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生门

将武阁内原本渐缓的气氛,随着贾琮这一言,登时凝结。

在除却李虎之外的所有衙内眼里,贾家这个在军中早已没落了的荣国府的承爵人,只是李虎的跟班而已。

纵然如今荣国府的宗亲之爵重新变回亲贵武爵,成了一个二等伯。

可区区一个二等伯又算得了什么?

连上将武阁三楼的资格都没有, 更不用提这个二等伯还是通过整治伤病营得来的,含金量天然低三等。

然而就这样落魄世家子弟,敢逼大乾六大国公府之一的成国公世子跪地磕头……

蔡畅心中起了真怒,眼中甚至多了杀意,无视那把指着他的火器,一字一句道:“你的倚仗是什么?谁给你的底气?”

贾琮呵的一笑,道:“还真不愧是父子,昨日你爹在文华殿上,也是这样同我说的。”

蔡畅闻言,眼中杀意更盛,看着迎面的火器,面色铁青咬牙道:“你敢杀我?”

贾琮无趣的摇摇头,翻手将火器收回,轻声道:“如果有人把赌约当放屁,我自然也不会在意什么。只是……”

话未说完,他只再度轻轻摇了摇头。

轻蔑之意不言而喻。

这等轻视的做派,犹如一把尖刀,将蔡畅的面皮划的支离破碎。

这比让他下跪磕头更耻辱!

眼见蔡畅眼睛赤红,就要与贾琮拼命,却被赵昊拦下。

赵昊森然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贾琮,沉声道:“你若以此为标新立异扬名之举,怕是起错了主意。这等手段,只会更让人瞧不起。”

贾琮闻言, 面色隐隐古怪,道:“标新立异,扬名之举?赵昊, 人还是要多读点书长点见识为好, 才不会妄自尊大。放眼大乾着眼天下,知道你赵昊的有几人?知道有贾琮的又有多少……你也配与我提扬名?”

“哈哈哈!”

李虎及身边众人纷纷狂笑起来,幸灾乐祸。

尽管他们都知道赵昊的意思,是说贾琮在这个圈子里标新立异夺取注意。

可是贾琮反手将圈子扩大到整个天下,如此一来,与贾琮相比,赵昊那点“威名”,就成了十足的笑话。

赵昊闻言,面色再度一沉,缓缓吸了口气,不再言语,细长的眸眼一直盯着贾琮。

再加上其背后二十余面色不善的贵门衙内,这股势力和气势,就是李虎都不得不正颜相对。

然而只身着一件白色儒衫的贾琮,却依旧风轻云淡,不疾不徐微笑而立。

这等姿态,刺痛了许多人眼……

与赵昊对视稍许后,似觉得无趣,贾琮微微摇了摇头,又蔑视的看了眼面色铁青的蔡畅后,转头对李虎道:“子重,贞元一脉功勋之后,的确非寻常腐朽纨绔可比,血勇之气未消。但是……格局也有限的紧,今日一见,我颇为失望。”

李虎眨了眨眼,故意问道:“清臣,这话怎么说?赵老鼠这群人虽然讨厌了些,但比开国一脉的后人,强的不是一点半点吧?当然,和你不能比。”

贾琮呵呵一笑,道:“原因很简单,人可以有傲骨,但不能有傲气。纵然有傲气,也不能有莫名其妙的傲气,有这种傲气的人,注定成不了大器。翻开史书,遍观青史名家,无不如是。所以子重,你不要和他们学。”

郑国公世子屠承、信国公世子左思及临安候世子赵思阳等人,原本只是碍于李虎的颜面,才勉强将贾琮视为一个圈子的,但绝谈不上任何尊重。

直到此刻,听完这番话后,他们才意识到,眼前这个比他们还要年轻几岁的少年,却能博得如此大名,果非侥幸之事。

原来他并非李虎的跟班儿,看看李虎缓缓点头且一脸郑重的神色,两人怕还是亦师亦友,甚至不知谁为师……

屠承、左思等人无不侧目。

而赵昊之前所言,本也是他们心中以为:

贾琮不过借大言来标立己身,凸显存在。

如今见他这等气度……

哪里还不知道,贾琮根本没把这个所谓的权贵子弟圈子放在眼里。

贾琮说的虽是赵昊这一伙儿,却未必没有包括他们在内。

因为他们之前也是存在莫名其妙的傲气……

可,就算贾琮说的有道理,那又如何?

正是年轻气盛时,他们老子的话他们都未必听得进心里去,贾琮又算老几来教训他们?

念及此,屠承、左思等人的面色也都不大好看起来。

对贾琮的感观迅速变差……

贾琮将周遭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却缓缓舒了口气。

能用这样一种方式,在不伤及李虎颜面的前提下,和除李虎外的将门割裂开来,哪怕是亲近开国公府李家一脉,也对他敬而远之,贾琮心中十分满意。

实由不得他行事不谨小慎微!

锦衣卫乃天子亲军,手中掌控着远远超越寻常司法权的大权,更能组建武力部队。

如果这个时候还和天子的眼中刺搅和在一起,亲密友好,那只一个“蠢”字是远远不足以形容的。

贾琮绝不会忘记崇康帝扶持他为锦衣指挥使是做什么的……

只是他又不好回绝李虎的好意,更不能过早的得罪整个勋贵一脉。

正如李虎所言,就算是天子,也从没打算杀绝贞元功臣。

只能以大义及大势打压。

所以他若过早的得罪整个贞元功臣,必不得善终。

贾琮处境之险之难,近乎死局。

却不想,今日将武阁风波,竟给他提供了如此一个破解死局的生门。

大善!

他心里庆幸,这些将门虎子们打小都在九边熬着。

虽然熬出了悍勇之血气,但在谋略上,显然还没有得到学习实践的机会。

若是换个心机城府深的,今日根本不会想着给贾琮难看。

他们只要好言好语好酒好招待,营造出祥和友善的气氛,贾琮就得万分头疼该怎么洗干净身上的“污点”和疑点了。

崇康帝可不是一个好说话容易相信别人的人。

万幸,这些乳虎尚幼……

眼见气氛僵硬生冷,连自己周围的人都露出不喜之色,李虎不由头大如斗。

他头疼的看了眼身旁的贾琮,眼神疑惑:这还是那个在雅克萨城下,以强大亲近的魅力,鼓舞那些身残近死的老卒们勇敢的活下去的睿智书生么?

若是拿出一半那会儿的姿态,今日局面也绝不会成这样啊……

贾琮见李虎一脸的为难之色,心头暗自一叹。

他很欣赏这个留着一颗赤子之心,豪迈侠气犹如前世武侠小说里乔峰一样的青年,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没什么的,世上人千千万,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当朋友。志不同道不合者,又何必强求?真正能肝胆相照的兄弟,能遇到一个都是幸事……

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又对屠承、左思等人拱了拱手,无敌意但又明显疏远的道了声:“诸位世兄再会。”

说罢,转身离去。

然而刚行至门口处,却又顿住了脚,眼睛瞬间眯起……

“呵,怎么这就要走了,是我来迟了么?”

一道身着月白儒裳,手持折扇的身形出现于门槛外,秀气大方的脸上带着一如既往从容的微笑。

明亮动人的大眼睛看着贾琮,亲切问道。

大厅内看到此人到来,之前的生冷和沟壑一般的隔阂,一瞬间全都不翼而飞了。

一群人热情的向前打起招呼来……

若是寻常闺阁女子见到这样一群黑汉涌过来粗声嚎叫着问好,不昏过去也要吐出来。

此来者却丝毫不怯场,笑呵呵的一一回应着。

只是最终,还是将目光落在了贾琮面上,啧的叹了声,道:“黑了,也瘦了。”

后面李虎领头怪叫了起来。

众人哄笑。

连赵昊等人,也皮笑肉不笑的嘲笑了几声。

当然,是看在来人的面子上。

不提她被武王视若己出,只说他们这群衙内,就几乎没人没欠过她人情的。

尤其是赵昊,更对她极为欣赏,视其为天下第一奇女子……

几近完美。

只是这些人的热情,却没影响到贾琮。

看着来人,贾琮的面色和目光都渐渐清冷下来,两人对视了几个呼吸后,他与对面前之人轻轻一礼,道:“家中老太太、太太身子不适,三日后又要离京,所以不便久留,告辞。”疏远冷淡之态,一目了然。

芙蓉公子叶清闻言微微一怔,明亮的大眼睛稍微黯淡了些,不过随即恢复。

她笑着点点头,道:“知道你在雅克萨城下都在守孝,也好,孝道大于天,你先回吧,回头再见。对了,你如今回来了,沁香苑那边的收成回头我让人兑了银票送到你府上去。”

贾琮闻言,又看了她一眼后,道了声谢,没有理会身后李虎的挽回、赵昊等人的叫骂及两伙人快要火拼的动静,大步出门而去。

……

大明宫,上书房。

已然点起金龙烛火的暖心阁内,崇康帝一人腰背笔直的坐在御椅上,一点不像已过天命之年的老人。

两鬓如雪霜白间,一对眼眸目光犀利。

他看着手中的密折,面上露出一抹淡淡的满意之色。

御案边服侍的大明宫总管太监戴权,悄悄打量了崇康帝一眼后,想说什么,却又低下了头。

崇康帝冷笑一声,笑骂道:“你这条老狗,和朕还打马虎眼不成?”

戴权忙躬身赔笑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寻思着,这贾琮也忒能惹祸忒自大了些。一天到晚,怎么尽得罪人?奴婢瞧着,这满朝文武,都被他得罪光了,还有皇四子和九姑娘那边,也都被他得罪了,到底是年轻气盛不经事,不堪扶持啊……”

崇康帝闻言,满脸讥讽的看着戴权,道:“你这老狗倒是一把年纪经历的事多,上回你那摊子要是支撑起来,朕也不会丢那么大的脸面!就你这脑子,朕也是瞎了眼了,当初才想着让你替朕分忧。原还指望你成一个高力士,没想到就是一坨烂泥!

你怎就有脸说人家年轻气盛不堪造就?”

戴权被侮辱的眼泪都下来了,委屈的不行,却不敢反驳一个字。

见他这般模样,崇康帝哭笑不得,又看了眼手中的密折,双手一合,难得有功夫有心思解释一二,道:“贾琮是朕的锦衣卫指挥使,这个位置极为重要!朕本来就是想要他做孤臣,他……”

说至此,崇康帝眼睛忽地一眯,顿住了话头。

极长时间内没听到崇康帝的动静,戴权抹了把泪,小声问道:“主子,这贾琮该不会是猜到了圣心,故意而为吧?”

崇康帝想了好一会儿后,方缓缓摇头,道:“不会,也不可能,他虽是个聪慧绝顶的,但绝不会有这等见识,否则,岂不成了妖孽?再者,今日之事,亦绝不可能是事先布置好的。贾琮原本是要和他们吃酒饮乐的,只是受人侮辱,才到了这一步,这极好的一步。

贾琮就算果真妖孽,能猜到朕的心思,他又有何德何能,安排赵昊、蔡畅等人陪他演戏?

此必为天命在朕,才会让事态发展到朕想看到的局面。”

戴权闻言,忙跪下磕头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崇康帝冷哼了声,不过眉间深邃的褶痕却缓缓舒展开来。

他是自负自信之人。

看了眼趴在地上颂圣的戴权,崇康帝心情愈发好了一分。

上位者,贤明与否,便在于用人。

用人正,则为贤明,用人偏差,则为昏聩。

不同之人,就要用到不同之处,又有不同的用法。

只要是有用之人,无论出身、年纪还是背景,都无关轻重。

这是考验上位者的眼见和手段,譬如戴权,虽蠢笨如猪狗,可胜在忠诚。

对于崇康帝而言,一个虽稍有野心但无论智慧和手腕都远远不足,却又忠诚十足的近侍,最适合于他。

他绝不想要一个将他的帝王心思都揣摩透了的内侍,如果遇到那样的人,他第一件事,便是将其赐死!

圣心,只能独.裁。

大乾非大唐,容不得权监!

还好,这个狗奴才,还算堪用。

“传旨,摆驾凤藻宫!”

……

(本章完)

第283章 安慰之言

“啪!”

西城延福坊,宣国公府,偏厅。

成国公世子蔡畅狠狠将一只茶盏掼在地上摔成粉碎,面容狰狞。

今日他被贾琮以火器相逼下跪磕头,虽然终究未跪,可是当时连句狠话都不敢多言。

他惜命……

只是过后, 贾琮之举,却如同一记记耳光不停扇在他脸上般,让他几不能苟活。

可想而知,过了今日,整个神京圈子里,都是流传将武阁之事。

他这个成国公世子, 也就威名扫地。

“这个下贱种,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蔡畅不停的嘶吼着, 若是贾琮此刻在此,他说不得要将贾琮扒皮抽筋喝血。

只是其他一些人的目光就隐隐微妙了起来,真有这等能为,刚才干什么去了……

倒也不是没有搭台阶的,林城伯世子郭毅笑道:“仲羽兄,你又何必跟一爆发户计较?那小子不过走了狗屎运,救了李大猫儿一命,然后被开国公府那边弄了个一等功当还礼。他自己就不知天高地厚的作起死来,真是……”

话没说完,郭毅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上头坐着的赵昊正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蔡畅虽然听的过瘾解气,可也不愿自欺欺人,他摇头道:“没那么简单。”

这些人虽然十二三就去了九边打熬资历,多用武少用脑,但这样人家出身的子弟, 又怎会真的无脑?

若果真如此,宫里那位也不用如此心急了……

所以尽管蔡畅依旧恨的咬牙切齿,可已经多了分冷静和算计, 道:“这孙子能从一下贱庶子走到现在, 心肠和鸡肠子也差不离。蝇营狗苟之辈,虽难成大器,却也恶心之极。也不知清公子相中了他哪一点……”

说着,一双三角眼瞄向了主座……

迎上赵昊森冷的目光后,蔡畅忙赔笑道:“义高,我就是不明白,那杂碎凭什么?”

他知道赵昊对叶清的心思,虽然两人绝无可能,可赵昊看叶清的目光是什么样的,瞒不了人。

蔡畅故意刺激一句,就是想挑起赵昊的恨意,好同仇敌忾。

只是……

赵昊却理也不理蔡畅,灰黑的面色阴沉,看不出心思来。

见撞了个没趣,蔡畅又看向赵昊身边独自饮茶之人,咬牙道:“宣宫,你说说,那杂碎到底是什么心思,有什么倚仗?他贾家如今还算什么?等荣国太夫人薨了,就剩下一窝子废物点心,老荣国的香火情也就散了大半。就算贾家日后再有人想到九边熬,老子让他们连位置都得不到,得到了也是必死之地。那杂碎难道想不到这些?他以为开国公李家能护他一辈子?”

饮茶之人黑胖,一张脸弥勒似的,一直笑口常开。

此人正是宋国公世子刘志,是这个圈子里公认的智将,连李虎赵昊都敬他三分。

听闻蔡畅之言后,刘志笑眯眯道:“仲羽,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贾清臣如今是做什么的你都忘了?”

蔡畅闻言,面色一僵,目光不可思议的看着刘志,夸张道:“你是说锦衣……就他?”

刘志呵呵笑了笑,点头道:“对,就他。”

蔡畅面色瞬间比刚才更加难看,咬牙道:“宣宫,难道那位不是寻一个垃圾官儿给他当当敷衍一二,还真想让他有作为不成?我就想不明白了,这样一个杂碎,才出来没三年年,就把能得罪的不能得罪的全得罪完了,他这也能成事?日后贾家要不因他而亡,算我蔡畅有眼无珠!我不信,我都能看明白的,旁人会看不明白!”

蔡畅话刚说罢,正有人要捧场,却听赵昊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道:“诸位兄弟,今日到此为止,都散了吧。”

此言一出,除却蔡畅、刘志之外的二十余侯伯子弟,面色均微微一变。

知道是蔡畅之前所言涉及到宫里,赵昊这是在清场。

虽然心里都有些不舒服,可都是识趣之人,知道彼此身份地位不同,也没有商量的余地,便纷纷打着哈哈告辞离去。

最后,只留下三个国公府世子。

赵昊看着蔡畅微微皱眉道:“以后说话注意点,那位,哪位?”

刘志也劝道:“仲羽,如今不比从前了……”

蔡畅脸色却愈发难看,还是咬着先前的事不放,切齿道:“我就是不明白,那个狗杂碎他怎么敢!”

赵昊和刘志对视一眼,知道蔡畅还是放不下颜面,贾琮那句“跪下、磕头”,怕要成他的心魔了。

到底从小一起长大,又是盟友,赵昊对刘志点点头示意了下,刘志颔首一笑,“唰”的一下打开折扇后,笑道:“其实你也不是想不明白,只是不愿相信罢了。那贾清臣虽然比咱们都小,但他的心机城府,绝不比咱们浅。仲羽,如今真不比从前了,那位皇威日隆,且还随着新法大行与日俱增。有那位当贾清臣的靠山,你说他为何不敢正面抗你?”

蔡畅面色铁青,道:“那位能护他一辈子?”

刘志摇头一叹,道:“自然不能,不过……”

“不过什么?”

蔡畅阴沉着脸问道。

刘志神情莫测道:“如今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位煞费苦心从开国一脉中扶持出一位来对抗咱们贞元一脉,所以在咱们这边没有式微落魄能被人随意拿捏前,贾琮这把刀就一直有用,除非他自己作死。

否则,只有等到咱们都完了,宫里那位才会放弃这颗棋子、尖刀、走狗。

极有可能,他会死在咱们后面。

贾琮也必是想明白这点,所以才如此行事……

你说说,他又怎会将你放在眼里?”

蔡畅闻言,面色登时涨红,怒声咆哮道:“他算什么阿物?锦衣亲军算个屁,那位若果真要护着他,怎会让他跟落水狗一样被赶出京去?!他这是拉大旗,扯虎皮!”

刘志闻言似笑非笑的看着蔡畅道:“仲羽,你也不想想,他整天在京里晃荡着,得罪完这个得罪那个,连清公子都……

若是武王府再传一道武王令下来,要再来一次屠尽飞鱼方收刀……

你成国公府是动手还是不动手?

当年武王他老人家开府建牙,武王令与军机虎符也没两样。

真到那时,谁能救得了那小子?

宫里八成是想到这一点,才遣他出京。

你说说看,那位对他是不是护得紧?呵呵。”

蔡畅闻言面色一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一时间,满堂寂静。

唯有蔡畅如牛般粗喘声,透出刻骨的恨意。

……

神京西城,荣国府。

贾琮才自外而归,就被西府来人,叫了过去。

是贾政相招。

荣禧堂东廊下三间小正房内,贾政坐于炕边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上,右手胳膊搭在一面梅花式洋漆小几上,正啜饮着香茗,悠闲自得。

雍容的王夫人坐在另一边,面带微笑。

彩霞、彩云、金钏等几个大丫头侍立在旁。

政夫妇二人正在闲话,就听外面小丫头传话,贾琮来了。

贾政面色一喜,忙吩咐传入。

贾琮入内后,与贾政、王夫人见礼罢,起身问道:“不知老爷有何吩咐?”

贾政先未答,而是从小几上拿起一叠信来,一旁王夫人则笑道:“琮哥儿来了?坐着说话罢。”

贾琮谢过后,就听贾政道:“不日你就要南下了,如今琮儿是我贾家的承爵人,去了南省,许多故旧老亲不可不拜会。今日我什么也没做,就写了这些书信,待你南下后,记得一一去拜会。如此,你公干时也便宜些。”

不管用得到用不到,只这份心意贾琮就要心领。

有了这些信,他在江南的行动,的确会便利许多。

不管古今,华夏土地上都是人情社会。

再度大礼谢罢,贾琮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道:“老爷、太太,果真不能让宝玉去游学一番么?在家里老太太溺爱着,短时间里来瞧确实受宠,可到底于进益无补,往后的日子还长呢。若是能随侄儿南下,托付于真正的名师教诲,只三五年必能脱胎换骨。再以后,不拘是做官还是做学问,总有一番事业……”

这番诚恳之言,别说贾政,连王夫人和彩霞等丫头听了都动容。

然而却是贾政叹息一声后摇摇头,语气遗憾道:“琮儿好意我与太太知矣,只是……老太太那里着实难成。若只老太太宠溺也罢,关键那个孽障自身不争气不愿去,也就不必强求了。他若是能有琮儿一半用心好学,我就是死也瞑目!”

“老爷……”

王夫人心里难受的紧,赶紧劝了声。

贾琮却笑道:“老爷,命数乃天定,强求不得。有的人整日奔波操劳,虽有权势傍身,但到底过的好还是不好,还真不好说。而有人虽清闲,却胜在逍遥自在,又能受用荣华富贵。只要有一颗孝心,也不必苛求太过。不敢瞒老爷太太,若是侄儿能有这份命数,必会欢喜不尽。只可惜侄儿命数不比宝玉富贵……”

听他自嘲,不说王夫人露出笑脸,连贾政心里都好受了些,人心便是如此。

不过贾政还是连连摇头摆手道:“这等安慰之言,琮儿就不必再说了,也只老太太信这个……那孽障,往后到底能有什么造化,现在说还早。无论如何,往后总要你们弟兄相互扶持。”

贾琮笑着点头应下,王夫人亦是面带微笑,只是心里却并未当真许多。

在她看来,宝玉日后或许没贾琮那么大的权势名望,但富贵日子绝对少不了。

只老太太和她的嫁妆,就足够宝玉一生衣食无忧,几辈子花不尽。

至于权势……

宝玉母族王家,有他舅舅在,难道还庇佑不了他?

王夫人只是因为顺从贾政,才善待贾琮罢。

贾琮虽然如今愈发出众了,又袭了爵,可他才多大点?

王夫人自忖身子骨还算不错,以后未必不会像老太太那样康健。

如此,她还可再活二三十年,甚至更久。

哪里还需要贾琮去庇佑宝玉?

又说了几句闲话,见贾政困顿了,王夫人便让贾琮下去了。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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