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生日

前门西大街正阳市场有一处古朴门脸,叫致美楼。

以前京城八大楼之一,原以姑苏风味名噪一时,后乾隆帝御膳房大厨景启加入,开始有了飞跃性提高,号称“集南北烹调之为表”。

民初时,致美斋一度衰落。三个齐鲁人乘机买下,又多了鲁菜手艺……

傍晚时分,一辆公交车停在附近。陈小旭背着书包跳了下来,挤得一身汗,关键还尴尬,谁都认识她。

这书包专门做的,单肩,可调长短,深蓝色的布,里头分格,底角绣着一朵张俪手绘的小花。

风格就是小清新。

她进了致美楼,找到包间。张俪、邓洁、张国利、沈霖、吴小东、胡则红等人都在,张桂琴岁数大,没掺合。

“哟,大学生放学了!”

胡则红大呼小叫,一把抱住,“我都想死你了!”

“你前阵子不刚见我?”

“隔了七天呀,七天呀!”

胡则红不拍戏,比以前圆润不少,指着大伙道:“你们也是,看不着心里发慌,就像我一个人孤苦伶仃似的,见着就有底了!”

“少贫嘴,点菜了么?”

“寿星不来,我们哪敢点。”

“那我看看……”

小旭翻开菜谱,笑道:“一份活鱼四吃,一份焖炉烧饼,一份萝卜丝饼。好了,你们点吧。”

“豪气!”

胡则红和邓洁抢过菜谱,“宫保虾球!”

“焦溜肉片!”

“红烧狮子头!”

“哎,百鸟朝凤是什么?”

“嫩鸡和猪腿肉,水饺捏成鸟形,摆在鸡周围,就叫百鸟朝凤。不过需要提前预定,特别费工夫。”

“得多长时间?”

“三四个小时吧。”

“来一个,我打包!”胡则红一挥手。

张俪不干了,道:“做什么?欺负我们家小旭是不是?服务员,别听她们的。”

“她说随便点的,用你来心疼?”

几人齐吐槽,却也没坚持叫百鸟朝凤,又随便点了几个菜。

张俪默默一算,得,加上酒,这顿饭得一百多块。

大家都很愉快,唯张国利不自在,甚至有点吓着,低声道:“是小旭请客么?”

“对啊。”

“她,她现在收入很高?”

“不高,但人家大方……哎?”

一提收入,邓洁想起一事儿,道:“对了,前阵子有个音乐制作人找我,说是出盘磁带。他的意思是多找几个,大拼盘,每人一千块钱,你们去不去?”

“我行我行!”吴小东忙举手。

“不要男的!”

“那我想试试。”沈霖道。

“行,有你一个。”

“我就算了,我唱歌难听。”张俪笑道。

“我也算了。”胡则红摇头。

“我可以,到时候你叫我。”小旭道。

“成,那就咱们仨!”

邓洁几句话定下一盘生意,当红明星风范。张国利愈发郁闷,人家名气比自己高多了,就业机会也杠杠的。

聊了会天,饭菜陆续上桌,最显眼的自是活鱼四吃。

红烧鱼头、糖醋瓦块、酱汁中段和糟熘鱼片。鱼头不用说,糖醋瓦块是方形鱼片,甜淡可口。酱汁中段取肉厚之处,色泽鲜艳,味道浓郁。

另有一碗鱼杂汤。

现在是这样,后来改了,把酱汁变成了干炸。

胡则红舔了舔嘴唇,问:“咱等许老师么?”

“吃吧,边吃边等。”小旭道。

“嗯,他应该也快了。”张俪道。

于是乎,大伙开造。

陈小旭夹了块糟熘鱼片,像模像样的尝了口,点评道:“这鱼不成,不是鲮鱼。”

噗哧!

张俪一乐,旁人傻乎乎问:“鲮鱼什么鱼啊?”

“近海鱼,津门那边产的。立秋之后,立冬之前,捞一条斤半的鲮鱼。这个不好。”

哇!

小伙伴们惊叹,上了大学果然不同凡响。

宝姐姐笑出内伤,又拧她的脸。

这帮人平时有一定的生活条件,但大馆子可不常下,吃的不亦乐乎。小旭最烦交际应酬,但都是革命战友,心里高兴,难得喝了点啤酒。

正宗双合盛五星啤酒。

想几年之前,老百姓还在喝散啤,散啤就跟散酒一样。罐车装,自己拿着暖壶、水桶、玻璃杯来打。

12度,一升4毛钱。

现在瓶啤起来了,京城这地界就是五星啤酒和老白牌,燕京还是孙子,一瓶也是四、五毛。

“许老师怎么还没来啊?”

“都七点了,开会开这么晚?”

“先不管他,来……”

邓洁满上一杯,起身道:“今天是小旭生日,人也算齐,哦,不算齐。反正很高兴,一个战壕里爬出来的,好几年都没忘,咱们敬小旭一杯!”

“倒上,都倒上!”

“当!”

一帮人碰了碰,十分感慨。

“哎哟,咱们在圆明园培训就跟昨天似的,一晃都四年了。”

“马上就五年啦!再一晃眼就十年了!”

“真是天各一方,京城好歹还有几个。哎,晴雯出国了吧?”

“去日本了,欧阳也上大学呢。”

张俪不停看表,指针好像转的特别快,眨眼快八点。陈小旭没啥波动,还是抿嘴笑的样子,谁说话都接着,也没酗酒。

“许老师真慢,菜都没了。”

“没了再要,我们看他一人吃!”

“哈哈,那敢情好!”

六点开席,吃了一个多小时,聊了一个多小时,到九点实在坐不动了。

“完了,许老师可能绊住了。”

“是吧,毕竟都忙到亚运会去了。”

“不地道,过生日都不来。”

“就是没上心,哪怕有一点……”

胡则红说到半截,被邓洁踹了一脚,连忙闭口。

众人就算开始没注意,现在也反应过来了,气氛忽然变的微妙,格外安静。小旭奇怪,“怎么了?都吃好了么?”

“吃好了吃好了。”

“也不早了,撤吧!”

“嗯。”

她瞧还剩两个萝卜丝饼,便让服务员包上,随手塞进书包,笑道:“你们能来,我很开心,没吃好的我也没办法了。过段还有生日的,那顿再吃。”

大家应和着,散了局,各自回家。

吴小东载着沈霖,那俩人各骑一辆,一路静悄悄的。待回到百花胡同,张桂琴自己在屋看电视,某人还不见踪影。

一拨进东厢,一拨进西厢。

十月末的天气已经很凉,但张俪爱热,骑了车更是出汗。

她烧了壶水,脱得只剩贴身内衣,用毛巾细细擦拭。陈小旭坐在新买的书桌前,继续弄广告作业。

“……”

张俪看了又看,忍不住唤道:“小旭?”

“怎么了?”

“你,要不要烫烫脚?今天怪累的。”

“好呀。”

打了水,陈小旭脱掉袜子,两只小脚慢慢伸进盆里,热水一烫,又痛又舒服。

“每天四十公里,四年下来能赶上红军长征了,佩服我自己。”

她合眼靠在椅子上,十分惬意的亚子,过了会又睁开,“书包给我,有点饿了。”

“刚吃完就饿?”

“我饭量大。”

宝姐姐无言以对,递过书包。

她手一摸,全是油,顿时叫了一声,连忙翻出里子,却是萝卜丝饼掉了出来。

“呀!”

张俪连忙过来,“这个料子可不好弄,得用肥皂一点点蹭,我给你洗洗。”

“我自己弄,你热饼子去。”

“还吃啊?”

“我饿。”

没办法,张俪去厨房热饼子。

陈小旭泡着脚,怀里抱着书包,先用肥皂抹一下,再拿手使劲搓。里子滑,难弄,油污非常顽强。

“……”

屋里没了人,只她垂着头,借着那盏昏灯,很认真很认真的搓。

搓几下,抹了下眼睛,搓几下,又抹了下眼睛。

…………

“咣啷!”

临近半夜,老汉推车,发出熟悉的声响。

大伙早睡了,院子里亮着红灯笼,透出微弱的光亮。许非刚从程东家里回来,三环边的破院子,地方倒大。

一帮人激情碰撞,聊的飞起,饿了没吃的,翻箱倒柜摸出一篮子土豆,烀了继续聊。

他吃了俩大土豆,再续上一壶水,差点没胀死。

许非见西屋漆黑,就没打扰,正要往里进,冷不丁被个东西一晃——却是挂在绳上的书包,里面湿了一小块。

他瞧了瞧,进到书房,开灯泡茶,继续晚上的工作。

《渴望十六年》的本子,暂定五十集,李小明写中前段,他写后段,而且只有刘慧芳线。

从她离婚之后,如何如何生活,最后给个结局。

许非从生理上就恶心苦情戏,特别是为苦而苦,他笔下的刘慧芳自然有所改变,但也不会太夸张。

总之不用给王沪生当妈、当保姆、当暖床丫头。

“呼……”

夜深人静,本是灵感爆棚的时候,今儿却异常困难。许非写了几段,都觉思路混乱,静不下心。

后世过生日,有事去不了的,打个电话,发个微信,甚至连视频都可以。这会儿,去不了就是去不了了,连告知一声都不能。

本觉得是件挺平常的事儿,错过了,才发现其实很重要。

许非干了一缸子茶水,起身望窗外瞧了瞧,复又坐下。

半晌,忽叹了口气,随手抄起桌上的一件东西,走到院中。

……

次日,清晨。

张俪被细细碎碎的声音扰醒,懒懒的睁开眼,见小旭坐在床边穿衣。

“几点了?”

“快六点了。”

“这么早就走?以前也没这么早的。”

“今天精神好,睡不着呢。”

一宿没怎么睡的陈小旭拍了拍被子,笑道:“你再躺一会儿,我先走了。”

她抱着书本出去,到院里一摸书包,还没太干。摘下来拎,发现有点沉,末了又摸出一件东西。

“……”

她拿着这物件,不由一怔,瞅瞅书房那严实的窗帘,抿了抿嘴。

跟着看向西屋,亦轻轻叹了口气。

(本章完)

第254章 聪明的紧

“小旭!”

广播学院门口,一个妹子使劲摆手,颠颠跑过来,“你今天来的真早。”

“起得早了,你吃饭了么?”

“没有,我妈出去玩了。”

“那你走运了,我还有两个包子。”

陈小旭从书包里翻出饭盒,里面躺着两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皮薄馅大,稍微有点凉。

这妹子叫方婷婷,班上同学,家在本地不用住宿。

她一边吃一边瞧那个书包,羡慕道:“你的书包真好,又漂亮又能装,你拿出什么东西我好像都能接受。”

《机器猫》还没引进,否则这句话妥妥变成了“你的书包就跟机器猫似的。”

俩人进校园,找到教室,第一堂课是《广告策划与创意》。

策划,最早出自《后汉书·隗器传》,“是以功名终申,策画复得”。“画”与“划”相通互代。

就是计划、打算、出主意的意思。

1988年,全国272万人高考,录取67万。这67万分到各家大学,没剩多少,再加上广告是新专业,人数更少。

教室里非常空旷,陈小旭坐在熟悉的位置,拿出书本,又摸出一只古拙的笔筒。

包浆脱落严重,红色与黑色交杂的竹面,底部有裂纹。图案是一个男子,袒胸露乳坐在地上,光着脚板,手里拿着鞋。

“……”

方婷婷瞪大眼睛,“你还真是什么都有,我瞧瞧。”

她伸手去摸,小旭往上一盖,“这个不许碰。”

“哦。”

方婷婷撇嘴,相处一个多月,都晓得她性格,真真跟黛玉一样。

小旭则拿着根铅笔,投壶似的往里扔,接着又扔钢笔,完了又扔尺子,最后全部清空,握在手里摩挲。

小伙伴莫名其妙,有那么好玩嘛?!

不多时,上课铃响,一位教授走进屋子,戴着眼镜,年岁不大。

现代广告业在民国时有了雏形,后来毫无发展,改革开放之后才迎来了真正的元年,研究这东西的人很少。

“之前给大家留了作业,独立完成一支广告的策划。我们接触学问的时间不长,不要有压力。

做广告,首先主要形成广告的思维,如果连思维都没有,再多的基础知识也无用。所以今天我会按照这个标准,来点评同学们的作业。”

大家瞬间紧张,成绩可要计入期末考核的。陈小旭虽是旁听,也不禁忐忑起来。

第一个是位男同学,走到台前,道:“我抽到的是饮料,我选择了汽水,形式是平面广告。”

他竖起一张大画板,“一个小女孩的侧脸,拿着一瓶汽水在喝。头像和汽水要非常突出,占据整个画面,这样会有一种视觉上的冲击力。

背景色可以虚化,更要凸显主画面。然后我设计的广告语是,清凉可口,芬芳提神。”

“还有么?”

“没了。”

“好,请坐。”

教授点点头,道:“我先说优点,整个构图非常好,重点突出,一下就注意到产品身上。但缺点也是如此,你更像一个美术师在画画,而非一个广告从业者。

恰恰符合我刚才说的,缺乏思维。

你的广告语没有体现产品特点,这八个字貌似很好,但放在任何一款饮料上都适用。一定要抓住最核心的特征,将其放大,这样才能记忆深刻。”

第二位是个女孩子。

“我抽到的是家用电器,我选择了电风扇,也是平面广告。”

“左侧是一台风扇,吹着风,波浪般的效果。右侧是一个人,头发飘起,非常享受。下面配上广告语,啊,好大的风。”

“哈哈!”

同学们哄笑。

教授也笑了笑,道:“既然说这个人享受,就不能配好大的风,或者你改成一个人被吹得乱七八糟,倒是更符合。

这个策划虽然粗糙,却非常优秀,因为它具备了广告思维。首先突出了特点,风力强劲;其次轻松幽默,简单易懂;最后具有一定的传播性。

人们可能会记住好大的风,但肯定不会记住清凉可口,芬芳提神。”

“……”

陈小旭边听边记,格外认真。

这就是她上学的目的,可以系统化学习,以理论指导经验。

小伙伴一个个展示,很快轮到她。她一起身,便惹得全体注目,不是谁都能习惯班里有只林妹妹的。

见她站到前面,细细弱弱的开口:“我抽到的是日用品,我选择了洗衣粉,形式是平面广告。”

小旭竖起画板,介绍道:

“左侧是一个连续的图片,上下结构,用箭头标识。

第一个,衣服溅到油污,配词:衣服脏了不用怕。

第二个,洗衣服的图片,配词:强效去污,立竿见影。

第三个,晾衣服的图片,洁白的白衬衫,配词:保你干干净净没烦恼。

右侧,一张超大的洗衣粉图片,或者加个人,手掌托开,上面一袋洗衣粉。

广告词,XX洗衣粉,干干净净就是好!”

咝!

同学们齐齐赞叹,教授更是震惊,此玉竟恐怖如斯!

“这是一个完成度非常高的作品,几乎可以拿出去给厂家看了。

更难得的是广告思维,左侧小图层次分明,还带点趣味性,突出重点。右侧大图进一步烘托,广告语朗朗上口,具备相当的传播性,干干净净就是好!”

教授心情激动,多好的学生啊,可惜是个旁听。

他想了想,又道:“再交给你一个作业,你把它变成一支电视广告,能做到么?”

“这……”

电视广告涉及的东西太多,属于更高级的学问,小旭犹豫片刻,道:“我试试。”

…………

当夜,许非又很晚回来。

张桂琴出来给他热了碗猪肉粉条,大米干饭,又回屋继续看电视。他坐在厨房自己吃着,瞅瞅西屋,两个人影映在窗帘上,像在伏案做功课。

许非也没去打扰,吃完进书房。

二十来天断断续续,剧本进度始终不快。亚运和拍戏有冲突,他只能顾一头,不过也无所谓。

《渴望》这种大剧,是京台的重点项目。

首先自己承包不了,就算深度参与,也顶多是个小头目。但必须得插一脚,一定要挂上编剧名,日后都是资历。

“吱呀!”

正写着,陈小旭背着手,溜溜达达的进来,“做什么呢?”

“写剧本,你干嘛呢?”

“刚写了会作业,让我搞个电视广告。”

“你们刚学就弄电视广告了?”他诧异。

“不,是我今天表现优秀,给我加的量。”

她把事情简单一讲,许非琢磨琢磨,道:“大一通常没有这个,老师让你做,估摸想帮你推荐推荐。”

“怎么说?”

“帮你联系厂家啊。”

“真的?”

陈小旭止不住的惊讶,随即又得意,“我果然聪明的很。”

“呵……”

许非失笑,顿了顿,道:“呃,昨天我们分组来着。就是每个节目都有团队负责,相等于承包。

我分到武术组,以武术为主,加点戏曲、舞狮的元素。时间紧任务重,开完会我们就想碰碰想法,大家都在,我不好不去,回来都半夜了。”

“国事为大,我懂。”

陈小旭脸上一汪水,背着手踩了几步,忽把笔筒放在案上,“这个还你。”

“嗯?”

许非一愣,“这是生日礼物,不喜欢?”

“不喜欢,拿着费劲。”

“可都送出去了,怎么能收回来?”

“蠢材,蠢材!”

她摇头叹道:“你送我笔筒,岂不是要拿香盘配她?你今年送了我们这个,明年又送什么?一屋子的东西虽多,又能送几年?”

“啧,好好说话。”

“……”

小旭白了他一眼,“你有这份心就行了。”

(还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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