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我单挑长孙皇后?真的假的?

“是么,马先生上奏父皇时,辽东节度使也在场么……”

立政殿,李治的书房。

马周垂头拱手,对晋王李治道:

“正是,陛下将他留在身边,全程旁听。

“此事意义非比寻常,因此臣特此知会殿下一声。

“还有,臣不日便启程前往齐州章丘县履职,恐怕无法再教导殿下了。”

马周除了在中书省的职位以外,还有一层身份:

晋王府长史。

相当于房玄龄在晋王府中的地位。

这几个职位都是今年年初才升职的,才不到半年就被撸了。

但出于责任心,他觉得还是有必要向这位小领导汇报一下,他在立政殿书房时所见到的不寻常的情况。

李治:“……”

他久久没有回答,双眼茫然失焦。

过了半晌,才仿佛从一场梦中惊醒,嘴唇蠕动着喃喃道:

“马先生此去齐州,路途遥远。治……实在不舍。”

马周听得鼻子有些发酸。

“只是,先生之所见,攸关禁中之秘,切忌外传为要。”

李治仔细叮嘱道。

他警告我,他心里有我……马周更加感动了,郑重再三地向李治行礼,才缓缓告退。

目视着自己这位新长史离去的方向,李治依然久久没有动弹,心中五味杂陈。

当皇帝接见大臣时,皇子全程陪同!

这意味着什么,宫中之人懂的都懂。

什么样的工作,是需要在陛下身边学习的?

除了储君还能有谁!

这事绝对不能外传。

尤其不能让李治的两位亲皇兄知晓。

否则……

天知道李明会遭遇什么样的针对。

但……

不知为何,李治总觉得心口堵堵的。

意难平。

“难道是他?父皇选择的居然会是他?”

自从辽东的真实战报传到长安以后,父皇的心境就好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在宫里做出了一系列安排和调整。

调整主要集中在三位嫡子和一个李明身上。

一方面疏离太子,另一方面,对其他三人投以了更多的青睐。

李治敏锐地觉察出,父皇对于储君的选择,似乎有了些不一样的想法。

但他不敢确定。

当父皇不断加强他的晋王府力量,将李世绩等精兵强将调入他府中时。

李治心里还在偷着乐。

是我吗,难道会是我吗?

然而事实证明,这只是人生的三大错觉之一。

父皇更为眷顾的,显然是那一位非嫡非长、甚至连王府都没有的小皇子啊!

李治感到难以置信。

李明那厮自幼顽劣,去年这时候还在大闹孔颖达的课堂,在两仪殿被扒裤子揍屁股。

这才短短一年!

那家伙,那个在儒生帽子里撒尿的、没个正经的小家伙……

居然成了储君候选人之一,将来有望执掌天下了?

年纪轻轻的少年李治,也有了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可太子魏王怎么办?舅舅怎么办?

“还有母后……难道父皇真的忍心……人走茶凉吗?!”

李治咬紧牙关,紧紧握住了双拳,胸膛剧烈起伏。

他不服。

他从小是看着李承乾和李泰争霸长大的。

两位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不论谁最终夺魁,他都能欣然接受。

但一个同父异母的、庶出的、古灵精怪的、他从小看到大的弟弟,突然从角落里窜了出来,后发制人……

意难平,意难平。

李明的快速崛起,在李治的心底里燃起了一团火,燎得李治难受。

都是小儿子,我还比他年长好几岁。

他如果行,我为什么不行?

为什么不能是我?!

八字还没一撇,父皇仍然在平衡各方力量,朝中也没有明确放出一定要易储的风声。

我也还有机会,我也要争一争。

毕竟,我是长孙皇后的儿子啊!

“呼……”

李治长出一口气,蓦然发现,衣衫已经被汗水打湿。

“雉哥哥,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叫御医?”

背后一个清亮的声音,舒缓了李治毛燥的内心。

他缓缓转头,李明达正从门外探出个脑袋,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关心。

“没事……只是马先生外放齐地,我有些不舍而已。”

李治非常流畅地说着善意的谎言。

兄弟争斗这种沉重的话题,还是不要烦扰无忧无虑的妹妹了。

“齐地是李祐哥哥的封国吧?唉,别出什么岔子就好——

“雉哥哥是不是在烦恼这事儿呢?”

李明达夸张地学着李治皱眉的样子,从门背后慢慢走了出来。

这憨态可掬的样子,把李治都逗乐了。

他满眼温柔,仰视着自己的妹妹。

嗯,仰视。

“嘶……”李治挠挠头:

“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有吗?没感觉呀。”李明达俯视着自己的哥哥。

她一直遵守着小明弟弟临去辽东前的嘱咐,荤素搭配、框框猛造肉蛋奶、刻苦锻炼、早睡早起。

然后,个子就开始刷刷往上窜了。

已经超过了每天睡眠不足的李治老哥。

我家有女初长成,力拔山兮气盖世。

“你……算了,没事。”李治欲言又止。

那李明小老弟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魔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凡是他管理下的东西,不论是领土、经济还是个人,规模好像都会刷刷地飙升?

…………

在立政殿,李明也分到了自己的书房。

是以前专门为皇后储藏脂粉香膏的储藏间。

长孙皇后薨逝后,便一直封存至今。

李明从辽东回来以后,这里便重新启用,作为十四党在宫里的临时据点——

因为李明的另一个据点立德殿在永巷以北,不大方便接待外臣。

“辽东可以不向朝廷上缴地税,但朝廷的转移支付不能停。

“我们此次大捷为大唐抵挡了高句丽铁蹄南下,使中原百姓免遭蛮族涂炭。

“这是无量的功德,得加钱。”

李明高坐书房之首,十四党的两位核心成员房玄龄、侯君集分坐两边。

三人嗅着残留的、清新淡雅的脂粉香气,谈论着最赤果果的利益分配,场面有些诡异。

侯君集有些挠头:

“咱还有什么需要向朝廷要的?

“铜铁矿产就算了,辽东自己都用不完,铁器价格暴跌不止,这一个月不知多少家铁匠坊关张大吉。”

啊,这就产能过剩了?

不,现在才是唐朝,年产这么点铁才哪到哪儿啊?

是因为内需不振,老百姓刚解决温饱,没有余钱消费铁器。

说到底还是穷。

“你看老侯,敲竹杠……不,祈求圣恩的机会这不就有了吗?”

李明一拍脑袋:

“既然辽东无需输入铁制品,那我们可以输出啊!

“让父皇准许辽东商人将铁器往各地卖,赚来的利润可以刺激内需,连带拉动辽东当地对铁器的需求。”

“行。”侯君集在奏疏上刷刷写下这一条。

房玄龄有些恍惚,忽然发现半年不见,自己连话都插不上了。

“房相公有何高见?我见你几度欲言又止。”

李明揪出了摸鱼的小老弟,表示寡人素来兼听则明,你也赶紧给节度使出点歪点子。

老房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只是两根手指捻着山羊胡,慢慢悠悠道:

“殿下对于辽东的治理可谓尽心尽力。

“只是私以为,殿下也应该为自己争取一个更响亮的封号,譬如转封燕王。”

李明连连摇头:

“我觉得不行,这种虚名我不要的。”

皇恩点数要攒着用,全部加点加在物质利益上。

如果不能增强硬实力,那就是挥霍浪费。

“老臣知道殿下高风亮节、不图虚名,只是……”房玄龄委婉地说:

“若不戴上这顶虚名,世人又怎知您以身入局,同台竞技呢?”

“我……什么?”李明有点没听懂:

“我入什么局?和谁同台竞技?”

这把房玄龄给问不会了,疑惑地看看侯君集。

侯君集也同样十分疑惑:

“当然是和太子、魏王,以及晋王,争夺储君之位啊……”

“嘘嘘嘘!慎言慎言!”

李明下意识地捂住侯君集的嘴。

房玄龄斜了这又勇又怂的小主君一眼。

“此事已是朝中重臣的不传之秘了,殿下倒也不必如此守秘。”

侯君集点头道:

“陛下已经几个月没有与太子说过一句话了,又同时在加强您及其他两位嫡子的力量。

“其中,对势力最弱的您与晋王,陛下的支持与关照最多。”

打压强的皇子,扶持弱的皇子。

这起手式,老臣们一看就明白——

不就是复刻太上皇李渊陛下的骚操作吗?

只是如今的陛下比太上皇更青出于蓝,直接在明面上摆开了擂台。

四个儿子公平竞争,各凭本事。

“所以……你们都这么想的?”李明眼皮子直跳。

房玄龄和侯君集一齐点头。

李明的脑壳一阵疼痛。

当李世民一边巩固他的辽东、一边又在庇护朝中反对他的力量,大搞平衡术的时候。

李明其实对此也有一定的猜测。

只是不敢确定,是真拿他李明当个正儿八经的储君候选,还是给真正的皇太子当垫子的。

现如今,辽东也拿到手了,朝议也旁听了,手下心腹也都嗅出风向了。

李明这才敢确定,李二是玩真的啊!

真是艺高人胆大,真选了玄武门继承法啊!

也是,嫡长子继承法在大唐严重水土不服,直到安史之乱后才出现第一个嫡长子皇帝。

只是……

李明有些为难地说道:

“如果我说,我经略东北只是为了自保,并无鲸吞天下的雄心……”

老房老侯齐声回答:

“我信我信。”

“我说真的。”

“啊对对对。”

“我只想保命。”

“是的,殿下是被迫登临大统的,绝无觊觎之心。”

老房老侯觉得,李明殿下太地道了。

连争个储都要上演三辞三让的戏码。

到时候封太子、当皇帝,还有得演呢。

不过李明是认真的。

之前,光是太子三心二意对付了他一下,就压得他受不了。

现如今,他虽然有所成长。

但一口气对付三个嫡子,还是有亿点压力的。

况且,李明十分清楚,自己真正的敌人是谁——

不是李承乾、李泰。

甚至不是历史上最后吃鸡成功的山鸡哥雉奴。

而是长孙皇后啊!

非长孙氏所生,是李明最大的软肋。

如果换其他的无情皇帝,还则罢了。

偏偏李世民还是个重感情的人,偏偏长孙皇后还是他的白月光。

接任大唐的,会是一个无长孙皇后血脉的庶子吗?

甚至那位庶子生母的原配,还是李世民弟弟、政敌、兼人间之屑。

这多少有点抽象了。

“父皇召集群臣商议易储了吗?下了四子夺嫡的诏令吗?”李明朗声问。

房玄龄摇头:

“这倒没有,没有传出任何风声。”

“只是一些初期的人事调动。”侯君集补充道。

“那不就得了,不信谣不传谣。”李明淡淡地说道。

房、侯二人互视一眼,便再也不提夺储之事。

与李明相处久了,他们也摸出了他的脾性:

脚踏实地,先干再说。

夺储不是冲锋的号角,而是胜利的凯歌。

赢了自然万事大吉。

而就算输了,李明也在辽东为诸位准备好了退路。

进退有据,就是可以这么任性。

进退有据……

“原来如此!”房玄龄这才后知后觉地领悟到李明的战略意图。

“所以殿下才会抛却内地富饶之地,而退居易守难攻的辽东……所以殿下才宁可在辽东披荆斩棘、白手起家,千方百计培养一支忠于自己的力量……”

“竟是为了今日的谋划,使自己不论夺嫡成功与否,都能立于不败之地吗?!”

这是何等老谋深算的战略布局!

房玄龄罕见地睁圆了浑黄的老眼,右手快速捋着胡须,似乎非常惊讶。

“你怎么了?”李明问。

“……无事。”

房玄龄定了定有些晕眩的意识,把话题重新拉回来:

“那关于新的封号,殿下有什么想法?

“若殿下请求陛下转封您为燕王、节度辽东、都护东北,陛下一定会答应的。”

李明还是摇头:

“我觉得不行,不够响亮。

“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加九锡冕九旒假节钺开府仪同三司,如何?”

房玄龄不想搭理他。

侯君集看了他一眼:

“薛万彻就是开府仪同三司。”

“哦那算了。”李明不屑于和那调戏良家妇女的糙汉子为伍。

…………

可话又说回来,应该讨要一个什么样的封号,或者向李世民再讨要什么样的封赏呢?

不但让大臣们知道,我也是玄武门锦标赛的参赛选手之一。

而且这名号还要足够响亮,封赏要足够丰厚,让观望的大臣们也将我视为种子选手,会赢的,纷纷投奔归附。

而我最大的劣势,就是出身……

人生最大的分水岭就是羊水。

羊水带出来的劣势,怎么可能用一个名号、一些赏赐就能盖过去啊……

李明陷入了沉沉的思考,连嘴里的肉肉都不香了。

“明儿,你不舒服吗?”

李明恍然回过神,母亲杨氏正满脸担忧,手背放在他额头上。

今日的晚膳在立德殿,李明回了趟老家,主要是为了看望姨娘们。

杨氏一连几日在立政殿侍寝,母子早就团聚过了。

“你小子在辽东不毛之地都能活蹦乱跳的,抗造的很。”李世民半开玩笑道。

因为李明提出想回立德殿吃饭,李世民就跟来了。

嗯,让皇帝翻立德殿的牌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让一群连日宫斗而不得临幸的后妃们咬碎了后槽牙。

“说正事。”李世民正色道:

“大典在即,明日,外地的皇子公主们就都要启程回京,李令和其他四位嫁到河北的公主亦然。”

杨氏有些惊讶:

“妃嫔晋升,按礼制不需如此大阵仗啊……”

杨氏晋升德妃的仪式还没有正式举办,定在这个月底的黄道吉日。

后宫之女本就不能随便面见皇子,何况把他们千里迢迢地召集回京。

“不仅仅是你。”

李世民看向膝下粘着他的小肉球,道:

“还有李明。”

“我也要升德妃?”

李明吃了一惊,从沉思中一下子惊醒过来。

李世民没心情和他逗趣打闷,直截了当地说道:

“是过继。

“皇子明的过继仪式,也一并操办了。”

(本章完)

第160章 长孙皇后的大胸襟

当李明跪在太庙里,背对着老李家的一众兄弟姐妹叔叔阿姨、面对着老李家的列祖列宗,经历着冗长的“过继”程序时。

他整个人还都是懵的。

李世民这事儿干得鸡贼得很,按照儿女们离长安的远近,再计算他们各自赶回来的最快时间,掐着点分别给他们寄信。

信中绝口不提“过继”俩字儿二,只说朕想你们了,速归。

当大伙儿以为皇帝老爹快不行了,火急火燎地赶回京城时,已经是四月底了。

大家惊讶地发现,不论路途远近,大家都差不多是同时到达的,相差不过一两天。

就在他们满肚子纳闷地在京中住下,还没有时间打探情况时,就被拉到太庙,看着李明那小子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对子女尚且保密至此,李世民对外臣的保密程度可想而知。

当朝臣们今天打卡上班,突然发现大老板不见了。

向宦官一打听才知道,皇帝老儿居然背着他们无耻偷袭,在太庙整了个大活时。

他们立刻发出尖锐爆鸣声。

然而,为时已晚。

过继之事,李世民只事先向李明、杨氏二人通过气。

而这两人的嘴巴,绝对值得信任。

连主持仪式的宗正卿李神符(礼部尚书李道宗还在北方以理服人),也是被临时拉来的,正在磕磕绊绊地读着冗长的祭文。

“李二居然玩儿真的,玩儿真的……”李明的大脑完全放空了,任由李神符念出的“之乎者也”左耳进右耳出。

自从在立德殿吃晚饭的那晚,从皇帝老爹口中得知,自己“又”要被过继出去的时候。

李明其实是不怎么信的。

因为这桩事情太踏马大了。

而那话题李世民又是一笔带过的,之后的半个多月也没什么动静。

他以为,这只是又一个渣男对小三说“我马上离婚娶你”的故事。

直到今天一早。

他还窝在阿兕子姐姐的怀里困觉觉的时候。

突然冲进来几个宫女姐姐,把他一路架到太庙,摁在了祖宗牌位前。

“皇子明,皇子明!”李神符小声提醒。

“啊?哦哦哦~”

神游物外的李明恍然回过神,慢慢从蒲团上站起,抖了抖跪得发麻的双腿,转身面对前来共襄盛举的亲戚们。

三位嫡皇子仍是一脸礼貌的微笑,看不出什么波动。

至于其他臭鱼烂虾……不,李明的其他七位庶出的皇兄,则大多和李明一样,满脸茫然:

怎么又过继了?怎么又是李明?为什么要说“又”?

唯独上次过继的“受害人”、齐王李祐,嘴角隐隐勾勒。

他和其他臭鱼烂虾不一样,他觉得自己是知道内幕信息的。

因为让张亮放出假消息坑害李明,就是他舅舅阴弘智出的馊主……不,是他齐王殿下在舅舅的辅佐下,独立做出的计谋。

虽然最后朝廷邸报,把李明塑造成了英雄,搞得好像连争储都有望了一样。

然而,乱传谣的大臣们毫发无损。

甚至造谣的张亮最后也没有受到什么惩罚,继续在河北道当官儿。

这让李祐产生了一种错觉。

那就是,阴弘智……不,自己的计谋生效了!

父皇在内心深处动摇了对李明的信任,终于痛下决心,要把这小子踢出皇族了!

他半年前所受的憋屈,今天终于可以如数奉还了!

“张亮真是好用啊,还得谢谢‘他’的引见……”

父皇这次是打算将李明过继给谁呢?

隐太子李建成,还是淮安王李神通?

千万别是齐王李元吉,这样李明就和我李祐成亲兄弟了,嫌弃……

李祐正美滋滋地乐呵着,袖子被悄悄扯了扯。

一直搞不清状况的李愔悄悄问:

“五哥,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当然,李……”李祐刚要吹逼,猛然想起此行前舅舅的千叮咛万嘱咐。

只能强忍下人前显圣的冲动,高深莫测地眨眨眼:

“你听下去就知道了,反正是好事。”

李愔懵懂地挠挠头,对接下去的发展莫名有些期待。

无知……李祐轻蔑地一哼,望向队伍后面的嫔妃们。

生母阴德妃还是一张臭脸。

这张臭脸她已经摆了快一个月了,今天格外不爽。

因为杨氏也在今天正式升德妃,要和她平起平坐了。

看来母亲也什么都不知道,你马上就要扬眉吐气了……李祐有些激动地想着。

看着别人蒙在鼓里,他有一种在暗中操控一切的感觉,既有感到一阵阵的暗爽,又憋得有些难受。

一切就等李神符官宣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看李明绝望的模样,灼灼地盯着上方。

李神符展开竹简,继续磕磕巴巴地读着,读着读着,表情古怪了起来。

因为所写内容话锋一转,开始追怀起了长孙皇后。

说长孙皇后如何母仪天下,对皇子明视若己出,没事就爱抱抱他,最后即使病重时也念念不忘云云。

下面的皇亲国戚们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怀疑是不是拿错读本了,又看了看上位的皇帝陛下。

然而,李世民仍旧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显然这一切都出自他的授意。

当读到最后时,李神符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大意是:

文德皇后某日托梦,遗憾自己离开得早,无法见证皇子明的成长。

陛下便决定,将皇子明过继与皇后,让他从今往后能亲自祭奠母后,告慰她的泉下之灵。

将皇子明,过继与文德皇后,皇后……

此话一出,满座皆静。

所有人的脑袋里都同时涌现了无数感叹号和问号。

过继居然不是换个爹,而是换个娘?

嗯,也不是不行,这是有先例的。

但,皇后又不是没有子嗣,帝国又不是没有储君!

她的那三个好大儿还正活蹦乱跳地站在旁边呢!

就在所有人都还在云里雾里时。

李明自己也是嘴角抽搐。

虽然他提前知道了,自己将被过继给长孙皇后。

但这过继的理由,从头到尾都是扯淡。

不仅是托梦这一段。

连同长孙氏对李明疼爱有加这事儿,也是假的。

因为李明和长孙皇后压根儿就没什么交集。

李明出生以后,皇后的身体就已经很不好了,面都没见过几次,更没有抱过他。

这事儿李明自己就记得很清楚。

因为他出生起就自带记忆。

但关于文德皇后的宽广心胸,他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才过了几年?

如果他真的蹭过文德皇后的大肋肋,怎么可能不记得?

就算化成灰也记得清清楚楚好吧!

“唉……”李承乾微笑着叹气。

自从李明去往辽东以来,父皇对他的态度就急转直下。

这让他变得极为敏感。

今天一早突然被通知前往宗庙时,他就隐隐有些猜测。

只是,当最后尘埃落定时,他仍然忍不住感叹出声。

为了把李明名正言顺地过继到长孙氏、过继到皇后名下,千方百计地提高此子的身份。

父皇竟不惜在宗庙之中、列祖列宗之前,睁眼说瞎话……

“他真是做得出来,做得出来啊……”

李承乾轻声叹气,望向一边。

李泰的反应比他剧烈得多,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下去,嘴角的笑容几乎支持不住。

李治的微笑则更为深刻,双拳紧握,两眼迸发着希望的光芒。

“连你也想来一争?”

李承乾微微一惊,旋即摇头苦笑。

“傻孩子,争什么争,兄弟四人不过都是棋子罢了。”

渐渐的,在场的皇亲国戚们也慢慢意识到了此次骚操作的政治意味——

李明被过继给皇后,那是不是说明……

李明自然而然地成了嫡子,在地位上可以和李治李泰平起平坐了?

答案是,不能。

针对后世帝皇们大胆的想法,周公有一套成熟的礼法。

如果皇后无后,那过继的儿子确实可以称为嫡子,享有继承权。

比如秦庄襄王就是此例。

可是,长孙皇后是有后的。

而且心智和四肢都大致健全,大哥二哥都已经为了继承权争起来了。

你这时候再插进来一个,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吧。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李明是不能自动获得嫡子之位的。

除非,嗯,开泥头车把其他三位老兄都创死。

因此,理论上来说。

李世民操办的这次过继,本质上就是一次行为艺术。

然而,普通人的行为艺术是行为,而帝王的行为艺术,那就是艺术了。

以前的李明是辩无可辩的庶子。

而现在,关于他的嫡庶身份,朝廷可以专门开几期“大礼议”。

把水搅浑,这本身就是一次巨大的跃升。

更何况,在李明得到晋升的同时。

他的生母杨氏也在同步发力。

而且也是不走寻常路,连升两级,成为了德妃。

这个信号很不一般了。

如果杨氏就这么一路升级,成为贵妃。

乃至更进一步,尊为后宫之主,被册立为后……

那李明就是无可争议的嫡子,而且还是妥妥的嫡长子!

皇帝陛下宁可瞒着满朝文武和皇亲国戚,也要抬李明一手,并且又思虑周全地上了一层保险。

难道说,难道说……

在场所有人的心中,都生出了一个荒诞的想法。

那位殿下,“那位”讨人厌的殿下……

居然有可能成为天下人的那位“陛下”?!

“这就是五哥所说的好事?我还不知道,你与明弟的关系原来这般亲密啊。”李愔拉拉李祐的袖子。

李祐脸色铁青,胸膛剧烈地起伏,粗暴地扯回了自己的衣袖。

这么兴奋的嘛,你俩的关系真好啊……李愔心里飘过问号。

“大家都板着脸,看来对这事儿很不满意啊。”

李明在台上扫视着亲戚们的表情。

大家在震惊之余,脸色都慢慢臭了下去,显然对李明突然被“抬旗”相当不满。

嗯,杨氏和李令等五位姐姐除外。

尤其是杨氏,两眼亮晶晶的,几乎激动得要哭了出来。

虽然在形式上,皇帝把她唯一的儿子夺走了,塞给了另一个女人。

然而,杨氏对此毫不在意。

她是能谋划河北士族的大格局之人,根本不会被教条所影响。

只要儿子能过得好,比什么都重要。

况且,李明的这次过继,本来对他俩的母子关系就不会造成任何影响,不论是实质上还是形式上。

因为根据礼法,所有皇子——包括李明——本来就都是皇后的儿子。

在过继以前的正式场合上,李明也得称呼杨氏为“姨娘”,称呼长孙无忌为“舅舅”。

过继以后也还是这么叫,并没有什么区别。

“如何,这份赏赐足以表彰你在辽东的功绩了么?”

李世民小声问道。

李明收拢发散的思绪,轻叹道:

“其实给我个平州和营州就心满意足了……”

半个嫡子宣称,加皇位的四分之一边屁股。

这可比他琢磨的什么“尚书令”、“都督中外诸军事”之类的名号实在多了,也烫手多了。

“呵,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说什么?”李世民呵呵一笑:

“‘辽东的每一寸土地都是老子我亲手打下来的,与我的皇帝老子何干?’”

李明也笑了。

“你不否认?”李世民玩味地翘起眉头。

“皇帝陛下言出法随,臣子怎么敢胡乱否认呢?”李明不无揶揄地回答。

李世民敲了他一个脑瓜崩,闷声道:

“收拾收拾准备出发。”

李明愣愣地挠着头:

“还要去哪?”

“长孙家的祠堂,你也算半个长孙家的人了,总得过去打个招呼。”

“哦。嘶……”

李明在脑子里迅速盘算起来。

如今我是长孙皇后的儿子,而长孙延又是长孙皇后的侄孙子。

那我岂不是成了长孙延的表叔了?

超级加辈的李明,终于有了点皇后之子的实感,脚步轻快地离开宗庙。

转头撞上了李承乾。

冤家路窄。

“皇兄好。”李明姑且问候一句。

李承乾倒是相当洒脱:

“不必拘谨,从今日起,你我便是亲兄弟了。”

“嗯,好。”李明应付一声。

和李泰那样的亲兄弟吗?

李承乾俯视着这个装傻充愣的小弟弟,微微一笑,便俯下身子,在李明耳边低语:

“皇弟倒也不必这么提防孤,孤知道,一切都是父皇的旨意,非皇弟所能改变的。”

承乾老哥的头发丝落在李明的脖子上,搔得他痒痒的。

“我不知道皇兄在说什么。”李明下意识地站远了一些,挠着脖颈。

“那孤说得不妨更明白些。”李承乾笑容不变:

“孤不想杀你,想杀你的不是孤。”

“你说什么?!”李明悚然一惊。

李承乾已翩然离去。

什么意思?

难道太子也发现皇恩是有限的,我头上的皇恩多一些,魏王李泰的皇恩就少一些,反而方便他各个击破?

还是说,太子只是在麻痹我?他一直在琢磨怎么干死我?

“升级”的火热渐渐冷却,李明的脑袋冷静了下来。

平心而论,这次过继是一把双刃剑。

这让他像一座灯塔。

既能吸引朝臣归附,让他迅速在朝中也培植起自己的势力,弥补他最大的短板。

同时又会吸引魑魅魍魉,使反对者对他的攻击愈发猖狂。

李二陛下把一切矛盾都摆在台面上了啊……

也好,矛盾不是靠掩盖就能藏得住的。

大家公平公正、正大光明地争一场,好过阴谋诡计偷鸡摸狗……

李明正思索着,发现自己两脚离地了。

被搂进了柔软的怀里。

“小明你还愣着干什么?走呀。”

李明达姐姐随手抱起了他,就往外走。

虽然每天晚上都睡一起,但李明还是忍不住想问:

“你这……是不是又大了?”

指的是力气。

因为他知道,历史上的李明达早逝。

所以在半年前启程去辽东时,他专门为李明达制定了健康的饮食和锻炼作息。

结果,大概是天策上将沉睡的血脉在她体内觉醒,效果拔群。

这也太拔群了……李明枕着开阔的胸怀,胡思乱想着。

我也是多虑了,她这么健康,怎么可能会早逝……

…………

在高士廉以及全体长孙疑惑的目光中,李明又给长孙家的列祖列宗磕了一圈头。

按理说,皇子过继,是不需要给外戚家族这么大面子的。

但李世民本着做戏做全套的精神,还是让李明在长孙祠堂又演了一遍行为艺术。

也是安抚一下妻族的心情。

这样一套骚操作下来,就给了朝臣们充足的话题,让他们能为“礼仪”问题撕逼上几百个回合。

从李明嫡庶之争,到长孙宗族该不该认李明之争,都够水好几期朝会了。

这样,就能转移朝臣的注意力,忽略皇帝真正的重点:

平衡四位皇子的势力。

然而,当皇帝驾临宗族祠堂时,长孙家族之长、大司空长孙无忌,居然称病不出。

已经把不满写在脸上了。

“陛下,这……”长孙无忌的舅舅高士廉十分尴尬,左右为难。

李世民倒是洒脱:

“无碍,让辅机好生休养。”

长孙无忌这态度毫不意外。

而李世民也没有问罪的意思。

既然是“平衡”,那就不能一味地抬升李明。

其他势力同样不能过分打压。

所谓帝王权谋,便是端水的艺术。

…………

“陛下糊涂,陛下糊涂啊!”

长孙无忌躺在床上,气得胃疼。

居然把那最讨人厌、他最忌惮的皇子李明,过继给了他妹妹,过继给了长孙家族!

难道过继之后,李明就真成了嫡子,成了长孙家族的一员,他的亲外甥?

他俩的生死恩怨,难道就一笔勾销了?

狗屁!

变的只是一个名号!

名号可以很重要,让李明正式拥有争储的资格。

名号也可以无关紧要,李明还是可以毫无心理压力地报复他长孙无忌。

“如果,如果真让此子夺魁……”

会发生什么,长孙无忌都不敢想。

因为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他对李明干过了什么。

而李明也不是傻子,同样清楚这一点。

“他会放过我么……不,不可能。

“看他在辽东干的那些事,杀士族、杀蛮族,铁血至极,绝非怀柔之人!”

长孙无忌苦恼地抱着脑袋,念叨起了另一个名字:

“李承乾啊李承乾,你误我,你误了整个长孙家啊!”

要不是这位长孙家的太子望之不似人君,怎么会被野心儿钻了空子,演变成如今四子夺嫡的格局?

我长孙家族的大好局面,被李承乾白白浪没了啊!

“要不我还是急流勇退,苟全性命吧……

“陛下,我能辞职吗?致仕,乞骸骨,离任,不干了!”

就在长孙无忌胡思乱想,疯狂为自己寻找退路时。

小厮在门外敲敲:

“相公,有客来访。”

“不见!”

“相公,是晋王殿下。”

晋王……李治?

长孙无忌想起了那位老实乖巧、总是和李明达在一起的温和小孩。

他是妹妹的幺子,也是陛下最疼爱的幼子——在李明横空出世以前。

嗯,妹妹的儿子,长孙家的……

长孙无忌的大脑飞速运转,立刻从床上坐起:

“快快有请!”

会客堂门外,李治怯生生地探进脑袋。

见长孙无忌身体康健,他看似由衷地轻舒一口气,将语气在“亲热”与“恭敬”中拿捏地恰到好处,唤了一声:

“舅舅。”

这一声舅舅,让长孙无忌的心都快化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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