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姐弟

张楚抵达夏侯家时,夏侯馥穿着明艳的嫁衣,站在大门外迎接。

她脸上洋溢着孩子般干净、明净的笑意。

就像是一束春日的阳光。

驱散了张楚心头连日的阴霾。

他跳下马,一步跨越数十丈的距离,出现在夏侯馥的面前。

“你怎么出来了!”

他握起夏侯馥的手,佯装恼怒的轻声道:“这不是胡闹吗?”

按照婚嫁的规矩。

在新郎掀开新娘的红盖头之前,男女双方是不能见面的。

夏侯馥老老实实的说道:“想见你……”

很不矜持的理由。

却令张楚心头暖烘烘的,不由的便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面庞。

冰冷的手指,瞬间便在夏侯馥的光洁的面庞上激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夏侯馥却没躲,反倒像是温顺的猫咪一样,偏过脸轻轻蹭了蹭他的手掌。

哪还有半分“烟海客”的风范……

这二位旁若无人的发糖,可是憋坏了大门外列队迎接的夏侯家众人,以及迎亲的北平盟众人。

若是寻常的婚嫁,这种场面,肯定是要哄笑一番,搞点喜庆的气氛的。

但这二位。

谁能哄笑?

谁敢哄笑?

甚至于,谁敢直视这二位发糖?

赵明阳、钟子期和第二胜天三人,倒是够资格哄笑。

可只有他们才明白,历尽劫波,还能有人相伴立黄昏,有多难得。

所以他们只是立在远处,嘴角洋溢着淡淡的笑意,静静的注视着这一幕。

温暖的情绪,也在他们心间静静的流淌……

……

夏侯家大堂内。

夏侯馥的父亲夏侯宗,与她大伯夏侯仁于堂上正襟危坐。

众多夏侯家的族老,分立两侧。

除开夏侯宗与夏侯仁之外,大堂内落座的,唯有武九御一人。

在夏侯馥的引领下,张楚与赵明阳、钟子期、第二胜天兄弟四人,缓步走入堂内。

一入大堂,赵明阳、钟子期和第二胜天三人,便止步站定。

唯有张楚一人,整理衣衫,径直走入大堂中心,撩起衣袍下摆,郑重的双膝跪地,叩头道:“小婿拜见岳丈大人!”

他的额头刚刚触地。

堂上正襟危坐的夏侯宗已经挂不住脸,满脸笑容的一步上前,扶住张楚:“贤婿多礼了,快快请起!”

堂内的众多夏侯家族老见状,均是满脸笑容的捋着胡须,大点其头。

寒暄之后。

众多夏侯家族老就像提前商量好的一样,迅速退场。

大堂内很快便只剩下夏侯宗、夏侯仁,以及武九御、赵明阳、钟子期、第二胜天、张楚、夏侯馥兄妹六人。

“咳咳。”

夏侯仁装模作样的咳嗽了两声,捋着三寸清须,笑眯眯的说道:“侄女婿,听闻你镇北军旧部后,粮秣军械上出了缺口,我们是一家人,遇上困难可万万不能见外,我们夏侯家在燕北州立足三百余年,多少还是有些人脉的……”

的确是一家人。

这么隐晦的话题,没玩儿任何弯弯绕,就这么直白的说了出来。

张楚面上依然挂着笑意,但心下却是有些皱眉。

怎么……

谁都对镇北军那十五万人感兴趣?

踏踏实实的过安生日子,不好么?

他的目光不做痕迹的在夏侯宗与武九御之间徘徊了一圈儿,就见武九御百无聊赖的嗑着葵花籽儿,仿佛压根就没有听见夏侯仁在说些什么。

他拿不的确这只是夏侯家的意思,还是夏侯家与武九御达成的共识,斟酌了几息,笑道:“多谢大伯,小侄目前还撑得住,若真有撑不住的那一天,一定向娘家求援……”

他知道说出来,肯定没人信。

可他接受镇北军旧部,真是出于袍泽之谊。

嗯,或许也有不愿负霍鸿烨以命相托的因素在内……

但真没有更多的原因了。

“这……”

夏侯仁老脸上的笑意,登时有些勉强,不自觉的望向武九御。

武九御叹了一口气,抛下手里的葵花籽,拍手道:“老二啊,这件事,的确是我与几位世叔商议后定下的。”

张楚苦笑。

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

他不愿以功利的心态去揣测武九御。

但他真不知该如何拒绝武九御。

“大姐,为什么?”

张楚问道。

武九御干脆利落的说道:“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我们九州江湖,也需要一面大旗,非你莫属!”

这很大姐。

张楚彷徨了许久,哀声道:“大姐,别拿我那些弟兄当劈柴,行么?”

他当然可以以北平盟盟主的身份反抗、拒绝。

但他仍选择像弟弟一样哀求自家大姐。

不是因为他惧怕武九御。

只因他是真的很尊敬像大姐一样护着他们的武九御。

堂上的夏侯仁与夏侯宗闻言,只觉得尴尬。

而赵明阳与第二胜天等人闻言,心头却是大为动容。

热血与情义这些东西,终究是与年龄有关的……

武九御闻言,不禁莞尔,轻笑道:“世事如铜炉,谁不是薪柴呢?”

她放松了语气,很温和,真如同教育自家不成器弟弟的长姐。

“但他们有我!”

张楚也真像是个叛逆的弟弟那般,固执的说道:“我在一日,就能护他们一日!”

武九御的语气,越发的温和了:“你能护得了他们一时,难不成还能护得了他们一世?”

都说长姐如母。

那家做家长的,不是总将自己觉得对的路、好的路,强加于家人身上?

虽然家长选得路,往往不符合年轻人的理想。

但时光总能证明,他们才是对的人……

“护得了要护!”

“护不了也要护!”

只是张楚,终究不是个还没长大的少年。

他有自己的主意,且很难为外力所动。

“大姐……”

赵明阳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要不然,就别为难老二了吧?”

武九御目光不善的看向赵明阳:“怎么?连你也觉得我太霸道了?”

赵明阳从心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们肯定知道,你这是为老二好,但毕竟……我们不是他对么?他那些弟兄,跟着他南征北战,好不容易才有了如今的安稳生活,再让他亲手将他那些弟兄推进火坑里,着实太残忍了点儿!”

他的话音落下。

第二胜天与夏侯馥都连连点头称是。

钟子期虽没有开口,但他拍了拍张楚的肩头,摆明了也是挺张楚。

武九御见状,也不恼,随手拈起一颗葵花籽,轻轻巧巧的送进红唇中,笑道:“那就作罢吧……不过,以我的经历,该来的,是挡不住的,该往前走的人,也是没办法驻足不前的。”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早做准备。”

张楚觉得这话听着耳熟。

仔细一想。

哦……

大师兄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

(本章完)

第788章 国运

锦天府。

焦山和一帮子将军立在南城门楼子上,无语的看着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的镇北军各部。

他在思考一个问题。

很认真的思考一个问题:打仗,兵马越打越多……算好事儿吧?

嗯。

应该算是好事吧。

但前提是,北平盟得养得起……

一想自家盟主发间那越来越多的白发,焦山就觉得压力山大,一连想了好多的理由,却连自己这一关都过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

焦山又一次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痴呆的问道:“现在,有多少人了?”

立在他左右的五位镇北军主将交头一合计,迅速报出了一个数字:“快有二十万人了……”

这一幕很神奇。

能在镇北军中做到一军主将的,自然最弱也得是气海大豪。

而焦山,至今还只是个七品。

但一群披坚执锐的气海大豪拱卫着一位力士,场面却异常的和谐。

五位气海大豪的眉眼间,是一丁点不情不愿之色都没有。

“二十万?”

这个数字就像是一座大山,沉甸甸的压得焦山说不出话来,好半响才又问道:“还有多少弟兄没有归建?”

五位主将又一阵交头合计,尔后答道:“还有七个营的弟兄没有规建。”

焦山忍不住重重的一拍额头。

镇北军辖前、后、左、右、中,五军。

一军满编七营人马,四营步卒,一营马卒,两营辎重兵。

每营满编四千人。

加上各营主将亲兵,以及中军帅帐亲兵,合共十五万人。

现在只回了五分之四的人马,就已经有二十万人。

等到剩下的那七营兵马规建,人数不还得直奔二十五万去?

先前镇北军十五万人,就压得盟主愁白了头,四下筹措粮秣。

现在又多出十万。

盟主还不得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求粮秣?

可道理焦山都懂,但要他驱逐这些跟随四散的镇北军前来投军的这十万多男丁,他又如论如何都开不了这个口。

这些男丁,不是被旱灾和北蛮人祸害得活不下去,来求条活路的。

就是冲着自家盟主的那杆玄武大旗来的乡亲子弟兵。

他能驱逐哪个?

驱逐哪个,都是举着自家盟主的招牌,往粪坑里扔!

不是说,玄北州的青壮,都已经被霍青抓壮丁抓完了吗?

这是从哪儿又冒出来的十来万人?

一时之间,焦山只觉得头大如斗,六神无主!

“罢了……”

焦山最终放弃了挣扎,高呼道:“来人!”

一名身背令旗的传令兵,应声出现在焦山背后:“标下在!”

焦山有气无力的说道:“火速回转太平关,禀报盟主,我部扫荡八郡功成,所到之处蛮军授首、父老景从,各郡子弟蜂拥来投,现兵力已增长至二十五万,粮秣告罄,请求盟内调拨粮秣支援……若盟主不在关内,则转禀厚土部部长罗大山。”

传令兵领命,转身急驰而去。

五员镇北军主将听令,面面相觑,均感沉重。

北平盟内的窘境,他们如何不知?

但他们至今仍是戴罪之身,收拢这些被他们祸害得活不下去的家乡子弟,乃是为了他们自身恕罪。

哪还有立场再问盟内要这要那?

只能将重担交给大将军了……

……

风雪摧残永明关。

梁源长迎着风雪,立于永明关上,凝视着北方阴沉沉的茫茫草原。

在他身后。

是五万顶着风雪,开石筑关的红花部弟兄。

风很大。

雪很冷。

但无人叫苦。

所有的红花部弟兄,都在默默的做着自己手头的事。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他们有一个非常朴素的认知:自己人,总得帮着自己人。

越是关键时候,越是得帮着自己人。

现在就是自家盟主,最需要他们帮衬的时候!

既然如此。

再苦。

再累。

都当仁不让!

残破的永明关,正在快速恢复它本该有的巍峨与雄壮。

……

狗头山,太平关。

白翻云与剑无涯并肩伫立在山顶之上,俯览着偌大的太平关。

太平关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在冰天雪地之中,就如同一锅沸腾的红汤那样的热辣、温暖。

但在他二人的眼中,太平关内除了无处不在的喜庆红色之外,分明还涌动着一层浓郁的金光。

如同潮汐一般。

从山脚开始。

千丝万缕汇聚成河,奔流往上。

在山顶汇聚成骇浪,拍击到一层无形的盖子上。

重新散落成千丝万缕的金光,落于山脚。

循环往复。

却有越演越烈之势!

那种席卷山河的磅礴、浩荡之势,连在东海见惯了潮汐潮落的白翻云,都为之动容!

雄浑的生机!

正在这座其貌不扬的小山峰内部酝酿。

就像是白雪下伏蛰的种子。

只等春风一到。

它就将破土而出,开出最鲜艳的花朵!

不知过了多久。

白翻云与剑无涯终于痴呆的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惊骇!

他们认得这满山的金光!

这是万民意……

不!

万民意是松散的,不成型的。

就像芸芸众生一般。

这应该是……国运!

唯有国运!

才能如此凝练!

唯有国运!

才拥有此等足以改天换地的伟力!

但是大离未亡。

北平盟哪来的国运?

是因为大联盟副盟主的位子吗?

不!

单单一个大联盟副盟主的位子,聚不起如此浩瀚的万民意!

江湖,终究只是湖。

万万黎民百姓,才是海。

对了!

还有玄北州!

大离王朝舍弃了玄北州。

而北平盟的人马,已经占领了玄北州。

更重要的是,北平盟于玄北州,万众归心!

这是不是等同于,北平盟统合北平盟的江湖与朝堂?

这……不就是国的概念吗?

何为国?

是领土面积吗?

若是如此,海岛诸国的国土面积加起来,也不及九州一州之地,他们为何能是国?

是人口数量吗?

若是如此,越人一族加起来,也不及九州二郡之地,他们为何能是国?

他们为何能出一品大宗师?

谬矣!

民心所向、万众归一,才应是国!

如此。

即便北平盟尚未举王旗,已然是国!

玄北州的国!

既生国。

自生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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