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食物和人生的本味

苦恼?

说得倒是轻描淡写。

这家伙懂什么呢?知道我养将近百人的工作室有多辛苦吗?

冢田佐武对厨师的装腔作势感觉到不屑,不过没有直接表现出来,并且顺势要了一份荞麦凉面。

“我饿了,随便吧。吃完面赶紧回家去。”冢田这样想着。

他感觉这家店里的人有些古怪,但因为难以忍耐的饥饿感,并不想计较太多。只想着快点吃完夜宵,然后回家淋浴短暂睡上一觉,明天还有更多重要的工作等着他去做。

“客人,请稍候。”

对面的厨师态度很好地向冢田点点头。

而后,又有两个制服穿着整齐的服务生走过来,给冢田先生上了一份毛豆和一杯生啤。

“这是本店的赠品,请享用。”服务生这样说着。

“面积这么小的一家店,用得着这么多人手吗?”冢田更加疑惑了。

这间荞麦面店里的工作人员,虽然服务态度都很得体,但就是透着古怪。

冢田捻起一条毛豆,将翠绿色泽的豆子挤进嘴里。

盐水浸透的毛豆咸淡合适,生啤也很爽口甘洌。

小食配酒水,很能消解人的疲惫感。

不过,给冢田佐武的感觉也就是那样。作为工作室的运营者,他也算是有钱人,再精致高档的餐品也都是吃过的,吃惯了以后,感觉也就不过如此,路边的小店食品并不能给他太多的惊喜。

冢田太忙了,而人生的时间又实在太少,只争朝夕。一个人的一天,必须要在吃饭睡觉这些琐事上投入时间,而刨去掉这些时间,又还剩多少能真正投入到有意义的事情中去呢?

所以啊,睡眠还有食欲这些,不过是人为了维持生存需要的最低级需求罢了。

实在没有必要去享受。

其实在冢田看来,食物的话最好是方便快捷,能解决饥饿,能补充人体需要的营养,让人像被上了油的精密机器一样运作起来就行。味道什么的,实在是不太重要。

“想我走进这家店,也只不过是实在饥饿,所以必要要浪费些时间。”

冢田又吃了几颗毛豆,饮了两口生啤。

这时候,对面开放厨房里的那位厨师,终于开始烹饪了。

对方的表情认真又虔诚,十分投入,像是要雕琢制作什么无与伦比的艺术品。

在他动手之际,周围的服务生们都围了过来,厨房里面也多出两个大概是帮厨的人。

冢田先生四下打量,发觉这家店所有的人员加起来,足足有九个之多。

“还真是……一群奇怪的人。”他继续想着。

“烹煮荞麦面的过程,和人生是一样的。”厨师慢条斯理的开口说道,像是在授课。

周围的那些服务员和帮厨,也都像是认真的学生一般,垂手围在一起,认真听着。

咕嘟咕嘟——

锅里的热水烧开沸腾,蒸汽在暖黄的灯光下氤氲开来。

厨师将一把荞麦面小心下入锅里,小心用筷子搅拌。

褐色的面条在沸水里蜷缩翻滚。

“水温要适宜,煮面的时间要适宜。过热了,或者煮的久了,荞麦面也会有苦恼的。苦恼越积越多,面条就会松垮软烂,从而失掉本味。”厨师一边用筷子搅拌煮锅,一边继续讲着。

他的话像是讲给学徒们听的,也像是讲给冢田听的。

“煮好的面条,要放进冷水里冷却。抛却高温带来的压力,浸透在冷水里面,是找寻自我的过程,能让软掉的面条,找到韧性。”

厨师把锅里的面捞起。

边上立刻有帮厨端出一大碗带着冰块的冷水。

“要把面条上的淀粉洗干净。洗干净这些杂质,荞麦面才会变得澄澈干净,返璞归真。没有杂质,才是做人的本真。”厨师又说。

周围的帮厨们依旧是认真听着,像是要把厨师的话当成什么金玉之言,牢记在心里。

而冢田佐武只是感觉到了可笑,嗤之以鼻地腹诽:“搞什么啊?这些人,装模作样的,真是好笑。”

荞麦面的制作非常简单。

面条煮好冷却好,撒上海苔碎和芝麻。

生抽、味淋混合,加上木花鱼汁、大葱末激发风味,制成酱汁。

两者搭配,就可以吃了。

除此之外,厨师还额外做了一份白萝卜泥。

他将三份食材都盛在木质的餐盘上,推到了坐在吧台的冢田佐武面前。

“客人,请用。”

“嗯。”

冢田佐武不耐地拿起筷子,就着酱料吃了。

味道嘛,和他预料的一样。

一份简单无比的荞麦面,能有多美味呢?

快点填饱肚子走人吧。

已经不想再和这些自说自话的怪胎们打交道了。

对面的厨师微笑着,一言不发盯着冢田看,周围那些学徒,也在看着他吃面。

这种古怪的氛围,让冢田先生没来由地烦躁,他终于有点受不了了,放下筷子:“怎么了?”

“客人,你有多久没有静下心来,好好品尝食物的美味了?”厨师这样问他,同时开始脱去身上的制服。

“这和你没有关系吧?”冢田更加不耐烦。

厨师没有回他,只是笑。

然后自顾自走进了店内一扇虚掩的门里,可能是去了员工休息区。那些帮厨和服务员也跟上,只留下冢田一个人在店里坐着。

“真是一群笨蛋。”

冢田不想再理会那些人,继续吃面。

为了不浪费时间,他吃饭速来都吃得很快,这次也不例外。

等到吃完后,正看见那位厨师,在一众学徒的簇拥下从虚掩的门后重新走出来。

和刚才的形象不同。

那名厨师完全换掉了衣服,改穿上了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还拿着一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皮质公务包,完全就是一副职场精英的模样。

他同荞麦面店里的其他人或拥抱或握手,看起来像是在进行着什么郑重的告别仪式。

最后,“厨师”走到一脸狐疑的冢田面前,朝他微微鞠躬:“客人,你也会在这里找到本我的,就像我一样。”

说着,对方径直朝着门外走去。

在门口的时候,还深呼吸了几轮,才小心地推开门。

叮铃——

门上的铃铛撞响,门外的景象朦胧模糊,看不真切。

“多保重啊,仓桥!”

店里的人依依不舍道别。

姓仓桥的那位先生点点头,阔步走出店外,像是要走去迎接他的新人生一样。

“搞什么?好恶心啊,这帮人。”

冢田已经受不了了,快速把荞麦面吃完,站起身准备离开。

“多少钱?”他问店里的其他人。

但店里的留下的人,一个个都表情古怪,没有人回话。

“算了,当我倒霉。”

冢田从兜里直接掏出一张面值2000円的纸币,拍在桌上。

这些钱,吃几份荞麦面都绰绰有余。

自顾自付了钱,填饱肚子的他也打算离开,不想在这家奇怪的面馆里面多待。

而当冢田走到门口抬手推门的时候,却诧异发现那一扇小小的木门,就像是万钧巨石挡在面前,纹丝不动,无论如何都推不开来。

“喂,搞什么?恶作剧吗?伱们做的太过头了!”冢田气恼起来。

身后那些穿着制服的人,面对恼羞成怒的冢田先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才有一个人开口:“还不明白吗?你吃了仓桥做的面,所以要代替一个位置留在这里。你暂时离不开了。”

“胡说八道什么!?我要报警了!”

“没用的,我们这些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店内的人这样说着,开始缓步朝着冢田靠近。

动作整齐划一,彰显他们是一个集体。

“喂!别过来!什么不能离开?你们懂什么?我和你们这些无聊的人不一样,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将近百人的工作室在等我养活,漫画、动画一件件事情都等着我去做。我怎么可能留在这里跟你们过家家?”

“工作室、漫画动画。客人,这些事情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赚钱啊赚钱!赚钱有什么错?更多的资源,更高的地位,更好的生活,这些不重要吗!”

那些店员没有理会冢田的恼怒,继续靠近——

“忙碌到眼睛充血,每天都无法睡个好觉,一觉醒来就要为了金钱和名声烦恼像傀儡一样劳碌奔波,焦躁不安,胆战心惊,如履薄冰。客人,这样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吗?你真的在这样的生活里面,找到快乐了吗?”

“客人,你有多久没有静下心来,好好品尝食物的本味了呢?”

“过热了,或者煮的久了,就会松垮软烂,从而失掉本味。”

“放松一些吧。你也需要在冷水里浸泡一会,找到自我的韧性。”

“好好清洗一下自我,洗干净那些无用的杂质,才会变得澄澈干净,返璞归真。”

“……”

“你们别过来!放开我,混蛋!”

……

冢田佐武就这样留在了荞麦面店里。

其他的店员没有太限制他的行动,只是给他换了一套和其他人一样的制服。

让他在外表上看起来和大家一样。

只要外表上看起来一样,人就会对相同的同类产生认同感和归属感,待在相同的群体里隐藏个性。

制服的作用从来就是如此。

“先从做服务员做起吧,好好打扫,好好整理店面,无需烦恼太多。”他们是这样跟冢田讲的。

冢田佐武当然试过逃离,但没有用。

这间荞麦面店处处透着古怪,大门无法被推开,也没有其他出口,手机在这里完全没有信号。

一时间,冢田有点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处何处了。

他发了狂似的敲击墙壁,但也无济于事,只能换来其他人无奈和同情的目光。

时间一晃过了两天。

被困在这里的冢田筋疲力尽,起先他还在忧愁,还在担心工作室那边的运转。

但两天过去,他开始没有力气思考这些了。

因为他太饿了。

这两天时间里,冢田佐武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他不能吃东西。

其他人围坐在一起就餐的时候,桌上总是有九份荞麦面,可原本应该属于他的那份,冢田却无论如何都碰触不到,就仿佛是虚假的幻像,只是存在,却不能碰触。

“冢田,冷静下来吧。无所事事,不参与劳动的人是吃不到店里给的食物的。这是这里的规矩,没有人能违背。”

“你顶替了仓桥原本的位置,现在排在店里的第九位名次。只要你抛却杂念,好好做自己的事,等有新人进入替换其他人,你的名次就会上升。一直到有九个人进来,你给第九个人做完荞麦面后,就可以离开了,但在此之前,你必须要学会怎么静下心来,怎么找到自我,怎么去做一份带有本味的荞麦面。”

“日子不会太难过的,这里其实的生活其实很简单,什么都不用考虑真的幸福。我们这些人在来这之前,烦恼不比你的要少。”

“待在这里。大概一个月或者两个月的时间,就会有新的客人上门。所以,大概半年,也或者一年后,你就可以离开。找回自我,去外面开始新的人生,这样不好吗?”

其他人都这样劝他。

憔悴不堪的冢田佐武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其他人的话,但在第三天的时候,他确实开始作为服务生,和其他充当服务员角色的人一样打扫起店内的卫生来。

不为其他,只是因为他太饿了。

姑且只能顺从这个鬼地方的意思,起码得吃到东西。

第三天的中午,冢田终于和其他人一样坐上了餐桌。

他颤颤巍巍伸出手,而桌子上那份属于他的荞麦面,此时终于可以被碰触了。

冢田佐武开始就着蘸料,吃起面条来。

有食物进入枯槁的肠胃的感觉,实在很美好。

他饿的太久了,吃得狼吞虎咽,吃到眼眶泛红。

很美味,很美味啊。

浓浓木花鱼片的香鲜味融在酱汁中,气味浓郁滑过口腔,拌上清凉爽滑的荞麦面。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简单,又这么美味的食物。

自己有多久没有像这样子,心无旁骛,只是认认真真地品尝食物了呢?

在吃到灯无荞麦之中,第一顿用劳动换取的饮食之后,冢田先生感觉内心的某处被激烈碰撞,从而被融化,继而被填满了。

或许其他人说得对,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食物,是人需求的第一层次。

如果连这一项基本需求都得不到满足,人类个人的生理机能就无法正常运转。换而言之,人类的生命就会因此受到威胁。

在这种生存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是无法去思考追求更高层次需求的。

于是,在近乎贪婪疯狂的吃下第一顿饭后,冢田佐武似乎真的平静了下来,他获得了满足。

至于什么工作室,什么漫画和动画,都暂且不再去想。

在灯无荞麦之中,烦恼这些是没用的。

这是驯化的第一步。

(本章完)

第411章 客人,来一份简单荞麦面吧?

冢田佐武先生,开始适应了灯无荞麦里的生活。

其实这里的生活不错。

每天只要和其他人一样,按部就班做好自己的事情,只要去练习如何制作一份带有“本味”的荞麦面就行。

放下了工作室里的那些事情,他感觉到了轻松和解脱,不用再去考虑业务,不用再去抠漫画的细节,不用再担心销量。

饮食规律,睡眠充足。

他的眼睛里久不褪去的血丝已经看不见了,慢慢的,也不再偏头痛和耳鸣了。

在灯无荞麦中,非常容易获得满足感。

每来一个新的客人,就会有一名老的成员离开。

他在店里的排名会毫无意外,顺理成章的上升,“同事”之间,完全不存在勾心斗角,大家都和和气气的。

时间一晃就过了半年。

在灯无荞麦中洗涤了身心的冢田佐武,感觉自己似乎真的找到了“本我”了。

而后的某一天。

灯无荞麦店里又迎来了一位客人。

店门打开,铃铛撞响。

能看见走进店里的客人和当初的冢田佐武一样,一样的西装革履,一样的倦容满面,双目无神,和店里其他神采奕奕,总是怡然自得的同伴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冢田先生在那人的身上,确实是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客人,你有多久没有静下来,好好品尝过食物的本味了呢?”

“客人,你也会在这里找到本我的,就像我一样。”

这次制作荞麦面的伊泽先生,他在认真做完面后,也就可以从离开了。

等送走了伊泽,那个新来的西装男终于开始发火:“喂!为什么门会突然打不开,你们这些怪胎到底在搞什么!?”

哗哗。

冢田佐武和其他人一起,朝前迈了一步。

动作整齐划一。

“过热了,或者煮的久了,就会松垮软烂,从而失掉本味。”

“放松一些吧。伱也需要在冷水里浸泡一会,找到自我的韧性。”

冢田佐武:“好好清洗一下自我,洗干净那些无用的杂质,才会变得澄澈干净,返璞归真。”

从最开始的诋毁店员,到后来的理解店员,而现在则是成为店员。

冢田先生终于变得和其他人完全一样了。

但是这样有什么不好呢?

能在这里抛掉杂念,找到最简单的满足和快乐,有什么不好呢?

……

而后,灯无荞麦里的生活,又照例平静,毫无波澜地过了几个月。

之后的一天晚上。

店里一下子来了三名面带倦容的客人,为首的是一个穿休闲服的年轻人。

因为新客人的数量比以往多,名次排在第三位的冢田佐武,这一次也需要给客人们煮面条。

但这难不倒他。

如何制作一份带有“本味”的荞麦面,冢田已经练习过太多太多次了。

他穿戴着整体的厨师装束,虔诚又认真地开始了制作。

“水温要适宜,煮面的时间要适宜。过热了,或者煮的久了,荞麦面也会有苦恼的。苦恼越积越多,面条就会松垮软烂,从而失掉本味……”

冢田和那些已经离开的前辈们一样,向后辈和食客讲述着食物和做人的道理。

等一顿荞麦面煮完,他转身去了店内虚掩着的门后,默默换上了自己原本的衣服。

该离开了啊……

刚来的时候,总是迫不及待想出去。

而等到现在真的能离开,他的内心又没有那么喜悦。

外面那个复杂世界的生活,真的能比荞麦面店里幸福快乐吗?

冢田说不上来。

吱呀——

木质的大门被推开。

这一次,没有任何阻力。

外面的景象模模糊糊,是不知涌动着什么未知的广袤世界。

而店里灯光明亮温暖,一切照常,明朗无比,所有事物行为都有迹可循,有简单规则可守。

冢田回头向着后辈们,还有不明所以的三个食客点点头,而后就同其他两名同伴,一起朝外走去。

在他踏出门的那一刻,外面的景物变得清晰起来。

冢田佐武出现在了墨田区的一条小巷子里。

“工作室里的事情……”

冢田先生呼吸着新鲜且自由的空气,又开始想起以前的事情来。

距离他进入灯无荞麦,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工作室或许早就倒闭了?

也可能还在出于某种原因还在经营,但肯定换了主人。

总之,是不需要自己再去操心了吧?

冢田佐武这样想着。

而这时候,他衣兜里的手机开始剧烈震动起来。

嗡嗡。

嗡嗡。

冢田掏出手机,只看见不计其数的通知像密集的雪花飞涌,接连弹出。

[7天前:冢田先生,漫画绘搞已经完成了,您要过目吗?]

[7天前:冢田先生,联系不上您,请问是出什么事吗?]

[6天前:冢田先生,动画制作组那边需要您,请您快回来吧。]

[6天前:冢田先生……]

[未接通话][未接通话][未接通话][未接通话][未接通话][未接通话][未接通话]……

[……]

那些发红的通讯消息,就像是要从挤出屏幕来,将不知所措的冢田吞没。

“为什么?我明明……”

明明离开了大半年才对。

为什么进入灯无荞麦店里之前,那段时间要处理的繁杂事务,还在追着他不放?

冢田佐武忽然感觉到窒息,天旋地转。

“不能,不能这样离开。”

不明所以。

完全无法适应。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回到原本的拥挤社会中,也要过简单的生活,也要找寻真正的自我才对。

为什么这些消息还会不断出现?

冢田不知道该怎么做,在灯无荞麦中待了大半年,对那个安逸简单环境本能产生依赖的他猛地转身:“回去!我要回去!”

“各位,冷静下来!你们已经得救了!”

冢田听见有人朝着他喊,并且被人拉住手腕一把扯远。

咚。

冢田倒在地上。

手上紧攥着的手机还在不断恼人震动,他茫然地看向周围陌生无比的环境,没来由地感觉到了不安和害怕,于是表情扭曲,声音颤抖:

“不,不该这样的!外面的世界……糟透了!让我回去,我要回去!”

……

“玛丽!”

神谷川快步向前,拔出一文字,并且召唤出了玛丽。

在快要消失的灯无荞麦之中,他感受到了佛教咒法的气息在震荡。

应该是进入到其中的金泽他们,正在尝试从内部攻击这间怪谈建筑。

金泽星罗等人进入灯无荞麦之前,众人就有过商量。

如果感受到内部人员在尝试攻击,就说明深入其中的金泽他们已经有了判断,这栋建筑是可以靠着被拆除掉的!

这时候神谷川就会快速支援。

慢了的话,金泽他们很可能就要被灯无荞麦给打包带走了!

嗒嗒嗒。

硬高跟鞋踩踏地面的声音响起。

“在你身前。”

玛丽的红黑洋裙,于一片浓重的红色雾气之中摇曳而出,灯无荞麦店门口红灯笼正在她头顶上,散发的光芒幽幽笼罩在玛丽的轻薄头纱和端庄盘起的头发上。

红色,素来和她很搭配。

哐!

沉重砍刀挥出,重重砸在了灯无荞麦的门板上。

这一刀,砍得木屑横飞,大半张荞麦面店的门面都被砍得轰塌开来。

攻击有效。

神谷心里更有底了,他已经能感受到金泽等人的气息又重新出现在了现实里,于是配合着拉出刀光也朝前砍去。

随着灯无荞麦建筑开始倒塌,能听见里面不断传出的梵语低吟。

以及惊慌失措地尖叫——

“该死,你们在做什么!?”

“你会毁了这里!”

“住手,快住手啊!”

“……”

轰隆隆——

木质的长屋继续坍塌,碎屑和尘土飞扬。

那盏大红色的招牌灯笼“啪嗒”一声落到有些潮湿的小巷路面上,被撞散了的烛火将灯罩引燃,其上的字迹于火光之中变得模糊且迷离。

“二八、手工切面,乌冬面”

灯无荞麦这种没有“生命迹象”的建筑怪谈,在遇上荒神玛丽的鬼神蛮力时,还是显得不够看。

三下五除二就被拆除掉大半。

能如此肆意拆解破坏原本完好的建筑整体,玛丽看起来兴致昂然。

等到灯无荞麦彻底倒塌,金泽星罗三人灰头土脸地从中钻出来。

还带出了六个身着白色制服,一脸茫然无措,神情悲戚,痛心疾首的陌生人。

“你们都做了什么,都做了什么啊?你们怎么可以毁掉它?”

只不过。

得到救援的白制服们,看起来并不感激除灵师们就是了。

……

今晚的行动,因为神谷川的加入,而显得颇为顺利。

后续,自然是对策室的人员赶到,准备带走从灯无荞麦中脱困的九人,并且对墨田区的这一片小巷区域进行了短暂的封锁。

凌晨的街头。

已经没啥事的神谷川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靠在街巷口,看着街上的警车警笛灯不断闪烁红蓝光芒,看着对策的人员来来回回,在心里算计着今晚的得失:

“怪谈建筑拆除完居然没有任何魂晶和素材……不过对策室那边,应该会根据我的支援表现,给我一定的报酬吧?”

还是老样子,没赚当亏。

我出来之前手头的资源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那我不是白出门了?

之后可得好好思考上交的行动报告该怎么润色才能回血。

“神谷。”

没过一会,同其他同事交接完情况的金泽法师找了过来,他此刻依旧有些狼狈:“谢谢你在外面及时出手。要是今晚没有你的支援,我可能就要留在灯无荞麦里当荞麦仙人了。”

“有这么夸张吗?”原本背靠在墙上的神谷直起身子,“话说,灯无荞麦里是什么样的?”

“很普通,但是怎么说呢,有些温馨的感觉。”金泽星罗挠了挠头,“而且充斥着一股奇怪的氛围和力量,估计能潜移默化影响人心。另外,待在里面对时间流逝的感知也和外面不一样。”

在神谷的感觉上来说,金泽他们今晚不过只在灯无荞麦里待了十分钟左右。

但在金泽看来,他们其实已经在里面待了好几个小时了。

“所以,你要是真的在灯无荞麦里待上现实时间的一个星期,甚至一个月,出来以后就可能和其他当事人一样?”

“应该吧。时间久了的话,我也不确认自己能不能抵挡那种力量的影响。”

“那现在呢?你吃了灯无荞麦里的荞麦面,说不定已经被那种力量影响了一点点。”

“呃……”

“不过,你作为佛家弟子,本来也就应该做一些抛除物欲的修行吧。然后你又是本愿寺的带发弟子,以前都没这样的机会,说不定受一点影响反而是好事?”

因为和金泽熟悉了,神谷已经可以不冒昧地同他打趣。

“别这样说啊。别看我这样,平时我也是有在修行的。”

“啊,失敬失敬。”

神谷同金泽说着话,在某一个瞬间,黑色的瞳孔忽然微微凝缩,视线越过面前的金和尚泽,正看见身上披着条毛毯的冢田佐武先生,从远处被警员带着走上了警车。

“动画工作室的负责人啊……之后得想办法再和他接触一下。灯无荞麦虽然已经被拆除,但不知道给他带来的影响还会留存多少。而且,他现在大概并不会将我视作救了他的恩人……难搞。”

神谷是觉得,之后还再见一下这位先生。

起码通过他正式接触一下东京的文化产业圈子,能顺利搭上线,就算这次行动没有白做。

因为金泽进入过灯无荞麦,也吃过里面的荞麦面,听过当事人们灌输心灵鸡汤,所以大致知晓里面流程情况,对于后续的事情,也能猜个大概。

通过他的口述,神谷也对墨田区这个特殊怪谈有了更多的了解。

灯无荞麦的情况大体上来说,就是会吸引到那些因工作而疲惫忙碌到深夜的人,将他们困在店中。

并且将店内那一套“抛弃杂念,寻回本我”的思想理念,潜移默化灌输到当事人的脑中。

或许人真的很容易走上两个极端。

这些原本事业心极强的工作狂人,一旦接纳了这种理念,就如同皈依者狂热一般深信不疑,无法自拔。

可能受困在灯无荞麦中的这些人,是真的会开始享受那种物欲极低,能获取到简单充实满足感的生活吧。

已经变成灯无荞麦的形状了。

“……还真是一个难以评价的怪谈。”

“赞同。”

神谷和金泽彼此叹了叹气。

而后,神谷川抬头,看向城市午夜上空。黑压压的云层挤在高楼顶上,阴沉又压抑,灰蒙蒙的见不到光亮。

令和时代的日本,已经躺平的人是真的躺,但那些还在卷的人,也是真的卷。

拿神谷自己上学的体验来说。

日本本身是发达国家,摆脱贫困已经有很多年,所以义务教育是肯定不卷的。可以风花雪月,下午两点半下课,小学教育更是各种哄孩子玩,如果想这么躺平也行,但日本的精英阶层可不吃这一套。

精英的孩子,自小就要卷各种课外辅导。

日本的课外辅导已经形成了非常完善的产业链条,目标是精准输出到各优质初中高中大学,在这个规则之外的学生要想进来是非常难的。

不说别人,鬼冢小巫女就是活生生的精英教育例子。

而社会环境从孩子起就是这样子,等到了成人后的职场,情况自然也不遑多让。

“抱歉,先生。前面有事故发生,已经不允许通过,请您绕道而行。”

对策室拉起的警戒线之外。

有一个身穿西装,提着公文包,浑浑噩噩的行人,被警员拦下。

那明显是刚下班不久的社畜,脸上透着深深的疲惫和麻木,只是朝着警戒线内望了一眼,也不说什么,点点头就转身走了。

只在夜晚的街灯倒影下,留出一个越拉越长,摇摇晃晃的模糊阴影。

而现在的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

在这个世界上,怪谈永不消亡,只是可能会转换一种形式重新出现。

只要“本所七大不可思议”还在流传,只要日本社会依旧是高压的形态,依旧还有人生无可恋加班忙碌到深夜。

那么总有一天——

或许是在东京,在大阪,在名古屋的某个街头角落,那盏写有“二八、手工切面,乌冬面”字样的招牌灯笼,会再次从迷离夜幕中摇晃出现。

走进店里,会看见灯光暖黄。

会遇到一个有些古怪,开口就是莫名其妙鸡汤的厨师,满脸亲切笑意地推出一份荞麦冷面:

“繁杂的俗事纷扰,让人苦恼。客人,来一份简单的荞麦面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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