知道,安禄山这次派吉温回朝请功,势必要在李林甫死后于朝堂竖立一个亲近范阳的宰相,此事早有默契。

他能得李隆基信任,忠心是无疑的,但愿意为安禄山做事,一是因为“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二是认为这些事无伤大雅,目前为止,他算是亲近安禄山,但并非完全倒向安禄山。

除此之外,也是因为这能让他感受到权力的快感。决定一方节度使、乃至宰相的人选,让他能暂时忘记自己是一個宦官,只感觉自己是朝堂重臣。

吉温却晓得安禄山为了拉拢袁思艺,除了利诱之外还有离间,比如刘骆谷准备撤离长安时,便以“宫中袁将军”为掩护,在袁思艺身上盖上安禄山的烙印,官场上便是如此,从收了第一笔钱开始,就很难再独善其身。

果然,袁思艺问道:“你们想推谁为宰相?”

“张垍已与府君表态了,会支持府君兼任河东。”吉温道,“他才干、资历不俗,可为宰相,还请袁大监帮他美言几句。”

袁思艺对此不出所料,道:“可。”

“张垍毕竟不是自己人,府君只是想让他暂代宰相。至于之后更适合的人选。”吉温竟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府君所瞩意者……下官。”

袁思艺有些诧异,觉得若让吉温当宰相,真可谓乌烟瘴气了。再一想,连杨国忠这种唾壶都已经拜相了,登时无言以对。

“但就是还有一个难题。”吉温沉吟道:“薛白,此子像一条疯狗咬着府君不放,若不除掉,也是麻烦。”

“耐心些,圣人已过问了杨齐宣的奏折,言语之间对薛白不甚满意。”

吉温道:“下官听闻,圣人命袁大监调查李林甫移棺之事……”

“你还真要让我把李林甫的尸体再刨出来看吗?”袁思艺叱道。

“下官是说,当时有很多人证。”

“放心吧。”袁思艺道,“有我在圣人身边,要除掉薛白不难。”

“真的?”

“薛白有本事。可大唐有本领的人太多了,若不得圣心,有好下场者,几人?”

谈及薛白,袁思艺常在李隆基身边,看得最是清楚。薛白本可以比杨国忠、吉温拥有更大的权力,可惜,误听了清流直臣那一套虚无缥缈的说辞,不愿当“狎臣”而自毁前途,却不知自己之所以屡破难关,乃是因圣人对他的恩宠还未耗尽。

这朝堂之上,唯有狎臣才是最好混的啊。

此时,暮鼓声响起,吉温聊完了差事,起身准备告辞。

却有一名小宦官赶到了袁思艺宅中,这是袁思艺的义子,替他打探宫中消息。

“阿爷离开之后,薛白入宫了。”

“如何回事?!”

吉温当初就是因薛白才被贬辽东,一听薛白有动作,登时警惕,惊问了一句。

“似乎是……带着李十七娘入宫,给圣人解释了。”

“大监。”吉温连忙道:“该你出手了。”

袁思艺眼眸闪动,权衡利弊,最后决定亲自出手,道:“我要入宫,快去准备。还有,城门关闭之前,你带人立即出城,把李林甫的新坟掘了。”

“喏。”

吉温心中对薛白有恐惧,吓得不敢离开,重新坐下,只待最新的消息。

而袁思艺动作很快,在六百声暮鼓结束之前,匆匆赶回了兴庆宫中。可当他一问,却得知圣人已进了秘室,连带着薛白一起进去了。

不论他要做什么,都得等圣人出来了。

~~

兴庆宫。

龙池畔火光通明,无数人正在为讨圣人欢心而忙碌着。

占地广袤的秘室却颇为幽暗,光线是精心营造的,火光透过鬼怪雕塑的眼睛与嘴巴,照在李隆基脸上。显出他阴晴不定的表情来。

他已走到了最后一间秘室的前面,确定开口就在那鬼怪雕塑之后。却得要找出彭娥祭祀鬼怪,才能通行。

“是谁呢?”

李隆基喃喃着,再次问道:“真不是李十七娘吗?”

陈玄礼低声应道:“回圣人,我确认过了,李十七娘确是已出局了。”

李隆基遂环顾身边几人。

留到现在的,只剩杨玉环、陈玄礼、张垍、咸宜公主、宁亲公主等几人。

依方才所找到的诸多线索,几乎都指向了咸宜公主。然而,李隆基其实留意到了,杨玉环是唯一有机会能把线索替换掉的人。

可李隆基心念一动,并不愿顺着这游戏里给到的线索来推测,而是想到既是杨国忠安排的叛徒,人选必是依杨国忠的心意,那么,其实张垍才是最有可能被安排为彭娥的人,再一想,张垍未必情愿,那宁亲公主便是最好的人选了。

“八娘,你是彭娥吧?”

“父皇?”宁亲公主大讶,摇头道:“我不是。”

听她否认,李隆基反而笃定起来,道:“站过去,揭晓吧。”

“……”

上方,小小的气窗后面,杨国忠见此一幕,忧心忡忡,转向薛白,小声道:“我们是否,干脆把彭娥改为宁亲公主?”

“哪有事后再改的?宁亲公主也不认。”薛白道:“阿兄这般毫无底线、原则,一次讨好了圣人,可坏了规矩,游戏岂非乱了?”

游戏乱了不打紧,他只怕杨国忠把天下搞乱了。

“可让圣人猜错了,真的无妨吗?”

“阿兄若害怕,不妨据实说。”薛白道,“将此事推到我头上,我与阿兄一起担当。”

杨国忠不由苦笑了一下,懂了他的心思,原来他是害怕功劳被吞了,才留了这么一手。

“你是帮我,岂好让伱一人担待的?放心,我与你一并承担,也万不会吞没了你的功劳。”

“也好。”

杨国忠于是爽朗地笑起来,揽着薛白的肩,再次亲密合作。

薛白却知,不论结果如何,这大概是彼此最后一次合作了……他不是指今夜的游戏,而是指朝局。李林甫案之后,安禄山的威胁愈发显得迫在眉睫了。

因为杨国忠这个蠢材压不住。

继续从气窗往秘室里看去,结果已然揭晓了,几个大门同时打开,明亮的火光照进了秘室,宣告着游戏结束。

李隆基信心满满,笑道:“朕可猜对了?”

杨玉环抿着嘴笑笑,四下一看,转头想说些什么,却没说。

那边,高力士、杨洄等提前出局者过来,垂头丧气的模样,道:“圣人,贵妃才是彭娥。”

“是,老奴其实已找到线索,结果遇到贵妃,她一句话便将老奴献祭出去了。”

李隆基大为惊讶。

他此时将诸事串联起来,回过头来看,方知确是杨玉环。

“可一开始朕便问了太真,毫不觉得太真在骗朕。”

杨玉环万福行礼,正要回答,薛白与杨国忠已过来了,薛白抢先道:“回圣人,因一开始并无彭娥,彭娥是中途才加上的。”

李隆基一愣,转头看向杨国忠。

“回圣人,是臣见那些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丝毫吓不到圣人。才自知考虑得不妥,圣人天威,元阳充沛,岂会以驱退小小鬼怪为乐。臣便请薛白临时加了一出戏,请圣人治罪。”

杨玉环犹在得意,笑意盈盈道:“臣妾犯了欺君之罪,恳请圣人恕罪。”

李隆基这才哈哈大笑,道:“原来如此,无怪乎朕看不出来。唔,太真玩得不错,大展骗术,将众人耍得团团转。”

“运气使然。”杨玉环笑道,“倘若一开始,圣人便知得找出彭娥,臣妾可瞒不住。”

李隆基确是这般认为的,摆摆手:“还是今夜这游戏布置得不好,没有彭娥,编了一个彭娥让朕来猜。”

周围一众人打算顺着这句话溜须拍马,薛白却是先跟了一句话。

“圣人所言甚是,世上本没有彭娥,指责、构陷,疑心多了,也就有了彭娥。”

此言一出,但凡有点脑子的,都听得出薛白这是在借机劝谏,非得在圣人玩得正高兴的时候提些扫兴之事,这人得有多讨厌。

原本欢快的气氛当即凝固了一般。

“哈。”李隆基哼了起来,指了指薛白,叱道:“自作聪明,朕还不需要你变着法子地劝谏。”

旁人也不知圣人这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不敢搭腔。唯有高力士上前几步,脸上带着笑意。

李隆基遂侧头与高力士道:“薛打牌自从考中了状元,真自视为千古名臣了,偶尔陪朕游冶一回,也要规劝天子。”

高力士接着道:“他却不知,圣人是古往今来最贤明的天子。”

这对话若流传出去,或会显得李隆基极傲慢。但在这样的情境里,众人都觉得自然而然。因李隆基确实已做到了“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

“回圣人话。”薛白道:“臣并非劝谏,而是说情。”

“是吗?”

薛白转头看了身后的李腾空一眼,似乎坚定了些决心,道:“臣多情,想为十七娘的家人求情。”

高力士道:“国家自有法度,李林甫罪大恶极,你以何道理为其家小求情?”

“臣惭愧,臣并无道理,只请圣人恩典。”

薛白似乎真意识到了,直臣、谏臣的道路走不通,开始向圣人低头,表示愿意讨圣人欢心了。

见他这副模样,李隆基嘴角仿佛微扬了一下,心情好了些。

凭心而论,李隆基觉得薛白是有才华的,今日这场游戏他看得很清楚。若没有薛白,杨国忠一定会搞砸了,而薛白甫一插手,就让一整个夜晚都变得有趣起来。

回想这几年来,相伴自己这个孤独君王的,骨牌、诗词、戏曲、故事,还有那让人味蕾大开的炒菜,都是这竖子献上的。为此,李隆基对薛白多少还是有些情份,才会容许他多次忤逆,在他年纪轻轻时就赏了五品高官。

“朕为何要给你这个恩典啊?”

“臣……”

薛白被问住了,为难了一会儿,答道:“臣惶恐,无功绩而向圣人请求,唯愿能为圣人肝脑涂地,鞠躬尽瘁。”

“朕不需你肝脑涂地,你莫再自以为是便好了。”

“臣遵旨。”薛白从袖子里拿出一封奏折,双手呈上,“臣有一封秘奏,恳请圣人过目。”

选择在陪李隆基嬉游之后再拿出来,相比他之前的敢言直谏,算是十分恭谨了。他像是开窍了些,终于愿意改变对待圣人的态度。

当然,此时此刻,却没有人知道他这种改变是因为什么。

为了鼓励这种改变,李隆基接过奏折,扫了一眼,竟发现是颜真卿与薛白联名上奏的。

再一看内容,乃是李林甫当年提过的关于吐蕃的那件大事——有吐蕃大臣欲与苏毗部背叛尺带丹珠,投奔大唐。

看过之后,李隆基竟是没有把奏折交给内侍们,而是收入了他的袖子中,不动声色地叹道:“你这求情,绕了很大一个弯啊。”

“是。”

陈玄礼小声地提醒道:“圣人,寅时了。”

“哦?这般晚了。”李隆基笑了笑,一指杨国忠,道:“你这游冶使当得不错,赏。”

“谢圣人。”

之后,圣人先行离开,众人再依旧退了出去,回到龙池边的座位。过程中,李隆基特意留意了一番,只见薛白颇为关注李腾空,携她同行,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

正在此时,袁思艺凑了上来。

“老奴见过圣人。”

李隆基转头一看,见是不当值的袁思艺,只当他是也想见识见识杨国忠的秘室,笑道:“袁将军来得晚了,已结束了。”

“看起来,圣人该是玩得尽兴?”

“哈,薛白若愿想法子哄朕开心,谁能比得上他有点子?”李隆基有感而发了一句,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颇为畅快。

袁思艺闻言却是大吃一惊,意识到这句话的份量不小。

圣人喜欢佞臣、狎臣,天下间最位高权重的杨国忠、安禄山皆是如此,而只要薛白愿意,他轻易就能当好第三个大佞臣。

袁思艺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谗言还未出口,已不敢说了,只好低着头,又为圣人斟了一杯酒。

李隆基依旧在看着薛白,道:“你看,他果真是对李十七娘念念不忘,杨齐宣与他争风吃醋一事,不假。”

袁思艺赔笑着,道:“毕竟是年轻人,有些感情用事,也是难免的。薛白年轻,杨齐宣却不年轻了。”

他这句话里,其实暗藏着些陷阱。果然,李隆基微不可觉地有一瞬间的滞愣,因“年轻”二字,对薛白的观感略坏了一些。

也就是今夜这情形,袁思艺只是点到为止,否则凭他对圣人的了解,以及他的位置,用谗言除掉薛白并不是难事。

“下一道旨意,陇右战事正急,将李林甫的儿子们改为充军陇右,戴罪立功。”李隆基忽然这般吩咐道,“其余女眷,自安置于长安。”

这是用李岫等人办事,而留其家小为人质之意。

袁思艺一愣,行礼道:“遵旨。”

抬头时,他发现高力士目光向这边扫了一眼,不敢再多言。

办完这一桩公事,龙池边的歌台上帷幕已被拉开,丝竹管乐之声再起,杨国忠既找了绝色美人来扮演彭娥,曲艺、唱词都是准备好的,自不会放过这个取悦圣人的机会。

于是笙歌鼎沸,彻夜不绝。

~~

从暮鼓息到晨鼓起,中间的时间过得很快。

天亮时,袁思艺出了兴庆宫,招过一名心腹,低声吩咐道:“你以快马去告知他们,李林甫的新坟,不必掘了。”

“喏。”

薛白在他后面出来,没有立即回家,而是与袁思艺一起去中书门下省把圣人的中旨拟为正式的旨意。

这还是他这个中书舍人第一次履行自己的职责。万事开头难,他相信有了这一封旨意,往后他将能慢慢在这个官职上掌权。

用漂亮的颜楷将一道旨意拟毕,袁思艺看过,从袖子里拿出印章“啪”地盖了,道:“走吧,去找左相。”

“袁将军请。”

换作旁的宦官,此时大抵都会眉开眼笑地与薛白聊些什么。袁思艺却很沉稳,缓缓道:“薛舍人此番救了李林甫满门,就不怕触怒了天下人?”

“李林甫都死了,打开棺材,取走了口含珠、紫金朝服。天下人真在乎他的儿孙如何下场吗?”薛白道,“我只在乎,李林甫到底是与李献忠共谋造反,还是与旁的什么人?”

袁思艺道:“我听说薛郎昨夜说了一句有深意的话,世上本没有彭娥,指责、构陷,疑心多了,也就有了彭娥。”

薛白苦笑,心说这句话独独不适用于安禄山。

陈希烈的官廨就在衙署居中的位置,因其无实权,只管盖章,每两日都有一个固定的时间坐在官廨中处置公务,效率极快。

转过长廊,薛白却迎面见一人正拿着奏折往陈希烈的官廨里走,他便喊住了对方。

“杨齐宣。”

杨齐宣转头一看,不由吃了一惊。

他并不知袁思艺的倾向,却认得这是圣人身边的大监,连忙趋步上前,唤道:“见过袁将军。”

“嗯。”

袁思艺懒得看杨齐宣受辱,挥了挥手让其走开,脸色显得十分冷峻。

薛白却问道:“杨兄手里拿的是什么?”

“这,自是不行,这是朝廷机密。”杨齐宣把手里的奏折拿到身后,因这是弹劾薛白的奏折。

薛白微微一笑,伸手。

杨齐宣被他气势所慑,偷瞥了袁思艺一眼,感受到那份冷峻,认为袁思艺也是在威慑自己,只好把奏折拿出来。

薛白只扫了一眼,递给袁思艺,问道:“袁将军如何看待?”

关于此事,圣人已亲口下了结论,袁思艺遂径直撕了杨齐宣的奏折,丢在他脚边。

“简直荒谬。你为一己之私,构陷同僚,可知罪?”

杨齐宣大为恐惧,忙道:“下官,下官是误会了,是……闻风奏事,闻风奏事,还请袁将军恕罪。”

“莫再有下次!”

看在吉温、更是看在吉温背后的安禄山的面子上,袁思艺并不想毁了杨齐宣的官途,严厉地叱了一句。

“下官绝计不敢了。”杨齐宣连忙深深一揖,满头大汗。

袁思艺不再逗留,径直走进官廨。

薛白不着急,依旧站在那,故意吓唬杨齐宣。

“杨兄,上次的牙还没咽下去。”

“你!”杨齐宣不知所措,有心说两句硬话,遂道:“你,你又能奈我何?”

薛白道:“我能如何犹不知晓,倒可先告诉你一桩好消息。你的糟糠之妻,李十一娘,很快要被放出来了。”

一句话,杨齐宣下意识地感到恐惧,咽了咽口水道:“她……她已不是相门女,能奈我何?”

“我能放她出来,自会支持她申冤。”

“不可能的。”

杨齐宣还在嘴硬,心里已极为不安。

没有人能明白他到底有多害怕李十一娘。

以往彼此是夫妻时,他都受不住李十一娘的折磨;如今夫妻情份已尽,他还将她得罪到死,谁知那疯女人会做出什么来。

“薛白,其实你我也没甚过节,你以往与李林甫亦有仇怨,我们何不……”

“都叫你把打落的牙咽回去了。”薛白随口应了一句。

“何必如此?”

杨齐宣还想说些什么,薛白已走向了陈希烈的官廨,在杨齐宣看来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

圣旨被盖好章,递往大理寺狱,想必李岫等人很快就能出狱。

薛白终究是为李腾空保住了她的家人。

可当他走出中书门下省,他却感到了一丝茫然。

一旦他愿意讨好李隆基,很容易能得到权力,容易得让他觉得以往坚守的一些信念与原则在坍塌,可其实他越是顺着李隆基的意,越表示对李隆基已经彻底失望了。

感觉到社稷坍塌在即,没时间让他慢慢经营名望了,那就当佞臣、狎臣吧。

佞臣、狎臣的另一面往往就是逆臣、反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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