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妖魔鬼邪

现如今帝国内的势力格局中,名列三教之一的佛序已经是名存实亡,注定只能黯然退场,再掀不起半点风浪。

剩下的儒道两家,目前已经形成了对立之势,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这是居高望下的宏观大势,而在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微处,同样是暗流涌动,不容小觑。

在韩杨的话中,鸿鹄是嗅到了风暴将至前的潮湿腥味,打算趁机卷土重来,妄图浑水摸鱼。

可在李钧看来,用‘卷土重来’这个词形容鸿鹄并不准确,应该说这个组织是又一次主动浮出了水面。

曾为锦衣卫的李钧和鸿鹄交手多次,甚至在重庆府的金楼上还宰过一位王侯级别的鸿鹄头目。

所以他对这个组织的了解很深。

鸿鹄成员极擅长隐匿自身和挑动民心,这不单单是纵横序的序列特点,更是深入他们每一个成员骨子之中的行事作风。

鸿鹄在帝国内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难以拔除。这一点从新东林党这么多年来都没能彻底铲除他们便能看出。

如果这一次儒序和道序之间真的爆发正面冲突,届时无论占据是控制在从序者之间,还是一发不可收拾,波及生活两方基本盘中所有的百姓,都会为鸿鹄的生长壮大提供肥沃的土壤。

一旦让鸿鹄坐大,到时候即便强如新东林党和龙虎山,恐怕都会觉得头痛。

除此之外,如今在暗处蠢蠢欲动的,还有阴阳序东皇宫。

经过番地这件事,李钧已经知道这群人的演技和耐心,都好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之前在帝国中曾有传闻,说阴阳序因为在‘黄粱分权’中遭遇惨败,导致大量心灰意冷的从序者选择出走海外。

那些留在帝国内的零星人员,同样也是人心涣散,整条序列不过是一团不足为惧的散沙。

这句谎话,甚至连邹四九这个阴阳序也曾信以为真。

真实的情况,根本不是如此。

拥有包括‘九君’在内的一众高手的东皇宫,在暗处一躲便是几十年。

甚至利用佛道两家之间的竞争攀比,成功将佛序引入了歧途之中,最终落得一个被人抽筋扒皮的凄惨结局。

在当下这种复杂诡谲的情况,东部分院想要寻求李钧的庇护,自然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要知道在当年‘天下分武’之后,墨序之中的明鬼死伤惨重,还没恢复元气,又遭重创。紧跟着爆发的五院分裂,则更是雪上加霜。

明鬼境的肢解,导致其中明鬼的数量和实力急剧下降,现在已经到了捉襟见肘、青黄不接的地步。

这就让墨序内部又出现了一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声音,表示应该趁此机会重新夺回墨者,也就是工匠一脉在墨序之中的主导地位。

中部分院奴役明鬼的行为,在其他四院之中并不缺少支持者。

而且这些人中绝大部分,都是新一代的墨者。

这一点,才是最为让韩杨这些墨序老人感觉到不安的地方。

好了伤疤忘了疼,这是人的本性。

但当一处伤疤还未彻底愈合,又被反复撕开,那人迟早会因此致命。

除此之外,韩杨还有一点十分确定。

那就是随着目前局势的不断恶化,迟早会有人出手把他们拉下水。

原因很简单,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手中掌握大量技术法门,拥有极强制造和创造能力,却又缺乏自保手段的墨序,在任何一方眼中都是块不可多得的肥肉。

而对于东部分院自身而言,无论是新东林党、龙虎山,亦或者是东皇宫,他们想要投靠过去都不难,甚至对方还会十分欢迎,向韩杨这样的长老许诺下种种好处。

但作为交换的,便是整个东院的利益。

他们千百年来积累的技术法门会被抢走,他们的墨者和明鬼会被当成冲阵的炮灰。

这是韩杨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只有李钧,才是东部分院最好的选择。

一人堪比一方势力,这句话并不是韩杨吹捧李钧的虚言。

不过,这句话中的含义指的并不是李钧如今身上那个天阙之主的名头,毕竟只要是明眼人都知道这里面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

同样也不是跟随他的陈乞生、邹四九和马王爷这样的,哪怕是放在三教中也算是顶尖战力的人物。

他们是助力,但同样也是李钧的弱点。

如果没有了这些人的存在,让李钧再次成为字面意义上的独行,那才是令所有势力都胆战心惊的存在。

一个身无牵绊的独行武序,是野兽,也是神灵。

“我知道,以前东院麾下的天志会曾犯下了大错,李阙主你因此对我们有些不满也是正常。但我想说那只是一两只蛀虫,并不能代表整个东院的墨序都是那样的人。”

见李钧迟迟没有表态,韩杨只能腆着老脸继续说道。

“说句老实话,我也不是一个喜欢拿感情来绑架要挟别人的人,青侠是个难得人才,我将他收入门下,当做关门弟子,完全是看重他这个人,并不在意他和你之间的关系。”

韩杨郑重道:“所以就算今天我们没有达成共识,以后我的长老之位依旧还是会留给他,绝不会因此而迁怒赵青侠。同样,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东院也依旧会竭尽全力修复马王爷,绝无半点怨言。”

李钧闻言眉头不禁向上一挑,似笑非笑的看着对方。

“墨者不善言辞,为了今天这一面,我提前准备许久。但现在看来,我应该还是说错话了。”

韩杨时刻注意着李钧脸上的神色变化,当看到对方眼中闪过的冷意,嘴角不由露出一抹苦涩惨淡的笑容。

“既然李阙主不愿意,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韩师傅你这些话确实没说对场合,换做是我以前的脾气,现在应该在盘算着从哪里开始拆了你们东部分院了。不过赵青侠对你的态度我都看在眼里,能让这小子如此尊敬的人,至少不会害我们这群人。”

出乎韩杨的意料,李钧并没有拒绝他的请求,而是笑道:“更何况吃人嘴短,拿人手软,那几个王八蛋都把好处收下了,我现在翻脸岂不是太不是人了?”

“李阙主你这是答应了?!”

韩杨神色一振,眼迸喜色。

“我这人不喜欢把话说的太满,能不能护得住东院不敢说,但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地方,我一定尽力帮忙!”

“多谢。”

韩杨拱手抱拳,一躬到底。

李钧从椅子中站起身来,侧步让开了韩杨的敬拜。

“现在道谢还太早了,以后真到用的上我的地方,再说这些话吧。”

李钧摆了摆手道:“既然这边事情了结了,那韩师傅不介意我在东院四处逛逛吧?”

“稍等。”

韩杨突然开口,叫住了准备转身离开的李钧。

“是这样的,我们东院虽然对独行武序研究的不多,但当年在被门派武序庇护的时候,我们应他们的要求,对序三的淬武过程研究过一段时间,形成了一批不算多了不起的研究成果。”

韩杨笑道:“如果有兴趣的话,李阙主你可以尽情浏览。就当是东院送给阁下的见面礼了。”

这老头,保护费交的还真够果断的,是个有眼力见的人。

李钧哑然失笑,也不推辞。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那是当然,请!”

半转过身体的李钧突然一顿,回头看向满心欢喜的老人。

“韩师傅,在来的路上,我听赵青侠说,你是一个醉心制造研发,不擅人情世故的老辈墨者匠人。但我们今天这番话聊下来,我怎么觉得他对你还是不够了解?”

“其实都是一样的。”

韩杨直视李钧双眼,正色道:“只要老实就好。”

临近一年新岁,正是张灯挂彩的好时节。

位于南直隶松江府的华亭县却没有半点节日的氛围,反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城中一片惨淡。

一柱硝烟在南城滚滚升起,空气中满是刺鼻的血腥味和焦糊臭味。

“这松江府是他徐阀的基本盘,门中大大小小那么多个官,这些养尊处优的贵人们都不愿意出头,凭什么让我们这些混口饭吃的小角色去找鸿鹄拼命?”

“这你就不懂了吧,他们不是不愿意,而是不屑。你不看看这里死的都是些什么人,能算个多大的事儿?我猜啊,现在那些老爷们巴不得鸿鹄再闹腾几下,等他们找准位置了,再把这群鸿鹄一网打尽,一次可就能捞个份量十足的大功劳!”

“嘁,他们捞到的功劳里能有咱们这些巡城戍卫半毛钱的关系吗?恐怕只有送命的苦差才轮得到咱们啊!”

“都是吃这碗饭的人,让你去撞刀子,你也只硬着头皮能去,不然还能有什么办法?只是可怜了这些平头老百姓啊。啧啧.你瞧瞧都烧成什么鬼样子了,老子光是看着都觉得发寒。”

“不过也奇怪了,你们说这鸿鹄到底有什么魔力,怎么就能让这些人这么不要命?”

“你没听刚才那位负责现场的巡检大人说吗?犯案的那些人要么是快精神失常的黄粱瘾君子,要么是破序失败没几天好活的烂命鬼,要是鸿鹄说他们能救你,你干不干?”

“我”

“快噤声,杨大人来了,”

一群交头接耳的戍卫顿时闭上了嘴巴,可人群中却不知道谁多嘴,又飘了出一句满是不屑的话。

“他来了又能怎么样?不就是徐家手下的一个傀儡罢了。”

杨白泽充耳不闻,直接无视这群惊恐不安的戍卫,穿过警戒线,走进了这片大火肆虐之后的焦土残骸。

这里之前是一片繁华街区,但现在只剩下了满目疮痍。

不久之前,一群鸿鹄成员在这条街上抢劫了一家售卖义肢和械心的商铺,撤退之时,为了阻拦追击的商铺护卫和闻讯赶来的巡城戍卫,动用了不下十架的‘火龙出水’。

剧烈的爆炸引发了一场大火,瞬间蔓延了整个街区。

废墟中被压扁了的招牌,坍塌的屋檐下蜷缩着分不清楚手脚的焦黑人形,断壁下沾着碎骨血泥的衣角。

杨白泽使劲眨了眨眼睛,似乎眼幕前挂满了粘稠的鲜红,浓郁得化不开。

“这位大人,你这是在想些什么?”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杨白泽的身后响起。

他转头看来,就见刚才那群负责保护现场的戍卫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无踪。

而站在自己身后的,是三名成‘品’字站位,身穿黑袍的陌生面孔,眼眸中投出的冷硬目光看的他汗毛直立。

杨白泽谨慎的后退一步,眉头紧皱,正要斥问对方身份之时,刚才那道苍老的话音再次响起。

“你是在担心六韬集团,还是徐阀会因此找你的麻烦?”

身形单薄,脊背微弯的老人从一名黑袍人的背后缓缓走出。

在看清对方长相的瞬间,杨白泽瞳孔却骤然紧缩成针芒大小,因震惊而张大的嘴巴中,一声惊呼眼看就要出口。

“不穿官袍,就不用见礼了。你就当老夫只是一个.”

老人话音一顿,思虑片刻后笑道:“只是一个恰好路过的行人就是了。”

杨白泽闻言,缓缓合上了嘴巴,眼皮重重开合,将眸底的惊骇快速收敛起来。

“我没有想六韬和徐家,而是在想这些鸿鹄,他们究竟到底还算是人吗?”

老人见杨白泽如此迅速便恢复了镇定,目光中不由多了分欣赏。

“他们不是人,那能是什么?”

杨白泽不假思索道:“以前有人说他们是义军,是为了普通人反抗从序者的英雄。但我看到的却是妖、是魔、是鬼.是为一己私利,杀人害命,为祸多端的恶匪!”

“妖、魔、鬼、邪?鸿鹄恐怕还配不上这几个字啊。”

深冬华亭,只有呼啸寒,没有落雪的痕迹。

脸上沟壑纵横的老人轻轻哈出一口白汽,靴底踩着堆积的灰烬,吱吱作响。

“老夫跟你举个例子,如果有人以愚昧狂信为枷锁镣铐,以盲目民众为牲畜牛马,自己则高坐在珍宝华盖之下,念着人皮写的经,用的是人油点的蜡,梦中慈悲救世,梦醒是愚弄苍生。这样的人如果不死,会是什么结果?”

杨白泽一字一顿道:“人命如草,长夜无尽。”

“那如果有人不修道心修野心,不求黄老求霸业,不食天露食人魂,要用亿万百姓的骸骨堆砌自己的通天神台,这种人如果不死,结果会是什么?”

杨白泽回答道:“生灵涂炭,血流漂橹。”

“那如果有人妄图颠倒是非因果,扭曲现实梦境,用黄粱幽海淹没中土神州,让天下黎民从此不分五谷,不明纲常,随情纵欲,长眠不醒。这种人如果不死,结果会是什么?”

杨白泽回答道:“人如傀儡,生如行尸。”

“再假如,有人披着禽兽外皮,食着万民供奉,嘴里讲着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却从不肯低头看一下脚下踩着的泥土,只会仰着头望天,不问苍生问鬼神。这种人如果不死,结果又会是什么?

杨白泽回答:“祸国殃民,为害苍生。”

“所以你口中杀人害命、为祸多端的恶匪,在真正的妖、魔、鬼、邪面前,也不过是群跳梁小丑,不值一提。”

老人淡淡一笑:“现在老夫问你,该杀谁?”

杨白泽一抿嘴唇,没有片刻思考,沉声道:“大祸要除,小害也一样要治!”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老人眉头微皱:“这道理你难道不明白?”

“我明白,不过我们可以分大害小病,可以分轻重缓急,但百姓分不了。”

杨白泽话音朗朗,掷地有声。

“对他们而言,性命从来都只有一条。天予其命,自己可以不要,但外人不能强夺!不管是强盗悍匪,还是妖魔鬼邪,就算是您和我,也一样不能!”

(本章完)

第637章 峰岳镇人间

“以前就曾听闻,说裴行俭在成都府收了个得意学生。现在一看,你还倒真是和他当年有几分相似,都是嘴利得就跟开了锋一样。不过以民为重这种话,老夫一辈子听无数人说了无数次,可真要落到实践上的时候,却难得有几个人能做得到。”

老人平静问道:“既然你现在也说了同样的话,那老夫便问问你。在现如今这样的局势下,若是不做取舍,除大患以止小乱,那该如何保全这些百姓?”

“先内后外,以守为攻!”

杨白泽垂着眼皮,右手不断摩挲着左侧的虎口。

老人闻言微微皱眉:“你的意思打算先动这些门阀?你怎么动他们?”

“如大人您方才所言,谁喜欢问鬼神,便先送他去见鬼神。”

少年回答的毫不犹豫,言语间寒意刺骨。

老人追声反问:“眼下正是大敌当前,你不思应对,反而先自乱阵脚?”

“儒序附国为生,国强而儒盛。如今大明将倾,儒序同样也是一副累累病躯。与其瞻前顾后,苟延残喘,倒不如当机立断剐掉这一身腐烂臭肉,快到斩乱麻,才能抓紧时间恢复强健体魄!”

杨白泽沉声道:“若不先荡平这些内部隐患,届时战事一起,儒序必然会陷入内外夹击的艰难局面,胜算渺茫!”

“小家伙,你就这么看不起这些同序之人?”

老人虚着眼睛,眸光深邃,让人看不出他心底的喜怒。

“不是看不起,而是看得清。因为看得清,所以看不起。”

杨白泽冷声道:“仗义每多屠狗辈,无情皆是读书人。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没有意义再去遮掩。”

老人不置可否,两只手交叉揣进袖中。

“读书人可不止是无情,而且善变啊。起刀斧不难,难的是如何去分辨忠奸。你能看的出来谁该杀,谁不该杀?把握不好这个分寸,结果可就不是剐肉,而是自戕了,明白吗?”

“用不着我来分辨,眼下就有现成的人来做这件事。”

“谁?”

杨白泽面皮紧绷,一字一顿道:“鸿鹄。”

老人哈哈一笑:“你这是想逼他们站队啊。”

“读书人不止善变,而且惜命。不过有一点大人您说错了,这些门阀根本没有站队的权利,他们从始至终只应该站在百姓这一边,这才配为儒。眼下只是再给他们一次悔改的机会,如果依旧执迷不悟,那便只配做贼。”

杨白泽话音冷硬,听得出还有一丝紧张的意味:“对付乱臣贼子,当用霹雳手段!”

“年纪不大,杀气不轻。”

老人轻声道:“锋芒毕露,这可不是为臣之人该有的心性啊。”

杨白泽察觉到了对方话里有话,但没等他深思,一个答案便在这一瞬间从他的骨子里蹦了出来,脱口而出。

“士为民臣,不为君臣。”

“若没有君,那谁是士?”

“若没了民,又何来君?”

清朗的声线追赶着苍老的话音。

问答之间,杨白泽竟在这天寒地冻的天气中出了一身大汗,脸色涨红,目光定定注视着对方。

浑然没有注意到那几名护卫老人的黑衣汉子,嘴角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好一个牙尖嘴利,胆大包天的小子,还真是半点不给老夫面子啊。”

老人打趣一笑,接着问道:“好,那便依你的思路继续往下说,如果要先拆门阀,那龙虎山方面该怎么应对?还是你觉得张希极会选择袖手旁观?”

“我们面临的问题,龙虎山一样也有,甚至比我们还要更加严重!”

杨白泽眼露精光,朗声道:“现如今所谓的龙虎道国,不过只是一副有名无实的空架子。被强行收拢在一起的‘四山一宫’之中,掌教死了的,弟子不忿。委身求活的,祸心包藏。维系的基础只不过是一时畏惧的人心和张希极个人的强悍武力,看似强大鼎盛,实则摇摇欲坠。”

老人点了点头,“有几分道理,接着说。”

“除了人心不齐之外,‘地利’这一点,同样是龙虎山如今急需处理的难题。”

杨白泽语气轻蔑道:“和龙虎山同处江西行省的,只有一座阁皂山而已,其他的道序基本盘并不与他的老巢龙虎山相连,只是飞地。”

“如果这位张天师不蠢,必然会放弃那些相距遥远的基本盘,迁移其中的道徒和财产,以防被个个击破。所以归根结底,龙虎山依旧还是龙虎山,只不过是换了个唬人的名头罢了。只要张希极一死,这劳什子的道国立马就会四分五裂。”

“嗯,继续说。”

杨白泽神情肃穆道:“所以现在儒道对峙,看似一触即发,只不过是大家在表明自己的态度和立场,其实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大家都是满身的虱子,关键就要看是谁先把自己的家里打扫干净,谁就能占得先机!”

老人笑着调侃道:“看不出来,你倒是对咱们这位护国大真人很了解啊。”

“其实您早就对一切洞若观火,智珠在握。下官不过是在这里班门弄斧罢了。”

杨白泽敬佩道:“如果不是您,当年风头正劲的龙虎山不会被迎头重创,张希极也不会潜伏这么多年,直到现在才出来作乱。”

“哈哈,虽然老夫也很愿意听你这样的年轻俊才拍的马屁。但这份功劳,我实在是没脸窃取。张希极不是输给我,而是输给了武当山,老夫也不过是跟在后面捡了大便宜。”

“刚才听你说,张希极一死,龙虎山就会四分五裂。”

老人突然话锋一转,略带萧索问道:“那如果老夫有天也死了,你说儒序是会步龙虎山后尘,还是会安然无恙,古井无波?”

杨白泽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垂头沉吟,片刻后才缓缓说道:“人可死,志不亡。山河埋骨,青史留名。儒序是乱还是定,根本就不重要。”

“听你这么一说,老夫应该还能有个不错的结局。”

老人笑了笑,继续说道:“不过啊,你还是看轻了张希极这个人,他可不会去当孤家寡人。”

杨白泽心头猛然一凛,急切问道:“您指的是东皇宫?”

“这个牛鼻子老道可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如果没人跟他抱膀子,估计现在还躲在自己儿子的体内瑟瑟发抖,怎么可能有胆子敢在老夫的面前咋呼?”

老人语气平淡,却有一股理所当然的霸气透体四溢。

杨白泽缓缓皱紧了眉头,在他的设想之中,并非没考虑过龙虎山会有跟东皇宫合作的可能。

只是在他看来,那应该是在两家博弈几个回合,互有胜负,甚至龙虎山吃亏,落入下风之后,东皇宫才有可能会下场。

毕竟现在对东皇宫而言,最有利的选择便是坐山观虎斗,自己浑水摸鱼,伺机而动。

但现在看来,竟是东皇宫已经明确跟龙虎山狼狈为奸。

儒序如今的处境,远比杨白泽自己估计的还要更加艰难。

“是不是忽然就觉得胜算寥寥无几?”

老人笑道:“毕竟这样算起来,儒序可是以少敌多,举目皆敌了。”

“不是儒序,是您在独自支撑整个帝国,迎战环伺群敌。”

杨白泽拱手抱拳,发自心底说道:“大人您受累了。”

“不错,这小子确实要比裴行俭要强,至少那老王八蛋可不会心疼老夫,只会理直气壮的说这都是老夫该做的。”

老人难得放声大笑,对身边的几名黑衣人笑道。

“您做的事情,现在的人不理解,但后人迟早都会明白。”

为首的方脸汉子神情郑重,沉声开口。

“等到那天,老夫恐怕早就化为一捧黄土了,明不明白的都不重要。”

老人转眸杨白泽,问道:“外有刀剑,内生毒疮,现在你还要继续坚持你的想法吗?”

“下官的想法还是不变!”

老人略显诧异问道:“为什么?”

“东皇宫和龙虎山之间旧恨滔天,张希极更是当年迫害阴阳序的挑头之人,即便这两家眼下迫于形势不得不联手,彼此之间必然也是嫌隙横生,相互提防,甚至在暗地里都在盘算着怎么坑死对方。所以下官认为,现在的平衡还是不会被轻易打破,我们依旧还有时间处理内患。”

“那你考虑过处理内患的风险有多大吗?如果拿捏不好尺度分寸,逼得这些门阀中人抱团反抗的话”

老人平静道:“届时内忧外患一同爆发,局势可就无法挽回了。”

“不动门阀,儒序三教之首的超然地位只是一个漂亮的气泡,被人一戳便爆!”

青年拔背昂首,眼露锐意,势不可挡。

“往前走只是可能会输,但往后退却是必死无疑!关山重障,临渊而行,唯有一往无前,别无他路!”

“乳虎啸谷,百兽震惶。你有这份胆魄是好事,但序列之争,不是江湖厮杀,重要的不是狠,而是稳。因为你的一步之差,结果可能就需要千人万人拿命来填。”

“要争,就不可能十拿九稳。”

杨白泽一字一顿:“事到万难需放胆,一将功成万骨枯!”

“所以你要踩着累累白骨,成就自己的不世功勋?”

老人话语中蓦然泛起阵阵冷意,却见面前的青年摇头轻笑。

“大人小看我杨白泽了,我甘为铺路白骨,不为得意胜将!”

“好一个甘为白骨。”

老人话音拔高,厉声喝问:“那如果老夫还是不愿采纳你的建议,你怎么办?”

杨白泽神色从容:“下官依旧还是不变,我将竭尽全力,恪尽职守,护卫华亭一城百姓。”

“真就这么执迷不悟?”

“回大人的话,这不是执迷不悟。”

杨白泽昂着头,一双漆黑的眼眸,恍如当日绵州县杨氏家破之时的静谧夜空。

“这正是下官读的书,走的路。”

夜深寒重,杨白泽直抒胸臆,缓缓吐出了一口悠长的白气。

接下来无论是雷霆震怒,还是轻蔑讥讽,他都能坦然面对。

“刘谨勋从番地回来之后,老夫见了他一面。在那场谈话里,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儒序还有希望。老夫之前以为他不过是在拐弯抹角的称赞张嗣源。但现在看来,在这方面他倒是比我看得清楚。”

老人展颜笑道:“杨白泽,既然你不惧生死,甘为白骨。那老夫问你,愿不愿意给老夫当一次捉刀之人?”

杨白泽没有丝毫犹豫,拱手抱拳,吐气开声。

“大明帝国南直隶松江府华亭县,知县杨白泽,谨遵帝国首辅张大人之命。”

“好!”

张峰岳点了点头,话锋一转:“既然是捉刀,那你就不问问老夫,刀在哪里?”

“您的话,就是刀。”

“要杀人,光用嘴可不行。老夫也不会空口白牙就让你去办事,要不然被裴行俭知道了,可不会放过我。那老东西骂起人来,实在是太难听。”

张峰岳指着身旁那几名黑衣汉子,轻笑道:“这几柄法刀,我就交给你了。至于该怎么用,你心里应该有数。”

杨白泽眼中迸出骇然的精光,终于有余力将目光看向这三名气质缄默冷硬的男人。

“你是不是也以为帝国内的法序早就被给老夫杀干净了?”张峰岳将他的失态看在眼中,不禁打趣道。

“世人愚昧,不足为道。”

领头方脸汉子迈前一步,对着杨白泽拱手行礼:“法序三刑主商戮,见过杨大人。”

“商大人客气了,叫我杨白泽就行。”

杨白泽神情不自然的咽了咽口水,朝着对方连连摆手。

面对张峰岳之时,杨白泽感觉如临深渊,哪怕奋进全力也根本看不到底。

这种畏惧开始并不强烈,但却会残留心头,知道你某日突然回想起来,才会细思极恐。

幡然醒悟之时,已经来不及回头,只能任由深渊吞没。

但眼前这个叫商戮的人站到面前,却如一把锋利无比的快刀顶在了杨白泽的眉心间。

似乎他稍有异动,下场便是被劈开头颅,身死当场。

这是儒序对于法序的天生恐惧,深入基因,不是光靠意志就能压制的。

商戮似乎也发现了杨白泽的脸色正在逐渐苍白,点头致意之后,便向后退开,站回张峰岳身后。

那股直面天敌的惶恐不安终于褪去,杨白泽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张峰岳问道:“不知道大人您想让下官从哪里开始着手?”

“择地不如就地,就从这里开始吧。”

张峰岳淡淡说道:“南直隶,也是时候该好好清理清理了。要不然一窝蛇鼠,老夫可呆不下去。”

“半个月的时间,下官一定让徐家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

张峰岳低声复述这四个字,突然迈开脚步,从躬身领命的杨白泽身旁走过。

铺满火场的灰烬被起落的脚步带动,飞扬飘荡,徐徐落向老人的满头发白。

他伸手摘下了自己肩头的披风,盖在了一具面目全非的焦尸身上。

“说的对,是该让他们罪有应得了。”

张峰岳喃喃自语,直起了腰身,目光朝天上一抬。

只见一颗璀璨夺目的星辰,高高挂在漆黑如海的夜幕之中。

“一个个都别着急,既然你们现在都上了桌,那我们就慢慢来。看看最后是你们罪有应得,还是老夫死得其所。”

一片乌云恰时飘来,挡住了星光月影。

仿佛是天上仙神不敢与老人对望。

“一群无胆匪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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