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证券

随着郑和下西洋的全面成功,目前所有“已知世界”范围内的文明和国家已经完成了沟通,而环绕非洲的航路固然难走,但这也未尝不是大明的目的。

作为开拓者,大明的舰队已经在沿岸的要地进行了布置,很快,这些航线上的咽喉之地,就会被后续源源不断地船队建设成类似马尼拉、新港的海外基地。

而现在的欧洲人,在汉萨同盟的海军力量被摧毁后,其他欧洲国家已经没有太大规模的海军,自然也就无法进行探索,相当于大明画完跑道、定下规则后,这群选手还没起跑呢。

毫无疑问,这就是领先于时代的重要作用,这也是姜星火来到这个时代的意义。

——郑和下西洋,本就应该成为华夏大航海时代的先驱!

而随着各种贸易契约的签订,大量的大明货物,也开始沿着这条新航路走向帖木儿汗国、白羊王朝、马穆鲁克王朝、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拜占庭帝国以及西方诸国的市场。

不过跟茶叶、丝绸、瓷器等货物在消费能力强大的这些中西亚及中东诸国的热销情况不同,大明的商人们发现,此时的欧洲,只有上流社会能够负担得起这些来自东方的高级奢侈品的消费,而普通民众,则更热衷于棉纺织品。

根据已经签订的贸易契约,各国从大明商人们手里获得的棉纺织品,会在朴茨茅斯、吕贝克等地通过汉萨同盟组织的大型拍卖会的方式进行分销。

而按照西天竺公司的粗略统计,这些棉纺织品被欧洲各地的商人大量买进以后,会在汉萨同盟的分销渠道下,逐渐向中欧、东欧和南欧进行销售,有的是直接卖棉布,有的则是经过裁缝购买和手工缝制后,制成当地比较流传统的衣物种类再进行二次销售,男人有棉布衬衫、围巾、袖口、手绢,女人有头巾、睡衣、兜帽、袖套围裙、外衣、衬裙等等。

虽然在东西方贸易开展的之初,欧洲的棉纺织品的消费量还不算高,甚至只有安南人的一半,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棉纺织品在欧洲的消费量开始逐渐走高。

原因都很简单,第一个原因是无论是水洗还是日晒,都不怎么会褪色,这对于欧洲的普通百姓来说,是非常友好的贵族们的丝绸和皮毛礼服都是只穿一次,可他们买一件衣服,要穿很久。

第二个原因则是这些来自大明的棉纺织品已经染出了很多色彩,看起来很好看。

是的,这是对于欧洲的普通百姓来说,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

相比于南天竺的妇女通常可以用五颜六色的衣服和纱裙来打扮自己不同,处于中世纪末期的欧洲,普通百姓是基本不能穿到这些色彩鲜艳的衣服的。

后世的经济学家如此记载道:“在大明的舰队抵达欧洲以前,装束及外表上的差别,通常被意味着在欧洲社会不同的社会等级,正如水晶鞋的童话中所寄托的寓意那样,许许多多的欧洲女人认为,像是贵妇们之间也在流行印花棉布一样,印花棉布既有丝绸的图案和视觉效果,又具备能够被更广泛的社会阶层接受的价格,从而使得曾经属于精英阶层的昂贵丝绸的消费时尚,开始向整个社会传播之前靠刺绣或者精心织布才能形成的图案,现在能够通过印染无穷无尽地进行复制,而只要能穿上这种轻巧且色彩鲜艳的棉布衣裳,她们就不再是底层社会的普通女人,这种源自于内心需求的强大动力,让渴望从封闭与保守中解脱出来的消费者对大明的棉纺织品趋之若鹜。”

不过大明物美价廉的棉纺织品在欧洲的大量倾销,显然也不是没有阻力的。

如果说财大气粗的帖木儿汗国认为跟大明的贸易基本上是双赢,那么对于始终处于贸易逆差状态下的欧洲,则有很多保守者认为这是对欧洲社会在道德和经济上的双重摧毁从道德上,罗马教皇格列高利十二世就公开呼吁,这些来自东方的奢侈品腐化了欧洲社会的道德,因为当欧洲社会把毛料和丝绸用以符号标记社会等级的时候,印花棉布却导致了整个社会的无序与混乱。

——随后在郑和舰队两年后再次来到欧洲的时候,就帮罗马人重新换了一位教皇。

什么时候大明的事情轮到教皇来指手画脚了?

而这时候欧洲正好有两位教皇,分别是位于罗马的高利十二世和位于阿维尼翁的本尼迪克十三世,明军登陆亚平宁半岛,在已经有二百多年历史的比萨斜塔下,罗马和阿维尼翁两教廷的枢机主教屈服于明军的压力,召开了包括有枢机主教、主教、修道院长、神学家以及欧洲各国君主代表共五百余人参加的“教皇换届会议”,同时废黜了格列高利十二世和本尼迪克十三世,选了亚历山大五世成为新教皇。

亚历山大五世在明确知道自己确实没有几个师的现实后,乖乖地给开始给信徒们重新解读圣经了。

而随着大明与欧洲的贸易持续进行,在贸易逆差上的加剧,迫使欧洲被棉布冲破产的毛料和麻料制造商和牧羊人、蓄麻人们开始了行动,声势浩大的抗议棉布运动开始了,许多欧洲人都认为从大明进口的棉布不仅让数以十万计的相关产业人员失业,而且造成了严重的财富流失在同样是引进产品的报纸上,不同意见的人相互对喷,短论、讽刺作品和报刊文章亦是如此。

由于法国此前一直矛盾重重,不仅奥尔良派和勃艮第派争斗不休,而且市民频繁暴动,二十年前的铅锤党暴动就差点把巴黎夷为平地,而此次抗议棉布运动更是声势浩大到整个法国的中西部都卷了进来,患有精神病的法王查理六世为了平息法国各阶层矛盾,最终,决定禁止进口和销售所有大明棉布,同样禁止裁缝和装饰工使用这些布料缝制衣服和装饰品,并要求法国所有进口的大明商品都要加上特殊的铅封。

禁令一下,数十万人涌上巴黎街头,兴高采烈地庆祝这喜悦的日子,为他们破产的生意重现生机而全体一致地向国王致谢。

此后

第一年,意大利、西班牙的商人熟练地掌握了铅封的伪造技巧。

第二年,明军火烧卢浮宫,法王查理六世被送上了断头台当众处决,以儆效尤。

第三年,在大明的帮助下,欧洲重新恢复了歌舞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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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间线回到郑和船队第一次抵达欧洲并归来的时候。

永乐六年,经历了六年的变法,大明的国力对比建文四年朱棣刚刚夺取皇位的时候,已经明显上了一个台阶。

从各项关键数据来看。

和平的到来与人均粮食产量的提高,促进了人口的极大增长,新的婴儿潮来临了.再加上之前战乱导致的人口隐匿情况开始消失,逃亡的人口逐渐回归故土,使得在永乐六年的人口统计中,整个大明的人口由56301026人,上升到了60608532人,增加了约7%左右的人口。

得益于户口累进税的执行,规模过大的宗族和士绅被迫进行分家,所以整个大明的户口从10626779户,上升到了11537928户,增加了8%左右的户口。

当然了,如果是正常比例,那么人口:户口,通常是4:1到5:1,之所以实现了户口和人口增速接近,主要就是因为户口累进税,这项税收为地方创造了可持续性的财源,地方征收和核实户口的行动非常积极。

而实际粮食税收的增长则更为明显,建文四年的统计数据是30459823石,永乐六年的统计数据是41023379石,增长了足足三分之一!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跨越式的增长,原因很多,但简单来说主要是几个方面,第一个方面就是建文四年处于内战状态,整个北方的税收都是混乱;第二个方面则是华中和华南农业高产区里化肥的广泛使用,以及农书的推广,都在实际上促进了粮食产量的爆炸增长,对于江南等地的实际税收比率稍微调整,就能多收上来相当数量的粮食;第三个方面则是清田等相关工作的进行,基本杜绝了在粮食税收中的贪墨和各种损耗现象,做到了基本接近十足十的征收。

这几个方面的因素加起来,才造就了粮食税收的跨越式增长。

而在其他关键数据方面,建文四年征收的布帛是56744匹、丝绵269400斤、棉花绒14821斤,这些在永乐六年基本上都实现了正增长,棉花绒更是直接翻了好几倍。

不过在常规矿藏上,没有出现明显的增长,譬如建文四年征收了8354两银、2128斤铜、10753斤铅这些数据在永乐六年也没啥变化。

而钢铁产量不是税收指标,但依旧成为了新的统计指标。

洪武二十五年到洪武二十八年,在库存钢铁消耗殆尽的情况下,开炉三年全国共贮钢铁3743万余斤,每年平均1250万斤,其中绝大部分都是铁,而永乐六年大明的钢铁产量是2613万斤,换算成吨的话,是13065吨,其中钢产量大约为7000吨。

而在姜星火前世,英国在冶金业使用了蒸汽机后,1788年的钢产量是6830吨。

当然,拿大明的体量跟英国比钢产量不客观,但大明在1408年做到了英国1788年才做到的事情,同样也很说明问题。

毕竟要是跨时空对比的话,那现代随便一个钢铁厂的产量就吊打过去欧洲诸国不是?

至于其他专营商品的数据,茶在建文四年共征收了1659117斤,在永乐六年征收了3189006斤,差不多翻倍了主要是出口需求猛增,大明的茶叶在海外是热销品。

而盐引的发放,在建文四年是1290019引,永乐六年是2214013引,主要是因为两淮盐场从战乱状态恢复以及盐法改革的缘故。

而整体财政情况也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建文四年,大明全国财政总收入折合粮食是3400万石,按1石米=0.2两白银的比例,这个总收入换算成白银则是680万两白银,里面有88%(约3000万石)是农业税,7%是盐课茶课,5%是商业税,商业税约为34万两,盐课茶课约为47.6万两(盐课正常应该收入250万两,当年因为产量占比过半的两淮盐场处于战争状态所以急剧减少了)。

永乐六年,大明全国财政收入折合粮食是10800万石,折合白银约为2160万两,其中包含了4100万石粮食的农业税,约合白银820万两;盐课则经历了盐法改革后,由洪武朝每年实缴250万两的被贪墨常态,恢复到了应缴的600万两(此时的茶课被计入了贸易收入,所以在这里不做重复计算);而商业税则从34万两蹿升到了740万两。

农业税:盐税:商税的比例,从建文四年的88:7:5,变成了永乐六年的38:28:34。

当初姜星火对夏原吉许下的远景,只用了六年时间,就已经实现了。

大明的财政收入从680万两,增长到了2160万两,并且还不是去日本挖银矿那种通货膨胀式收入增长,而且把农业税:盐税:商税的比例,基本上做到了接近1:1:1,这比之前靠天吃饭显然更加健康、稳定.因为盐税在这时候,本质上其实就是人头税,所以这个税收比例说穿了,其实就是土地:人口:贸易。

当这个比例接近的时候,整个农业社会就达到了相当稳定的状态,土地和人口这两项数据都很健康,同时也有不错的商业贸易。

而对于农业社会来说,其中任何一项占比过高其实都不是好事情。

譬如农业税占比过大,往往意味着国家财政主要依靠土地,典型例子就是明末,后果就不用说了,会陷入“加税-起义-再加税-更大规模起义”这种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最终盘子装不下了的情况。

而盐税占比过大,则说明人口过多,人口过多在不对外扩张的情况下,通常意味着人地矛盾的加剧。

至于商税占比过大,对于农业社会也不是什么好事,因为这意味着更多的人口从事商业,用于种田的人少了。

不过大明就不用担心这些问题了,而随着工业化与大航海的进程,贸易的比重增加,商税就会在财政收入中的比例增加,到了近代工业社会,就会代替之前农业税的位置,成为最大的收入来源,而盐税也会演变成其他税种总之,这个盘子固定下的比例怪圈现象,是可以通过做大盘子来破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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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和煦,天空湛蓝如洗。

南京城在春日暖阳的照耀下显出了一派“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状态,新修的混凝土城墙与之前的砖石城墙形成了颇为诡异的共处状态。

下关码头那长长的栈道,在阳光下闪烁着古朴的光泽,仿佛见证了这座城市从“石头城”到“南京”的历史与荣耀。

刚刚下船的郑和仰望着蓝天下的飞檐翘角,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归属感。

这才是自己的国家啊!

“三宝太监,国师已经在等您了。”

郑和坐着马车穿过繁华的街道,只见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商贩们叫卖声此起彼伏,明显比上次自己离开的时候繁华了很多。

街道两旁的店铺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从日本的手工扇子到南天竺的象牙饰品应有尽有,无不彰显着现在大明的国际地位.最让郑和瞩目的,是很多外国面孔的出现,既有剃着奇怪发型的日本人,也有皮肤黝黑的南洋人,甚至还有南天竺商人。

显然,随着他率领的远洋舰队打通航道,现在越来越多的外国商人,盯上了大明的商机。

按照市舶司的管理规定,外国商人是不允许进入大明的内陆和内河的,但朝贡使团除外,这个归鸿胪寺管。

所以,这些商人显然都是钻空子进来,走朝贡贸易这条线的。

大明并非不知道这是空子,只是故意为之。

毕竟,现在大明的整个外交策略虽然在转向,但固有的番邦朝贡体系,也不是那么好废弃的,或者说不应该彻底废弃,毕竟作为一个世界性的帝国,这套番邦朝贡体系,能够维持住现有的世界秩序。

绝大多数政策都是两面的,在大明国力弱小的时候,确实是相当于穷亲戚来要饭,给完饭你也不能指望人家帮你挨打,但在大明国力强大的时候,这就是亲朋满座,你坐在主位,让人见了就心生畏惧。

当然了,姜星火是一向不赞成打肿脸充胖子的。

伱给大明送礼,国师很高兴,但你想从大明身上薅羊毛,国师不喜欢。

所以以前那种送一反十就免了,现在礼部基本都是等比例回赠。

姜星火的这个逻辑其实没问题,因为使团来朝见,大明都已经提供全程吃住了,本来就是外交任务,这差事也不是让你来挣钱的,现在你送大明什么价值的东西,大明就送你等价值的东西,这些东西在大明这里也就只能卖回本,但你如果愿意跑远一点,那么还是有得赚的,但那就是你的事了.反正对于大明的体量而言,每年朝贡回赠的货物,完全可以算作出口抵税。

在海上颠簸了许久的郑和,感受着这份久违的喧嚣。

终于,他来到了姜星火等他的地方。

这是南京城核心区新建的证券交易所,建筑气势恢宏,高大的门楼上方悬挂着一块金边黑底的匾额,上面书写着“大明证券交易所”几个大字。

门前宽敞的广场上人来人往,可谓是车水马龙。

走进交易所,只见大厅内人头攒动,人们或高声议论,或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兴奋的气氛。

巨大的木牌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股票和国债的信息,股票一栏上面的红绿数字不停被工作的小吏上下转动,仿佛是大明经济脉搏的跳动。

郑和驻足观看了片刻,发现他印象里有名的股份有限公司都有,比如大明西天竺股份有限公司、大明果品股份有限公司、南洋移民股份有限公司.而他不认识的就更多了,比如马尼拉矿业股份有限公司之类的,郑和问了一句才知道,这是朱高燧拿来在吕宋开金矿的公司。

实际上在姜星火前世,第一个可以上市交易的股份公司正是在1602年的荷兰东印度公司,上市的原因是当时海上贸易兴盛,商船走一趟却价格不菲,没有人能负担得起所有费用,于是公司就想了个发行股票来筹款的办法,因此荷兰陆续成立了阿姆斯特丹银行和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

股份有限公司是用来划清责权的,而股份本来是内部流通,现在很多股份有限公司都有了集资扩张的需求,自然就出现了股票交易所。

实际上,南京最早的股票交易,还是在秦淮河畔的茶楼.由于小道消息畅通,一群商人不仅在里面闲聊,而且还有人交易小公司的股票,一来二去,股票中介商人也出现了,其中就有人自制了股票交易手册,写了一些交易流程和防坑的注意事项,以及一些交易中的公司的业务说明和股票价格。

这样大家就不用多费口舌,高效又便利,大家也都照着做,由于没有法令规定,所以有的商人经常聚集的茶楼,甚至干脆干脆弄了个公布栏把所有交易信息整合在一起,也就是最原始的“股票挂牌交易”了。

在这种“股票挂牌交易”之初,由于买卖金额小,通常对对公司的股票价格没有太大影响,而随着规模的扩大,同一家公司的股票在不同的茶楼里进行交易,价格波动就很正常了,再加上很多机灵的市民的参与,股票价格的波动就愈发剧烈。

而一直在暗中观察的姜星火,见时机已经成熟,就不再放任其野蛮生长,而是与审法寺的金幼孜协商,颁布了《证券交易法》,并且由大明银行成立了这家“大明证券交易所”,目前证券交易所内,主要进行国债和股票两方面的业务。

国债方面,主要是国债的售卖与公证转卖,前者就是卖各种各样国债,包括战争债券、治河债券等等,而后者则是给买家和卖家的国债转卖进行公证,毕竟国债是不允许提前兑现的(如果允许提前兑现则无法完成大明恢复宝钞币值的目标),而人总有交易和变现的需求,放任民间自由转卖,不仅对交易双方来说没有保障,还有可能催生各种各样的违规操作,因此不如收点手续费,给国债的转卖进行公证盖章和登记.伪造印章没用,因为大明银行在国债到期之前会同步证券交易所的国债转卖登记的同步记录,兑现的时候进行二次核实。

股票方面,那就是进行股票买卖的服务,以及规范股票交易了,姜星火在书本上见识过太多早期的野蛮生长,而眼下的大明随着贸易的不断繁荣,金融市场可以说距离理论峰值的万分之一都不到,所以出现任何财富奇迹都是很正常的.但问题在于,机遇同时伴随着风险,人心的贪欲是无限大的,姜星火不可能看着破产的市民跳秦淮河,因此,他有责任也有义务做好监管的工作。

姜星火就像是一个尽心尽力的游戏策划一样,在游戏进程的同时,努力地修补着各种各样的bug,并且打上各种补丁。

在三楼的房间里,郑和见到了姜星火。

在与姜星火的会面中,郑和详细叙述了他在海外的所见所闻,他描述了那些遥远的国度、奇异的风俗以及他与当地王公贵族打交道的过程。

姜星火听得入神,不时问几个问题,随后说道。

“在你回来前一个月,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皇帝巴耶济德就已经派全权使者前来南京,与大明正式建交了。”

郑和怔了下,反问道:“那他应该还不见得知道西方的事情,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是什么态度?”

姜星火当然知道郑和问的是什么,他答道:“没什么态度,现在巴耶济德自顾不暇,之前他征服的很多地方都叛乱了,有几个儿子也不愿意归还手中的权力。”

姜星火的态度显得很淡定:“对于东西方贸易的事情,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和拜占庭帝国固然有损失,但这些事情是避免不了的,而且贸易航线也不经过他们的地盘,除非巴耶济德把马穆鲁克王朝和白羊王朝给动了问题是,他有这个能力吗?”

郑和想了想,是这个道理,巴耶济德就算再不乐意东西方贸易的利益被夺走,可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本来就在安卡拉战役被帖木儿所重创,如今又四分五裂,可以说内忧外患比帖木儿汗国还严重,光是整顿起来,恐怕没个十年八年都费劲,更何况就算是整顿好,他也不见得真有能力把马穆鲁克王朝和白羊王朝怎么样。

既然他没这个能力,又不敢对大明不敬,大明有什么好顾虑他的呢?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稳固从南天竺到欧洲的航线,加强对海外基地的补给和军备,从而彻底掌握航线的控制权。

毕竟,想要开通苏伊士运河,以现在的工程水平基本上是不太可能的,而且那地方又在马穆鲁克王朝手里,对于大明来说,还是走环非洲的U型航线更好,至少沿途战略要地都被大明抢先控制在手里了。

“帖木儿汗国现在打的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反而是姜星火问郑和的,因为最新的消息肯定是返航途中在帖木儿汗国的港口停靠的郑和获知的时间最早,而后续派出去的运粮船队这时候还没回到安南国和占城国呢,自然不可能把消息送到大明让姜星火知道。

“沙哈鲁后院起火,亚美尼亚人和阿塞拜疆人起事了,回头平乱的时候被哈里勒反推了一波,但哈里勒军队和补给都不够,战线推不了太远,所以基本稳定住了。”

“那就好。”

姜星火点点头,帖木儿的远征大军从回到汗国境内,就基本不受哈里勒控制了,属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的状态,领主们都带着自己的军队回到了封地,所以哈里勒手中的兵力并不多。

“接下来加大力度援助吧,哈里勒现在还很弱小,最起码要让他顶住沙哈鲁的反扑,维持住帖木儿汗国现在分裂的局面。”

“如果哈里勒要击败沙哈鲁了呢?”

听到这个问题,姜星火捏着茶杯的手悬在了半空中,笑了下:“那就让白羊王朝给沙哈鲁送援助,问就是沙漠里刨出刀枪了自己用不完。”

“懂了。”郑和点了点头。

随着跟白羊王朝和马穆鲁克王朝建立正式的外交关系,派驻了天使馆,两个在东西方新航路上至关重要的国家,其对帖木儿汗国那复杂的态度,也被大明察觉了出来。

无论是大明,还是马穆鲁克王朝和白羊王朝,一个半死不活始终处于内战状态的帖木儿汗国,才是好邻居。

除了肉眼可见的经济情况变化,姜星火还向郑和介绍了大明在其他方面的新变化。

包括第一台矿区抽水蒸汽机的投产这个大明在采矿和冶金上的重大发展,还包括其他型号蒸汽机和机床的研制扔了这么多钱去搞研发,总算是没打水漂,只是时间慢了点而已。

不过解决了“有无”,后面的事情就都好说了。

再有就是随着点对点商道网络的逐渐铺开,现在南北直隶都形成了巨大的商贸网络,而且是直接通往港口的那种,对于内陆贸易的提升,不可谓不重大,而随着这些商贸网络的建立,成体系的付费邮局也建立了起来,人们输送物品和信息,变得更加便捷。

除此以外,还有随着商业的发展,各种各样的思潮,也逐渐在市井间产生,而经济地基的改变,也致使理学卫道士们不再拥有站在道德高地指指点点的地位,而是被拉下来一起辩论新的事物和风气是否符合合理。

年轻一辈的学者也逐渐开始掌握更多的话语权,譬如曹端,他提出的哲学逻辑学,就非常受到士林的追捧新心学的发展速度如燎原野火一般,实学也在浙江和江南、江西,渐渐成为蔚然显学。

姜星火还特别提到了证券交易所的设立对于大明经济的重要性,它不仅为商人提供了一个公平交易的平台,还促进了资金的流动和公司的发展,当然,也蕴含了相当的风险。

郑和静静地听着姜星火的讲述,心里还是很自豪的,因为他的航海事业不仅为大明带来了财富,更重要的是通过探索和维系航路,给大明的经济注入了新的活力,这种开创性的作用,是别人比不了的。

“现在朝中的局势怎么样?”

郑和很清楚地观察到了姜星火眉宇间的隐忧,但姜星火却回答的很淡然:“有些小波折,总体还是好的。”

其实正如朱高炽所预想的那样,朱高煦被立为储君,对于朱高煦和姜星火来说,其实眼下并不是什么利好。

朱高炽被封为齐王,却并没有离开南京前往山东就藩,而被封为宋王的朱高燧,反而去就藩了,只不过就藩的目的地却是另一个宋地——吕宋。

吕宋群岛上的形式很复杂,但不管怎么说都是个好地方,粮食产量高还有金矿,朱高燧带着他的三护卫以马尼拉为基地,开始逐渐开疆扩土。

而为了配合对外扩张,现在也有在大明待不下去的人,通过南洋移民股份有限公司移民到南洋各地,这些目的地中以吕宋为主.这里面也包含了朱高燧开的马尼拉矿业股份有限公司,能够一夜暴富的淘金潮谁不动心呢?

这还真不是编出来用来宣传的,而是真的有不止一个人捡到了狗头金。

当然了,捡到不等于最后拥有,最后拥有也不等于就能一夜暴富就是了,在蛮荒之地,基本遵循的就是丛林法则。

不过不管怎么说,朱棣还是很疼爱这个默默给他皇位拼了好多年命的儿子的,不仅给了朱高燧满编的三护卫,而且还提供了相当多的火器和弹药,以及一大笔去吕宋的“安家费”,至于后勤补给之类的,这些都是通过马尼拉商人可以解决的问题。

但对朱高煦,就不是这样了。

从朱高煦监国开始,皇帝和太子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随着一件件琐碎的小事叠加起来,朱棣对他的要求就越来越高,而且非常严苛。

而徐皇后病逝以后,朱棣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朱棣的转变,就像是失去了马皇后的朱元璋一样,变得冷漠且残忍,充满了猜忌。

客观的来说,朱棣人到中年,而且已经登上了皇位,子女都开始与他疏远,唯一的伴侣也失去了,这位马上天子人生的目标似乎已经不多了。

建立能够超越所有帝王的伟大功业,以及牢牢地把持住皇权平衡好各个势力,成为了朱棣要做的事情。

除了朱能和丘福,朱棣不再如以往那样信任他的老兄弟们,因为朱棣很清楚,自己在老兄弟们的眼里,或许已经不是唯一可以披上黄袍的人了.

而朱棣唯一的温情,转移到了皇长孙朱瞻基身上。

朱棣现在看老大烦,看老二也烦,乖巧懂事的朱瞻基,给朱棣提供了别人无可替代的情绪价值,而随着年岁渐长和父亲的嘱托,朱瞻基不再试图通过自己的努力来帮助父亲重新夺得太子之位,而是专心于跟皇爷爷变得更加形影不离。

朱瞻基已经很清楚,自己在皇爷爷心中不可替代的作用,也清楚只要自己存在在皇爷爷的身边,那么其实他们一家就是绝对安全的,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太子的废立并非是不可能的事情。

事实也是如此,姜星火是国师,也是太子师,东宫既然册立,那么他被理所应当地在一连串头衔里,加上了“太子太师”这个头衔。

嗯,姜星火的贯口现在更难读了。

特进光禄大夫、奉天辅运推诚效义文臣、上柱国、太子太师、国师姜星火。

不过不管是太子太师,还是从特进荣禄大夫变成了特进光禄大夫,这些头衔的实际作用其实都不大,最有影响的,是朱高炽的势力在逐渐增长,而姜星火几乎没什么进展。

这些年,除了重新出山的袁珙出任了太常寺卿,而宋礼因为治理黄河有功,被升任为工部尚书代替黄福以外,基本上中高层晋升的都是朱高炽一系的官员。

在朝廷的逐渐新老交替进行的换血里,受益最大的反而是没有得到太子之位的朱高炽,这显然是皇帝的某种“补偿”,甚至齐王朱高炽,现在还在领导着内阁。

如果换到朱棣的视角,这显然是在所难免的事情,毕竟姜星火一系,已经有了礼部尚书卓敬、户部尚书夏原吉、工部尚书宋礼、太常寺卿袁珙、鸿胪寺卿解缙、光禄寺卿黄子威,再加上总裁变法事务衙门的两位国公,不可谓不实力强大,因此强大到了这个阶段,被限制也就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而为了庙堂不起太大的波澜,朱棣并没有动这些高级官员,而是在侍郎及以下的官员任用中进行了干预,在持续削弱保守派的同时,加强变法派中朱高炽的力量用以制衡。

朱棣并不害怕朱高炽的力量强大到足以威胁他的皇位,因为在朱棣的认知里,想要改朝换代,只有捏着刀把子的人才能做到,而朱高炽在庙堂中的力量无论如何强大,都无法做到这一点.真正能做到的,是太子朱高煦。

故此,限制和敲打朱高煦,也就成了必然之事。

洪武初期老朱颁布了《皇太子仪制》,明确规定了东宫的地位和职责,除詹事府外,还有左、右春坊,司经局等部门辅佐太子,而这些部门的官员,说是“动辄得咎”都是轻的,时不时就得进诏狱几个,里里外外打的不都是太子的脸?

再加上朱棣一如既往的脾性,时不时对朱高煦劈头盖脸的臭骂,这才多久的时间,朱高煦有的时候就忍不了了。

而最气人的是,在朱高煦告诉自己要冷静的时候,朱棣就会以己度人,阴阳怪气的问他“你现在这么能忍,是不是想着当年你爹我是怎么忍下来好起兵的?”,然后通常都是不欢而散。

太子和皇帝作为博弈的双方,只要不是朱标和老朱那种,基本上都是这个状态,倒也不奇怪,但朱高煦被敲打的多了,难免也会烦躁,他又不是好脾气的人,能忍三次四次都是看在太子之位的面子上了。

所以,朱高煦没少跟姜星火抱怨。

姜星火当然清楚,经常受气就是朱高炽寿命偏短的一部分原因,但这时候有什么办法?大吵一架还是来一次玄武门之变?

前者除了让父子关系愈加出现裂痕外,没有任何意义,而后者,至少以朱高煦目前对军队的掌控力度,是根本不可能的。

不过倒也不是无解,姜星火给出的办法,就是让朱高煦出去打仗,自己继续养望。

庙堂看的是一时的势力强弱,也看谁能掌握未来的文脉。

如今的儒学,理学、心学、实学,已经出现了三足鼎立的状况,即便没有南宋时期那般争鸣,也不遑多让,所以作为事功之学的代表性人物,姜星火门徒并不少,这些人会不断通过科举、国子监、大明行政学校等门路进入到仕途之中,而姜星火本身也可以称得上“时可我待”,哪怕一时被打压,时间也是站在他这边的。

更何况,除了儒学,现在从国子监到地方,科学的风潮也在流行,年轻的学子们充满了革新与探索精神,这同样是姜星火的基本盘。

所以,哪怕是现在朱棣作为裁判下场干预侍郎以下中高层官员的晋升,也不可能干预如过江之鲤一般底层官员的入仕,只要耐得下性子,作为在学术界地位已经快追平北宋五子,进入“诸子”境的姜星火来说,这庙堂早晚是其徒子徒孙的。

而让朱高煦出去打仗,那就更好理解了。

——眼不见心不烦。

就像是那些孩子放假回来头两天热络,再过几天就该嫌弃的父母一样,如果孩子离开久了,自然而然就会忽视那些曾经觉得非常膈应的鸡毛蒜皮的矛盾,期盼着孩子回来。

朱棣也是人,是人就会有这种情绪,更何况是空巢老人呢?朱瞻基就算是再乖巧懂事,也不能完全代替儿子的作用,毕竟朱高煦在朱棣眼里,其实就是“世界上另一个我”。

当然了,如果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出现在生活里,绝大多数人都会讨厌这个自己就是了。

尤其是朱棣和朱高煦都是标准的武人,暴躁、骄横和残忍的性格因子都是一个DNA模子里刻出来的。

事实上,在永乐五年年末,大明开始进一步在更深程度推行变法的同时,也开始了为推迟的跨海征日作战进行了全面的战争准备。

跨海征日的主力是在山东已经训练了两栖登陆等科目足有四五年之久的十万备倭军,这些备倭军基本上都是由南军整编而来的,普遍水性娴熟且惯于丘陵平原作战。

过去蒙古人的经验有不好的一方面,譬如在秋天渡海但也有好的一方面,面对日本人,虽然日本贵族很热爱骑射,但其实骑兵不是好的选择,相反,火器与步兵的结合反而更能在日本列岛的地形中大展拳脚。

而登陆的物资更是做好了充足的储备,像是蒙古人那样把人送上去没有后续支援和补给,让日本人从滩头阵地赶下海的事情,是绝不会发生的。

再加上,随着证券交易所的建立及各公司的商业发展,宝钞的需求数量也急剧攀升。

这就导致了姜星火之前通过发行国债和纳钞中盐和减少新增铜钱等办法,实际币值已经开始回归纸面币值的宝钞,再次升值了。

如此一来,宝钞的实际流通币值,已经达到了纸面币值的将近一半,货币改革的基础,也就具备了。

【换钞】这个在模拟元朝游戏里极为危险且诱人的操作,放到现在的大明,一个不慎,同样充满了玩脱的风险。

但偏偏大明如今已经初步打通了东西方航路,无论是接下来注定会飙升的贸易量,还是以后探索新大陆发现南美银矿乃至最终完成全球航行,都注定了大明必须要尽快建立起一套以白银为核心的双轨货币制度,尽快完成对没有任何锚定物的旧有宝钞制度的改革。

只有大明自己先建立能够玩得转的货币体系,才能结合全球贸易,把世界上的所有国家都整合进来,从而建立货币霸权。

而想要给宝钞找锚定物,就需要大量的白银,大明又恰好是白银匮乏的国家,日本又恰好有大量未开采的白银。

你说巧了嘛这不是?

因此,历史的进程已经走到了这里,如今的永乐六年,对日本动手已经是迫在眉睫之事了。

毕竟为了跨海征日,大明已经做了太多的准备工作。

不仅专门编练了十万人规模的备倭军,而且储备了足够长期消耗的粮食弹药,并且通过过去几年与日本贸易,基本摸清楚了日本国内各种情况与势力分布,再加上各种情报人员的努力,地形、水文等情况,也算是八九不离十。

而对于风暴的观察,在济州岛、对马岛等岛屿上的钦天监官员,也基本上摸清楚了规律,只要避开风暴高发的秋季,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差池。

庙算准备充足到了这个地步,不打这一仗,都实在是说不过去了。

(本章完)

第566章 对马

永乐六年,春风飘絮的三月天,日本京都正是繁花似锦的好时节。

然而在这明媚的阳光下,一股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足利义满,这位在日本权势滔天的鹿苑院主人,身披袈裟,念珠轻捻,在鹿苑院内举办了一场由一乘院及大乘院僧侣组成的千人奏乐演出。

他引领着后小松天皇一行公卿,穿梭于丝竹之声中,眼眸里却藏着不为人知的深意。

酒过三巡,足利义满借着微醺之意,轻轻向后小松天皇示意。

天皇会意,将那杯酒赐予了足利义嗣,这位刚刚在大内以亲王元服仪式元服的足利义满幼子。

此举无疑是在向世人宣告,足利义满心中的接班人已然明朗。

而且,这还不仅仅是接班人的问题,在宴会上,足利义满所坐的榻榻米是当时只有天皇和上皇才能使用的繧繝绿图案,建筑内还到处装饰着代表着日本皇室的十六瓣菊,寺内竖立着代表着皇室的金凤凰,而他自己的衣服上也绣着十六瓣菊的纹饰.足利义满的篡位之心可谓昭然若揭,他在自己身体日渐衰弱的时候,已经迫不及待了。

如果再结合他让本来预定出家比睿山延历寺的次子足利义嗣还俗,策划了足利义嗣“童殿上”(让未成年的公卿子弟上朝侍奉天皇),又在短短两个月内,把足利义嗣从正五位下的左马头(官营牧马场长官)晋升到了从三位参议,直接让他跻身公家顶尖行列,可以说足利义满为足利义嗣篡夺皇位之梦只有一步之遥了。

足利义满计划让足利义嗣成为后崇光院的养子,再胁迫后小松天皇禅位,最后让足利义嗣继任天皇之位,自己则以上皇的身份统治日本。

为此,足利义满会见了大明驻日本天使馆的天使,旁敲侧击地询问了大明的态度。

其实对于大明的种种举措,足利义满未尝没有猜测过大明有向日本动手的意思,但因为大明的保密工作做的一直很好,所以大明具体准备了什么、有多少兵力、是否真的打算对日本动手,这些问题足利义满是一概不得而知。

而对于足利义满来说,他现在显然是无法得罪大明的,因为他的军费主要来源就是日本与大明贸易的税收。

更何况,由于日本国内局势依旧不稳定,他绝对不能让大明公然支持其他势力,所以不管怎么说足利义满都要尽量避免与大明方面的任何冲突。

故此,足利义满计划先走完篡位的流程,然后处置好所有反对者,日本内部铁板一块了,再把日本交给爱子足利义嗣,到时候,就也不怕大明的威胁了。

——————

在幕府将军的花之御所中,气氛异常沉重,哪怕是满园鲜花,也无法让花之御所的主人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开心。

足利义持,这位现任的幕府将军,坐在精致的檀木桌旁,脸色苍白,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惊恐与不安。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与窗外悦耳的鸟鸣声形成鲜明的对比。

甚至如果仔细注视这位幕府将军,还会发现.他在抖。

他的心腹,幕府管领斯波义将,此刻正站在他的身旁,目光锐利如刀。

他深知足利义持的恐惧来源——足利义持的父亲,鹿苑院主人足利义满。

虽然足利义持已经是幕府将军,但在足利义满的巨大阴影下,他始终无法真正掌握实权。

实际上,在此时的日本和朝鲜,将位置让给子嗣,自己进行实际统治,是非常流行的做法。

所以别看足利义持是幕府将军,其实没什么太多实权。

“将军,我们必须采取行动了。”

斯波义将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他的话语打破了室内的沉默:“再等下去,用大明的话说,就是‘坐以待毙’。”

足利义持抬起头,目光与斯波义将相交。

足利义持看到了斯波义将眼中的狠辣,也看到了在斯波义将的眼睛中倒映出来自己那双恐惧的眸子。

“我知道但是,但是,我们该怎么做?”

足利义持问道,声音中透露出无力与迷茫,说到底,他只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跟足利义满这种老狐狸比,太嫩了!

斯波义将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掏出一个玻璃瓶,玻璃瓶中放置着一些白色结晶体。

“这是什么?”

“青霉素,碾成粉末后融入水中基本无色,有些许苦味。”

足利义持眉头紧蹙:“你从哪弄来的?”

“大明那边弄来的。”

足利义持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他从未想过要对自己的父亲下毒,但斯波义将的话语却让他看到了掌握实权的可能。

“这……这能行吗?”他犹豫地问道。

见足利义持还在犹豫,斯波义将低声道:“将军,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们必须冒险一试,只要鹿苑院主人一死,您就可以彻底掌握实权,成为真正的幕府将军,否则,您未来的道路只有被废黜然后出家这一条路可走。”

足利义持沉默了片刻,他的内心在挣扎。

足利义持知道斯波义将说的是对的,但他仍然无法下定决心对自己的父亲下毒,然而想到自己一直以来的处境,他又觉得这是一个值得冒险的机会。

最终,足利义持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

“好吧。”

足利义持说道:“就按你说的办,但是我们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斯波义将语气中充满了自信:“这种毒药无人能解,我们可以收买能够接近鹿苑院主人的近臣。”

早期人工提取的青霉素基本跟毒药无异,而且确实除了微苦以外没味道,溶于水也没颜色,这东西孔希路研制出来暂时救不了人,但弄死人却很容易。

而大明进攻日本的最大阻碍,毫无疑问就是足利义满这位统一日本南北朝的一代枭雄。

姜星火没有什么英雄惺惺相惜的念头,如果能达到目的,就最好让足利义满去死,这样没了足利义满这个能镇住场子的人存在,本就是被暂时压制的日本内部各方势力,自己都能乱起来。

对于明军来说,一个有组织的统一日本和各自为政的混乱日本,跨海远征的难度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

足利义持在一瞬间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但他并没有说话,而是犹豫了很久以后,才说道:“找谁?”

毫无疑问,被逼到了绝路的足利义持下定了决心。

“找猿乐演员世阿弥,让他在给鹿苑院主人的酒中下毒。”

世阿弥,室町时代最著名的猿乐演员与剧作家,幼名鬼夜叉,后由二条良基赐名藤若,其父死后,世阿弥继承了“观世大夫”的名号,并继承了其父观阿弥的艺术成就,在以模仿表演为特点的大和猿乐的基础上,吸收了近江猿乐的歌舞成分,并广泛地汲取了地方民歌、古代宫廷雅乐及和汉诗文,集各流派演技之大成,创造了观世流的独特风格,世阿弥所创作的谣曲,以诗情美、艳丽美和幽玄美见长。

作为“戏子”,他非常受足利义满的喜爱和信任。

“就按你说的办,如果需要钱财,花之御所的府库任伱支配。”

斯波义将看到足利义持下定决心,心中松了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计划将会非常危险,但他也相信只要小心行事,就一定能够成功。

于是,斯波义将向足利义持鞠躬行礼,然后转身离开了花之御所,开始着手准备接下来的行动。

足利义持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对方如此出谋划策,甚至说的上卖命,自然是有所图谋的。

斯波氏是室町幕府三管领之一,拥有多地守护大名的职务,家族曾长时间出任奥州探题及羽州探题两职,亦曾经短时间出任九州探题及关东管领,势力庞大,受到了足利义满的猜忌和打压。

毫无疑问,斯波氏打算推自己上位,从而攫取更大的权势。

在斯波义将离开后,足利义持仍然坐在原地很久。

他的心情非常复杂,既有对未来的期待,也有对即将到来的危险的恐惧。

但是,足利义持知道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就必须坚定地走下去事实上,他确实没得选了,如果足利义满的计划成功,那么他这个幕府将军就没有任何存在的必要。

于是,足利义持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然后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接下来,足利义持给御所台送了件礼物。

——《新唐书》。

御台所已经换人了,前几年日野业子去世后,同样出身日野氏的日野康子,作为日野业子的侄女,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足利义满的正妻,当然,双方还是政治联姻。

但无论是日野业子还是日野康子,都没有为足利义满诞下子嗣,足利义嗣亦不亲近这位新继母,双方关系很僵硬,再加上日野氏的立场,反而给了御所台和花之御所联手的机会。

夜幕降临,京都的街道上弥漫着淡淡的樱花香气,而花之御所内却是一片肃杀之气。

足利义持已经收到了御所台的回礼。

他在屋内踱步,心情愈发沉重。

虽然足利义持已下定决心,但想到即将对自己的父亲下手,他的内心依然充满了挣扎。

原因无他,足利义满给他过去二十多年人生带来的压迫感实在是太强大了。

这时,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响起,斯波义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将军,一切都准备好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足利义持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

“世阿弥那边怎么样?”

“世阿弥已经同意了我们的计划。”

斯波义将回答道:“他会在明天的演出中,趁机向鹿苑院主人的酒中下毒。”

足利义持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明天,将是决定他命运的一天。

——————

翌日,相国寺鹿苑院。

阳光明媚,鹿苑院内公卿熙攘,人们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演出而兴奋不已。

足利义满也早早地来到了演出现场,完全没有察觉到即将到来的危险。

在《高砂》、《弓八幡》、《老松》等日本题材,还有《白乐天》、《邯郸》、《西王母》等华夏题材的剧本里,足利义满选择了《老松》。

猿乐源于中国汉唐期间盛极一时的“散乐”,于奈良时代传入日本,平安时代末期发展为“猿乐”,是歌舞剧的一种表现形式,演员戴着面具在带有屋顶的舞台上演出,跟华夏的戏台有点类似。

演出很快开始了,世阿弥和他的猿乐团队在台上卖力地表演着。

他们的表演精彩绝伦,赢得了观众的阵阵掌声。

然而,在这欢声笑语的背后,却隐藏着致命的杀机。

在演出告一段落后的敬酒环节,世阿弥趁机向足利义满的酒杯中下了毒。

足利义满毫无察觉地喝下了那杯酒,然后继续欣赏着表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足利义满的脸上逐渐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他的身体开始颤抖,然后突然倒在了地上。

鹿苑院内的公卿和僧侣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整个现场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足利义持站在足利义满身边看着这一幕的发生。

他的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对父亲去世的悲痛没多少,更多的是即将掌握实权的兴奋。

医师很快宣布了足利义满的死亡,足利义持作为幕府将军,理所应当地宣布现场戒严,所有公卿僧侣不得离开。

斯波义将走到足利义持的身边,轻声道:“将军,您已经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现在您应该出去稳定局势,向所有人宣布您是真正的幕府将军。”

“世阿弥。”

“我会处理的。”

足利义持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然后走出了鹿苑院。

他要先命令自己的心腹控制幕府兵权与京都的控制权,随后去面见天皇禀报这一情况。

然而足利义满的死亡并不意味着结束,这场谋杀只意味着真正的斗争才刚刚开始。

足利义满的离世,毫无疑问给表面平静的京都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后小松天皇追赠其“鹿苑院太上法皇”的殊荣,足利义持在斯波义将的反对下以逾矩的理由拒绝此称呼,但相国寺鹿苑院所代表的佛教势力却顺水推舟地接受了这一称号,使得整个局势显得更加扑朔迷离。

佛寺,在日本可是相当庞大的势力,而且不容任何人忽视,在日本,佛寺经济发展的非常畸形,这些人不仅是僧侣,更是大地主,还有自己的武装。

此时,日野氏的新任御台所日野康子,也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扮演着暧昧不明的角色,她的心思却似乎完全不在已故的丈夫身上,而是忙着在这风起云涌的京都中,寻找着新的依靠。

京都的各个角落,无论是大内、花之御所、御台所还是鹿苑院,都笼罩在一种紧张戒备的氛围中,每个人都在猜测着下一步会发生什么,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暗中布局。

虽然对外宣称足利义满是突发疾病,但这场谋杀事件的影响并没有完全消散,在京都的某个角落,都有人暗中调查事件的真相,怀疑足利义满的死并不是那么简单。

尤其是在世阿弥也被忍者所暗杀以后,情形就愈发吊诡了起来。

这些暗流涌动并没有引起足利义持的足够警惕,他正忙于联系各地的实力派支持他的统治。

室町幕府建立之初就是个畸形产物,幕府中存在一大批既在幕府中枢世袭垄断实权要职,又在地方拥有大量领地的守护大名,代表就是所谓的“三管四职”,也就是斯波、细川、畠山、赤松、山名、一色、京极等家族。

面对以“三管四职”为代表的守护大名,室町幕府的将军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从初代将军足利尊氏开始,室町幕府的将军对付以这些人最常用也最好用的办法就是挑事,即让守护大名彼此之间斗个不亦乐乎,幕府将军再出来调解或镇压,以此加强权威。

而除了“三管四职”这些室町幕府内部的实力派,足利义持还得面对同出一宗的“镰仓公方”。

所谓“镰仓公方”,指的是室町幕府初代幕府将军足利尊氏在开创幕府的时候,为了对抗南朝,不得不把幕府设在京都,而在武家的重心关东,尊氏分封给了自己的儿子足利基氏,治所在镰仓,是为“镰仓公方”。

镰仓公方统辖着关东八国及伊豆、甲斐两国,上述十国的守护大名与关东管领,镰仓府均有任免权,可以说镰仓公方就是关东的幕府将军。

同时,镰仓府的组织与幕府几乎完全相同,有时又被称为关东幕府。

到了足利义持这一代,双方的矛盾已经非常尖锐了,镰仓公方常有“彼可取而代之”的想法,事实上,如果历史线不走歪的话,再过三十年,镰仓公方就会出现公然对抗幕府的“永享之乱”,最终兵败,镰仓公方血脉一时断绝。

所以,幕府内部实际上相当于有两个幕府,一个京都的室町幕府,一个镰仓公方的关东幕府,两个幕府都是足利氏,但此时经过数代传承加上权力斗争,已经形同陌路。

而京都内部,还有大内(天皇)、花之御所(幕府将军)、御所台(日野康子)、鹿苑院(佛家)等不同立场的派系。

幕府之外,还有各地跟室町幕府从来都不是一条心的实力大名,以及奥州探题、羽州探题、九州探题三大探题(约等于大明的总督),再加上那位南朝那位出家蛰伏的后龟山天皇和那些心系南朝的旧臣.可以说,虽然幕府将军足利义持正在巩固自己的权力地位,无暇顾及这些,但这些暗流最终会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力量,对这个二十岁出头年轻人的统治构成威胁。

——————

京都西郊,嵯峨大觉寺。

《明德和约》后,南朝交出了代表天皇法统的三件神器,也就是天丛云剑、八尺琼勾玉、八咫镜,在此之后,后龟山天皇就一直生活在这里,以“南主”“大觉寺殿”自称,生活虽然孤寂,后龟山天皇却隐忍坚持了下来。

此时这位已经出家的日本天皇,端坐在精致的佛堂中。

阿野实为、公为父子以及六条时熙等亲近的公卿侍奉在他的身边。

“消息已经确认了吗?”

“确认了。”

吉田兼敦肯定地说道:“相国寺那边的消息,结合了京都的消息,确认无误。”

而另一旁的吉田兼熙则补充道:“而且您的女儿泰子内亲王此前来信,大明的国师有意支持您重登天皇之位,如今足利义满已死,完全可以起事了。”

“嵯峨大觉寺周围监视我们的武士,也都明显被撤走了许多,足利义持的人手应该非常紧张了,他不认为我们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后龟山天皇听着他们的讲述,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他恢复南朝的野心从未停止过,而现在,机会终于来临了。

后龟山天皇很清楚,只要足利义满一死,现在朝野的局势必将发生剧变,不仅北朝的后小松天皇不会甘于沦为傀儡,其他势力更是不会服根基尚浅的足利义持,足利义持作为足利义满的继任者将面临无数的麻烦和挑战,而这正是后龟山天皇等待已久的机会。

“不错,即便没有大明的干预,现在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起事。”

后龟山天皇很快就做下了决定,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最差的结果,也不会比现在被软禁的状态差,好的结果就是要么恢复南朝,要么重新成为整个日本的天皇,有什么好犹豫的?

很快,后龟山天皇就跟亲信商议决定出奔,秘密临幸南朝的旧都城吉野,他相信只要能够召集起旧南朝的势力,就能够起兵反抗室町幕府的统治,恢复南朝的辉煌。

在夜幕的掩护下,后龟山天皇带领着一行人悄悄地离开了嵯峨大觉寺的寺庙,他们穿过茂密的森林,越过险峻的山峰,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了吉野。

这座古老的都城依然保留着南朝的痕迹,让后龟山天皇感到无比亲切。

回到吉野的后龟山天皇立刻开始召集旧南朝的势力,他向吉野忠于他的豪族和武士发出命令,号召他们响应。

同时,他也派遣使者前往各地联络旧南朝的遗臣和他那些曾经忠诚的支持者,其中就包括他最重要的支持者,北畠氏。

在吉野的日子里,后龟山天皇的生活变得异常忙碌而紧张,他每天都在处理各种政务和军事事务,几乎没有时间休息,但却感受到了久违的亢奋。

而且后龟山天皇也清楚地知道,他的行动已经引起了室町幕府的注意,他必须尽快拥有自保之力,所以他不仅不断地召集兵力,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战争,而且正式派出使者六条时熙向大明求援。

——————

永乐六年四月,南京。

奉天殿内,接见完后龟山天皇所派使者六条时熙后,大明的高层正在进行商议日本的事情。

不管是今川了俊那边派来的使者,还是伪装成大明商人的锦衣卫间谍,亦或是各种其他渠道的情报,都已经证实了足利义满确实死了,现在日本国内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乱成一团。

而足利义满的死亡,对于大明则意味着很多事情都变得顺利了。

而后龟山天皇也在亲笔信中表达了对大明的敬意,并请求大明能够支持他。

“后龟山既然请天兵助剿,那开战的理由就有了。”

朱棣敲了敲龙椅,问道:“但日本国内如此纷乱,到底是静观其变,等他们自己内部乱起来,还是大明主动出击,朕还没有想妥当。”

朱棣的担忧是有道理的,大明如果主动出击,那么哪怕是打着帮助后龟山天皇的名头,依旧有可能起到反效果.假设原本随着足利义满的去世,日本内部各势力会乱起来,那么大明这个外敌来临,反而会让他们团结起来。

但事情同样有两面性,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日本内部虽然纷乱,但还不足以推翻室町幕府的统治,而大明的出兵,则会给了这些势力起来反抗幕府的胆量。

众人大略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说什么的都有,武臣通常偏向于现在就打,文臣则普遍认为应该先等日本自己内部乱起来。

“国师怎么看?”朱棣看向了姜星火,问道。

“现在就该打,宜早不宜迟。”

姜星火回答的很果断,随后详细阐述了自己的依据。

“经过这些年的情报侦测,日本国内的情况,已经非常明了了。”

“幕府体系内虽然有很多矛盾,但无论是后小松还是新的御所台日野康子,亦或是‘三管四职’、‘三大探题’为代表的守护大名他们其实都是跟室町幕府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至少目前是如此,室町幕府倒了,他们也没有好果子吃,所以无论是面对大明的远征,还是面对南朝后龟山的复辟,他们的态度肯定都是一样的——那就是先打退外敌,随后再进行内部争斗。”

“而在幕府体系之外,镰仓公方也就是关东幕府,是一个单独的体系,他们与室町幕府体系的态度不一样,镰仓公方坐拥关东十国,在日本实力不可谓不强大,而在夺取日本最高统治权方面,这两家虽然都姓足利,但反倒是水火不容的关系.若是大明出兵,那么镰仓公方马上提刀上洛,到后小松面前痛陈利害的可能性是极大的,因为大明出兵对镰仓公方的利益短时间内看不到损害,反而对室町幕府的利益损害极大,而室町幕府利益受损,对于镰仓公方夺权就是不折不扣的获益。”

朱高煦补充道:“更何况,大明一定是从西方开始进攻,而镰仓公方在关东!就算镰仓公方随着战局的进行,真的认为大明有吞并日本的可能,也一定会先把室町幕府取而代之,随后再召集关东关西诸侯进行抵御,无论如何,镰仓公方都是要先对室町幕府动手的。”

“不错,远交近攻。”

朱棣点了点头,示意姜星火继续说下去。

姜星火沉吟刹那,继续陈述道:“而大明一旦登陆,最先面对的,其实是九州岛、四国岛以及本州岛西部的这些守护大名,也就是松浦氏、大友氏、大内氏、河野氏、细川氏、有马氏、山名氏这些家族这些家族跟大明通商多年,普遍重视海外贸易,只要大明明确表示此次远征,只是为了帮助日本剿除内乱,不会损害他们的利益,那么这些日本列岛西部的守护大名,是完全能够争取到站在大明这一边的。”

齐王朱高炽这时候也说道:“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重新回到吉野的后龟山,如果只有北畠满雅的帮助,恐怕很难抵抗足利义持,因为足利义持必然会以这个弱小的敌人开刀,从而震慑群雄。”

其实后龟山的死活不重要,不过是个出兵的名头,但众人心照不宣,朱高炽问的是能不能直接登陆,直捣京都达成目的。

毕竟大明舰队对锡兰国、英国这些小国都是这么干的,方便快捷的很。

郑和这时候忽然问道:“能直接登陆到本州岛南部的畠山氏的地盘吗?这样就能直接支援吉野,甚至直接进军京都了,远比从西面平推过去快得多。”

“不行。”

这时候平江伯陈瑄解释道:“那边的水文已经看过了,除了少数几个港口,其他地方没法登陆,而这些大港口离室町幕府的统治核心区实在是太近了,室町幕府在这附近召集十万之众恐怕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室町幕府打完南北朝统一战争没几年,战力纵然不如我大明,但也绝对不容小觑,如果强行登陆,很容易就被推下海。”

朱棣看向了明军里的登陆战大师,成功上演了清化登陆的曹国公李景隆。

李景隆沉思片刻后,也是给予了否定的答案:“基于济州岛这个中转点从西部登陆,各方面条件都比较有利,很容易站稳脚跟,继而源源不断地把部队送上去,但如果强行从没有内应也不熟悉的京都南部登陆,那这种规模的舰队被日本人的水师提前发现是必然的,就算不爆发海战,也意味着舰队的任务会非常繁重,既要抢滩又要运输人员和物资还要用舰炮掩护.以我们的运力,算上必要的物资,一次送上去几千人就顶天了,还得留下部分军舰掩护,剩下的船只返回济州岛继续装人装货,没个几天时间根本回不来,这几天内若是幕府军铁了心要不惜代价地进攻,滩头的部队不见得能守得住,而如果第一次登陆没效果,后面就失去了突然性,更不可能成功了。”

“不能直接登陆,蒙古人的教训还不够惨痛吗?”朱能也表达了明确的反对态度。

“派火器部队上去呢?有舰炮掩护,再加上火器部队组成空心方阵,就算是来几万幕府军,主动进攻不行,应该也能守下来。”

姜星火摇了摇头,只说道:“得考虑天气因素,现在已经四月了,如果跨海征日,就必须要在秋季以前动手以避开海上的风暴,但日本本州岛南部夏季受到来自于大海的东南季风影响,降水普遍偏多,一旦下雨火器部队就不好使了我们预测不了天气,赌不了登陆这几天下不下雨。”

是了,火器部队组成空心方阵固然防守时候火力凶猛,但最大的问题就在于,燧发铳还没有列装,现在都是火绳铳,一旦下雨,战斗力大大减弱。

而大明的火器部队面对诸如安南军、英军,固然是打出了近乎屠杀的战损比,但天气原因是绝对不能忽视的一旦在雨天战斗,被敌人近身,光靠铳刀阵,明军根本不可能打出那种惊人的战损比,而在冷兵器战斗中人数处于劣势,被优势数量的敌人推下海,真不是什么稀奇事。

而姜星火对日本内部各势力的分析,显然也很有道理,朱棣越来越意识到局势的紧迫,作为一个雄心勃勃的皇帝,他不能坐视日本内乱而不顾,更不能让这个机会白白溜走。

在这个关键时刻,朱棣展现出了他的决断和胆识。

朱棣起身,目光坚定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重臣。

“朕已经听取了诸位的意见,深知各方面的利弊。”

朱棣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宫殿中回荡:“日本关乎我大明货币改制,更关乎我大明的世界之霸权,绝不容错失良机!”

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因此,朕决定出兵日本,要抓住这个机会,扶持一个亲近大明的政权,确保日本成为我大明的忠实盟友.同时,我们也要借此机会彻底拆解日本,让日本陷入不断地内乱之中。”

“朕已经决定了。”

朱棣再次强调:“尽快筹备出征事宜,确保一战功成。同时也要做好充分的情报、后勤准备,以防不测。”

朱棣的话音落下,奉天殿内就变得安静起来,众人的意见显然开始统一了。

至于具体挑选将帅和作战策略,朱棣也早有腹稿。

“陆师以成国公朱能为主帅、曹国公李景隆为副帅,太子朱高煦为先锋,平安、李远、刘才、房宽等人为将;水师方面以三宝太监郑和为主帅、平江伯陈瑄为副帅;后勤统一由国师筹备。”

“至于具体作战计划,就按照之前的预案,已经熟悉登陆作战的备倭军作为第一批次部队从登莱出发,海运到济州岛整训适应,随后攻占对马、壹岐这两个非武装贸易区的岛屿,占据了这两个岛,再登陆日本西部。”

朱棣定下了主意,大明体量大,军队多,虽然日本对于这个目前世界上的其他国家来说,千万人口已经是庞然大物了,可对大明来说,也只是一个有点份量的对手而已,毕竟大明光是训练已久的备倭军就有足足十万,这还是第一拨部队,如果后续不顺利,现在周围邻居已经被打服了一圈的大明可以随时增兵到二十万、三十万、四十万!

而幕府联军能有多少?姜星火按照关原合战的标准来算,不算辅兵,召集到二十万战兵都顶天了。

明军数量多、质量高、装备好,武器更是有代差优势,只要顺利登陆,没有打不赢的道理,所以没必要眼见着蒙古人都踩了两次坑了还往里踩,老老实实从西部登陆囤兵囤物资,然后一路推过去就稳赢了。

而大明现在要做的,就是借着后龟山给的机会,名正言顺地打着支持后龟山的旗号登陆日本,至于登陆以后后龟山是死是活,那就不重要了。

“另外,派使者去通知朝鲜国王李芳远,让他派出水师运输物资协助大明,陆师就不要派了,上去也是丢人现眼。”

——————

虽然朱棣不太瞧得上李芳远,但不得不说,李芳远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李芳远即位后改革了朝鲜国内的行政区划,撤去高丽时代沿袭下来的一留都府、五都护府、六府、二十牧,改五道两边为朝鲜八道,同时在军制上废除高丽的私兵制,实行统一的府兵制,集兵权于中枢。

虽然汉城和开京的这些两班虫豸们总是拖他的后腿,但李芳远在“偷偷摸摸地积极进取”这方面从来都没停止过,比如往图们江方向推堡垒

但前几年朱棣北征鞑靼,却给了李芳远很大震撼。

按李芳远的话说就是“我皇帝(朱棣)本好大喜功,如我国少失事大之礼,必兴师问罪。我则以为一以至诚事之,一以固城垒蓄粮饷,最是今日之急务”.人家明白着呢,知道大明不好惹,所以要一边装孙子一边做好防御准备。

所以永乐四年,李芳远就派世子李褆朝贺明朝,这也是朝鲜国向大明派遣的最高级别使节。

朱棣很高兴,对李褆说:“朕犹尔父也!”

嗯,反正李褆挺高兴,至于他跟李芳远回去以后怎么论辈分,那就是他们之间的事情了。

但总的来说,李芳远始终是对朱棣,对大明,都是抱有很强烈的戒心,因此在“事大主义”的传统外交方针的指导下,李芳远尊重大明的宗主国地位,但同时也保持一定距离,免受大明太多的影响.议政府曾建议派人到明朝留学,李芳远不允,当时说的就是“今帝多疑虑,本朝人至,必令内竖暗察,不可与元朝混一时比也。”

而朝鲜国内的重臣也普遍认为,大明驱使朵颜三卫灭亡了女真诸部以后,重新陈兵于鸭绿江畔,属于是扼朝鲜咽喉掣朝鲜右臂。

为此,李芳远也做了一些防备,因为女真人其实是横亘在大明和朝鲜之间的,所以之前他就收拢了很多个女真猛安,譬如三散猛安古论豆兰帖木儿,海洋猛安括儿牙火失帖木儿,甲州猛安云刚括,洪肯猛安括儿牙兀难,秃鲁兀猛安夹温不花,斡合猛安奚滩薛列等等。

而且鸭绿江一线李芳远做不了手脚,但从公崄镇以北直至图们江的广大地区,朝鲜可是设立由女真人和朝鲜人混杂而成的六个军镇,作为在图们江方向抵御大明的前哨。

而且因为大明开始对女真诸部犁庭扫穴,赶尽杀绝,所以很多女真人都逃到了朝鲜国境内,李芳远赐予其中女真首领封号,鼓励其进入都城当侍卫,并准许与朝鲜人通婚,朝鲜还为这些来降的部落提供马匹、衣物、食物等,摆明了是要收拢女真人用来抵御大明可能的进攻。

而这次李芳远得知朱棣不需要自己派陆师去当炮灰,也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甭管朱棣是不是瞧不上朝鲜人的战斗力,但只要不去当炮灰就是好的,至于出动水师和提供物资,这些数量恐怖的物资虽然直接把朝鲜两京的仓库给掏空了一大半,但李芳远也得咬着牙出,不然呢?说不得大明不打日本来打他了,因为不舍得钱把王位给丢了那就得不偿失了,而大明能灭安南,想来灭朝鲜也是差不多的难度,李芳远不敢赌。

不过大明与日本一旦开战,朝鲜跟日本之间的转口贸易,肯定就要停滞了。

早在李氏朝鲜建国之初,足利义满就接受了李氏朝鲜方面取缔倭寇的要求并与之建立国交,日朝贸易由此建立,不仅幕府参与,守护大名、地方豪族与商人皆积极参与,故贸易繁盛.日本向朝鲜输出的物品有铜、锡、硫磺和草药,朝鲜向日本输出的物品有棉花、朝鲜人参、大米、漆器、儒家典籍等。

“宗贞家要倒霉了啊。”

李褆有些无奈地说道。

“那没办法,谁让宗贞家是对马岛的守护大名呢?这些年赚了这么多钱,也该够本了。”

日朝贸易因使用幕府发行的通信符而又称为“通信符贸易”,而最靠近朝鲜的日本守护大名就是对马岛上的宗贞茂,双方关系不错。

但现在李氏朝鲜自顾不暇,哪还管得了这位老朋友?

李芳远想了想说道:“派使者去对马岛,让宗贞茂带着金银财宝和部曲、船只来朝鲜吧,财富缴纳九成上来,就在黄海道给他划一小块地方,并允许他保留部曲和船只。”

“是。”

李褆瞧了瞧李芳远,问道:“那出兵的事情?”

“出兵不出力。”

永乐六年四月末,朝鲜国王下令以长川君李从茂为帅,分左右两军水师,左军节制使为朴实,麾下将领朴弘信、朴茂阳、金该、金熹,右军节制使为李顺蒙,麾下将领金孝诚、朴太,共率领二百艘战船协助明军进攻日本。

——————

夜色笼罩着对马岛。

岛上的海风带着咸湿与寒意,吹拂着茂密的树林,发出沙沙的响声。

在岛的中心,守护大名宗贞茂的府邸内,灯火通明,却掩不住那股惊慌的气氛。

当消息传来时,宗贞茂正在书房中与几位心腹商议事务。

亲信急匆匆地闯入,气喘吁吁地汇报道:“大人,明军的舰队已经大规模出现在济州岛附近,恐怕他们马上要登陆对马岛了!”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无不色变。

宗贞茂只觉得一阵眩晕,他努力稳住身形,声音却不由自主地颤抖:“消息可确实?”

亲信低头道:“千真万确,大人,明军的旗帜清晰可见,舰队规模遮天蔽日,怕是有大小船只上千艘之多。”

此时,宗贞茂的儿子宗贞盛也在场,他上前一步,沉声道:“父亲,明军势大,我们不如投降,或许还能保住家族的血脉。”

宗贞茂瞪了儿子一眼,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他何尝不知道投降可能是唯一的出路,但身为对马岛的守护大名,他的骄傲又怎能允许他做出这样的选择?

要知道,在蒙古人东征日本的那次,对马岛可是血战到底!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对马岛做生意富得流油,是否还有当年前辈们的血性,实在是很难说了。

就在这时,早田左卫门大郎,这位当地豪族、倭寇首领也闻讯赶来。

虽然宗贞茂没有召集他议事,其实已经很说明两人之间的关系了

早田左卫门大郎身材矮小但壮硕,面容粗犷,一进门就大声道:“大名,我听说明军要来了?”

宗贞茂无奈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先坐下。

早田左卫门大郎跪坐在席上,继续大嗓门说道:“哼,他们想登陆对马岛?没那么容易!我这就率水师过去,让他们知道对马岛不是好欺负的!”

宗贞茂看着早田左卫门大郎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心中却是更加没底。

这人绝非他表现出的这般鲁莽,他想要水师的指挥权,说不得心里打什么鬼主意呢。

宗贞茂只得温声相劝,把早田左卫门大郎敷衍了出去,却没看到对方临走时眼神里的阴狠。

这一晚上格外地漫长,不久后,一位朝鲜使者悄悄地登岛了。

这位朝鲜使者经常往来朝鲜和对马岛之间,宗贞茂对他并不陌生。

“大名,我有一条计策,或许可以保全您和您的家族。”

宗贞茂急忙问道:“什么计策?快说!”

使者道:“您可以既不投降大明,也不回日本,而是带着这些年积攒的财富投奔我们朝鲜,国王一向敬重有德之士,必定会给予您妥善的安置。”

宗贞茂闻言心动不已,觉得自己算是能左右不得罪了,他让使者先去休息,自己想一想明天再正式答复他。

然而就是耽搁的这一晚,变故突生。

早田左卫门大郎带领手下倭寇,发动了兵变。

这些人既有日本的流浪武士,也有流亡对马岛的朝鲜水手,乃至大明的海盗,可以说是全员人间之屑,他们自知不容于大明,又觊觎这些年来宗贞家通过贸易积累的财富,于是决定扬帆东归前干一票大的!

趁着月黑风高的夜色,倭寇们突袭了宗贞茂的府邸。

府邸内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之中,火光四起,喊杀声震天。

宗贞茂和他的亲信武士们奋力抵抗,但面对如狼似虎的倭寇们,他们很快就败下阵来。

在一片血泊之中,早田左卫门大郎找到了颓然倒地的宗贞茂,他看着这位曾经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的对马岛守护大名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心中不禁一阵快意。

早田左卫门大郎狞笑着举起武士刀,劈向了宗贞茂.

而被宗贞茂派往港口,要天一亮去驾船观察明军情况的宗贞盛,在得知父亲遇害的消息后悲痛欲绝,他知道留在对马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于是他决定投奔济州岛的明军。

宗贞盛趁着拂晓前倭寇们还沉浸在烧杀掳掠的快感之中,驾驶一艘小船仓皇逃离了对马岛。

在海上漂泊了一日之后,宗贞盛终于抵达了济州岛。

他向明军将领汇报了对马岛上的惨状,并表达了自己熟悉地形,愿意带领明军登岛,借此为父报仇的意愿。

先期抵达的平江伯陈瑄,看着这个狼狈不堪的日本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陈瑄很清楚地知道宗贞盛这个地头蛇的投诚,对于明军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消息,不过这件事是否有诈,是否是苦肉计,也需要小心.毕竟上次进攻对马岛的是蒙古人,当时遇到的抵抗可是相当激烈的。

于是陈瑄让宗贞盛暂时在济州岛安顿下来,并派人去对马岛探查情况。

事实证明陈瑄想多了,探查的情报人员很快就回来了,对马岛此时已经沦为了人间炼狱,上面一片火海,倭寇们正在给抢劫来的大批财宝进行装船。

陈瑄当机立断,请求刚抵达的郑和舰队不要修整,马上出击拿下对马岛。

早田左卫门大郎麾下的倭寇们遇到明军正规舰队,就像是老鼠遇到猫一样,被吓得四散而逃,整个对马岛周围海面,到处都是倭寇的浮尸,明军顺利登陆对马岛。

而很快,从登莱出发的大批备倭军和战争物资也如期抵达了济州岛,还好作为曾经元朝养马地的济州岛足够大,而且这地方被大明经营了五六年,港口吞吐量也非常可观,所以虽然明军舰队数量非常庞大,但济州岛各个港口依旧能够有条不紊地运转。

随着朱能、李景隆、姜星火、朱高煦等人的到来,对日本的正式跨海进攻,也马上就要开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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